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石林燕语十一

卷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6–38 段

宋守约为殿帅,自入夏日,轮军校十数辈捕蝉,不使得闻声。有鸣于前者,皆重笞之,人颇不堪,故言守约恶闻蝉声。神宗一日以问守约,曰:“然。”上以为过。守约曰:“臣岂不知此非理?但军中以号令为先。臣承平总兵殿陛,无所信其号令,故寓以捕蝉耳。蝉鸣固难禁,而臣能使必去,若陛下误令守一障,臣庶几或可使人。”上以为然。包孝肃为中丞,张安道为三司使,攻罢之。既又自成都召宋子京,孝肃复言其在蜀燕饮过度事,改知郑州。已而乃除孝肃,遂就命。欧阳文忠时为翰林学士,因疏孝肃攻二人,以为不可,而已取之,不无蹊田夺牛之意。孝肃虽尝引避,而终不辞。元▯间,苏子由为中丞,攻罢许冲元,继除右丞,御史安鼎亦以为言,二人固非有意者。然欧阳公之言,亦足以厚士风也。王继忠,真宗藩邸旧臣,后为高阳关部辖。咸平中,与契丹战没,契丹得之不杀,喜其辩慧,稍见亲用,朝廷不知其尚存也。及景德入寇,继忠从行,乃使通奏,先导欲和之意,朝廷始知其不死,卒因其说以成澶渊之盟。继忠是时于两间用力甚多,故契丹不疑。真宗亦录其妻子,岁时待之甚厚。后改姓耶律,封王,卒于契丹,而子孙在中朝官者,亦甚众。至今京师号“陷蕃王太尉”家。《考异》:王继忠为定州路副部署,咸平六年战殁,此云为高阳关部辖,非也。陈密学襄、郑祭酒穆,与陈烈、周希孟皆福州人,以乡行称,闽人谓之“四先生”。烈尤为蔡君谟所知,尝与欧阳文忠公共荐于朝,由是益知名。然烈行怪多伪。蔡君谟母死,烈往吊,自其家匍匐而进。人问之,曰:“此诗所谓‘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者也。”其所为,类如此。后为妻讼其不睦事,为监司所按,诏置狱劾治。司马温公为谏官,上疏救之,曰:“烈既尝为近臣所推,必无甚过,若遽摧辱,恐沮伤山林处士之气。”然亦竟坐罪。杜祁公居官清介,每请俸必过初五。家人有前期误请者,公怒,即以付有司劾治,尹师鲁公所知也。余在颖州士人家,尝见师鲁得罪后谢公书,亲引此事云:以某自视,虽若无愧,以公观之,则安得为无罪。师鲁盖坐擅贷官钱,为部吏偿债。当时有恶之者,遂论以赃云。吕丞相微仲,性沈厚刚果,遇事无所回屈;身干长大而方,望之伟然。初相,苏子瞻草麻云:“果毅而达,兼孔门三子之风;直大以方,得《坤》爻六二之动。”盖以戏之。微仲终身以为恨,言固不可不慎也。《考异》:直方,大美之至矣,何必终身为恨乎?果毅当作果艺。仁宗山陵,韩魏公为使。时国用窘匮,而一用乾兴故事。或以为过。苏明允为编礼官,以书责公,至引宋华元厚葬事,以为不臣。魏公得之矍然。已乃敛容起谢曰:“某无状,敢不奉教。然华元事,莫未至是否?”闻者无不服公大度,能受意外之言也。余见大父时家居及燕见宾客,率多顶帽而系勒帛,犹未甚服背子。帽下戴小冠簪,以帛作横幅约发,号“额子”。处室中,则去帽见冠簪,或用头巾也。古者士皆冠,帽乃冠之遗制。头巾,贱者不冠之服耳!勒帛,亦有垂绅之意,虽施之外不为简。背子,本半臂,武士服,何取于礼乎?或云,勒帛不便于▯笏,故稍易背子,然须用上襟,掖下与背皆垂带。余大观间见宰执接堂吏,押文书,犹冠帽用背子,今亦废矣。而背子又引为长袖,与半臂制亦不同。头裹,贱者巾;衣,武士服。而习俗之久,不以为异。古礼之废,大抵类此也。刘丞相挚,家法俭素,闺门雍睦。凡冠巾衣服制度,自其先世以来,常守一法,不随时增损。