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耆旧续闻五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9 段

庆历二年,西方用兵,张安道奏议乞并枢密院归中书,因除昭文相吕申公兼判枢密院,除集贤相章郇公兼枢密使,而加晏元献同平章事,依旧枢密使。时宋元宪知维扬,王荆公为佥判,代作贺启三首,内昭文一首,宋公别撰,涂抹殆遍,前辈于礼仪语言间,谨重如此。宋氏稿副尚存,顷获观之,乃具录焉。荆公启云:“恭审肃被宠灵,参司枢要,伏惟庆慰。窃以安危所系,文武相须。眷注意之殊特,崇仰成之异礼。至若万务通于四海,二柄萃于一门。简在休辰,职由全德。恭以昭文相公,风华博照,天韵雄成。挟旦▯之谋谟,袭韦平之系胄。逢辰鼎盛,序爵弥高。清议被民,卓冠一时之杰;丰规振俗,遄跻三代之隆。嗟彼羌豪,警吾边吏,有严天讨,爰整王师。上方深拱以倚平,博谋而取重。异兹全责,钦若壮猷。舆讼所同,岩瞻惟允。昔馈通函谷,系沛邑之宗臣;威被匈奴,实汉家之良相。宜今具美,与古兼徽。某夙附末光,雅烦善庇。伏藩城而待罪,隐若自安;占宿邸之移文,跫然滋喜。依归之素,有过等夷。”宋公自作启云:“右某启:近得本州进奏院状报,伏承诞膺明制,兼管鸿枢,伏惟庆慰。恭以昭文仆射相公,业总将明,地尊弼直。绸缪三事,敷变九功。穆<鬲▯>假以无言,陟大猷于同体。屡还休册,专逊硕肤。列让弥高,群瞻益洽。向属戎亭之警,载系庙略之勤。唯是本兵,别归谋幄,弥纶虽一,名分或殊。果咨相府之尊,并统机庭之重。特颁圣训,参告治朝,创宥密之判规,宠裁成之政本。协修一德,允赖于汤臣;外抚四夷,更光于汉业。安危所注,左右咸宜。”观元宪之意,谓国朝未有判枢密之院者,以上之注意尤重,故云“创宥密之判规,宠裁成之政本”也。四声分韵,始于沈约,至唐以来,乃以声律取士,则今之律赋是也。凡表启之类,近代声律尤严,或乖平仄,则谓之失黏。然文人出奇,时有不拘此格者,《缄启新范》载:李秀才贺滕学士一启,全用侧声结句,其辞云:“伏审荣承紫涣,进联闺彦。某被遇有素,起▯惭后。且贤者器业,本不在于文藻;而国之钧轴,实藉此而进用。恭以某官,率志雅远,持论忠实,惜舒卷尚曰淹晚。今幸以材而抡攉,必将副之。必知所谓豪俊,骤扬庭选,伫见风节,耸闻天下。某成乐樊圃,系心京毂,伏冀上为宗稷,精治兴寝。”梅圣俞尝云:“古人造语,有纯用平声琢句,天然浑成者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有纯用侧声作诗,云: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内翰洪公帅会稽日,余尝乘间问曰:“禹穴有二处,其一在禹庙告成观,穴上有窆石是也;其一去禹庙十余里,名曰阳明洞天,即稽山之麓,有石径丈余,中裂为一罅,阔不盈尺,相传指此为禹穴。《图经》云:禹治水,投玉简于此穴中。未知孰是?”公云:“禹穴二字出司马迁书,虽其事不经,必是秦汉以来相传如此。张晏注《汉书》云: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又不经之尤者。要之,子长谓‘上会稽探禹穴’,言极其高深也,探者取极深之义。今阳明穴中,投物于中,不知其底止,当以此为禹穴可也。非谓禹葬之地。”又问:“若耶溪去镜潮二十余里,乃一小涧,水溪旁人烟极萧条,但有云门寺犹存焉。庸人诗中多言若耶溪畔采莲女,何也?”公曰:“所谓采莲女者,亦指西子而言也。时之盛衰不同,唐之初年必是胜地。何以知之?今去耶溪三里许,地颇平旷,世传以为虞世南宅之旧址,杜子美诗云:若耶溪,云门寺,青鞋布袜从此始。则为唐之胜地(一作境)可知矣。”予因言:“《史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出游,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所谓狭中者,即今富阳县绝江而东,取紫霄宫路是也,江流至此极狭,去步才一二百步,水波委蛇,始皇正从此渡,取暨阳界,至会稽山。今暨阳县外有始皇祠宇,乃经从之处。徐广注《史记直指》以为在余杭,不知余杭非江流之所经也。”公深以为然。

