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石林燕语十

卷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2–35 段

狄武襄状貌奇伟,初隶拱圣籍中,为延州指挥使。范文正一见,知其后必为名将,授以《左氏春秋》。遂折节读书,自春秋战国至秦汉用兵成败,贯通如出掌中。与尹师鲁尤善。师鲁与论兵法,终不能屈。连立战功,骤至泾原经略招讨副使。仁宗闻其名,欲召见,会寇入平凉,诏图形以进,于是天下始耸然畏慕之。神宗初即位,有意二边。一日,忽内出御制祭文,遣使祭其墓,欲以感动将士。或云,滕元发之词也。狄武襄以枢密副使出讨侬智高,换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经制广南盗贼事。师还,复旧任,盖不欲以本官外使也。如嘉▯末,韩魏公待郭逵厚,始使带签书枢密院知延州。故熙宁初,王乐道论魏公,为用周太祖故事命逵,盖郭威实由是变也。魏公亦无以解。《考异》:治平三年,郭逵以签书枢密院事为陕西四路宣抚使兼判渭州,后以宣徽使判延州。此云嘉▯末,又云逵带签书枢密院事知延州,皆非。王乐道论韩魏公用逵事,在治平四年,此云熙宁初,亦非也。贾文元初以晋陵县主簿为国子监说书,孙宣公为判监,始见,因会学官,各讲一经。既退,谒宣公,久之不出。徐令人持《唐书?路隋韦处厚传》使读,文元了不喻。已乃见之,曰:“知所以示二《传》乎?”曰:“不知。”宣公言:“君讲书有师法,他日当以经术进,如二公,勉自爱。”其后,宣公辞讲筵请老,即荐文元自代,时官犹未甚显。未几,仁宗卒为创崇政殿说书命之。崇政殿说书,自文元始云。庆历中,契丹遣萧英、刘六符来,求取关南北地,朝廷患之。王武恭帅定州,敌密遣人来觇候。吏得之,偏裨皆请斩之以徇众,武恭特不问。明日,出猎近郊,号三十万,亲执桴鼓示众,下令曰:“具粮糗,视大将军旗所向即驰,敢后者斩。”觇者归,密以告,虏疑汉兵将深入,无不惧。仁宗亟遣使问计,对曰:“咸平、景德,边兵二十余万皆屯定武,不能分扼要害,故敌得轶境,径犯澶渊。且当时以阵图赐诸将,人皆谨守,不敢自为方略,缓急不相援,多至于败。今愿无赐阵图,第择诸将,使应变出奇,自立异功,则无不济。”仁宗以为然。晏元献公喜推引士类,前世诸公为第一。为枢府时,范文正公始自常调荐为秘阁校勘。后为相,范公入拜参知政事,遂与同列。孔道辅微时,亦尝被荐。后元献再为御史中丞,复入为枢府,道辅实代其任。富韩公,其婿也。吕申公荐报聘契丹,公时在枢府,亦从而荐之,不以为嫌。苏子容为谥议,以比胡广与陈蕃并为三司,谢安引从子玄北伐云。王武恭公自枢密使谪知随州,孔道辅所论也。道辅死,或有告武恭:“害公者死矣。”武恭愀然叹曰“可惜!朝廷又丧一直臣。”文潞公为唐质肃所击,罢宰相,质肃亦坐贬岭外。至和间,稍牵复为江东转运使。会潞公复入相,因言唐某疏臣事固多中,初贬已重,而久未得显擢,愿得复召还。仁宗不欲,止命迁官,除河东。夏文庄、韩魏公皆自枢密副使为三司使。汉举贤良,自董仲舒以来,皆对策三道。文帝二年,对策者百入,晁错为高第;武帝元光五年,对策者亦百人,公孙弘为第一。当时未有黜落法,对策者皆被选,但有高下尔。至唐始对策一道而有中否,然取人比今多。建中间,姜公辅等二十五人;太和间,裴休等二十三人;其下如贞元中,韦执谊、崔元翰、裴洎等皆十八人。元和中牛僧孺等,长庆中庞严等,至少犹皆十四人。盖自后周加试策论三道于礼部,每道以三千字为率;本朝加试六论,或试于秘阁,合格而后御试,故得人颇艰,然所所选既精,士之滥进者无几矣。《考异》:文帝十五年策晁错等,非二年也。贤良策见于《汉书》者,惟董仲舒三道,余皆一道。此云自仲舒以来皆对策三道,不知何所据耶?百人皆当云百余人。又《仲舒》及《严助传》亦皆云百余人。苏子容过省,赋“历者,天地之大纪。”为本场魁。既登第,遂留意历学。元丰中,使契丹适会冬至,契丹历先一日,趋使者入贺。虏人不禁天文术数之学,往往皆精。其实契丹历为正也,然势不可从。子容乃为泛论历学,援据详博,契丹人莫能测,无不耸听。即徐曰:“此亦无足深较,但积刻差一刻尔。以半夜子论之,多一刻即为今日,少一刻即为明日,此盖失之多尔。”契丹不能遽折。遂从归奏,神宗大喜,即问:“二历竟孰是?”因以实言,太史皆坐罚。金元▯初,遂命子容重修浑仪,制作之精,皆出前古。其学略授冬官正袁惟几,而创为规模者,吏部史张士廉。士廉有巧思,子容时为侍郎,以意语之,士廉辄能为,故特为精密。金人陷京师毁合台,取浑仪去。今其法,苏氏子孙亦不传云。

译狄武襄相貌奇异雄伟,起初隶属于拱圣军籍,任延州指挥使。范文正一见到他,就知道他后来必定会成为名将,便把《左氏春秋》授给他。狄武襄于是改变志向,刻苦读书,从春秋战国直到秦汉间用兵成败的事,全都融会贯通,仿佛掌握在手中。他与尹师鲁尤其友善。尹师鲁和他谈论兵法,始终不能使他屈服。他接连建立战功,很快升到泾原经略招讨副使。仁宗听说他的名声,想召见他,恰逢敌寇攻入平凉,便下诏绘制他的画像进呈,于是天下人才开始震惊而敬畏仰慕他。神宗刚即位,有意经营西、北两边。有一天,宫中忽然拿出御制祭文,派使者祭扫他的墓,想借此感动将士。有人说,这是滕元发的文辞。狄武襄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出兵讨伐侬智高,改任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经制广南盗贼事。