卷八
欧阳全美名珣,庐陵人,登崇宁进士第。靖康初,全美调官京师。时金人欲求三镇,全美行次閞山,以乐府寄其内曰:“雁字成行,角声悲送,无端又作长安梦。青衫小帽这回来,安仁两鬓秋霜重。孤馆灯残,小楼钟动,马蹄踏破前村冻。平生牵系为浮名,各垂万古知何用。”全美至京,有诏许上封事,论御戎之策。全美应诏陈利害,时有九人同召对,全美奏曰:“割地,敌亦来。不割,亦来。特迟速有间。今日之策,惟有战耳。”时宰执有主弃地之议者,不悦,即除将作监丞。使金,竟不复还。朝廷录其节而官其婿,乃从兄叔谦也。
叔谦为余言,绍兴十一年夏客临安。一日,有客垢衣破笈,若远至者,来同邸。即一室闭之,遽指尚书省,自言明日召见,已而命之官。后询其人姓李名微,邵武人。是时尚书洪公留绝域,得皇太后书,遂遣微以蜡丸致之。上得书大喜,谓侍臣曰:“朕不得皇太后安问且十五年,虽遣使百辈。不如此一书。”遂命微以官。尚书公以使命见执于金,其间遭罹危辱者屡矣,而能仗汉节,誓死不变。间关万里,遣致皇太后书以宽天子孝思,可不为忠乎!
李忠愍公若水为大名府元城县尉日,有村民持书一封,公得书,读竟即火之。诘其人何所从来,对曰:“夜梦金甲将军告某曰:‘汝来日往县西,逢着铁冠道士,索取关大王书,下与李县尉。'既而如梦中所见,故不敢隐。”公以其事涉诡怪,遂纵其人弗治。因作绝句记之曰:金甲将军传好梦,铁冠道士寄新书。我与云长隔异代,翻疑此事太空虚。公初以书付火之时,母妻子弟惊讶,求观弗获,独见其末曰:“靖康祸有端,公卒践之。”之语。其后二圣北狞,公抗节金营,将死而口不绝骂。则知天生忠义,为神物者已预知其先矣。
国家初与金人结好,遣马政自登州泛海而往。归,朝廷复选其子扩为使。宣和末,金人败盟,举兵入寇。扩尚以使事留金,后得脱归。未至太原,而敌骑已长驱南下矣。扩乃舍使事,说童贯,愿招集忠勇以遏贼锋,贯许之。扩过真定,时刘公韐为帅,公以扩屡使于金,知金之情伪,心颇疑之,遂留不遣。一日,扩潜遣一卒之保州,为逻者所获,刘公益疑而未有所处也。公之子子羽谓公曰:“马扩首尾计议边事,不以虚实告朝廷,遂使戎马深入,震惊京师,且复潜遣兵士,焉保心腹。不若声其罪而诛之,庶绝后患。”公以为然,遂召扩立于庭下,责其误国,令拽出斩之。扩叫呼不服,乃以付狱推治。未几,刘公召还,金人陷真定,扩得免死。
契丹为金人攻击,穷蹙无计,萧后遣其臣韩昉来见童贯,蔡攸于军中,愿除岁币,复结和亲。且言女真本远小部落,贪婪无厌,蚕食种类五六十国,今若大辽不存,则必为南朝忧。唇亡齿寒,不可不虑。贯与攸叱出之,昉大言于庭曰:“辽宋结好百年,誓书具存。汝能欺国,独能欺天耶?”昉去,贯亦不以闻于朝。辽既亡,金人果背约。
靖康初,召种师道赴京师,才入国门,即日引见。上殿,渊圣起迎之,曰:“朕久望卿来,何其迟也,涂中跋涉不易。” 师道谢毕,上赐坐,问曰:“国步多艰,敌人深入,卿何以御之?”师道曰:“兵事难预料,容臣登城观敌势如何,却得奏闻。但敌若在三十里外顿砦,则难退。如逼近,则易耳。”明日,敌移军三十里外。师道因得于城上修饬备御之具,敌屡进攻,皆却,遂结盟解围而去。师道其初所言,盖知有间谍,乃欲误之尔。敌人果中其计,但禁庭密议,不知何从知也。
朝廷之召种师道也,使者促之,项背相望。师道老矣,或劝之弗行。师道谓其子曰:“朝廷近来议论不一,吾纵有谋画,未必得用。然世受国恩,今而辞难,天地且不容我矣。”遂随诏使,日夜疾驰,至阙下,画策以退敌,人赖少安。金兵北还,师道请邀击之,李邦彦等不许。师道谓何曰:“敌深入吾地,止邀金帛而还。彼非惟惧春深死伤士马,盖虑三镇之议其后也。吾观敌衅未已,今既不用吾计,吾不复言。然切料敌必再来,要当先为之备也。”朝廷不听,其冬,金人果再犯京师。
京师戒严,金人发炮攻城甚力。有献策欲结索网以障之,其人归自太原围城中,具见张孝纯,王禀等设此而炮无所施。朝廷反以为迂,不肯试一为之。盖不知吴越将孙琰守苏州城,尝用此拒炮而淮南不能攻,时号为孙百计也。
