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徐渊子《贺谢相深甫二子登科启》云:“三槐正位,人瞻衮绣之荣;双桂联芳,天发阶庭之秀。出则告辰猷于虎拜稽手之际,入则训义方于鲤趋过庭之时。沧海珠胎,发为朝采;蓝田玉种,积有夜光。”又云:“虽官爵乃公家之自有,而世科岂人力之能为?”谢以为讥己,亦不乐之。本朝状元多同岁,但数问术者,无从晓之尔。徐爽、梁固皆生于乙酉,王曾、张师德皆生于戊寅,吕溱、杨▯皆生于甲寅,贾黯、郑獬皆生于壬戌,彭汝砺、许安世皆生于辛巳,陈尧佐、王整皆生于庚午。翰林王公洙、修撰钱公延年,俱以丁酉八月丑时生,王十九日,钱二十日,钱以嘉▯二年(案:□海刻《青箱杂记》作六年)六月卒,时王公已病。或谓王公起于寒素,早岁蹇剥,庶可以免灾,侍郎掌公曰:“钱虽少年荣进,晚节滞留,王虽早岁奇蹇,晚节迁擢,长短比折,祸福适均。”王公竟不起。王端明素、卢太尉政,俱以丁未八月二十四日辰时生,而王出于贵胄,卢起于军伍,王卒于边藩,卢薨于殿帅,事皆略同,亦可怪也。但卢之寿▯有过于王,得非以少年微贱耶?(《青箱杂记》)刘贡父、王介(一有甫字,下文亦只作介)同为考试官,因忿争,介以恶语侵▯,▯不与较,遂皆赎金。中丞吕公著意不乐▯,以为议罪太轻,遂夺主判,▯谢表曰:“▯广弩射市,薄命难遂;飘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术,惟恐不伤;而田主之牛,夺之已甚。”然《左传》“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本无主字,语又俗,惟恐不伤是全句,已甚字外来,盍云“在伤人之矢,惟恐不深;而蹊田之牛,夺之已甚”方停匀?贡父工于四六者,岂不知?盖出于一时之愤气,不暇精思尔。熙宁初,张扶侍郎以二府初成,以诗贺王介甫,公和曰: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说燕台。陆农师曰:“萧规、曹随,高帝论功萧何第一,而请从隗始,初无恩字。”公笑曰:“韩退之《斗鸡联句》感恩隗始,若无据,岂当对功字?”观此,则二公之文章优劣可知矣。唐刘邺特赐进士第,韦岫贺之曰:“三十浮名,每科皆有;九重知己,旷代所无。”进士褚载投贽于苏威侍郎,有数字犯讳,谢启曰:“曹兴之图画虽精,终惭误点;殷浩之兢持太过,翻达空函。”《国史补》云:元和之后,文章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正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鲁直《书王元之〈竹楼记〉后》:或传云王荆公称《竹楼记》胜欧阳公《醉翁亭记》,或曰此非荆公之言也。某谓:出此言未失荆公评文章常先体制,而后论文之工拙。盖尝观子瞻《醉白堂记》,戏曰:“文词虽极工,然不是《醉白堂记》,乃是韩白优劣论耳。”以此考之,优《竹楼》而劣《醉翁记》是荆言,无疑也(案:以上全是黄书后语,似当连下为一则,以各本俱分为二,姑仍之)。东坡云:“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辞玩易。盖戏云耳,又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乃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昼记》,退之亦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其事尔,今之记乃论也。”少游谓:“《醉翁亭记》亦用赋体。”余谓:文忠公此记之作,语意新奇,一时脍炙人口,莫不传诵,盖用杜牧《阿房赋》体游戏于文者也。但以记其名醉为号耳。富文忠公尝寄公诗云: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醉翁醉道不醉酒,陶然岂有迁客容。公年四十号翁早,有德亦与耆年同。又云:意古直出茫昧始,气豪一吐阊阖风。盖谓公寓意于此,故以为出茫昧始,前此未有此作也。不然,公岂不知记体耶?观二公之论,则优《竹楼》而劣《醉翁亭记》必非荆公之言也。刘昌言,太宗时为起居郎,善捭阖以迎主意,未几以谏议知密院。一旦上眷忽解,曰:“刘某奏对皆操南音,朕理会一字不得。”虽是君臣隆替有限,亦是捭阖之术穷矣。王嗣宗,太祖时以魁甲登第,多历外郡,晚方入朝。真宗时为副枢,以老辞位,真宗遽止之,嗣宗曰:“臣力不任矣。但恨天眼迟开二十年。”