故承平时,其子弟杂处士大夫间,望而知其为刘氏也。数十年来,衣冠诡异,虽故老达官,亦不免与市井喧浮略同,而不以为非。旧凤翔▯县出纟舀,以紧细如箸者为贵。近岁衣道服者,纟舀以大为美,围率三四寸,长二丈余,重复腰间至五七返,以真茸为之。一纟舀有直十余千者,此何理也。赵清献公每夜常烧天香,必擎炉默告,若有所秘祝者然。客有疑而问公,公曰:“无他,吾自少昼日所为,夜必裒敛,奏知上帝。”已而复曰:“苍苍渺冥,吾一夫区区之诚,安知必能尽达?姑亦自防检,使不可奏者如有所畏,不敢为耳。”有周竦者,尝为公门客,为余言之。杜祁公罢相,居南京,无宅,假驿舍居之数年。讫公薨,卒不迁。亦不营生事,止食其俸而已。然闾里吉凶庆吊,与亲识之道南京者,相与燕劳,问遗之礼,未尝废。公薨,夫人相里氏以绝俸不能自给,始尽出其箧中所有,易房服钱二千。公本遗腹子,其母后改适河阳人。公为前母子不容,因逃河阳,依其母佣书于济源。富人相里氏一见奇之,遂妻以女云。

译宋守约任殿帅时,自从进入夏季,便轮流派十几个军校捕捉蝉,不让蝉发出声音。若有蝉在面前鸣叫,军校都要受到重重鞭打,众人很难忍受,因此人们说守约厌恶听到蝉声。神宗有一天拿这件事询问守约,守约回答说:“确实如此。”皇上认为这样做过分。守约说:“臣难道不知道这不合道理吗?只是军队把号令放在首位。臣承平时期统领殿陛卫军,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验证号令,于是借捕蝉来验证。蝉鸣本来就很难禁止,但臣能够使它一定消失;如果陛下误令臣守卫一个关隘,臣或许也能够使人服从。”皇上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包孝肃任御史中丞时,张安道任三司使,包孝肃弹劾他,使他被罢免。后来朝廷又从成都召宋子京,包孝肃再次说起他在蜀地过度宴饮的事情,宋子京于是改任郑州知州。不久朝廷又任命包孝肃为三司使,他便接受任命。欧阳文忠当时任翰林学士,于是上疏谈到包孝肃弹劾这两个人,认为这样做不可以;如今反而又任用他,不免有“踩了田里的禾苗却夺取农夫的牛”之意。包孝肃虽然曾经请求回避,最终却没有辞职。元祐年间,苏子由任御史中丞,弹劾许冲元使其罢职,后来又被任为右丞;御史安鼎也因此提出异议,这两个人本来都不是有意如此。不过,欧阳公的话,也足以使士大夫的风气更加敦厚。王继忠是跟随真宗在藩邸时的旧臣,后来任高阳关部辖。咸平年间,他与契丹交战时战败被俘,契丹得到他后没有杀死他,喜欢他的善辩聪慧,渐渐亲近并任用他;朝廷却不知道他还活着。到景德年间契丹入侵时,王继忠随军行动,于是让他传达奏报,先行引导,表达想要议和的意思,朝廷这才知道他没有死,最终因他的主张促成了澶渊之盟。王继忠当时在宋、契丹双方之间出力很多,因此契丹没有怀疑他。真宗也录用并优待他的妻子儿女,逢年过节对待他们十分优厚。后来王继忠改姓耶律,被封为王,死在契丹;他的子孙在中朝任官的,也很多。直到今天,京师仍称其家为“陷蕃王太尉”家。《考异》说:王继忠任定州路副部署,咸平六年战死;这里说他任高阳关部辖,是错误的。陈密学陈襄、郑祭酒郑穆,与陈烈、周希孟都是福州人,以乡里的品行为人称道,闽地人称他们为“四先生”。陈烈尤其受到蔡君谟的知遇,曾经与欧阳文忠公一起向朝廷推荐他,因此更加知名。然而陈烈的行为怪异,其中多有虚伪。蔡君谟的母亲去世,陈烈前去吊唁,竟从自己家里匍匐着进入。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他所做的事情,大多如此。