译欧阳全美名珣,是庐陵人,考中崇宁年间的进士。靖康初年,全美调任京师官职。当时金人想要索取三镇,全美行军到閞山时,写了一首乐府寄给妻子:“雁字排成行,号角声悲凉地送行,无缘无故又做起长安的梦。穿着青衫、戴着小帽,这次回来,安仁的两鬓又增添了浓重秋霜。孤馆里残灯将熄,小楼上传来钟声,马蹄踏破了前村的寒冻。平生牵挂奔波只是为了虚浮的名声,人人各自垂名万古又有什么用呢?”全美到达京城后,朝廷下诏允许臣下上封事,他便奉诏陈述御敌的策略。正好有九个人一同被召见应对,全美上奏说:“割让土地,敌人也会来;不割让,敌人也会来,只是有迟有快罢了。今天的策略,只有作战。”当时宰执中有人主张放弃土地,这些人很不高兴,立即任命全美为将作监丞。后来他出使金国,最终没有再回来。朝廷因为他的节操而予以记录,并授予他的女婿官职;这个女婿就是他的从兄叔谦。叔谦对我说,绍兴十一年夏天,他客居临安。一天,有个穿着污秽衣服、背着破旧书箱的人,好像是从远方来,来到同一所旅舍。他一进一间屋子便把门关上,突然指着尚书省,自称第二天将被召见,不久果然被任命了官职。后来询问这个人的姓名,才知道他姓李名微,是邵武人。当时尚书洪公被留在绝域,得到皇太后的书信,于是派李微把书信藏在蜡丸中送来。皇帝得到书信后非常高兴,对侍臣说:“朕得不到皇太后的平安问候将近十五年,即使派出一百批使者,也比不上这一封信。”于是命令授予李微官职。尚书洪公因为出使的使命被金人拘留,在此期间多次遭受危难和羞辱,却能够守持汉家使节,发誓至死不改变。跋涉辗转万里,派人送来皇太后的书信,以宽解天子的孝亲思念,难道不能称为忠吗?” 李忠愍公若水任大名府元城县尉时,有个村民拿着一封信来,李公得到信,读完立即把它烧掉。他追问那人信是从哪里来的,那人回答说:“我夜里梦见一位身披金甲的将军告诉我:‘你明天到县城西边去,遇到一个戴铁冠的道士,向他索取关大王的书信,送给李县尉。’后来果然和梦中所见一样,所以不敢隐瞒。”李公认为这件事涉及诡异怪异之事,于是放走那人,不予治罪。还写了一首绝句记述这件事:“金甲将军传来好梦,铁冠道士寄来新书。我与云长相隔不同年代,反而怀疑这件事太过空虚。”李公最初把信交付火中焚烧时,母亲、妻子和子弟都感到惊讶,请求观看却没有得到,只看见信末写着:“靖康之祸有其端倪,李公最终将亲身遭遇它。”后来二圣北狩,李公在金军营中坚持气节,将死时口中仍不停痛骂。由此可知,上天所生的忠义之人,即使成为神灵,也已经预先知道他的命运了。国家最初与金人结好,派马政从登州渡海前往。马政回来后,朝廷又选他的儿子马扩出使。宣和末年,金人背弃盟约,出兵入侵。马扩仍因出使之事留在金国,后来得以脱身回来。还没有到太原,敌军骑兵已经长驱南下了。马扩于是放下出使的任务,劝说童贯,愿意招集忠勇之士来阻挡敌军的锋芒,童贯答应了他。马扩经过真定时,刘公韐任统帅。刘公认为马扩多次出使金国,了解金人的真实情况和虚假手段,心中颇为怀疑他,于是把他留下,不让他出发。有一天,马扩暗中派一个士卒前往保州,被巡逻者捕获,刘公更加怀疑他,但还没有处置。刘公的儿子子羽对父亲说:“马扩从头到尾谋划边境事务,却不把真实情况告诉朝廷,竟使敌军深入,震动京师,而且又暗中派遣士兵,怎么能保证他不是内奸?不如公开宣布他的罪行并杀掉他,也许可以杜绝后患。”刘公认为有理,于是召马扩站在庭下,责备他误国,命人拖出去斩首。马扩大声呼喊,不服罪,于是把他交给狱官审理。不久,刘公被召回,金人攻陷真定,马扩因此免于死罪。契丹受到金人攻击,困窘急迫,无计可施,萧后派大臣韩昉来见军中的童贯、蔡攸,希望免除岁币,重新结成和亲关系。韩昉还说,女真本来是遥远而弱小的部落,贪婪无厌,逐渐侵吞了五六十个部族和国家;如今如果大辽不能存在,就必然成为南朝的忧患。