军队返回后,恢复原职,大概是不愿意以本官身份出任外使。比如嘉祐末年,韩魏公优待郭逵,才开始让他兼带签书枢密院、知延州。因此熙宁初年,王乐道议论魏公任用郭逵的事情,说这是按照周太祖的旧例任命郭逵;大概郭威确实是由此而发生变化的。魏公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考异》:治平三年,郭逵以签书枢密院事的身份任陕西四路宣抚使兼判渭州,后来以宣徽使身份判延州。这里说是嘉祐末年,又说郭逵带签书枢密院事知延州,都不对。王乐道议论韩魏公任用郭逵的事情,在治平四年;这里说是熙宁初年,也不对。贾文元起初以晋陵县主簿的身份任国子监说书,孙宣公任判监。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正值各学官会集,每人讲解一部经书。退下以后,贾文元拜见孙宣公,过了很久孙宣公还没有出来。孙宣公便让人拿着《唐书》中《路隋传》《韦处厚传》给他阅读,贾文元完全不能理解。过了一会儿孙宣公出来,说:“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两篇传记吗?”贾文元说:“不知道。”孙宣公说:“你讲书有师法,将来应当凭经术进身,像这两位一样,务必自爱。”后来孙宣公辞去讲筵、请求退休,就推荐贾文元代替自己,当时贾文元的官位还不显达。不久,仁宗最终特意创设崇政殿说书一职来任命他。崇政殿说书这一官职,是从贾文元开始的。庆历年间,契丹派萧英、刘六符前来,要求取得关南、关北的土地,朝廷为此忧虑。王武恭镇守定州,敌人秘密派人前来侦察。官吏抓住了侦察者,副将们都请求将他斩首示众,王武恭却特意不追究。第二天,他出城到近郊打猎,号称有三十万人,亲自拿着鼓槌击鼓给众人看,下令说:“准备好粮食,看到大将军的旗帜指向哪里,就立即奔驰前往;敢于落后的斩首。”侦察者回去后,暗中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契丹人,契丹人怀疑汉兵将要深入进攻,无不恐惧。仁宗急忙派使者询问计策,王武恭回答说:“咸平、景德年间,边兵二十多万人全都驻扎在定武,不能分兵扼守要害,所以敌人得以越过边境,直犯澶渊。而且当时把阵图赐给各位将领,人人谨守阵图,不敢自行制定方略,遇到缓急又不能相互援助,往往因此失败。现在希望不要再赐给他们阵图,只选择将领,让他们能够应对变化、出奇制胜,自行建立不同寻常的功业,这样就没有不能成功的。”仁宗认为他说得对。晏元献公喜欢推举引荐士人,前代诸公中数第一。他任枢密府官员时,范文正公刚由常调官员被推荐为秘阁校勘。后来晏元献做了宰相,范公入朝拜为参知政事,于是和他成为同列。孔道辅地位低微时,也曾受到晏元献的推荐。后来晏元献再次任御史中丞,又入枢密府任职,孔道辅实际上接替了他的职位。富韩公是晏元献的女婿。吕申公推荐富韩公出使契丹答聘时,晏元献正任枢密府官员,也随即推荐他,并不以此为嫌。苏子容撰写谥议,把晏元献比作胡广,并说他与陈蕃合称三司;又说谢安推荐侄子谢玄北伐。王武恭公由枢密使被贬为知随州,这是孔道辅弹劾他的结果。孔道辅死后,有人告诉王武恭:“害死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王武恭神色凄然,叹息说:“可惜!朝廷又失去了一位正直的大臣。”文潞公受到唐质肃的攻击,被罢去宰相职务,唐质肃也因这件事被贬到岭外。至和年间,唐质肃逐渐得到牵复,任江东转运使。适逢文潞公重新入朝任宰相,便说:“唐某弹劾我的奏疏确实多有说中的地方,我当初被贬已经很重了,但他长期没有得到显著升迁,希望能够重新召回他。”仁宗不愿这样做,只下令给他升官,授任河东。夏文庄、韩魏公都由枢密副使升任三司使。汉代选拔贤良,自董仲舒以来,都是答策三道。文帝二年,答策者有百人,晁错名列高等;武帝元光五年,答策者也有百人,公孙弘列为第一。当时还没有黜退落选的办法,答策者都被选用,只是等次有高有低罢了。到唐代才答策一道,并有中选与不中选之分,然而录取的人数比现在多。建中年间,姜公辅等二十五人;太和年间,裴休等二十三人;再往下如贞元年间,韦执谊、崔元翰、裴洎等有十八人。元和年间牛僧孺等、长庆年间庞严等,最少也都有十四人。大概从后周起,在礼部加试策论三道,每道以三千字为标准;本朝又加试六论,有时在秘阁考试,合格以后再参加御试,所以能够录取人才颇为困难,但所选的人既然精当,士人中以不合格而滥进的就很少了。《考异》:文帝十五年考策晁错等,并不是二年。贤良对策见于《汉书》的,只有董仲舒答策三道,其余都是一道。这里说自董仲舒以来都答策三道,不知依据是什么?“百人”都应当说成“百余人”。《仲舒传》和《严助传》也都说是百余人。苏子容参加礼部试,写了一篇题为“历者,天地之大纪”的赋,成为本场第一名。考中进士后,他便留心研究历法。元丰年间,他出使契丹,恰好遇到冬至,契丹的历法比宋历早一天,便催促使者入朝祝贺。契丹人不禁止学习天文术数,往往都很精通。实际上契丹历法是正确的,但宋朝在形势上不能采用。苏子容于是泛泛论述历法之学,引证详尽广博,契丹人没有谁能够测知他的真实意图,无不惊异倾听。他随即慢慢说道:“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不过是累积的时刻差了一刻罢了。以半夜的子时来论,多一刻就是今天,少一刻就是明天,这大概只是多差了一刻。”契丹人不能立即驳倒他。苏子容回国后把此事上奏,神宗大为高兴,随即问:“两种历法究竟哪一种是正确的?”苏子容于是如实回答,太史们都因此获罪受罚。到元祐初年,朝廷于是命苏子容重新修造浑仪,制作精巧,全都超过前代。他把这门学问大略传授给冬官正袁惟几,而创制规模的人是吏部史张士廉。张士廉有巧妙的构思,苏子容当时任侍郎,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张士廉总能制作出来,所以特别精密。金人攻陷京师后,毁坏合台,取走浑仪。如今这套方法,苏氏子孙也没有传下来。