后来他的妻子因夫妻不和之事控告他,被监司查究,诏令设置狱案加以审讯治罪。司马温公任谏官时,上疏救他,说:“陈烈既然曾被近臣推举,必定没有太大的过错;如果突然摧折羞辱他,恐怕会使山林处士的志气受到挫伤。”但陈烈最终还是因罪获罪。杜祁公任官时清廉耿介,每次领取俸禄都一定过了初五。家人中有人提前误领俸禄,杜公大怒,立即把此人交给有司弹劾治罪,尹师鲁公是知道这件事的。我在颖州士人家中,曾经见到师鲁获罪后写给杜公的谢罪信,亲自引用这件事说:以我自己看来,虽然似乎没有什么惭愧;但按照杜公的看法,怎么能说没有罪呢?师鲁大概是因为擅自借贷官钱,替部属官吏偿还债务而获罪。当时有憎恶他的人,于是把这件事按贪赃论处。吕丞相吕微仲,性情沉稳厚重,刚强果断,遇到事情从不屈服退让;身体高大方正,看上去气势伟岸。他刚任宰相时,苏子瞻起草麻制说:“果断刚毅而通达,兼有孔门三子的风范;正直高大而方正,得到《坤》卦六二爻的精神。”这其实是拿他开玩笑。吕微仲一生都对此引以为恨,可见说话实在不能不谨慎。《考异》说:正直方正,是大美的极致,为什么一定要终身引以为恨呢?“果毅”应当作“果艺”。仁宗下葬山陵时,韩魏公任使者。当时国家财用困窘,却完全采用乾兴年间的旧例,有人认为这样做过分。苏明允任编礼官,写信责备韩公,甚至引用宋国华元厚葬的事,认为这是不臣之举。韩魏公得到信后惊惧不安。后来他收敛神色起身道谢说:“我实在无能,怎敢不接受您的教诲?不过,华元的事情,莫非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吧?”听到这话的人无不佩服韩公气度宽宏,能够接受意料之外的批评。我见到祖父在家居住以及接见宾客时,大多戴着帽子,系着勒帛,还不太穿背子。帽子下面戴着小冠和簪子,用帛做成横幅束住头发,称为“额子”。在室内时,就摘掉帽子,露出冠和簪子,有时也使用头巾。古代士人都戴冠,帽子只是冠的遗制。头巾,是卑贱之人不戴冠时所穿戴的服饰。勒帛也有垂绅的意味,即使穿在外面也不算简略。背子本来是半臂,是武士穿的服装,礼制上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有人说,勒帛不便于插笏,所以稍微改穿背子;但仍须使用上襟,腋下和背后都垂着带子。我在大观年间见宰执接见堂吏、押送文书时,仍然戴帽子、穿背子,如今这些也废弃了。而且背子又被改成长袖,和半臂的形制也不同。头裹是卑贱之人的巾,衣服是武士的服装;但由于习俗延续已久,人们并不觉得奇怪。古代礼制的废弃,大多就是这样。刘丞相刘挚家中的规矩俭朴,内宅和睦。凡是冠帽、头巾、衣服的式样,自从他的先世以来,一直遵守同一种规范,不随时势增减。因此太平时期,他的子弟混在士大夫中间,从外表就能看出是刘家的人。近几十年来,衣冠式样奇异,即使是老成之人和显贵官员,也免不了大体同市井中喧闹浮薄的人相似,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从前凤翔▯县出产纟舀,以纤紧细密、像筷子一样粗的为贵。近年穿道服的人,却以纟舀大为美,周长往往三四寸,长二丈多,反复缠绕腰间达到五七圈,用真茸制成。一条纟舀价值十多千,这是什么道理呢?赵清献公每天晚上常烧天香,一定举着香炉默默祷告,好像有秘密的祝祷似的。有客人对此感到疑惑,便问他。赵公说:“没有别的,我自己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一定加以收束整理,奏报给上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苍天高远幽冥,我一个人的微薄诚意,怎么知道一定能够完全上达?