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这件事不可不考虑。童贯和蔡攸把他斥退,韩昉在庭上大声说:“辽、宋两国交好百年,盟誓文书都还存在。你们能够欺骗国家,难道就能欺骗上天吗?”韩昉离去后,童贯也没有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辽国灭亡后,金人果然背弃了约定。靖康初年,朝廷召种师道赴京,他刚进入国都城门,当天就被引见。上殿后,渊圣起身迎接他说:“朕盼望你来已经很久了,为什么来得这样迟?路上跋涉很不容易。”种师道谢恩完毕,皇帝赐他入座,问道:“国运多灾多难,敌军已经深入,你打算怎样抵御?”种师道说:“军事行动难以预先料定,请容臣登城观察敌军的形势如何,再奏报皇上。不过,如果敌军在三十里外扎营,就很难退兵;如果逼近城下,反而容易对付。”第二天,敌军把军队移到三十里外。种师道因此得以在城上修整整治防御器具,敌军多次进攻,都被击退,最终订立盟约,解围离去。种师道起初那样说,是因为知道有间谍,想借此误导他们。敌军果然中了他的计策,只是宫禁中的秘密谋议,他们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朝廷召种师道时,使者接连催促,前后相望。种师道已经老了,有人劝他不要前往。种师道对儿子说:“朝廷近来的议论不一致,即使我有谋略,也未必能够被采用。然而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遇,如今如果临难推辞,天地也不会容我了。”于是他跟随诏使,日夜奔驰,赶到宫阙之下,献策使敌军退却,百姓才稍稍安定。金兵北返时,种师道请求截击他们,李邦彦等人不同意。种师道对何说:“敌军深入我国境内,只满足于索取金帛便返回。他们不只是害怕春深以后士兵和战马死伤,更是顾虑三镇之议随后会被追究。我看敌人的祸心还没有停止;如今既然不采用我的计策,我就不再说了。但我料定敌军一定会再次来犯,应当先为此做好防备。”朝廷没有听从,当年冬天,金人果然再次侵犯京师。京师实行戒严,金人猛烈发炮攻城。有人献策,想结成绳索网来遮挡炮石;这个人从太原围城中回来,亲眼见过张孝纯、王禀等人设置这种东西,炮石便无法发挥作用。朝廷反而认为这个办法迂拙,不肯试用一次。朝廷大概不知道吴越将领孙琰守苏州城时,曾经用这种方法抵御炮石,使淮南军无法攻城,当时号称“孙百计”。
崇宁四年,中书奉行御笔。时蔡京欲行其私意,恐三省台谏多有驳难,故请直以御笔付有司。其或阻格,则以违制罪之。自是中外事无大小,惟其意之所欲,不复敢有异议者。祖宗以来,凡军国大事,三省、枢密院议定,面奏画旨;差除官吏,宰相以熟状进入,画可,始下中书造命,门下审读。或有未当,中书则舍人封缴之,门下则给事封驳之,尚书方得奉行。犹恐未惬舆议,则又许侍从论思,台谏奏劾。自御笔既行,三省台谏官无所举职,但摘纸尾书姓名而已。
大观中,吴执中子权为御史,上言乞遵祖宗成宪,不许直牒差官,及论轻赐予以蠹邦用,捐爵禄以市私恩等事。蔡京以少保致仕,何给事昌言封驳麻制,乞以罪状宣布四方,时人以为盛事。
何忠孺昌言,新淦人,绍圣四年进士第一。徽宗朝,累迁为给事中。张商英罢,蔡京复用,遂以散官出,居闲十有余年,物论归之。渊圣即位,复召用,除兵部侍郎,太子詹事。未几,金人再犯京师,二圣北狞,太子、诸王、宰职、侍从皆从,而昌言逃匿太子宫沟中,偶得不行。张邦昌僭号,因更其名。及隆佑垂帘,始欲复旧,而人言已不可掩,恚愤成疾而死。
李仲谦大有,新喻人,靖康初为赣守。京城戒严,即调赣卒勤王。诸郡以承平之久,士卒懵不知兵。及当调发,间有冠葛巾扶杖而行者,观者寞不窃笑。惟赣卒独勇锐,器械亦精明,仲谦号令整肃,师行秋毫无犯。人谓仲谦既知兵,而赣卒亦闲习纪律,度必可用。及至京师,亦无及矣。