元昊叛,议者争言用兵伐叛,虽韩魏公亦力主其说。然官军连大败者三:初围延州,执刘平、石元孙于三川口,康定元年也。明年,败任福于好水川,福死之,庆历元年也。又明年,寇镇戎军,败葛怀敏于定州寨,执怀敏,丧师皆无虑十余万。中间惟任福袭白豹城,能破其四十一族耳。范文正欲力持守策,以岁月经营困之,无速成功。故无大胜,亦无大败。神宗天性至孝,事慈圣光献太后尤谨。升遐之夕,王禹玉为相入慰,执手号恸,因引至敛所,发视御容,左右皆感绝。将敛,复召侍臣观入梓宫物,亲举一玉碗及玉弦曰:“此太后常所御也。”又恸几欲仆。禹玉为挽辞云:“谁知老臣泪,曾及见珠襦。”又云:“冰弦湘水急,玉碗汉陵深。”皆纪实也。庆历二年,富郑公知谏院,吕申公、章郇公当国。时西事方兴,郑公力论宰相当通知枢密院事,二公遂皆加判枢密院。已而以判为太重,改兼枢密使。五年,二公罢,贾文元、陈恭公继相遂罢兼使(案:此条已见第八卷内,此系复出)。韩康公得解,过省、殿试,皆第三人。其后为执政,自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拜相,及再宰,四迁皆在熙宁中,此前辈所未有也。苏子容挽辞云:“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中。”范文正公以晏元献荐入馆,终身以门生事之,后虽名位相亚亦不敢少变。庆历末,晏公守宛丘,文正赴南阳,道过,特留欢饮数日。其书题门状,犹皆称门生。将别,以诗叙殷勤,投元献而去。有“曾入黄扉陪国论,却来绛帐就师资”之句,闻者无不叹服。王禹玉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为翰林学士,其家自太平兴国至元丰十榜,皆有人登科。熙宁初,叶尚书祖洽榜,闻喜燕席上和范景仁诗云:“三朝遇主惟文翰,十榜传家有姓名。”此事他人所无有也。范文正公始以献百官图讥切吕申公,坐贬饶州。梅圣俞时官旁郡,作《灵乌赋》以寄,所谓“事将兆而献忠,人返谓尔多凶”,盖为范公设也。故公亦作赋报之,有言“知我者谓吉之先,不知我者谓凶之类”。及公秉政,圣俞久困,意公必援己,而漠然无意,所荐乃孙明复、李泰伯。圣俞有违言,遂作《灵乌后赋》以责之。略云:“我昔闵汝之忠,作赋吊汝;今主人误丰尔食,安尔巢,而尔不复啄叛臣之目,伺赃垒之去,反憎鸿鹊之不亲,爱燕雀之来附。”意以其西帅无成功。世颇以圣俞为隘。太宗时,陈文忠公廷试第一,曾会第二,皆除光禄寺丞,直史馆;会继迁殿中丞,知宣州,赐绯衣银鱼,前无此比也。治平初,彭器资谅暗榜,亦为进士第一,乃连三任职官,十年而后始改太子中允。盖器资未尝求于当路,代还多自赴吏部铨,然卒以是知名。仕宦淹速,信不足较也。元厚之少以文字自许,屡以贽欧阳文忠,卒不见录。故在嘉▯初、治平间,虽为从官,但多历监司帅守。熙宁初,荆公当国,独知之,始荐以为知制诰,神宗犹未以为然。会广西侬智高后,复传溪峒有警,选可以经略者,乃自南京迁知广州。既至,边事乃误传,其《谢上表》云:“横水明光之甲,得自虚传;云中赤白之囊,唱为危事。”盖用泽潞《李文饶》及《丙吉传》中事。神宗览之,大称善,后遂自荆南召为翰林学士。元▯初,魏王丧在殡。秋燕,太常议天子绝期,不妨燕。苏子瞻为翰林学士,当撰致语。上疏援荀盈未葬,平公饮酒乐,膳宰屠蒯以为非;周穆后既葬除丧,景王以宾燕,叔向议之。以为若绝期,可以燕乐,则平公、景王何以见非?余谓天子绝期,谓不为服也。不为服,则不废乐,太常之议是矣。以为情有所不忍,则特辍乐,如屠蒯、叔向之言可也,不当更论绝期为言。如富郑公母在殡,而仁宗特罢春燕,叔父岂不重于宰相之母!惜乎,子瞻不知出此也。《考异》:按《春秋左氏传》昭公九年,晋荀盈如齐,卒于<虚戈>阳,殡于绛。未葬,晋平公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酌以饮工曰:“汝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燕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汝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公说,彻乐。又按昭公十五年,晋荀跞如周葬穆后。既葬,除丧,周景王以宾燕,叔向讥之,谓之“乐忧”。夫晋平公之于荀盈,(案:此下疑有脱文。)仁宗以宰臣张知白之丧特罢社燕,比例尤的。子瞻所奏,正引仁宗以宰相富弼母在殡为罢春燕事,且云魏王之亲比富弼之母,轻重亦有间矣。此乃云子瞻不知出此,何耶?治平间,欧阳永叔罢参知政事,知亳州,除观文殿学士;相继赵叔平罢知滁州,亦除。其后非执政而除者,王韶以边功,王乐道以宫僚,皆特恩也。