译庆历二年,西方用兵,张安道上奏请求把枢密院并归中书,于是任命昭文相吕申公兼判枢密院,任命集贤相章郇公兼任枢密使,并加授晏元献同平章事,仍任枢密使。当时宋元宪任维扬知州,王荆公任佥判,代作贺启三首,其中给昭文相的一首由宋公另行撰写,涂改几乎遍篇。前辈在礼仪和语言方面,谨慎郑重到了这种程度。宋氏的稿本副本还保存着,我近来有幸看到,于是完整抄录如下。王荆公的贺启说:“恭敬地听说您肃然承受皇上的宠爱,参与掌管枢密要务,谨此表示庆贺和慰问。臣私下认为,国家安危所系,文臣武将必须相互配合。皇上对您的特别关注,正是对成就功业的特殊礼遇。至于天下万事通达于四海,文武两种权柄集中于一门,是因为您被选定于美好的时辰,职位也由于全备的德行而授予。恭敬地认为昭文相公,风采才华广为照耀,天赋气韵雄健有成。您怀有旦▯的谋略,承袭韦贤、平当的世代门第。适逢时运鼎盛,爵位次序更加尊高。清正的议论遍及百姓,是一时杰出人物中的第一;丰厚的法度振兴风俗,很快就接近三代的盛隆。那边羌族豪酋惊扰我边境官吏,天子将严行讨伐,于是整顿王师。皇上正深居宫中,倚赖您平定局势,广泛谋议而取得重用。如今把这样特殊的重任交给您,实在钦佩您雄伟的谋略。舆论所共同称许,士大夫所仰望的,也都认为这是恰当的。” 从前韩信馈粮使函谷关畅通,成为沛邑宗臣;汉军威势覆盖匈奴,实在因为有汉家的贤相。如今应当兼具这些美德,与古人一同享有美誉。我早年承蒙您的余光,向来多次烦劳您给予善意庇护。如今我身处藩城等待获罪,心中隐约自我安慰;忽然接到宿邸传来的文书,听到脚步声,喜悦更加增长。我一向归附您的心意,远远超过同列之人。”宋公自己撰写的贺启说:“右谨启:近来得到本州进奏院的文状报告,恭敬地承知您承受明诏,兼管枢密要务,谨此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敬地认为昭文仆射相公,功业总括将帅与明主之事,地位尊贵而辅弼正直。周密筹划三公之职,铺陈施行九种功绩。穆▯借助您的无言之德,升进大业而使君臣同体。多次退还美好的册命,专门谦让厚重的荣宠。谦让越高,众人的仰望也越融洽。此前正值戎狄边境告警,一再关系到朝廷谋略的辛劳。如今掌管军队之权另归谋臣之府,统筹调和虽同为一体,名分却或有不同。果然向宰相府的尊位咨询,并让您兼统机密政务。特地颁下圣训,参与告知治理朝政的机构,创立枢密院判院的规制,宠信裁成国家政务的根本。协力修明一德,确实有赖于商汤的贤臣;对外安抚四夷,更使汉代的功业增光。国家安危所系,左右各方面都相宜。”从宋元宪的意思看,他认为本朝从未有过兼判枢密院的先例,而皇帝对此格外重视,所以说“创立枢密院判院的规制,宠信裁成政务的根本”。四声分韵始于沈约,到唐代以来,才以声律来选取士人,这就是今天的律赋。凡是表、启一类文章,近代对声律的要求尤其严格;如果平仄不合,就称为失黏。然而文人有时也出奇制胜,偶尔不拘守这种格式。《缄启新范》记载:李秀才向滕学士祝贺的一篇启文,结句全部使用仄声,文辞说:“恭敬地听说您荣受紫诏,进入并列于宫廷俊彦之中。某向来蒙受知遇,如今起身任职,惭愧自己起步迟晚。况且贤人的器识和事业,本来不在文辞藻饰;而国家的中枢要职,实际上也借此来进用人才。恭敬地认为某官,志趣高雅深远,持论忠诚笃实,可惜才能舒展收放,至今仍说是淹滞迟晚。如今有幸因才干而受到选拔,一定将与职位相称。必知所谓豪杰俊才,很快就会得到朝廷选拔;等着看您的风节高举,声名震动天下。某在樊圃成就逸乐,心中系念京城,伏愿您上为宗庙社稷着想,精心治理,使它兴盛安宁。” 梅圣俞曾说:“古人造句,有全用平声来琢磨句子的,天然浑成,例如‘枯桑知天风’就是这样;也有全用仄声作诗的,如:‘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 内翰洪公任会稽太守时,我曾找机会问他说:“禹穴有两个地方:一处在禹庙告成观,穴上有窆石,就是那里;另一处距离禹庙十多里,名叫阳明洞天,在稽山山麓,有一块一丈多长的石头,中间裂开一道缝,宽不到一尺,世代相传指这里为禹穴。《图经》说,大禹治水时,把玉简投入这个穴中。