仲谦绍兴初尝立朝,即上书言兵事,以为用兵当有机有权,明于此而后可以决胜。光尧皇帝览之大喜,即降付中书。时赵元镇丞相当国,一日奏事毕,上谓丞相曰:“李大有书涉兵机,故不欲付外看详。昔张齐贤上取河东之策,太祖裂其奏掷之于地,及左右既退,乃取其奏。归,以授太宗,曰:‘他日取河东,当用齐贤策。'太宗后平河东,用齐贤为相。二祖沈几先物,朕当以为法。” 观圣语如此,则将大用之矣。未几而殁,终于检正。
绍兴戊午冬,奏使王伦与金使来和,欲天子授伪诏。国论未定,朝士无敢言者。胡邦衡铨时为枢密院编修官,上书请羁留金使,斩主议者之首,以谢天下。语大愤直,上怒其讦,将褫官窜昭州。时御史中丞郑刚中,谏议大夫李谊,吏部尚书晏敦复,户部侍郎李弥逊、向子諲,礼部侍郎曾开、张九成入对便坐,引救甚力。时丞相秦桧,参政孙近亦迫于公论,请从台谏侍从议,谪广州监盐仓御史。再以为言,乃以为福州签判云。
胡邦衡自福唐贬新州,王民瞻以诗送之,有曰:“百辟动容观奏牍,几入回首愧朝班。”又曰:“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民瞻,安福人,名庭珪,登科,尝为茶陵县丞,累年不调。居乡里,以诗名家。二诗既传,或以为讪,由是亦坐谪辰州。
邦衡在新州,偶有“万古嗟无尽,千生笑有穷”之句。新守亦讦其诗,云无尽指宰相,盖张天觉自号无尽居士。有穷,则古所谓有穷后羿也。于是再迁儋耳。其后邦衡还朝,尝以诗人荐民瞻,凡再召见,初除国子监簿,后除直敷文阁,终于家。
禅家合众而不哗,无怒而有制。执事者不辞其劳,居安者不愧其逸。入其门,升其堂,整整截截,动有条理。明道先生尝见其会食,因叹以为得三代之礼乐。吾人族姻并居同室,未必如其众多,而不能若是之整肃者,往往女子、童稚实始之。此禅家所以至于屏妻绝子也。
卢文纪与崔协不平,协子举进士,文纪谓知贡举王延曰:“吾尝誉子于朝,今子历士,当求实效,无取虚名。昔越人善汩,其子方晬,其母浮之水上。人怪之,对曰:‘其父善汩,其子必能之。'若是可乎?”延退而笑曰:“卢公之言,谓崔协也。恨其父,遂及其子也。”明年选协子颀甲科,人以为公举。异时,公卿有以子孙魁天下者,其父祖盖自谓善汩者也。使延为主司,吾知其与选颀者反矣。
译崇宁四年,中书奉行皇帝亲笔批示。当时蔡京想推行自己的私意,担心三省和台谏官多有驳斥阻难,所以请求直接把御笔交付有关官署;如果有人阻挠搁置,就以违犯制度治罪。从此朝廷内外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只按照蔡京想要的办理,再也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自祖宗以来,凡是军国大事,都由三省、枢密院议定后,当面奏请皇帝裁决;任免官吏时,宰相把写有拟议的熟状呈入,皇帝批可后,才交下中书起草诏命,再由门下省审读。有不妥当的地方,中书省由中书舍人封还驳正,门下省由给事中封还驳正,尚书省才能奉行。还担心不能符合舆论意见,于是又允许侍从官议论谋划,台谏官上奏弹劾。御笔制度实行以后,三省和台谏官都无法履行职务,只不过在公文末尾签写姓名罢了。大观年间,吴执中的儿子吴权担任御史,上书请求遵守祖宗以来的成法,不允许直接发文任命官员;同时还论述随意轻率地赏赐会侵蚀国家财用,捐弃爵位俸禄来换取个人恩惠等事情。蔡京以少保身份退休后,何给事昌言封还驳正了任命蔡京的麻制,请求把蔡京的罪状公布到四方,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盛事。