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石林燕语 宋 叶梦得
●原序宣和五年,余既卜别馆于卞山之石林谷,稍远城市,不复更交世事,故人亲戚时时相过周旋。▯甚岩之下,无与为娱,纵谈所及,多故实旧闻,或古今嘉言善行,皆少日所传于长老名流,及出入中朝身所践更者;下至田夫野老之言,与夫滑稽谐谑之辞,时以抵掌一笑。穷谷无事,偶遇笔札,随辄书之。建炎二年,避乱缙云归。兵火荡析之余,井闾湮废,前日之客死亡转徙略相半,而余亦老矣。氵存罹变故,志意销隳,平日所见闻,日以废忘,因令栋更裒集为十卷,以《石林燕语》名之。其言先后本无伦次,不复更整齐。孔子语虞仲、夷逸曰:“隐居放言”;而公明贾论公叔文子曰:“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子曰:“然。”夫言不言,吾何敢议?抑谓初无意于言而言,则虽未免有言,以余为未尝言可也。八月望日,石林山人序。●卷一太祖皇帝微时,尝被酒入南京高辛庙,香案有竹▯否{▯交},因取以占己之名位,以一俯一仰为圣{▯交}。自小校而上至节度使,一一掷之,皆不应。忽曰:“过是则为天子乎?”一掷而得圣{▯交}。天命岂不素定矣哉!晏元献为留守,题庙中诗,所谓“庚庚大横兆,謦▯如有闻。”盖记是也。太祖英武大度,初取僭伪诸国,皆无甚难之意。将伐蜀,命建第五百间于右掖门之前,下临汴水,曰:“吾闻孟昶族属多,无使有不足。”昶既俘,即以赐之。召李煜入朝,复命作礼贤宅于州南,略与昶等。尝亲幸视役,以煜江南嘉山水,令大作园池,导惠民河水注之。会煜称疾,钱ㄈ先请觐,即以赐ㄈ。二居壮丽,制度略侔宫室。是时,诸国皆如在掌握间矣。昶居后为尚书都省,ㄈ居至钱思公惟演,亦归有司,以为冀公宫锡庆院,今太学其故地也。《考异》:礼贤宅在京城南,钱ㄈ入觐太祖,以此馆之。至太宗初,ㄈ纳土始赐焉,非ㄈ先请觐即赐也。钱思公与诸弟乞归之有司,非思公独请也。汉凡王宫,皆曰“禁中”;后以元后父名禁,遂改“禁”为“省”。唐以前,天子之命通称“诏”,武后名照(照疑▯),遂改“诏”为“制”。肃、代后,集贤院有待制之名,即汉东方朔之徒所谓“待诏金马门”者也。京师大内,梁氏建国,止以为建昌宫,本唐宣武节度治所,未暇增大也。后唐庄宗迁洛,复废以为宣武军(案:此句旧本脱“武”字,今据《五代会要》增正)。晋天福中,因高祖临幸,更号大宁宫,今新城是也。其增展外罗城,盖周世宗始为之。《考异》:汉制度云:帝之下书有四: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四曰戒敕(见蔡邕《独断》)。此云天子之命通称“诏书”,非也。唐永徽中,命弘文馆学士一人日待制于武德殿西门,则待制名非始于肃、代以后也。明皇置翰林院,延文章之士至术数之士皆处之,谓之“待诏”。即待诏之名,初不改也。太祖建隆初,以大内制度草创,乃诏图洛阳宫殿,展皇城东北隅,以铁骑都尉李怀义与中贵人董役按图营建。初命怀义等,凡诸门与殿须相望,无得辄差,故垂拱、福宁、柔仪、清居四殿正重,而左右掖与▯龙、银台等诸门皆然,惟大庆殿与端门少差尔。宫成,太祖坐福宁寝殿,令辟门前后,召近臣入观。谕曰:“我心端直正如此,有少偏曲处,汝曹必见之矣!”群臣皆再拜。后虽尝经火屡修,率不敢易其故处矣。太宗即位,尊孝章皇后为开宝皇后,移居东宫,而不建名。真宗尊明德太后,始名所居殿曰嘉庆。