译元昊叛乱,议论的人争相说应当用兵讨伐叛乱,即使韩魏公也极力主张这一说法。然而官军接连三次大败:第一次围攻延州,在三川口擒获刘平、石元孙,是康定元年。第二年,在好水川击败任福,任福战死,是庆历元年。又过一年,敌寇进攻镇戎军,在定州寨击败葛怀敏,擒获葛怀敏,丧失的军队总数都不下十余万。期间只有任福袭击白豹城,能够攻破元昊的四十一族。范文正想极力坚持防守的策略,用长期经营来困住敌人,不求迅速成功。因此虽没有大胜,也没有大败。神宗天性极其孝顺,侍奉慈圣光献太后尤其谨慎。太后升遐的当晚,王禹玉任宰相,入宫慰问,握着太后的手号哭悲恸,便被引到入殓的地方,揭开帷帐看太后的遗容,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悲痛欲绝。将要入殓时,又召侍臣观看放入梓宫的物品,亲手举起一只玉碗和一件玉弦,说:“这是太后平常使用的东西。”说着又悲恸得几乎跌倒。王禹玉写挽辞说:“谁知老臣泪,曾及见珠襦。”又说:“冰弦湘水急,玉碗汉陵深。”这些都是真实记载。庆历二年,富郑公主管谏院,吕申公、章郇公主持国政。当时西部战事正兴起,富郑公极力论说宰相应当同时掌管枢密院的事务,二公于是都加授判枢密院。后来认为判枢密院的职权太重,改为兼任枢密使。庆历五年,二公罢职,贾文元、陈恭公接任宰相后,于是也罢去兼任枢密使的职务。(考:这一条已经见于第八卷,此处是重复出现。) 韩康公通过发解试,礼部试和殿试都列为第三名。后来他任执政,从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到拜为宰相,以及第二次任宰相,四次升迁都在熙宁年间,这是前代名臣从未有过的事。苏子容写挽辞说:“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中。” 范文正公因晏元献推荐而进入馆阁,终身以门生身份侍奉他,后来即使名位与晏公相当,也不敢稍有改变。庆历末年,晏公镇守宛丘,范文正前往南阳,路过那里,特意留下欢饮了几天。他写给晏公的门状,仍然都自称门生。将要分别时,他写诗叙述深厚情意,投给晏元献后离去。其中有“曾入黄扉陪国论,却来绛帐就师资”的句子,听到的人无不赞叹佩服。王禹玉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任翰林学士。他家从太平兴国到元丰的十次科举榜单中,都有人考中进士。熙宁初年,在叶尚书祖洽榜的闻喜宴上,他和范景仁的诗作相和,其中说:“三朝遇主惟文翰,十榜传家有姓名。”这种事情是其他人家所没有的。范文正公起初因为进献《百官图》讥刺抨击吕申公,获罪被贬为饶州。梅圣俞当时任职于旁郡,写《灵乌赋》寄给他,其中所谓“事情将要出现征兆时献上忠言,人们反而说你带来许多凶祸”,大概是替范公写的。因此范公也写赋答复他,其中说:“了解我的人说这是吉祥的先兆,不了解我的人说这是凶祸之类。”等到范公主持政务,梅圣俞长期困顿,心想范公一定会援引自己,但范公冷淡漠然,并无此意,所推荐的却是孙明复、李泰伯。梅圣俞因此有怨言,于是写《灵乌后赋》责备他。大意说:“我过去怜悯你的忠心,写赋来吊慰你;如今主人使你的食物丰足、使你的巢安稳,而你却不再啄叛臣的眼睛,不再窥伺赃垒的动静,反而憎恨鸿雁和喜鹊不亲近你,喜爱前来依附的燕雀。”意思是说范公任西部统帅却没有取得成功。世人很认为梅圣俞心胸狭窄。太宗时,陈文忠公在廷试中考取第一,曾会考取第二,两人都授任光禄寺丞、直史馆;曾会接着升为殿中丞,知宣州,并获赐绯衣、银鱼,这是前所未有的待遇。治平初年,彭器资在谅暗榜中也考取进士第一,于是连续任职官十年,之后才改任太子中允。大概彭器资从未向当权者求取照顾,任期届满回京时,多是亲自到吏部参加铨选,但最终也因此出名。做官升迁有迟有速,确实不足以据此比较。元厚之年轻时以文章自负,多次带着贽见之礼拜访欧阳文忠,最终却没有得到录用。因此在嘉祐初年、治平年间,虽然任从官,却多次担任监司、帅守。熙宁初年,荆公主持国政,唯独了解他,才推荐他任知制诰,神宗仍然没有认为他合适。适逢广西侬智高事件之后,又传说溪峒有警报,朝廷选拔能够经略边事的人,于是从南京调任他知广州。到任以后,边境的事情原来只是误传,他的《谢上表》说:“横水明光之甲,得自虚传;云中赤白之囊,唱为危事。”大概用的是泽潞《李文饶传》和《丙吉传》中的典故。神宗读到后,大为称赞,后来便从荆南召他任翰林学士。元祐初年,魏王的丧事正在停柩待葬。秋季宴饮时,太常议论说,天子可以不服期服,因此不妨举行宴饮。苏子瞻任翰林学士,应当撰写致语。他上疏援引荀盈尚未下葬时,晋平公饮酒作乐,膳宰屠蒯认为不对;又援引周穆后下葬、除去丧服后,周景王设宴招待宾客,叔向对此加以议论。苏子瞻认为,如果不服期服就可以宴饮作乐,那么晋平公、周景王为什么会被认为不对?我认为,天子不服期服,是说不穿丧服。不穿丧服,就不必停止音乐,太常的议论是对的。如果认为感情上有所不忍,那么像屠蒯、叔向所说的那样,特意停止音乐即可,不应再拿‘不服期服’来立论。比如富郑公的母亲停柩待葬时,仁宗特意停止春宴,叔父难道还会比宰相的母亲更受重视吗?可惜,苏子瞻不知道可以这样处理。《考异》:按《春秋左氏传》昭公九年记载,晋国荀盈出使齐国,死在虚戈阳,灵柩停放在绛。尚未下葬,晋平公饮酒作乐,膳宰屠蒯快步进入,斟酒给乐工,说:“你们只是供君王娱乐,将要掌管他的听觉。日辰在子、卯,称为疾日,君王应当停止宴饮作乐,学习的人应当停止学业,这是因为忌讳疾病。君王的卿佐称为股肱,股肱有所损伤,还有什么痛苦比这更大?你们没有听到这些却仍然奏乐,是耳不聪。”平公听后高兴,停止了音乐。又按昭公十五年记载,晋国荀跞到周国参加穆后葬礼。穆后下葬后,周景王除去丧服,设宴招待宾客,叔向讥讽他,说这是“以忧为乐”。晋平公对于荀盈的丧事,(考:这里以下恐怕有脱文。)仁宗因为宰臣张知白的丧事特意停止社宴,作为类比尤其恰当。苏子瞻所上奏章,正是引用仁宗因宰相富弼的母亲停柩待葬而停止春宴的事,而且说魏王的亲属与富弼的母亲相比,亲疏轻重也有差别。这里却说苏子瞻不知道可以这样处理,这是为什么呢?治平年间,欧阳永叔罢去参知政事,任知亳州,授观文殿学士;随后赵叔平罢职,任知滁州,也授观文殿学士。后来不是执政而获得这一职名的,王韶是因为边功,王乐道是因为担任宫僚,都是特别恩典。