译徐渊子《贺谢相深甫二子登科启》说:‘三槐正位,人们仰望衮绣的荣耀;两棵桂树一同芬芳,上天显发庭阶子弟的秀美。出门时,在虎拜稽手之际向父亲禀告大政方针;入门后,在孔鲤趋庭经过之时接受父亲关于义方的训诫。沧海中的珍珠怀胎,显现为朝廷的光彩;蓝田的美玉成种,积聚而有夜间的光辉。’又说:‘虽然官爵是公家本来就有的,世代科举的荣耀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谢相认为这是讥讽自己,也不高兴。本朝状元有许多出生在同一干支年,只是多次询问术士,也无法弄明白其中原因罢了。徐爽、梁固都生于乙酉,王曾、张师德都生于戊寅,吕溱、杨▯都生于甲寅,贾黯、郑獬都生于壬戌,彭汝砺、许安世都生于辛巳,陈尧佐、王整都生于庚午。翰林王公洙、修撰钱公延年,都出生于丁酉年八月丑时;王公生于十九日,钱公生于二十日。钱公在嘉祐二年(案:□海刻《青箱杂记》作六年)六月去世,当时王公已经病了。有人说王公出身寒微,早年困厄,也许可以免除灾祸;侍郎掌公说:‘钱公虽然年轻时显贵进取,但晚年停滞;王公虽然早年特别困厄,但晚年升迁。长短相互折抵,祸福恰好相等。’王公最终没有痊愈。王端明素、卢太尉政,都出生于丁未年八月二十四日辰时;王公出身贵胄,卢公起于军伍;王公死于边藩,卢公死于殿帅任上,事情大略相同,也很奇怪。但卢公的寿命▯有超过王公,难道不是因为他少年时地位微贱吗?(《青箱杂记》) 刘贡父、王介(一作有“甫”字,下文也只作“介”)同任考试官,因为忿怒争执,王介用恶语侵犯▯,▯没有和他争辩,于是两人都罚赎金。中丞吕公著心里很不喜欢▯,认为议罪太轻,于是剥夺了主判之职。▯的谢表说:‘▯广弩射市,薄命难遂;飘瓦在前,忮心不校。’又说:‘在矢人之术,惟恐不伤;而田主之牛,夺之已甚。’然而《左传》说‘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本来没有‘主’字;‘惟恐不伤’是完整的语句,‘已甚’二字是后来加进去的。何不说成‘在伤人之矢,惟恐不深;而蹊田之牛,夺之已甚’,这样才匀称?贡父擅长四六文,难道不知道吗?大概是出于一时的愤怒,没有时间精心思考罢了。熙宁初年,张扶侍郎因为二府刚刚建成,作诗向王介甫祝贺,王公和诗说:‘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说燕台。’陆农师说:‘萧规、曹随,高帝论功时以萧何为第一;而“请从隗始”原本没有“恩”字。’王公笑说:‘韩退之《斗鸡联句》中有“感恩隗始”,如果没有根据,难道能拿来和“功”字相对吗?’ 由此看来,两位公的文章优劣就可以知道了。唐代刘邺被特别赐予进士出身,韦岫向他祝贺说:‘三十岁取得浮名,每一科都有;九重之中的知己,却是隔代也没有的。’ 进士褚载把文章投给侍郎苏威,其中有几个字犯了苏威的名讳,于是写谢启说:‘曹兴的图画虽然精妙,最终却惭愧于出现误点;殷浩的谨慎拘持过了头,反而送达了一封空信。’ 《国史补》说:元和以后,文章学习韩愈的奇特,学习樊宗师的艰涩;歌行则学习孟郊的矫激,学习白居易的浅近,学习元稹的淫靡,这些都称为“元和体”。大体说来,天宝时期的风气崇尚结党,大历时期的风气崇尚浮华,贞元时期的风气崇尚放荡,元和时期的风气崇尚怪异。鲁直《书王元之〈竹楼记〉后》说:有人传说王荆公称赞《竹楼记》胜过欧阳公的《醉翁亭记》;也有人说这不是荆公的话。我认为,说这话并不违背荆公评论文章时总是先看体制、然后才论工拙的习惯。我曾看过子瞻的《醉白堂记》,开玩笑说:“文章辞藻虽然极其精工,但这并不是《醉白堂记》,而是韩愈、白居易优劣的议论罢了。”据此考察,认为《竹楼记》优于《醉翁亭记》,确实是荆公的话,毫无疑问。(按:以上全是黄鲁直书后所写的话,似乎应当与下文连为一则,只是各版本都分成两则,姑且仍按原样。) 东坡说:“永叔写《醉翁亭记》,文辞浅近易懂。这大概只是开玩笑的话,他本人也不认为文章有什么奇特之处。可是那些妄庸之人却伪造永叔的话说:‘我一生写的文章中,最得意的是这一篇。’又说:‘我不能写出退之的《昼记》,退之也不能写出我的《醉翁亭记》。’这又是极其荒谬的说法。”陈后山说:“退之写记,只是记述那件事;如今的记,却是在发表议论。”少游说:“《醉翁亭记》也采用了赋的体制。”