后中书门下请为皇太后建宫立名,于是,诏筑宫曰万安。明肃太后既临朝,不筑宫,止名所居殿曰会庆。明肃上仙,遗诏进太妃杨氏为皇太后,乃名所居为保庆,号保庆太后。讫治平,慈圣宫曰慈寿,元▯宣仁宫曰崇庆,建中钦圣宫曰慈德,皆遵用万安故事也。崇宁初,元符太后宫称崇恩,盖进太后故礼,加于开宝云(案:“崇宁初”以下,原本误另作一条,据文义当合为一,今改正)。崇政殿即旧讲武殿,惟国忌前一日,及军头司引见,呈试武艺人。吏部引改官人,即常朝退,少顷,以衫帽再坐。忌前则服淡黄衫皂带,自延和殿出,降阶由庭中步至,不乘辇;遇雨,然后行西廊。皆祖宗之旧也。从官独二史得入侍。旧制不甚大。崇宁初,始徙向后数十步。因增旧制,发旧基,正中得玉斧,大七八寸,五色如截肪,两旁碾波涛戏龙,文如屈发,制作极工妙。余为左史时,每见之。盖古殿其下必有宝器为之镇。今乘舆行幸,最近驾前所持玉斧是也。
译《石林燕语》,宋代叶梦得撰。原序 宣和五年,我已经在卞山石林谷购置了别馆。那里离城市稍远,我不再过问世事,只有故人和亲戚不时来往相聚。在▯甚岩下面,没有人陪我娱乐,谈论所涉及的,大多是过去的事实和旧日见闻,或是古今的嘉言善行;这些都是我年轻时从长者名流那里听来的,以及我出入中朝、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下至农夫野老的话,以及诙谐戏谑的言辞,也时常用来击掌一笑。深谷中无事可做,偶然遇到纸笔,便随手把它记下。建炎二年,我避乱后从缙云回来。经过兵火破坏之后,井邑街巷荒废,过去的客人大约有一半死亡或迁徙,而我也老了。遭逢变故,志趣意气日渐消磨,平日所见所闻也一天比一天遗忘,于是让栋更搜集编成十卷,题名为《石林燕语》。这些话原本就没有先后次序,也不再重新整理。孔子谈到虞仲、夷逸时说:“隐居而放言。”公明贾评论公叔文子说:“先生到了适当的时候才说话,所以人们不厌烦他的话。”孔子说:“对。”至于该说还是不该说,我哪里敢加以评论?或者说,起初本来无意于说话,却说了出来,那么虽然不免有言语,也可以认为我其实从未说过。八月十五日,石林山人作序。卷一 太祖皇帝尚未显贵时,有一次喝醉了酒进入南京高辛庙,看到香案上有竹▯否{▯交},便拿来占卜自己的名位,把一俯一仰作为圣{▯交}。从小校一直占到节度使,逐一投掷,都没有应验。他忽然说:“超过节度使,难道就是天子吗?”一投便得到圣{▯交}。天命难道不是早已注定了吗!晏元献任留守时,在庙中题诗,其中所谓“庚庚大横兆,謦▯如有闻”,说的就是这件事。太祖英明勇武而气度宏大,最初攻取那些僭越称号的伪国时,都没有表现出认为很困难的样子。将要讨伐蜀国时,他命人在右掖门前修建第五百间房屋,下面临着汴水,说:“我听说孟昶的族属很多,不要让他们有住处不足的情况。”孟昶被俘后,便把这处宅第赐给了他的族属。太祖召李煜入朝,又命人在州城南面修建礼贤宅,大体与赐给孟昶族属的相等。他曾亲自前往视察工程,因为李煜喜爱江南的山水,便命人大规模修建园池,引惠民河的水注入其中。适逢李煜称病,钱ㄈ先请求入朝觐见,太祖便把这处宅第赐给了ㄈ。这两处居第都很壮丽,规格大体与宫室相等。当时,各国都仿佛已经掌握在手中了。孟昶的居第后来成为尚书都省,ㄈ的居第后来归还有司,作为冀公宫的锡庆院,今天太学所在的地方就是它的旧址。《考异》:礼贤宅在京城南面,钱ㄈ入朝觐见太祖时,太祖用这里安置他。