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耆旧续闻 宋 陈鹄●卷一朱司农载上尝分教黄冈,时东坡谪居黄,未识司农公,客有诵公之诗云:官闲无一事,蝴蝶飞上阶。东坡愕然曰:“何人所作?”客以公对,东坡称赏再三,以为深得幽雅之趣。异日公往见,遂为知己,自此时获登门。偶一日谒至,典谒已通名,而东坡移时不出,欲留则伺候颇倦,欲去则业已达姓名,如是者久之,东坡始出,愧谢久候之意,且云:“适了些日课,失于探知。”坐定他语毕,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抄《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钞邪?”东坡曰:“不然。某读《汉书》,至此凡三经手钞矣。初则一段事钞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公离席复请:“则不知先生所钞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命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义。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凡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他日以语其子新仲曰:“东坡尚如此,中人之性岂可不勤读书邪?”新仲尝以是诲其子辂。(叔▯云)中书待制公翌新仲尝言:后学读书,未博观人文字,不可轻诋。且如欧阳公与王荆公诗云: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荆公答云: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欧公笑曰:“介甫错认某意,所用事乃谢眺为吏部尚书,沈约与之书云:‘二百年来无此作也。’若韩文公,迨(一作迄)今何止二百年邪?”前后名公诗话至今博洽之士,莫不以欧公之言为信,而荆公之诗为误,不知荆公所用之事,乃见孙樵《上韩退之吏部书》“二百年来无此文也。”欧公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故介甫尝曰:“欧公坐读书未博耳。”虽然,荆公亦有强辩处。尝有诗云:黄昏风雨满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公见而戏之曰:秋英不比春花落,传语诗人仔细吟。荆公闻之,曰:“永叔独不见《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邪?”殊不知《楚辞》虽有落英之语,特寓意朝夕二字,言吞阴阳之精蕊,动以香净自润泽尔。所谓落英者,非飘零满地之谓也。夫百卉皆凋落,独菊花枝上枯,虽童孺莫不知之。荆公作事动辄引经为证,故新法之行,亦取合于周官之书,其大概类此尔。待制公十八岁时,尝作乐府云:流水冷冷,断桥斜路横枝亚。雪花飞下,全胜江南画。白璧青钱,欲买应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朱希真访司农公不值,于几案间见此词,惊(一作叹)赏不已,遂书于扇而去,初不知何人作也。一日,洪觉范见之,扣其所从得(一作来),朱具以告,二人因同往谒司农公问之,公亦愕然。客退,从容询及待制公,公始不敢对,既而以实告。司农公责之曰:“儿曹读书正当留意经史间,何用作此等语邪?”然其心实喜之,以为此儿他日必以文名于世。今诸家词集及《渔隐丛话》皆以为孙和仲或朱希真所作,非也。正如《咏折叠扇》词云:宫纱蜂趁梅,宝扇鸾开翅,数折聚清风,一捻生秋意。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莫解玉连环,怕作飞花坠。余尝亲见稿本于公家,今《于湖集》乃载此词,盖张安国尝为人题此词于扇故也。大抵公于文不苟作,虽游戏嘲谑,必极其精妙。尝《咏五月菊》词云:玉台金盏对炎光,全似去年香。有意庄严,端午不应忘却重阳。菖蒲九节,金英满把,同泛瑶觞。旧日东篱陶令,北窗正卧羲皇。又《与秦师垣启》:鸡鸣函谷,盂尝由是以出关;雁落上林,属国已闻于归汉。盖秦尝留金庭,未几纵还,既而金人复悔,遣骑追之,已无及矣。公之用事亲切多类此,遂得擢用。吕伯恭先生尝言:“往日见苏仁仲提举,坐语移时,因论及诗。苏言南渡之初,朱新仲寓居严陵时,汪彦章南迁,便道过新仲,适值清明,朱《送行》诗云:天气未佳宜且住,风波如此欲安之。盖用颜鲁公帖及谢安事,语意浑成,全不觉用事,二十年欲效此体,用意不到。比作《陆仲高挽章》,偶然得之,云:残年但愿长相见,今雨那知更不来。盖用杜于美诗句‘但愿残年饱吃饭’、‘但愿无事常相见’,及《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亦不觉用事也,恐可庶几焉。”乃知待制公之诗,在当时已为前辈所推重如此。(苏训直云。案:苏训直名▯比,陆渭南集有墓志)