姑且也用这种方式自我防范检点,使那些不能奏报的事情仿佛有所畏惧,不敢去做罢了。”有个叫周竦的人,曾经做过赵公的门客,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杜祁公罢相后居住在南京,没有住宅,借住驿舍达数年之久。直到杜公去世,始终没有迁居。他也不经营产业,只靠领取俸禄生活。然而,乡里的婚丧喜庆,以及亲友中往来南京的人,彼此宴饮慰劳、馈赠问候的礼数,他从未废止。杜公去世后,夫人相里氏因为断了俸禄,无法自给,才把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换得房屋、服物和二千钱。杜公原本是遗腹子,他的母亲后来改嫁给河阳人。杜公因为不被前夫所生的子女容纳,便逃到河阳,依靠母亲在济源替人抄书。富人相里氏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据说就是这样。

范文正公四子,长曰纯▯,有奇才。方公始为西帅时,已能佐公治军,早死。其次即忠宣、夷叟、德孺也。尝为人言:纯仁得吾之忠,纯礼得吾之正,纯粹得吾之材。忠宣以身任国,世固知之;夷叟简默寡言笑,虽家居独坐一室,或终日不出;德孺继公帅西方为名将,卒如其言云。前辈多知人,或云亦各有术,但不言耳。夏文庄公知蕲州,庞庄敏公为司法,尝得时疾在告。方数日,忽吏报庄敏死矣。文庄大骇,曰:“此人当为宰相,安得便死?”吏言其家已发哀。文庄曰:“不然。”即自往见,取烛视其面,曰:“未合死。”召医语之曰:“此阳症伤寒,汝等不善治,误尔。”亟取承气汤灌之。有顷,庄敏果苏,自此遂无恙,世多传以为异。张康节公升、田枢密况,出处虽不同,其微时皆文庄所荐也。范文正公用人,多取气节,阔略细故,如孙威敏、滕达道之徒,皆深所厚者。为帅府辟置,多谪籍未牵叙人。或以问公,公曰:“人之有才能无瑕▯者,自应用于宰相;惟实有可用,不幸陷于过失者,不因事起之,则遂为废人矣。”世咸多公此意。凡军伍以杂犯降黜者,例皆改刺龙骑指挥。故时当权者,每惮公废法建请,难于尽从,因戏为之为“龙骑指挥使”云。王右丞正仲口吃,遇奏对则如流。欧阳文忠近视,常时读书甚艰,惟使人读而听之。在政府数年,每进文字,亦如常人,不以为异。贵人真自有相也。余为郎官时,尝遇视朔过殿,有御史为巡使者,法当独立于殿庭之南,北向以察百官失仪。其人久在学校,素矜慎。始引就位,辄无故仆地;既掖而起,又仆,如是者三。上遥望以为疾作,亟命卫士数人扶出。逮至殿门,步行如常,问之,曰:“自不能晓,但觉足弱耳。”其人官后亦不显,亦其相然也。崇宁中,蔡鲁公当国。士人有陈献利害者,末云:“伏望闲燕,特赐省览。”有得之欲谗公者,密摘以白上,曰:“清闲之燕,非人臣所得称,而鲁公受之不以闻。”鲁公引《礼》“孔子闲居”,“仲尼燕居”自辨,乃得释。司马温公自少称“迂叟”,著《迂书》四十一篇。韩魏公晚号“安阳戆叟”,文潞公号“伊叟”,欧阳文忠公号“六一居士”,以琴、棋、书、酒、集古碑为五,而自当其一,尝著《六一居士传》。苏子瞻谪黄州,号“东坡居士”,东坡其所居地也。晚又号“老泉山人”,以眉山先茔有老翁泉,故云。子由有岭外归许下,号“颍滨遗老”,亦自为传。家有遗老斋,盖元▯人至子由,存者无几矣。王禹玉作《庞颍公神道碑》,其家送润笔金帛外,参以古书名画三十种,杜荀鹤及第时试卷,亦是一种。章郇公高祖母练氏,其夫均,为王审知偏将,领军守西岩。一日,盗至,不能敌,遣二亲校清兵于审知,后期不至,将斩之。