《考异》:欧阳永叔罢政在治平四年,前此如丁度、韩琦、高若讷、富弼、孙沔、田况、张观、程戡、孙▯、胡宿,皆以前执政,或初罢政除观文殿学士,此止举欧、赵二人,何耶?故事,馆职皆试诗赋各一篇。熙宁元年,召试王介、安焘、陈侗、蒲宗孟、朱初平,始命改试策论各一道。于是始试“敕天之命,惟时惟几”论,问“古用民,岁不过三日”策。吕宝臣为枢密使,神宗欲用晦叔为中丞,不以为嫌,乃召苏子容就曾鲁公第草制。中云:“惟是一门公卿,三朝侍从,久欲登于近用,尚有避于当涂,况朕方以至公待人,不疑群下,岂以弟兄之任事,而废朝廷之擢才?矧在仁祖之时,已革亲嫌之制。台端之拜,无以易卿。”著上意也。晦叔既辞,上命中使押赴台。礼上,公弼亦辞位,不从。神宗既不相潞公,而相陈▯叔,乃诏▯叔班潞公下。潞公辞曰:“国朝未有枢密使居宰相上者,惟曹利用尝先王曾、张知白,臣忝文臣,不敢乱官制。”力辞久之,不听,乃班▯叔上。已而阁门言:旧制,宰相压亲王,亲王压使相。今彦博先升之,则遇大朝会,亲王并入,亦当带压亲王。潞公复辞,始许班▯叔下。故事,三院御史论事,皆先申中书,得札子而后始登对。谏官则不然。熙宁初,始诏依谏官例,听直牒阁门请对。熙宁三年,制科过阁,孔文仲第一,吕陶亦在选中。既殿试,文仲陈时病,语最切直,吕陶稍直。宋敏求、蒲宗孟初考文仲,书第三等,王禹玉、陈睦覆考,书第四等。王荆公见之,怒不乐中,批出:“黜文仲,令速发赴本任;吕陶升一任,与堂除差遣。”自是遂罢科。故事,南省奏名第一,殿试唱过三名不及,则必越众抗声自陈,虽考校在下列,必得升等。吴春卿、欧阳文忠皆由是得升第一甲。独范景仁避不肯言,等辈屡趣之,皆不应,至第十九人方及,徐出拜命而退,时已服其静退。自是廷试当自陈者,多慕效之。近岁科举当升等人,其目不一,有司皆预编次,唱名即举行,其风遂绝。王沂公初就殿试时,固已有盛名。李文靖公沆为相,适求婿,语其夫人曰:“吾得婿矣。”乃举公姓名曰:“此人今次不第,后亦当为公辅。”是时吕文穆公家亦求姻于沂公。公闻文靖言,曰:“李公知我。”遂从李氏,唱名果为第一。晏元献公尝属范文正公择婿。久之,文正言有二人,其一富高,一张为善。公曰:“二人孰优?”曰:“富君器业尤远大。”遂纳富,即富公也,时犹未改名。以宰相得宰相,衣冠以为盛世事。为善亦安道旧名。张文节公初为龙图阁待制,求判国子监。真宗问王魏公:“国子清闲无职事,知白岂不长于治剧,欲自便耶?”魏公对“知白博学,通晓民政,但其所守素清,而廉于进取故尔。”上曰:“若此,正好为中执法。”乃命以右谏议大夫除御史中丞,上用人如此。景德、天禧间,所以名臣多也。神宗尝问经筵官:“《周官》‘前朝后市’何义?”黄右丞履时为侍讲,以王氏新说对。言:朝,阳事,故在前;市,阴事,故在后。上曰:“亦不独此。朝,君子所集;市,小人所居。向君子背小人之意。”诸臣闻之竦然。哲宗初即位,契丹吊哀使入见。蔡持正以契丹大使衣服与在廷异,上春秋少,恐升殿骤见或惧,前一日奏事罢,从容言其仪状,请上勿以为异,重复数十语皆不答。徐俟语毕,上曰:“彼亦人耳,怕他做甚?”持正竦然而退。司马温公与吕申公素相友善,在朝有所为,率多以取则。”温公自修起居注,召试知制诰,申公亦自外同召。温公既就试,而申公力辞不至,改除天章阁待制。温公大悔,自以为不及。命下凡九章,辞不拜,引申公自比,云:“臣与公著同被召,公著固辞得请,而臣独就职,是公著廉逊,而臣无愧耻也。”朝廷察其诚,因亦除天章阁待制。《考异》:温公与申公相友善,云“在朝有所为,率多以取则”,非也。温公辞修注云:王安石差修起居注,力自陈诉,章七八上,然后朝廷许之,臣乃追悔恨,向者非朝廷不许,由臣请之不坚故也。使臣之才得及安石一二,则闻命之日受而不辞,今臣自循省一无可取,乃与之同被选擢,比肩并进,岂不玷朝廷之举,为士大夫所羞哉!辞知制诰云:窃闻天章阁侍讲吕公著与臣同时被召,公著辞让不至,朝廷已除公著天章阁待制,臣始自悔恨云云。辞修注则引荆公,辞知制诰则引申公,各一时之事,非有所取则也。

译《考异》:欧阳永叔罢去政务是在治平四年。在此以前,如丁度、韩琦、高若讷、富弼、孙沔、田况、张观、程戡、孙▯、胡宿,都曾任前执政,有的刚罢政就授观文殿学士。这里为什么只举欧阳永叔、赵叔平两人呢?按照旧例,馆职都要各试诗、赋一篇。熙宁元年,召王介、安焘、陈侗、蒲宗孟、朱初平考试,才开始改为各试策论一道。于是首次考试“敕天之命,惟时惟几”这一论题,设问“古代役使百姓,每年不过三日”这一策题。吕宝臣任枢密使时,神宗想任用晦叔为中丞,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嫌疑,于是召苏子容到曾鲁公府第起草制书。制书中说:“只是因为一家中有多人位列公卿,三朝担任侍从,早就想让你进入近臣之列任用,却还顾虑当权者有所避嫌;何况朕正以至公之心对待群臣,不怀疑下面的臣子,难道会因为兄弟一起任职,就废弃朝廷擢用人才吗?