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洪公说:“‘禹穴’二字出自司马迁的书,虽然其中的事情不合常理,但一定是秦汉以来一直这样传说。张晏注《汉书》说,大禹巡行到会稽而死,于是葬在那里,墓上有孔穴。民间说大禹进入了这个穴,这是更加不合常理的说法。总之,子长说‘上会稽探禹穴’,意思是说它极其高深;‘探’字取的是极深的意义。如今阳明穴中投入东西,无法知道它的底在哪里,应当把这里作为禹穴才可以,但不是说这是大禹安葬的地方。”我又问:“若耶溪距离镜潮二十多里,只是一条小涧,溪水旁人烟极其萧条,只有云门寺还存在。庸俗文人的诗中却常说若耶溪畔有采莲女,这是为什么?”洪公说:“所谓采莲女,也是指西施而言。” 时代的盛衰各不相同,唐朝初年这里一定是名胜之地。怎么知道呢?现在距离耶溪约三里,地势相当平坦开阔,世人相传认为是虞世南故宅的旧址。杜子美诗说:“若耶溪,云门寺,青鞋布袜从此始。”由此可知,这里是唐代的名胜之地(一作“境”)。我于是说:“《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出游,经过丹阳,到达钱塘,登临浙江,因水势险恶,便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在南海眺望远方并立石碑,刻文颂扬秦朝的功德。所谓‘狭中’,就是今天富阳县渡过江向东、取道紫霄宫的地方。江流到这里极为狭窄,离岸仅一二百步,水势曲折。秦始皇正是从这里渡江,取道暨阳界,抵达会稽山。如今暨阳县外有始皇祠宇,就是他经过的地方。徐广注释《史记直指》,认为此处在余杭,却不知道余杭并不是江流经过的地方。”先生深以为然。

郑戬字天休,知开封府,府吏冯元者奸巧,通结权贵,号为立地京兆尹,戬穷其罪,流于海岛。后移守长安,有表曰:“听严宸之钟鼓,未卜何辰;植劲柏于雪霜,更观晚节。”上称诵者数四。代范仲淹为西路招讨,置府于泾州,元昊拥众临黑山,戬勒兵巡边趋莲花堡。时天寒风劲,置酒高会,旗帜绛野,铙鼓聒天,虏众十万不敢动,元昊曰:“已遣使称臣,何为复用此公护诸将?”观此,则守帅谢表亦可以见其志节也。范文正公守饶州,谢表云:“此而为郡陈优,优布政之方;必也立朝增蹇,蹇匪躬之节。”天下叹公至诚许国,终始不渝,不以进退易其守也。王元之守滁日,谢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藉君恩。”欧阳公取其语发为歌咏云: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亦见身在外服,不忘其君之义也。自祖宗以来,凡外郡谢表,未有不报行者,庆元初,权奸用事,轮对官希旨乞勿报行,遂以为例矣。许下士夫云:“章子厚当轴,喜骂士人,常对众云:‘今时士人如人家婢子,才出外求食,个个要作行首。’张天觉在旁云:‘如商英者,莫做得一个角妓否?’章笑,久之遂迁职。”子厚之孙章大方云:“不然。天觉好诙谐,先祖丞相曰:‘岂有禁从作是俳语?好挞。’天觉应声云:‘某权其职。’且二年,切告相公挞下权字,丞相笑,未几,乃落权字。”子厚为商州推官时,子瞻为凤翔幕佥,因差试官开院,同途,小饮山寺,闻报有虎者,二人酒狂,因勒马同往观之。去虎数十步外,马惊不敢前,子瞻云:“马犹如此,著甚来由?”乃转去。子厚独鞭马向前去,曰:“我自有道理。”既近,取铜沙锣于石上扌颠响,虎即惊窜,归谓子瞻曰:“子定不如我。”异时奸计已见于此矣。●卷五古人作文多为伐山语,盖取诸书句要入之文字中,贵其简严。杜子美诗云:配极元都▯,取是谓配天之极也。又尝见宋宣献《青词》用渊宗二字,取渊兮似万物之宗也。此类甚多,而配极、渊宗二语特妙。(《温氏杂志》)又云:作诗用经语,尤难得峭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自天、当暑皆经语,而用之不觉其弱,此可为省题诗法。至落句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又妙。