练氏为请不得,即密取奁中金遗二校,急使逃去,二校奔南唐。会王氏国乱,李景即遣兵攻福州,时均已卒矣。二校闻练氏在,亟遣人赍金帛招之使出,曰:“吾翌日且屠此城,若不出,即并及矣。”练氏返金帛不纳,曰:“为我谢将军,诚不忘前日之意,幸退兵,使吾城降,吾与此城人可俱全;不然,愿与皆屠,不忍独生也。”再三请不已。二将感其言,遂许城降。均十五子,五为练氏出,郇公与申公皆其后也。丁晋公初治第于车营务街,杨景宗时为役兵,为之运土。景宗,章惠太后弟也,后以太后得官。晋公谪,即以其第赐之。性凶悍,使酒挟太后。晚尤骄肆,好以滑槌殴人,时号“杨滑槌”,故今犹以名其宅云。晁文元迥尝云:“陛象先有‘天下本无事,只是庸人扰之,始为烦耳。’吾亦曰:‘心间本无事,率由妄念扰之,始为烦耳。’”晁文元公天资纯至,年过四十登第,始娶,前此未尝知世事也。初学道于刘海蟾,得炼气服形之法;后学释氏,尝以二教相参,终身力行之。既老,居昭德坊里第。又于前为道院,名其所居堂曰“凝寂”,燕坐萧然,虽子弟见有时。晚年耳中闻声,自言如乐中簧,始隐隐如雷,渐浩浩如潮;或如行轩百子铃,或如凤蝉曳绪。每五更后起坐,闻之尤清澈,以为学道灵感之验。今人静极,类亦有闻此声者,岂晁固自不同耶?或云:晚常自见其形在前,既久渐小,八十后每在眉睫之间,此尤异也。王荆公性不善缘饰,经岁不洗休,衣服虽弊,亦不浣濯。与吴冲卿同为群牧判官,韩持国在馆中,三数人尤厚善,无日不过队。因相约:每一两月,即相率洗沐。定力院家,各更出新衣,为荆公番,号“拆洗”。王介甫云:出浴见新衣辄服之,亦不问所从来也。曾子先持母丧过金陵,公往吊之。登舟,顾所服红带。适一虞候挟笏在旁,公顾之,即解易其皂带入吊。既出,复易之而去。

译范文正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名叫纯▯,具有非凡的才华。范公刚开始担任西部统帅时,他已经能够辅佐父亲治理军队,却早早去世了。其次就是忠宣、夷叟、德孺。范公曾经对人说:“纯仁继承了我的忠,纯礼继承了我的正,纯粹继承了我的才干。”忠宣以自身担当国家大事,世人本来就知道;夷叟简约沉默,少言少笑,即使在家独自坐在一间屋里,有时整天也不出来;德孺继承父亲统帅西方,成为名将,最终果然像范公所说的那样。前代的人大多善于识别人才,有人说他们各自也有方法,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夏文庄公任蕲州知州时,庞庄敏公任司法,曾经因患时疫请假在家。过了几天,忽然有差吏报告说庄敏公死了。文庄公大为惊骇,说:“这个人应当做宰相,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差吏说他的家已经发出哀告。文庄公说:“不对。”立即亲自前去查看,拿蜡烛照着他的脸看,说:“他还不该死。”于是召来医生,对他们说:“这是阳症伤寒,你们不会医治,误了他。”赶紧取来承气汤灌下去。过了一会儿,庄敏公果然苏醒,从此便没有事了,世人多把这件事传为奇异之事。张康节公张升、田枢密田况,虽然仕进和退居的经历不同,但他们尚未显达时,都是文庄公推荐的。范文正公任用人才,多取其气节,对细小过失比较宽略,像孙威敏、滕达道这一类人,都是他特别厚待的。他在帅府征召任用的人中,有很多是被列入贬谪名籍、尚未得到牵复叙用的人。有人因此问范公,范公说:“一个人有才能而没有瑕疵,自然应当任用于宰相;只有确实有可用之才,却不幸陷入过失的人,如果不因事起用他,就会终于成为废人了。”世人都称许范公的这种用意。