何况在仁祖时期,已经改革了亲属相避的制度。台端的任命,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你的。”这完全表达了皇上的意旨。晦叔已经辞谢,皇上又命中使押送他赴御史台。行礼接受任命时,公弼也辞去职位,但皇上没有答应。神宗既没有任用潞公为宰相,却任用陈▯叔为宰相,于是下诏让陈▯叔的班次排在潞公之下。潞公推辞说:“本朝从没有枢密使位居宰相之上的,只有曹利用曾经排在王曾、张知白之前。我忝列文臣,不敢扰乱官制。”他长久地极力推辞,神宗不听,于是便让陈▯叔排在他上面。不久,阁门官说:“按旧制,宰相位次压在亲王之上,亲王又压在使相之上。如今彦博先升到上面,那么遇到大朝会时,亲王一同入朝,也应当让他的班次排在亲王之上。”潞公再次推辞,神宗这才允许陈▯叔排在他之下。按旧例,三院御史议论政事,都要先向中书省申报,得到札子以后,才开始入对。谏官却不是这样。熙宁初年,才开始下诏依照谏官的事例,允许他们直接发牒给阁门请求入对。熙宁三年,制科考试经过阁门时,孔文仲列第一,吕陶也在录取之中。举行殿试后,孔文仲陈述当时的弊病,言辞最为切直,吕陶则稍逊于他。宋敏求、蒲宗孟初次评定孔文仲的试卷,列为第三等;王禹玉、陈睦复核评定,列为第四等。王荆公看到后,愤怒而不高兴,批示说:“黜退孔文仲,命令他赶快发遣回本任;吕陶升一等,授予堂除差遣。”从此便废除了这项科举。按旧例,南省奏名第一的人,在殿试唱名时如果过了三名还没有被唱到,就一定会越过众人,高声申明自己的姓名;即使考校名次在后列,也一定能够升等。吴春卿、欧阳文忠都是因此升入第一甲的。只有范景仁躲避而不肯自己说,同行的人多次催促他,他都不回应,直到唱到第十九人时才轮到他;他慢慢出来拜受诏命,然后退下,当时的人都已经佩服他的沉静谦退。从此以后,廷试中本应自陈的人,大多仰慕并效法他。近些年科举中应当升等的人,名目并不一致,有司都预先编排次序,唱名后立即照此办理,这种风气于是消失了。王沂公当初参加殿试时,本来就已经有很大的声名。李文靖公李沆任宰相,正好要为女儿求婿,便对夫人说:“我找到女婿了。”于是说出王沂公的姓名:“这个人这次考不上,日后也一定会成为公辅。”当时吕文穆公家也想同王沂公结亲。王沂公听到李文靖公的话,说:“李公了解我。”于是接受了李氏的婚事,唱名时果然中了第一名。晏元献公曾经托范文正公为他选择女婿。过了很久,范文正公说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富高,另一人是张为善。晏公问:“两人谁更好?”范文正公说:“富君的器量和才业尤其远大。”于是便娶了富高,就是后来所称的富公,当时他还没有改名。由宰相家得到宰相家的女婿,士大夫都把这看作太平盛世的盛事。张为善的旧名是安道。张文节公起初任龙图阁待制时,请求兼判国子监。真宗问王魏公:“国子监清闲而没有什么职事,知白难道不是更适合处理繁杂事务,只是想让自己清闲方便吗?”王魏公回答说:“知白学识广博,通晓民政,只是他一向操守清白,又不热衷于求取进用,所以才这样。”皇上说:“如果这样,正适合担任中执法。”于是任命他以右谏议大夫兼任御史中丞。皇上用人就是这样。景德、天禧年间,名臣之所以多,正是这个缘故。神宗曾问经筵官:“《周官》所说的‘前朝后市’是什么意思?”黄右丞黄履当时任侍讲,用王氏的新说回答。他说:朝是阳的事务,所以在前;市是阴的事务,所以在后。皇上说:“也不只是这个意思。朝是君子聚集的地方,市是小人居处的地方,表示面向君子、背向小人。”诸位大臣听后都肃然起敬。哲宗刚即位时,契丹吊唁的使者入朝拜见。蔡持正认为契丹大使的服饰与朝廷中的人不同,而皇上年纪还小,担心他突然在殿上看见会害怕,便在前一天奏事完毕后,从容地说明使者的仪表,请皇上不要觉得奇怪;他反复说了几十遍,皇上都没有回答。等他说完,皇上才说:“他也是人,怕他做什么?”蔡持正肃然退出。司马温公和吕申公一向友善,在朝廷中遇到事情,往往多以对方为取法的榜样。温公自行担任修起居注,经过召试任知制诰;申公也从外地同时被召。温公已经参加考试,申公却极力推辞而没有到任,朝廷改授他为天章阁待制。温公非常后悔,自认为比不上他。任命下达后,他一共上了九道奏章辞谢,不肯接受任命,并拿申公来与自己相比,说:“臣和公著一同被召,公著坚决推辞而获准,而臣却独自接受职任,这是公著廉洁谦让,而臣没有羞耻之心。”朝廷察知他的诚意,于是也授他为天章阁待制。《考异》说:温公和申公相互友善,所谓“在朝廷中遇到事情,往往多以对方为取法的榜样”,并不是这样。温公辞谢修起居注时说:王安石差遣臣修起居注,臣竭力陈述申诉,上了七八道奏章,后来朝廷才答应了;臣于是追悔痛恨,先前并不是朝廷不答应,而是臣请求得不坚决。如果臣的才能能赶得上安石一二分,那么在接到命令的当天就会接受而不推辞。如今臣自己反省,实在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却同他一起被选拔提升,并肩前进,难道不是玷污朝廷的举用,使士大夫感到羞耻吗?他辞谢知制诰时说:臣私下听说,天章阁侍讲吕公著与臣同时被召,公著辞让而没有到任,朝廷已经授公著为天章阁待制,臣这才开始后悔痛恨,等等。辞谢修起居注时引用荆公,辞谢知制诰时引用申公,分别是当时的两件事,并不是以他们为取法的榜样。