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有用经语者,《水调歌头》云: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亦为新奇。又云:诗有律。子美云:晚节渐于诗律细。余少学诗,乡先生云:“‘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此细律也。唐之诗人及本朝名公,未有不用此。洪龟父诗云:琅▯严佛屋,薜荔上僧垣。山谷改上句云‘琅▯鸣佛屋’,亦谓于律不合也。”余谓:陆务观尝学诗于曾文清公,有《赠赵教授》诗云:忆昔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元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未得从君谒老师。亦以合律为工。‘穷荒有此奇’见东坡帖“穷荒有此奇观”,用字皆有来处。前辈曰:为文叙事,要在切当,不必引证以求奇也。唐李石镇荆南日,崔铉为从事,未几入为司勋员外郎,历翰林学士,不二岁,拜中书侍郎平章事,而石尚在镇,其贺崔相状曰:“宾筵初启,曾陪樽俎之欢;将幕未移,已在陶熔之下。”盖节度巡官李陟词也。其后,崔铉自右仆射镇淮海,杨收以前太常博士从铉为支使,未几入为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历翰林学士,甫二岁,拜兵部侍郎平章事,亦未移镇,其贺杨相状曰:“前时里巷,初迎避马之威;今日藩垣,已仰问牛(一作乌)之化。”盖崔澹之词也。四六用经史全语,必须词旨相贯,若徒积叠以为奇,乃如集句也。杨文公居阳翟时,谢希深与之启云:“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弗顾,公其如苍生何?”文公书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盖善其用经史语如自己出,特为豪健。张安道为曹修节度使副制云:“世载其德,有狐赵之旧勋;文定厥祥,实姜任之高姓。”王荆公知制诰,见其稿,深加叹赏,此亦全语最亲切者也。东坡自海外归,谢表云:“七年远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盖亦用班史之全句而不觉也。曾元丰为南宫舍人,时相令撰秋宴乐语,因问坐客曰:“霜始降而百工休可对甚语?”久之,坐客云:“苦无全句可偶,当劈破用。”曾于是云:“始降霜而休百工,正得秋而成万宝。”坐客称善。既而文成,颂圣德一联云:“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并,皓皓乎不可尚已。”坐客皆击节赏之。

译郑戬,字天休,任开封府知府。府吏冯元奸诈狡猾,勾结权贵,被称为“立地京兆尹”。郑戬查清他的罪行,把他流放到海岛。后来郑戬调任长安太守,有表章说:“听到庄严宫殿里的钟鼓声,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霜雪中栽种坚柏,更要看它晚年的气节。”皇上称诵了好几遍。郑戬接替范仲淹任西路招讨,把府治设在泾州。元昊拥兵到黑山,郑戬整顿军队巡视边境,向莲花堡进发。当时天气寒冷、风力强劲,他设酒大宴,旗帜遍布红色的原野,铙鼓声震天,十万敌军不敢行动。元昊说:“我已经派使者称臣,为什么还要起用这个人来统领诸将?”由此看来,守边将帅的谢表,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和气节。范文正公镇守饶州时,谢表说:“如果让我治理这个郡,我将陈述治理的长处,推广施政的方法;如果一定要让我立于朝廷,我也会增加困厄,坚守不顾自身的节操。”天下人赞叹范公至诚报国,始终不变,不因仕途进退而改变自己的操守。王元之镇守滁州时,谢表说:“各县五谷丰登,只是苦于没有公事可做;全家丰衣足食,全靠君王的恩德。”欧阳公采用其中的话,发挥成歌咏说:“各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这也表现出身处外地任职,却不忘君王的道义。