凡是军士因犯杂罪而降职黜退的,按惯例都改刺为龙骑指挥。所以上台当权的人常常害怕范公废除旧法、提出请求,难以完全听从,便开玩笑称他为‘龙骑指挥使’。王右丞正仲口吃,但遇到奏对时却说话流畅。欧阳文忠近视,平时读书非常困难,只让别人读给他听。他在政府任职数年,每次进呈文书,也和常人一样,并不因此显得异常。显贵人物确实自有一种气象。我任郎官时,曾遇到视朔经过殿庭,有一名御史担任巡使,按法应当独自站在殿庭南面,面向北方,以察看百官失仪。这个人长期在学校任职,平素谨慎自持。刚被引导到位,便无故倒在地上;扶起来后,又倒下去,像这样一共三次。皇帝远远望见,以为他病发,急忙命几名卫士把他扶出去。到了殿门,他又能正常行走。问他原因,他说:‘自己也不明白,只觉得双脚无力罢了。’这个人后来做官也不显达,大概也是他的气象如此。崇宁年间,蔡鲁公掌管国政。有士人陈述利害,文末说:‘恭敬地希望您在闲暇燕居时,特别赐予省阅。’有人得到这篇文字,想借机诬陷蔡公,便秘密摘录其中的话报告皇帝,说:‘清闲燕居这样的说法,不是臣下所能用来称说的,而鲁公接受了这种称呼,却不把它报告给陛下。’鲁公引用《礼记》中的‘孔子闲居’和‘仲尼燕居’为自己辩解,于是得以获释。司马温公从年轻时就自称‘迂叟’,撰写了《迂书》四十一篇。韩魏公晚年号‘安阳戆叟’,文潞公号‘伊叟’,欧阳文忠公号‘六一居士’,把琴、棋、书、酒、收藏古碑这五种事物作为‘五一’,而自己充当其中的一项,曾经撰写《六一居士传》。苏子瞻被贬到黄州时,号‘东坡居士’,东坡是他居住的地方。晚年又号‘老泉山人’,因为眉山的先人墓地有一口老翁泉,所以这样称呼。子由从岭外回到许下后,号‘颍滨遗老’,也亲自为自己作传。家中有遗老斋,大概到了元▯年间的人传到子由这一代,尚在世的已经没有几个了。王禹玉撰写《庞颍公神道碑》时,庞家除了送来润笔的金帛外,还拿三十种古书名画作为酬礼,其中包括杜荀鹤中进士时的试卷,也算其中一种。章郇公的高祖母练氏,她的丈夫名均,是王审知的偏将,率军守卫西岩。一天,盗贼到来,守军不能抵敌,均派两名亲信校尉到王审知那里清点兵员;两人过期未到,王审知要将他们斩首。练氏替他们求情没有成功,便秘密取出妆奁中的金钱送给两名校尉,赶紧让他们逃走。两名校尉逃奔南唐。正逢王氏之国发生动乱,李景便派兵攻打福州,这时均已经去世了。两名校尉听说练氏还在那里,急忙派人带着金帛招请她出城,说:‘我第二天就要屠戮这座城,如果你不出来,就连你一起杀掉。’练氏把金帛退回,不肯接受,说:‘替我感谢将军,如果确实没有忘记前日的情意,幸而退兵,使我们的城投降,那么我和城中百姓都可以保全;否则,我愿意和大家一起被屠杀,不忍心独自活着。’对方再三请求,她始终不答应。两位将领被她的话感动,于是答应接受全城投降。均有十五个儿子,其中五个是练氏所生,郇公和申公都是他们的后代。丁晋公当初在车营务街修建住宅时,杨景宗当时是服役的士兵,替他运土。杨景宗是章惠太后的弟弟,后来凭借太后的关系得以做官。丁晋公被贬后,就把自己的住宅赐给了他。杨景宗性情凶悍,嗜酒,并以太后为依仗。晚年尤其骄横放肆,喜欢用滑槌打人,当时人们称他为‘杨滑槌’,所以直到现在仍用这个称呼来称他的住宅。晁文元迥曾经说:‘陛象先说过:“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它,这才开始变得烦扰罢了。”我也说:“人的内心本来没有事情,都是妄念扰乱它,这才开始变得烦扰罢了。”’ 晁文元公天性纯正笃厚,四十多岁才考中进士,才开始娶妻,在此以前从来不懂世间事务。