何忠孺,字昌言,是新淦人,绍圣四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徽宗朝时,多次升迁,担任给事中。张商英被罢免、蔡京重新起用后,他便以散官身份出任外职,闲居十多年,舆论都归向他。渊圣即位后,又召他起用,任命为兵部侍郎、太子詹事。不久,金人再次侵犯京师,二圣北狩,太子、诸王、宰执、侍从都随同前往,而昌言逃藏在太子宫的沟中,偶然得以没有被带走。张邦昌僭越称帝后,因而改了他的姓名。到隆祐太后垂帘听政时,才想恢复他的旧职,但人们的非议已经无法掩盖,他愤懑成疾而死。李仲谦,字大有,是新喻人,靖康初年任赣州知州。京城戒严后,朝廷立即调发赣州士卒前往勤王。各郡因为太平日子过得太久,士卒懵懂无知,不懂军事。等到应当调发时,其中竟有戴着葛巾、拄着手杖走路的人,观看者都沉默着暗自发笑。只有赣州士卒格外勇猛精锐,武器装备也精良锐利;仲谦号令严整,军队行进时秋毫无犯。人们认为仲谦既懂军事,而赣州士卒也熟悉纪律,估计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等他们到达京师时,却也来不及了。绍兴初年,仲谦曾经入朝任职,一上书便谈论军事,认为用兵应当掌握时机和权变,对此明白之后才可以决定胜负。光尧皇帝阅览后非常高兴,立即下令交给中书省。当时赵元镇丞相主持国政,一天奏事完毕,皇帝对丞相说:“李大有的书信涉及军事机密,所以不想交给外廷审看。过去张齐贤上奏收取河东的策略,太祖把他的奏疏撕破扔在地上;等左右侍从退下后,才取回他的奏疏,回宫交给太宗,说:‘将来收取河东,应当采用齐贤的策略。’太宗后来平定河东,任用齐贤为相。两位祖宗都能深沉地洞察事机、预见未来,朕应当以他们为法。”听到皇帝这样说,可见李大有将要受到重用。不久他去世,最终官至检正。绍兴戊午年冬天,奏使王伦与金国使者一同来议和,想要皇帝接受伪诏。朝廷的意见还没有确定,朝廷官员没有人敢发言。胡邦衡名铨,当时任枢密院编修官,上书请求扣留金使,斩杀主张此议者的首级,以向天下谢罪。言辞非常愤激正直,皇帝恼怒他揭发此事,准备剥夺官职,流放昭州。当时御史中丞郑刚中、谏议大夫李谊、吏部尚书晏敦复、户部侍郎李弥逊和向子諲、礼部侍郎曾开和张九成入对便殿,竭力为他求情。当时丞相秦桧、参政孙近也迫于公论,请求听从台谏和侍从官的意见,于是改为贬为广州监盐仓御史。后来又有人替他申辩,才改任福州签判。”},{ 胡邦衡从福唐被贬往新州,王民瞻作诗为他送行,其中有说:“百官都为这篇奏牍动容,几乎使人回头时为身列朝班而感到惭愧。”又有说:“痴儿不懂得办理公家事务,男子汉就应当为天下做出非凡的事业。”王民瞻是安福人,名叫庭珪,考中进士,曾任茶陵县丞,多年未获调任。他居住乡里时,以诗歌闻名。两首诗流传开后,有人认为其中含有讥讪之意,因此王民瞻也被牵连,贬谪到辰州。邦衡在新州时,偶然写下“万古嗟无尽,千生笑有穷”这样的诗句。新州太守也攻讦他的诗,说“无尽”指的是宰相,因为张天觉自号“无尽居士”;“有穷”则是古代所说的有穷后羿。于是邦衡再次被贬到儋耳。后来邦衡回到朝廷,曾以诗人身份推荐民瞻,先后两次被召见,起初授任国子监簿,后来授任直敷文阁,最终死于家中。禅门聚集众人却不喧哗,没有怒气却有规矩。执事的人不推辞劳苦,安居的人也不以安逸为愧。进入它的门,登上它的堂,只见整齐严肃,举动都有条理。明道先生曾看见他们集体吃饭,因而感叹说,他们得到了三代的礼乐。我们同族亲姻住在一起,人数未必有他们那么多,却不能像他们这样整肃,往往是女子和儿童首先造成的。这就是禅门最终屏弃妻子、断绝后代的原因。卢文纪与崔协不和。崔协的儿子考中进士,文纪对知贡举王延说:“我曾在朝廷上称誉你,如今你主持选士,应当追求实际成效,不要图取虚名。从前越地有人擅长游水,他的儿子刚满周岁,母亲便把他放在水上。有人觉得奇怪,回答说:‘他的父亲擅长游水,他的儿子一定也能做到。’这样做可以吗?”王延退下后笑着说:“卢公这番话,说的是崔协。他怨恨崔协,于是牵连到他的儿子。”第二年,选取崔协的儿子颀为甲科,人们认为这是公正选举。后来,公卿中有凭子孙而名列天下第一的,他们的父祖大概都自以为是擅长游水的人。假如王延主持考试,我知道他一定会反过来,不选颀了。