政和末,李彦章为御吏,言士大夫多作诗,有害经术,自陶渊明至李、杜,皆遭诉斥,诏送敕局立法。何丞相执中为提举官,遂定命官传习诗赋,杖一百。是岁,莫俦榜,上不赐诗而赐箴。未几,知枢密院吴居厚喜雪,御筵进诗,称“口号”。自是上圣作屡出,士大夫亦不复守禁。或问何立法之意,何无以对,乃曰:“非为今诗,乃旧科场诗耳。”●卷十苏魏公为宰相,因争贾易复官事,持之未决。御史杨畏论苏故稽诏令,苏即上马乞退,请致仕。吕微仲语苏:“可见上辩之,何遽去?”苏曰:“宰相一有人言,便为不当物望,岂可更辩曲直?”宣仁力留之,不从,乃罢以为集禧观使。自熙宁以来,宰相未有去位而留京师者,盖异恩也。绍圣初,治元▯党人,凡尝为宰执者无不坐贬,惟子容一人独免。熙宁以前,台官例少贬,间有责补外者,多是平出,未几复召还。故台吏事去官,每加谨焉,其治行及区处家事,无不尽力。近岁台官进退既速,贬责复还者无几,然吏习成风,独不敢懈。开封官治事略如外州,督察按举必绳以法,往往加以笞责,故府官罢,吏率掉臂不顾,至或欺侮之。时称“孝顺御史台,忤逆开封府。”范鲁公与王溥、魏仁浦同日罢相,为一制。其辞曰:或病告未宁,或勤劳可眷。时南郊毕,质、溥皆再表求退;仁浦以疾在告,乞骸骨,故云。王冀公罢参知政事,真宗眷意犹未衰,特置资政殿学士命之。时寇莱公欲抑之,乃定班翰林学士之下。冀公诉以为无罪而反降,故复命为大学士,班枢密副使之下。自是非尝任宰执者不除。元丰间,韩持国、陈荐非执政而除,盖官僚之异恩也。王荆公在金陵,神宗尝遣内侍凌文炳传宣抚问,因赐金二百。荆公望阙拜受跪已,语文炳曰:“安石闲居无所用。”即庭下发封,顾使臣曰:“送蒋山常住置田,祝延圣寿。”王元之素不喜释氏,始为知制诰,名振一时。丁晋公、孙何皆游门下,元之亦极力延誉,由是众多侧目。有伪为元之《请汰释氏疏》,及《何无佛论》者,未几有商、洛之贬。欧阳文忠公丁母忧,服除召还。公尝疾士大夫交通权近,至是亦有伪作公《乞罢斥宦官章》传播者,遂出知同州。会有辨其诬,遂复留。绍圣间,常朝起居,章子厚押班。一日,忽少一拜,遽升殿,在廷侍从初不记省,见丞相进即止。蔡鲁公时为翰林学士承旨,独徐足一拜而退,当时以为得体。大观间,蔡鲁公在告,张宾志押班,忽多一拜。予时为学士,刘德初、薛肇明皆为尚书,班相近,予觉其误,即语二人。二人曰:“非误,当拜。”余不免亦从之。阁门弹失仪,皆放罪。子厚语人:是日边奏,有蕃官威明阿密者当进呈,偶忘,思之,遂忘拜数。而予虽觉其误,然初亦不甚着意记拜数,既闻二人之言,从而亦疑。乃知朝谒当一意尽恭,不可杂以他念也。李孝寿知开封府,有举子为仆所陵,忿甚,亟缚之,作状欲送府。会为同舍劝解,久之,气亦平,因释去,自取其状,戏学孝寿押字,判曰:“不勘案,决臀杖二十。”其仆怨之。翌日,即窃状走府,曰:“秀才日学知府判状,私决人。”孝寿即令追之。既至,具陈所以,孝寿翻然谓仆曰:“如此,秀才所判,正与我同,真不用勘案。”命吏就读其状,如数决之。是岁,举子会省试于都下数千人,凡仆闻之,皆畏戢无敢肆者,当时亦称其敏。真宗幸澶渊,丁晋公以郓、齐、濮安抚使知郓州。敌既入塞,河北居民惊奔渡河,欲避于京东者,日数千人,舟人邀阻不时济。丁闻之,亟取狱中死囚数人以为舟人,悉斩于河上,于是晓夕并渡,不三日皆尽。既渡,复择民之少壮者,分画地分,各使执旗帜、鸣金鼓于河上,夜则传更点、申号令,连数百里。敌人莫测,讫师退,境内晏然。张乖崖再治蜀。一日,问其客李畋,外间百姓颇相信服否?畋言:“相公初镇,民已服矣,何待今日?”乖崖曰:“不然。人情难服,前未,今次或恐,然只这‘信’字,五年方做得成。”刘秘监几,字伯寿,磊落有气节,善饮酒,洞晓音律,知保州。方春,大集宾客,饮至夜分,忽告外有卒谋为变者,几不问,益令折花,劝坐客尽戴,益酒行,密令人分捕。有顷,皆擒至。几遂极饮达旦,人皆服之,号“戴花刘使。”几本进士,元丰间换文资,以中大夫致仕,居洛中。平时,刘挟女奴五七辈,载酒持被囊,往来嵩、少间。初不为定所,遇得意处,即解囊藉地,倾壶引满,旋度新声自为辞,使女奴共歌之;醉则就卧不去,虽暴露不顾也。尝召至京师议大乐,旦以朝服趋局,暮则易布裘,徒步市廛间,或娼优所集处,率以为常,神宗亦不之责。其自度曲,有《戴花正音集》行于世,人少有得其声者。

译政和末年,李彦章任御史,说士大夫大多作诗,有害于经术;从陶渊明到李白、杜甫,都遭到弹劾斥责。皇帝下诏送交敕局制定法律。何丞相何执中任提举官,于是规定命官传习诗赋,杖责一百。这一年莫俦考中进士第一名,皇上没有赐诗,却赐给他箴文。不久,知枢密院吴居厚因喜降瑞雪,在御筵上进献诗作,称作“口号”。从此皇上的诗作屡屡出现,士大夫也不再遵守禁令。有人问何执中当初立法的用意,何执中无法回答,便说:“不是针对现在的诗,而是针对旧日科场上的诗。” ●卷十 苏魏公任宰相时,因为争论贾易复官一事,坚持不决。御史杨畏弹劾苏公故意拖延诏令,苏公立即上马请求退职,请求致仕。吕微仲对苏公说:“可以面见皇上为自己辩解,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去?”苏公说:“宰相一旦有人提出非议,就已经不合乎众望了,怎么还可以再去辩论曲直?”宣仁太后极力挽留他,他不接受,于是罢去宰相,任集禧观使。自熙宁以来,宰相没有退位后仍留在京师的,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绍圣初年,朝廷追究元祐党人,凡是曾任宰执的无不因罪被贬,只有子容一人独自免罪。熙宁以前,台官按例很少被贬谪,偶尔有被责罚而调往外地的,大多是平调,不久又被召回。