他起初向刘海蟾学习道术,得到炼气服形的方法;后来又学习佛教,曾经把二教互相参照,终身都努力实行。年老以后,居住在昭德坊的住宅里。他又在住宅前建造道院,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凝寂’,闲坐其中,环境冷落清静,即使子弟来见他,也有时不得相见。晚年他听到耳中有声音,自己说像乐器中的簧片,起初隐隐如雷声,渐渐浩大如潮声;有时像车行时百子铃的声音,有时又像凤蝉拖曳丝绪的声音。每天五更以后起身坐着,听到的声音尤其清澈,他认为这是学道得到灵验感应的证明。如今人在极其安静时,大概也有人能听到这种声音,难道晁公果真和常人不同吗?有人说:他晚年常常亲眼看见自己的形体在面前,过了很久形体渐渐缩小,八十岁以后每次都出现在眉睫之间,这就更加奇异了。王荆公性情不善于修饰仪表,常常一年也不洗澡休浴;衣服即使破旧,也不洗涤。他与吴冲卿一同任群牧判官,韩持国当时在馆中,三个人关系尤其亲厚,几乎没有一天不相聚。于是他们相约:每隔一两个月,就互相带着一起洗浴。定力院的家属各自轮流拿出新衣服,替荆公准备轮换穿用,称作‘拆洗’。王介甫说:出浴后看见新衣服就穿上,也不问它原来是从哪里来的。曾子先为母亲服丧,经过金陵,王公前去吊唁。登船时,他回头看见自己所穿的红色腰带。恰好有一名虞候拿着笏板站在旁边,王公看了看他,立即解下腰带,换上虞候的皂色腰带进去吊唁。出来后,又换回自己的腰带离去。

文潞公父为白波辇运,潞公时尚少。一日,尝以事忤其父,欲挞之,潞公密逃去。张靖父为辇运司军曹,司知其所在,迎归使与靖同处。其父求潞公月余不得,极悲思之,乃徐出见,因使与靖同学,后因登弟。潞公相时,擢靖为直龙图阁。靖有吏干。翰林学士张阁,其子也。蔡鲁公喜接宾客,终日酬酢不倦。遇家居宾客少间,则必至子弟学舍,与其门客从容燕笑。蔡元度禀气弱,畏见宾客。每不得已一再见,则以啜茶多,退必呕吐。尝云:“家兄一日无客则病,某一日接客则病。”米芾诙谲好奇。在真州,尝谒蔡太保攸于舟中,攸出所藏右军《王略帖》示之。芾惊叹,求以他画换易,攸意以为难。芾曰:“公若不见从,某不复生,即投此江死矣。”因大呼,据船舷欲坠。攸遽与之。知无为军,初入州廨,见立石颇奇,喜曰:“此足以当吾拜。”遂命左右取袍笏拜之,每呼曰“石丈”。言事者闻而沦之,朝廷亦传以为笑。《考异》:据米芾所记,《王略帖》八十二字,乃是以钱十五万得之,而《谢安帖》六十五字,则得于蔡太保也。薛文惠公居正,父仁谦,世居今京师昭德坊。后唐庄宗入汴,仁谦出避,其第为唐六宅使李宾所据。宾家多赀,尝藏金珠价数十万第中。会以罪谪,不及取。仁谦后复归,欲入居,或告以所藏者,仁谦曰:“吾敢盗人之所有乎!”尽召宾近属,使发取,然后入。文惠为相时,正居此宅,宜有是也。仁谦仕周,亦为太子宾客致仕云。宋元宪公尝问苏魏公:“徐锴与铉,学问该洽略相同,而世独称铉,何也?”魏公言:“锴仕江南,早死,铉得归本朝,士大夫从其学者众,故得大其名尔。”元宪兄弟好论小学,得锴所作《说文系传》而爱之。每欲为发明,得苏论,喜曰:“二徐未易分优劣,要以是别之,异时修史者不可易也。”余顷从苏借《系传》,苏语及此,亦自志于《系传》之末。曹玮帅秦州。当赵德明叛,边庭骇动,玮尝与客对棋。军吏报有叛卒投德明者,玮奕如常;至于再三,徐顾吏曰:“此吾遣使行,后勿复言也。”德明闻,杀投者,卒遂不复叛。元丰间,刘舜卿知雄州,虏寇夜窃其关锁去,吏密以闻。舜卿亦不问,但使易其门键大之。后数日,敌牒送盗者并以锁至。舜卿曰:“吾未尝亡锁。”命加于门,则大数寸,并盗还之。敌大惭沮,盗者亦得罪。舜卿近世名臣也。