予尝传《登瀛图》本,规模布置,气象旷雅,每思创始者必非俗笔。又有石本,皆书名氏。后有李丞相伯纪赞跋,乃钦庙在东宫,得阎立本此画,亲为题识以赐詹事李诗。二本绝不同。尝见郑昺尚明所赋长句云:“阎公十八学士图,当时妙笔分锱铢。惜哉名胜不题别,但可以意推形模。十二匹马一匹驴,五士无 马应直庐。五鞍施狨乃禁从,长孙房杜王魏徒。一人醉起小史扶,一人欠伸若挽弧。一人观鹅凭栏立,一人运笔无乃虞。树下乐工鸣琴竽,八士环列按四隅。笑谈散漫若饮彻,盘盂杯勺一物无。坐中题笔清而癯,似是率更闲论书。其中一着道士服,又一道士倚枯株。三人傍树各相语,一人系带行徐徐。后有一人丰而胡,独吟芭蕉立踟蹰。一时登瀛客若是,贞观治效真不诬。书林我曾昔曳裾,三局腕脱几百儒。雄文大笔亦何有,餐钱但日麋公厨。邦家治乱一无补,正论出口遭非辜。时危王石一焚扫,览画思古为嗟吁。”其所序列意,郑必为画本赋之。然长孙、王、魏元不在其中,不知郑诗何为及之耶?按《翰林盛事记》,开元中张燕公等十八人为集贤学士,于东都含象亭图写其貌,意二本必居其一,而后人皆以为贞观学士耳。
今人制陶砚,惟武昌万道人所制以为极精。余初未信也。庐陵有刘生者,自言传万之法,然最佳者不能十年辄败,至有三五年遂刓泐不可用者。余顷因歉岁,有野人持一风字样求售,易以斗米,涤濯视之,亦陶砚也。其底有万字篆文,意其为万所制,用之今余三十年,受墨如初,虽高要歙溪之佳石,不是过也。闻武昌今尚有制者,乃万之后。
里中士人胡卓明,父祖好棋,挟此艺者日至。其母夜卧忽惊起,问其故,云梦吞一枯棋也。初意日所尝见,是以形于梦寐。已而生卓明。年至七八岁,厥祖与客对弈而败,卓明忽从旁指曰:“公公误此一着耳。”其祖败而不平,怒谓曰:“小子何知?”推局付之。卓明布数着,果胜,厥祖大惊,因与对棋,其布置初若无法度,既合,则皆是。数日间,遽能与厥祖为敌。迨十余岁,遂以棋名,四方之挟艺者才争先耳。往岁,有客以棋求见,朋友因共招卓明与较之,卓明连胜,客曰:“胡秀才野战自得,而某以教习不离规模,是以不胜。”
凡学书,当先学偏旁,上下左右,与其近似者皆不相远。熟一偏旁,则数十字易作矣。凡作字,宜和墨调笔,使毫墨相受,燥润适宜,厚墨则藏锋,纸平身正,腕定指固,则结字有准矣。
庐山王元甫有诗名,隐居山中,不与士大夫相接。东坡自岭南归,过九江,因道士胡洞微欲求见之,元甫辞曰:“吾不见士大夫五十年矣,不用复从宾赞,幸为我谢之。”东坡叹赏而退。
刘尚书美中尝夜梦与一方士谈禅,往复辨论宗乘中事甚详。美中因问之曰:“仙家亦谈佛耶?”方士曰:“仙佛虽二,理岂有二哉?”美中既寤,颇异其事,遂纪之以诗云:“北风吹云肃天宇,蕙帐寒生月当户。颓然就枕睡思浓,梦魂悠悠迷处所。仙君胜士肯见临,促席从容款陪语。自言本事清灵君,学佛求仙两无阻。云軿白日降瑶空,天衣飘飘就轻举。方诸宫深云海阔,金碧禅房隔烟雨。与君粗有香火缘,聊复东来相劳苦。方游昆阆还无期,君住世间须善为。尘劳足厌何足厌,等是实相夫何疑。前身似是尘外人,端为世缘縻此身。重闻妙语发深省,若更离尘佛亦尘。方平羽节何时来,道宫佛殿随尘埃。未须苦说扬尘事,东海波声政似雷。”美中以为诗中皆纪其问答之语,故尽录之。
董体仁之祖名扆,生前尝自卜地以为寿藏。既死,而其子易之。将葬,扶护适过其地,柩忽重不可举,子始惊异,因欲就葬。掘地丈余,忽遇大石,其上有扆字,乃其名也。人益信其不偶。
●卷九