因此台官任职将要离任时,对政务更加谨慎;无论是治理政事、推行政令,还是安排家事,都没有不尽力的。近些年台官的进退已经很快,被贬责后又召回的没有几个,但官吏已经形成了这种习惯,唯独仍不敢懈怠。开封官治理事务大致同外州一样,督察、考核、弹劾举发都一定依法处理,往往还加以鞭笞责罚。因此开封府官员被罢免后,属吏大多甩手不管,甚至欺侮他们。当时有句话说:“对御史台要孝顺,对开封府要忤逆。” 范鲁公与王溥、魏仁浦在同一天被罢去宰相职务,使用的是同一篇制书。制书的措辞说:有的因为疾病,尚未痊愈;有的因为辛劳,值得眷顾。当时南郊祭祀已经结束,范质、王溥都两次上表请求退职;魏仁浦因患病请假在家,请求退休,所以制书这样说。王冀公被罢去参知政事后,真宗对他的眷顾之意仍未减退,特意设置资政殿学士一职来任命他。当时寇莱公想压低他的班次,于是规定排在翰林学士之下。王冀公申诉说,自己没有罪过,反而降低了班次;因此又改命他为资政殿大学士,班次排在枢密副使之下。从此以后,不是曾任宰执的人,便不再授任此职。元丰年间,韩持国、陈荐并非执政,却被授予此职,大概是对官僚的特殊恩典。王荆公在金陵时,神宗曾派内侍凌文炳传达诏令,前往慰问,并赐给他黄金二百。王荆公面向宫阙拜谢,跪拜完毕后对凌文炳说:“安石闲居,没有什么用处。”随即在庭院下打开封袋,回头对使臣说:“送到蒋山常住,用来置办田产,为皇上祝祷延长圣寿。” 王元之一向不喜欢释氏,起初任知制诰时,声名震动一时。丁晋公、孙何都在他门下交游,王元之也极力为他们宣扬声誉,因此众人多对他侧目。有人伪造王元之的《请汰释氏疏》和《何无佛论》,不久便发生了商、洛之贬。欧阳文忠公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被召回。欧阳公曾经痛恨士大夫同权贵近臣交往,到这时也有人伪造他的《乞罢斥宦官章》传播,于是被调出京城任同州知州。恰好有人辨明这是诬陷,他才又被留下。绍圣年间,常朝起居时,章子厚负责押班。一天,忽然少拜了一拜,便匆忙登殿;在朝廷上的侍从起初都没有察觉,看到丞相进来才停下。蔡鲁公当时任翰林学士承旨,唯独慢慢补足一拜后退下,当时的人认为他这样合乎礼仪。大观年间,蔡鲁公请假在家,张宾志负责押班,忽然多拜了一拜。我当时任学士,刘德初、薛肇明都是尚书,班次相近,我察觉这是错误,便告诉了他们二人。二人说:“不是错误,应当拜。”我也只好跟着他们拜。阁门官弹劾我们失仪,大家都被免罪释放。章子厚后来对人说:那天有边境奏报,其中有个蕃官叫威明阿密,应当进呈,自己偶然忘了;想起这件事后,又忘了拜的次数。至于我,虽然察觉有错,但起初也没有特别留意记住拜了几次,听到二人的话后,也跟着疑惑起来。由此才知道,朝见皇帝时应当一心一意竭尽恭敬,不可夹杂其他念头。李孝寿任开封府知府时,有个举子受到仆人的欺凌,非常愤怒,立即把仆人捆起来,写好状子准备送到府中。恰好被同舍的人劝解,过了很久,他的气也平了,于是释放仆人,拿起自己的状子,开玩笑地模仿李孝寿押字,批道:“不必审查案情,判处臀杖二十。”他的仆人对此很怨恨。第二天,仆人便偷走状子跑到府中,说:“秀才每天模仿知府批判状子的样子,私自判人。”李孝寿立即命人把他追回来。仆人到后,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李孝寿恍然对仆人说:“既然这样,秀才所判正与我相同,确实不用审查案情。”于是命属吏拿着那张状子照读一遍,按数目打了仆人二十臀杖。这一年,举子在京城参加省试的有几千人,所有仆人听说此事,都害怕收敛,不敢放肆,当时的人也称赞李孝寿机敏。真宗亲临澶渊时,丁晋公以郓、齐、濮安抚使兼任郓州知州。敌军已经进入边塞,河北百姓惊慌奔逃,渡过黄河,想要到京东躲避的,每天有几千人;船夫拦阻他们,不能及时渡河。丁晋公听说后,立即从狱中选取几名死囚充当船夫,把他们全都斩首在河边。于是从早到晚都能渡河,不到三天就全部渡完了。渡河以后,他又选取百姓中年轻强壮的人,分别划定地段,让他们各自执持旗帜、在河边鸣金击鼓;夜间则传递更点、发布号令,连续绵延数百里。敌人无法揣测其中的虚实,直到军队撤退,境内始终安宁。张乖崖第二次治理蜀地时,有一天问他的宾客李畋:“外面的百姓对我是否很信任、服从?”李畋说:“相公刚来镇守时,百姓已经服从了,哪里还用等到今天?”张乖崖说:“不是这样。人心很难使其服从,先前还没有做到,这次恐怕也未必;但仅仅这个‘信’字,要五年才能做成。” 刘秘监刘几,字伯寿,为人磊落而有气节,善于饮酒,通晓音律,任保州知州。正值春天,他大规模宴请宾客,饮酒直到半夜,忽然有人报告说外面有士卒谋划叛变。刘几不予理会,反而命人折取花枝,劝坐中宾客全都戴在头上,又继续劝酒,同时暗中派人分头逮捕。不一会儿,谋反者都被擒拿押来。刘几于是尽情饮酒直到天亮,众人都佩服他,称他为“戴花刘使”。刘几本是进士,元丰年间改任文官资序,以中大夫身份致仕,居住在洛中。平时,刘几带着五七名女奴,装载酒和被囊,往来于嵩山、少室山之间。他从不预先确定住处,遇到称心的地方,就解开行囊铺在地上,斟满酒壶痛饮,随即创作新的曲调,自己填词,让女奴们一起歌唱;醉了就躺下,不再离开,即使露天而卧也毫不在意。他曾被召到京师商议大乐,早晨穿朝服赶到官署,晚上却换上布衣皮裘,徒步行走在市肆之间,有时到歌妓、优伶聚集的地方,常常如此,神宗也不责备他。他自己创作的曲调,有《戴花正音集》流传于世,但很少有人能得到并传唱他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