译《耆旧续闻》,宋代陈鹄撰。卷一 朱司农名载上,曾在黄冈分教。当时苏东坡被贬居住在黄冈,还不认识司农公。有位客人吟诵司农公的诗说:“官务清闲无一事,蝴蝶飞上台阶来。”东坡惊讶地问:“这是谁写的?”客人回答是司农公,东坡再三称赞,认为诗中深得幽静高雅的情趣。后来司农公前去拜访,二人于是成为知己,从此常常登门拜访。一天,司农公偶然来拜见,负责通报宾客姓名的人已经通报了,但东坡过了很久还不出来。想留下来等候,侍候得颇为疲倦;想离去,姓名又已经通报了。这样过了很久,东坡才出来,为让他久候而惭愧道歉,并且说:“刚才正在完成一些日常功课,没能及时知道您来了。”坐定谈完别的话后,司农公请问:“刚才先生所说的日常功课是什么?”东坡回答:“抄《汉书》。”司农公说:“凭先生的天才,打开书看一遍就能终身不忘,何必动手抄写呢?”东坡说:“不是这样。我读《汉书》,读到这里总共已经亲手抄过三遍了。第一次是一段事抄三个字作题目,第二次抄两个字,现在只抄一个字。”司农公离席再次请问:“那么,不知先生所抄的书,愿意让我有幸看看吗?”东坡于是命老兵到书几上取来一册。司农公看后,却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东坡说:“您试着随便举出一个题目字。”司农公照他说的做了,东坡立即应声背诵几百字,没有一个字错漏;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司农公低头感叹了很久,说:“先生真是谪降人间的仙人之才啊。”后来司农公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新仲,说:“东坡尚且如此,资质处于中等的人,难道可以不勤奋读书吗?”新仲曾用这件事教诲他的儿子辂。(叔▯说。) 中书待制公翌新仲曾经说:后辈读书,如果没有广泛阅览前人的文章,就不可以轻易诋毁别人。比如欧阳公和王荆公有诗唱和。欧阳公说:“翰林院的风月诗有三千首,吏部的文章流传二百年。”荆公答道:“将来如果能够窥见孟子的境界,我一生哪里敢奢望赶上韩公?”欧公笑着说:“介甫错解了我的意思。我所用的典故,是谢朓任吏部尚书时,沈约给他写信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如果说的是韩文公,那么到今天哪里只是二百年呢?”前后许多名家的诗话流传至今,博学广闻的人无不把欧公的话当作正确,把荆公的诗看作错误,却不知道荆公所用的典故,出自孙樵《上韩退之吏部书》中的“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文章”。欧公只知道其中一层而不知道另一层,所以介甫曾说:“欧公只是因为读书还不够广博罢了。”不过,荆公也有强行辩解的地方。他曾有诗说:“黄昏时风雨布满园林,凋残的菊花飘落,满地像黄金。”欧公看后戏谑他说:“秋天的花朵不像春花那样凋落,传话给诗人仔细吟咏。”荆公听后说:“永叔难道没有看见《楚辞》中的‘夕餐秋菊之落英’吗?”却不知道《楚辞》虽然有“落英”这个说法,特意寄托的是“朝”“夕”二字的意思,说的是吞食阴阳精气的花蕊,以香洁之气自我润泽而已。所谓“落英”,并不是说花朵飘零满地。各种花卉都会凋谢,只有菊花是花枝枯萎,这一点即使儿童也都知道。荆公做事往往动不动就援引经书作为证据,所以新法推行时,也要从《周官》中寻找依据,大体上就是这样。待制公十八岁时,曾作一首乐府词:“流水冷冷作响,斜桥旁小路横着低垂的树枝。雪花纷纷飞落,比江南的图画还要美。白玉和青钱,想买也应当没有价钱。回来吧,风吹过平野,一点香气随着马儿飘来。”朱希真拜访司农公没有遇到他,在几案之间看见这首词,惊叹欣赏不已,于是抄在扇子上离去,起初并不知道是谁写的。一天,洪觉范看见这首词,询问它是从哪里得到的,朱希真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二人于是一同前去拜见司农公,询问此事,司农公也很惊讶。客人退下后,司农公从容问起待制公,待制公起初不敢回答,后来才如实相告。司农公责备他说:“你们这些孩子读书,正应当留意经史,为什么要写这种话呢?”然而他心里其实很喜欢,认为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凭文章在世上成名。如今各家词集以及《渔隐丛话》都认为这是孙和仲或朱希真所作,不对。又如《咏折叠扇》词说:“宫纱上蜜蜂追逐梅花,宝扇上鸾鸟张开翅膀;折叠几次聚起清风,一捻之间生出秋意。轻轻摇动,像云母一样轻;袅袅摇曳,像玉树枝条一样纤细。不要解开玉连环,怕它化作飞花坠落。”我曾亲眼在司农公家看过稿本,如今《于湖集》却收载这首词,大概是张安国曾经替人把这首词题写在扇子上,所以才这样流传。大体说来,司农公写文章从不草率,即使是游戏之作和嘲谑之语,也一定做到极其精妙。他曾作《咏五月菊》词说:“玉台和金盏面对炎热的阳光,香气完全像去年一样。有意把它庄严装点起来,端午节不应忘记重阳节。九节菖蒲,满把金色菊花,一同饮用瑶玉般的酒杯。往日东篱边的陶令,此时正像伏在北窗下的羲皇一样自在。”又作《与秦师垣启》说:“鸡鸣时经过函谷关,孟尝君因此得以出关;雁落在上林苑,属国已经听说他归汉。”这是因为秦师垣曾被金人留在金国,不久获释归来,后来金人又后悔,派骑兵追赶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司农公用典贴切,大多都像这样,因此得以被提拔任用。吕伯恭先生曾说:“从前我见到苏仁仲提举,坐着谈了很久,因而谈到诗。苏仁仲说,南渡初年,朱新仲寓居严陵时,汪彦章被贬南迁,顺路经过新仲那里,正好遇上清明节。朱新仲《送行》诗说:‘天气还不好,应该暂且留下;风波既然这样,想要到哪里去安身呢?’这是借用颜鲁公的帖子和谢安的事,语言和意思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是在用典。我用了二十年想仿效这种写法,却始终达不到。等到写《陆仲高挽章》时,偶然得到了这种境界,诗中说:‘晚年只愿长久相见,没想到这场春雨之后,你竟再也不来了。’这是借用杜甫诗中‘但愿残年饱吃饭’、‘但愿无事常相见’,以及《秋述》中‘平时乘车骑马来访的客人,旧雨来而今雨不来’的意思,也看不出是在用典,大概可以接近那种境界了。”由此可知,待制公的诗在当时已经受到前辈如此推重。(苏训直说。按:苏训直名▯比,《陆渭南集》中有他的墓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