建炎末,吕丞相颐浩以勤王复辟之功进登相位,尝在中书怒一堂吏,命去其巾帻,吏对祖宗以来,宰相无去堂吏巾帻法。公曰:“去堂吏巾帻,当自我始。”吏不能对。
苗刘之变,张魏公自平江兴兵讨贼,二人惧甚,朱丞相胜非因说之曰:“兵至,则不必战,战而不胜则汝危矣。不若先次复辟以赎罪。”故魏公兵及境而复辟。初,魏公之起兵也,先遣士人冯轓入奏,因以好词谕二人,欲款其谋。轓与二人之幕客马柔吉相善,因令宿于柔吉之所,以觇军情。轓至而事略定,胜非因奏补轓京官,除郎中。其后乃谓人曰:“轓,蜀人,德远遣之来,不过欲成就之耳。”似未知魏公之意也。
绍兴讲解既成,上自执政大臣,下至台谏侍从,以为非是者稍稍引去,于是登显位,据要途者,皆阿附时宰以为悦。外之监司、郡守,或倾陷正人以希进。流入,逐客之落南者,其迹益危。潮守则劾奏赵丞相,湖南帅则阴中张魏公,儋耳则睥睨李大参,舂陵则诬治王枢密,其他纷纷,不可胜数。
译我曾经得到一幅《登瀛图》的摹本,规模布置和气象都开阔高雅,常想创作者一定不是庸俗画工。后来又得到一幅石刻本,上面都写有姓名。后面有李丞相伯纪的赞语和跋文,说钦宗在东宫时得到阎立本的这幅画,亲自题写识语后赐给詹事李诗。这两幅本子完全不同。我曾见郑昺尚明所作的一首长诗,其中说:“阎公所画十八学士图,当时的妙笔把细微之处都区分开来。可惜名士胜流没有题写分别,只能凭意旨推测形貌。十二匹马、一匹驴,五位士人没有马,应该是留在官署值守。五副马鞍上铺着狨皮,都是禁军侍从,大概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一类的人。一人醉后起身,由小吏扶持;一人打着呵欠,像是在拉弓;一人倚栏观鹅而立;一人运笔作书,不就是虞世南吗?树下乐工弹琴吹笙,八位士人环列在四角。谈笑散漫,像是饮酒已尽,可盘、盂、杯、勺等一件也没有。座中题字的人清瘦而有文气,似乎是欧阳询,闲谈书法。其中一人穿道士服,另有一名道士倚着枯树。三个人在树旁各自交谈,一人系着衣带缓缓行走。后面还有一人肥胖而多胡须,独自吟诗,站在芭蕉旁徘徊。当时登瀛洲的宾客若都是这样,贞观年间的治理成效确实不是虚假的。我从前曾在翰林书林中执弟子礼,参加三场考试,手腕都快断了,面对几百名儒生。即使有雄文大笔又有什么用,所得的餐钱也不过每天在麋公的厨房里领取。对国家的治乱一点帮助也没有,刚说出正直的言论就遭受无罪之祸。时局危急时,王安石、蔡京的势力被一扫而空;观看这幅画,追想古人,不禁感叹长叹。”按照他诗中排列人物的意思,郑昺一定是为这幅画的摹本而作诗。不过,长孙无忌、王珪、魏征原本不在画中,不知郑昺为什么又写到他们呢?考察《翰林盛事记》,开元年间张燕公等十八人担任集贤学士,在东都含象亭绘制他们的肖像。我想这两幅本子必有一幅就是那幅画,只是后人都把它当成了贞观年间的学士图。如今人们制作陶砚,只有武昌万道人制作的最为精良。我起初并不相信。庐陵有个姓刘的人,自称传承了万道人的方法,但其中最好的也不能超过十年就损坏,有的甚至三五年便磨损剥落而不能使用。我近来因歉收之年,有个乡野人拿着一方风字形的砚来求售,只换得一斗米。我洗净后察看,原来也是陶砚。砚底有“万”字篆文,我猜想是万道人所制;使用至今已有三十年,受墨仍和当初一样,即使高要、歙溪出产的好石砚,也没有超过它的。听说武昌如今还有制作者,是万道人的后人。乡里士人胡卓明的父亲和祖父都喜欢下棋,带着这种技艺来拜访的人每天都有。他的母亲有一天夜里睡觉时忽然惊醒,问他为什么,他说梦见吞下了一枚枯棋子。起初大家以为他平日经常见到棋子,所以才会在梦中显现。不久,卓明出生了。他七八岁时,他的祖父与客人对弈输了,卓明忽然在旁边指点说:“祖父只是错了这一着。”他的祖父输了却不服气,生气地说:“小孩子懂什么?”便把棋局推给他。卓明布置了几步,果然获胜,他的祖父大为惊讶,于是和他对弈。起初他布棋似乎没有章法,等到棋局合拢后,却处处合乎棋理。