我认为,文忠公写这篇记,语言和意趣新颖奇特,一时传诵人口,无不传扬诵读,大概是采用杜牧《阿房赋》的体制,在文章中作游戏罢了。只不过因为题名中有“醉”字,便以“醉”作为篇名。富文忠公曾寄给文忠公一首诗说:‘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醉翁醉道不醉酒,陶然岂有迁客容。公年四十号翁早,有德亦与耆年同。’又说:‘意古直出茫昧始,气豪一吐阊阖风。’这是说文忠公把深意寄托在这篇文章中,所以说它是从茫昧未明之初直接产生的,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否则,文忠公难道会不知道记的体制吗?看两位先生的评论,那么认为《竹楼记》优于《醉翁亭记》的话,一定不是荆公说的。刘昌言,太宗时任起居郎,善于运用纵横捭阖的手段迎合皇帝的心意,不久便凭谏议大夫的身份主管枢密院。有一天,皇帝忽然不再宠信他,说:“刘某每次奏对都操着南方口音,朕一个字也听不懂。”君臣之间的盛衰固然有其限度,这也说明他的捭阖之术已经用尽了。王嗣宗,太祖时以魁甲登第,历任多个外郡官职,晚年才入朝。真宗时任副枢,以年老为由请求辞去职位,真宗立即制止他。嗣宗说:“臣的力量已经不能胜任了,只遗憾上天的眼睛晚开了二十年。”
蔡忠怀公持正为某州司理日,韩康公宣抚陕右河东,道出其境,太守具宴,委蔡撰乐语口号,一联云:文价早归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康公极喜,请相见,观其人物高爽,议论不凡,谓群将曰:“蔡司理非池中物。”因相与荐之,改秩,已而荐与弟持国。时持国知开封府,初置八厢,乃辟为都厢,暇日相见,颇加礼接,后已举为府曹。持国既入翰苑,刘彦(一作库)尹京趋上幕府阶墀,持正独否,刘大怒,奏闻,得旨取勘,持正不答,乞移棘寺,乃供状云:“京朝官著令无阶墀。盖太宗、真宗为牧时讲此礼,今辇毂之下,比肩事主,虽故事不可用,而开封府尚仍旧例,未当。”大理卿求对,特袖蔡所供呈奏,裕陵喜曰:“蔡确知典故,何得作幕府?可除馆职。”到馆复进百官图,识者云:“此生看看待作宰相。”久之果然。故元▯新州之贬,程颢有忧色,盖忧其已甚也。熙宁六年,有司言:“日当食四月朔。”上为彻膳避殿。一夕微雨,明日不见日食。是日有皇子之庆,百官入贺,蔡持正为枢副,献诗,前四句曰:昨日薰风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阳辉已得前星助,阴诊潜随夜雨消。其叙四月一日避殿、皇子庆诞、云阴不见日食,四句尽之,当时无能过之者。
译蔡忠怀公持正任某州司理时,韩康公任宣抚使,巡视陕右、河东,路过蔡持正所辖之地。太守准备了宴席,委托蔡持正撰写宴会上的乐语口号。他写了一联说:‘文章声价早已归于唐代吏部,今日拜受将坛之任,犹如汉代淮阴侯。’韩康公非常喜爱,请他来相见,见他仪表高朗,议论不凡,便对众将领说:“蔡司理不是池中之物。”于是共同举荐他,改任官秩;不久又把他推荐给弟弟持国。当时持国任开封府知府,开封府刚设置八厢,便征召他担任都厢官。持国闲暇时召见他,很是以礼相待,后来已经举荐他担任府曹。持国入翰苑后,刘彦(一作刘库)任开封府尹,快步登上幕府的台阶,唯独持正不这样做。刘彦大怒,上奏皇帝,得到诏旨要提取审问。持正不作答,请求移送棘寺,于是上呈供状说:“诏令规定,京朝官不必登堂上阶。太宗、真宗任牧守时曾讲定这一礼制。如今在京城之下,京朝官与其他官员并肩事奉君主,虽说旧例不能施用,但开封府还沿袭旧例,并不恰当。”大理卿请求入对,特意把蔡持正的供状藏在袖中呈上。裕陵看后很高兴,说:“蔡确懂得典故,怎么能让他任幕府官?可以授予馆职。”他到馆职后,又进呈《百官图》,有见识的人说:“这个人看来很快就要做宰相了。” 后来果然如此。元▯年间被贬往新州时,程颢面有忧色,大概是担心对他的贬谪已经过于严厉。熙宁六年,有关官员说:“太阳将在四月初一发生日食。”皇帝因此撤去常膳,避居别殿。一天夜里下了小雨,第二天没有看见日食。这天恰逢皇子降生的喜庆,百官入宫祝贺。蔡持正任枢密副使,献上一首诗,前四句说:‘昨日薰风吹入舜帝的韶乐,君王尚未临御正衙听朝。太阳的光辉已经得到前星相助,阴诊也暗中随着夜雨消散。’这四句把四月一日避殿、皇子诞生以及云层阴暗而看不见日食的情形全都写尽了,当时没有人能超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