到了太宗初年,ㄈ献纳土地后才把这处宅第赐给他,并不是ㄈ先请求入朝觐见,太祖就立即赐给他。钱思公和他的几个弟弟请求把宅第归还有司,并不是钱思公一人请求。汉代凡是王的宫殿,都称为“禁中”;后来因为元后的父亲名中有“禁”字,于是把“禁”改为“省”。唐代以前,天子的命令通称为“诏”;武后的名字叫照(“照”字疑有误),于是把“诏”改为“制”。肃宗、代宗以后,集贤院有“待制”这个名称,就是汉代东方朔等人所说的“待诏金马门”。京师的大内,梁氏建立国家时,只把它作为建昌宫;它原是唐代宣武节度使的治所,当时没有来得及扩建。后来后唐庄宗迁都洛阳,又废弃它,改为宣武军(按:此句旧本脱去“武”字,今据《五代会要》增补订正)。晋天福年间,因为高祖临幸,改称大宁宫,就是今天的新城。它扩建外郭城,大概是周世宗开始做的。《考异》:汉代制度记载说:皇帝下达的文书有四种:一叫策书,二叫制书,三叫诏,四叫戒敕(见蔡邕《独断》)。这里说天子的命令通称“诏书”,是不对的。唐永徽年间,曾命弘文馆学士一人每天在武德殿西门待制,因此“待制”这个名称并不是肃宗、代宗以后才开始有的。明皇设置翰林院,把擅长文章的人直到精通术数的人都安置在那里,称为“待诏”。可见“待诏”这个名称起初并没有改动。太祖建隆初年,因为大内的规制刚开始草创,于是下诏绘制洛阳宫殿的图样,扩展皇城东北角,命铁骑都尉李怀义和中贵人董负责按图营建。起初命令李怀义等人,凡是各座宫门和殿宇都必须彼此相对,不得随意偏斜,所以垂拱、福宁、柔仪、清居四殿正相重合,左右掖门以及▯龙、银台等各门也都是这样,只有大庆殿与端门稍有偏差。宫殿建成后,太祖坐在福宁寝殿中,命人打开前后宫门,召近臣入内观看。他告诫说:“我的心端直正是这样,如果有一点偏斜曲折之处,你们一定能看出来!”群臣都拜了两拜。后来这里虽然曾遭火灾并多次修缮,大体上仍不敢改变原来的位置。太宗即位后,尊奉孝章皇后为开宝皇后,迁居东宫,但没有为她修建宫殿并命名。真宗尊奉明德太后时,才开始把她所居的殿命名为嘉庆。后来中书、门下请求为皇太后修建宫殿并命名,于是下诏修筑宫殿,命名为万安。明肃太后临朝听政后,没有修筑宫殿,只把她所居的殿命名为会庆。明肃太后升天后,遗诏令太妃杨氏进位为皇太后,于是把她所居之处命名为保庆,称为保庆太后。到治平年间,慈圣太后的宫殿称慈寿;元祐年间宣仁太后的宫殿称崇庆;建中靖国年间钦圣太后的宫殿称慈德;这些都遵循万安宫的旧例。崇宁初年,元符太后的宫殿称崇恩,大概是因为进位为太后,沿用了加于开宝皇后的旧礼(按:“崇宁初”以下,原本误另列一条,按文义应合为一条,今改正)。崇政殿就是旧日的讲武殿,只有在国忌前一天,以及军头司引见、考核试演武艺的人时才使用。吏部引见改任官职的人,通常早朝退朝后,过了一会儿,穿着衫帽再次入座。国忌前一天则穿淡黄色衣衫、系黑色腰带,从延和殿出来,下台阶后由庭院中步行到崇政殿,不乘车辇;遇到下雨,才走西廊。这些都是祖宗的旧制。随从官员中只有二史可以入内侍奉。旧制规模不大。崇宁初年,才向后迁移几十步。因而扩建旧制、挖掘旧地基时,在正中发现一把玉斧,长七八寸,五色斑斓,像切开的凝脂,两旁雕刻着波涛和嬉戏的龙,纹理像弯曲的头发,制作极其精巧。余任左史时,经常看到它。大概古代殿宇的下面一定要有宝器作为镇物。如今皇帝出行时,最靠近御驾前所持的玉斧,就是这把玉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