几天之内,他就能和祖父抗衡。到十多岁时,他终于以棋艺闻名,四方带着棋艺来访的人才争相上门。往年有位客人以棋艺求见,朋友们便一起招来卓明与他较量,卓明连胜。客人说:“胡秀才像在野外作战,能够随机自得;我却受教习约束,不能离开棋谱的规矩,所以才赢不了。” 凡是学习书法,应当先学习偏旁;上下左右以及相近的偏旁,彼此都相差不远。熟练掌握一个偏旁,就容易写几十个字了。凡是写字,应当把墨调好、把笔调顺,使笔毫和墨汁相互协调,干湿浓淡适宜;墨汁厚重就能藏住锋芒。纸面平整,身姿端正,手腕稳定,手指牢固,那么字的间架结构就有准则了。庐山的王元甫以诗闻名,隐居在山中,不与士大夫交往。苏轼从岭南回来,经过九江,因道士胡洞微想求见王元甫,王元甫推辞说:“我已经五十年不见士大夫了,不必再让我接待宾客,幸请替我向他致谢。”苏轼赞叹着离去了。刘尚书美中有一天夜里梦见和一位方士谈论禅理,往来辩论宗门大乘之事,谈得十分详尽。美中于是问他:“仙家也谈佛法吗?”方士说:“仙与佛虽然不同,道理难道会有两个吗?”美中醒来后,觉得这件事很奇异,于是把它写成诗说:“北风吹动云气,肃清天空;蕙草编的帐中生出寒意,月亮正照着门。颓然躺下,睡意浓重;梦魂悠悠,不知飘到了哪里。仙君这位高士肯来相见,促膝而坐,从容亲切地陪我交谈。他说自己本是清灵君,学佛求仙,两方面都没有阻碍。白日里乘云车从瑶空降下,天衣飘飘,轻盈地升举。方诸宫深邃,云海辽阔;金碧辉煌的禅房隔在烟雨之外。与你大概有些香火缘分,姑且又向东而来,劳烦相见。我游历昆阆山还不知何时回来,你居住在人间,应当好好自处。尘世劳苦足以厌弃,有什么可厌弃的呢?既然同归于实相,又有什么可疑惑的?你前身似乎是尘世之外的人,只是确实被世间缘分牵累了这一世的身体。再次听到妙语而深深醒悟,若再离开尘世,那么佛也成了尘世之物。方平的羽节什么时候到来?道宫、佛殿都将随着尘埃消散。不必苦苦谈论扬尘之事,东海的波涛声如今正像雷鸣。”美中认为诗中全都记载了方士与自己的问答,所以把它全部记录下来。董体仁的祖父名叫扆,生前曾亲自选择墓地,作为自己死后的寿藏。他死后,他的儿子把墓地改了。将要下葬时,扶柩护送的队伍恰好经过原来选定的地方,棺材忽然变得沉重,无法抬起,儿子这才惊异起来,于是想就在这里下葬。挖地一丈多,忽然遇到一块大石,石上有“扆”字,正是他的名字。人们更加相信这不是偶然。●卷九 建炎末年,吕丞相颐浩因勤王复辟的功劳升任宰相。他曾在中书省因恼怒一名堂吏,命令取下他的头巾。堂吏回答说:“自祖宗以来,没有宰相取下堂吏头巾的法令。”吕公说:“取下堂吏的头巾,就从我开始。”堂吏无法回答。苗刘之变时,张魏公从平江起兵讨伐叛贼,苗、刘二人非常害怕。朱丞相胜非于是劝他们说:“军队到了,就不一定必须交战;交战而不能取胜,你们就危险了。不如先行复辟,以此赎罪。”所以张魏公的军队到达边境时,他们便复辟了。起初,张魏公起兵时,先派士人冯轓入朝上奏,借着好言好语劝说二人,想缓和他们的谋划。冯轓与二人的幕客马柔吉关系友善,于是让他住在马柔吉那里,以便窥探军情。冯轓到达后,事情大致已经定下,胜非便上奏补授冯轓为京官,任郎中。后来胜非对人说:“冯轓是蜀人,德远派他来,不过是想成全他罢了。”看来他似乎不知道张魏公的真实用意。绍兴年间的讲和议和既已形成,从执政大臣以下,到台谏、侍从,认为不对而逐渐引退,于是登上显要职位、占据重要道路的人,全都阿附当时的宰相来讨好他。外地的监司、郡守,有的陷害正直之人以求升迁。祸患流入各地,被贬到南方的逐客处境更加危险。潮州太守便弹劾赵丞相,湖南帅臣则暗中中伤张魏公,儋耳方面轻蔑窥伺李大参,舂陵则诬陷审治王枢密,其他类似事情纷纷发生,多得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