译文潞公的父亲任白波辇运时,潞公当时还年少。一天,他曾因一件事触怒父亲,父亲想鞭打他,潞公秘密逃走了。张靖的父亲任辇运司军曹,司中得知潞公的所在,便把他接回来,让他和张靖一同居住。潞公的父亲寻找了一个多月仍没有找到他,极为悲伤思念,于是潞公才慢慢出来相见。张靖的父亲便让他和张靖一起读书,后来潞公因而考中进士。潞公做宰相时,提拔张靖为直龙图阁。张靖有办事才干。翰林学士张阁,就是他的儿子。蔡鲁公喜欢接待宾客,整天应酬也不感到疲倦。遇到在家中宾客稍少的时候,他就一定到子弟读书的房舍去,同自己的门客从容宴饮谈笑。蔡元度禀性体弱,害怕见宾客。每次不得已见上一两次客人,就因为喝茶太多,退下后必定呕吐。他曾说:‘我兄长一天没有客人就生病,我一天接待客人就生病。’ 米芾诙谐怪诞,喜欢奇异之事。在真州时,他曾到船中拜见蔡太保蔡攸,蔡攸拿出所收藏的右军《王略帖》给他看。米芾惊叹不已,请求用自己的其他画作交换,蔡攸认为这很为难。米芾说:‘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不再活着,马上投进这条江里去死。’于是大声呼喊,靠着船舷作势要坠下。蔡攸急忙把它给了他。米芾任知无为军时,刚进入州署,看见一块立石很是奇特,高兴地说:‘这足以承受我的拜礼。’于是命身边的人取来袍服和笏板,向它下拜,每次都称它为‘石丈’。言事者听说后便贬低他,朝廷也把这件事传为笑谈。《考异》说:根据米芾的记载,《王略帖》有八十二字,是用十五万钱买到的;《谢安帖》有六十五字,则是从蔡太保那里得到的。薛文惠公薛居正的父亲名仁谦,世代居住在今天京师的昭德坊。后唐庄宗进入汴京时,仁谦出城躲避,他的住宅被唐六宅使李宾占据。李宾家中财产很多,曾经把价值数十万的金珠藏在住宅里。后来李宾恰好因犯罪被贬,没有来得及取走。仁谦后来重新回来,想进屋居住,有人告诉他里面藏有金珠。仁谦说:‘我怎么敢偷取别人的所有物呢!’便把李宾的近亲属全部叫来,让他们挖取金珠,然后才进去居住。文惠公做宰相时,正住在这所住宅里,应该就是这件事的缘故。仁谦在后周做官,后来也以太子宾客的身份退休,据说如此。宋元宪公曾问苏魏公:‘徐锴和徐铉的学问广博通达,大致相同,为什么世人唯独称道徐铉呢?’魏公说:‘徐锴在江南做官,早早去世;徐铉能够归附本朝,士大夫中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所以他的名声得以显大罢了。’元宪兄弟喜欢讨论小学,得到徐锴所作的《说文系传》后十分喜爱。每当想为它发明阐释,得到苏魏公的议论,便高兴地说:‘二徐很难轻易分出优劣,不过可以凭这一点加以区别,将来修史的人不能改易这一说法。’我前些时候向苏魏公借阅《系传》,苏公谈到这件事,也亲自把它记在《系传》的末尾。曹玮统帅秦州时,赵德明叛乱,边境军情震动。曹玮曾经和客人面对面下棋。军吏报告有叛卒投奔赵德明,曹玮仍像平常一样下棋;军吏接连报告了两次三次,曹玮才慢慢看着军吏说:‘这是我派出的使者,以后不要再说了。’赵德明听说后,杀了投奔他的人,士卒于是再也没有叛乱。元丰年间,刘舜卿任雄州知州,敌军夜里偷走了关门的锁,官吏秘密把这件事报告给他。舜卿也不追问,只让人把门闩换成更大的。过了几天,敌军送来文书,把盗锁的人和锁一并送还。舜卿说:‘我从来没有丢失过锁。’命人把锁装到门上,才发现它大了几寸,于是把锁和盗锁的人一并退还。敌军非常惭愧沮丧,盗锁的人也因此获罪。舜卿是近世的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