自祖宗以来,凡是外郡官员的谢表,没有不批示施行的。庆元初年,权奸当政,轮对官迎合旨意,请求不要批示施行,于是便成为惯例。许下士大夫说:“章子厚当权时,喜欢辱骂士人,常常当众说:‘如今的士人就像人家的婢女,刚一出门求食,一个个都想做行首。’张天觉在旁边说:‘像商英这样的人,难道不能做一个角妓吗?’章子厚笑了,过了很久,张天觉便升了职。”章子厚的孙子章大方说:“不是这样。天觉喜欢说诙谐话,先祖丞相说:‘哪有禁从官说这种戏谑话的道理?应该好好鞭打。’天觉立即应声说:‘我暂且代理这个职务。’过了两年,他特意告诉丞相说:‘请您把“权”字打在“挞”字下面。’丞相笑了。不久,果然把‘权’字删去了。” 章子厚任商州推官时,子瞻任凤翔幕府佥判。因奉派担任考试官而开设考院,两人同路同行,在山寺中小饮。听说有人报告发现老虎,两人酒意发作,便一起策马前往观看。距离老虎还有几十步,马受惊不敢前进。子瞻说:“马尚且如此,何必还要去呢?”于是转身离开。章子厚独自鞭马向前,说:“我自有办法。”走近以后,他从石头上取下铜沙锣,敲得哗哗作响,老虎立即惊慌逃窜。他回来对子瞻说:“你终究不如我。”后来他的奸诈计谋,已经在这件事中显露出来了。●卷五 古人写文章,常常采用“伐山语”,大概是从各种书中选取语句,融入自己的文字,贵在简洁严整。杜子美诗说:“配极元都▯”,取自“配天之极”的意思。又曾见宋宣献的《青词》中使用“渊宗”二字,取自“渊兮似万物之宗”。这一类例子很多,而“配极”“渊宗”这两个词尤其精妙。(《温氏杂志》) 又说:作诗采用经书中的语句,尤其难以写得峭拔刚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说:“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自天”“当暑”都是经书中的语句,但用在诗中却不觉得软弱,这可以作为省题诗的写作方法。至于结句说:“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用语也很精妙。我认为近来辛幼安创作长短句,也有采用经书语句的,《水调歌头》说:“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同样新奇。又说:诗歌有格律。子美说:“晚节渐于诗律细。”我年轻时学习作诗,乡里的先生说:“‘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这就是精细的格律。唐代诗人以及本朝名公,没有不用这种格律的。洪龟父的诗说:‘琅▯严佛屋,薜荔上僧垣。’山谷把上句改为‘琅▯鸣佛屋’,也是认为原句不合格律。”我说:陆务观曾向曾文清公学习作诗,有《赠赵教授》诗说:“忆昔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元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未得从君谒老师。”也是把合乎格律看作工夫。‘穷荒有此奇’见于东坡的帖子“穷荒有此奇观”,这些用字都有出处。前辈说:写文章叙事,关键在于切合准确,不必引用典故来求奇。唐代李石镇守荆南时,崔铉任他的从事官。不久崔铉入朝任司勋员外郎,历任翰林学士,不到两年便授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而李石还在荆南镇守。他祝贺崔相的文状说:“宾客宴席刚刚开设,曾陪同您享受宴饮之欢;幕府将领尚未调动,您已经处在陶铸之下。”这大概是节度巡官李陟所写的词。后来崔铉以右仆射镇守淮海,杨收以前太常博士的身份跟随崔铉任支使。不久入朝任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历任翰林学士,刚满两年,便授任兵部侍郎平章事,崔铉也还没有调任镇所。他祝贺杨相的文状说:“从前在里巷之间,刚迎接您避让车马的威仪;如今在藩镇屏障之地,已经仰赖您问牛知政的教化。”这大概是崔澹所写的词。四六文采用经史中的完整语句,必须使文辞和旨意相互贯通;如果只是堆积语句来求奇,就像集句诗一样。杨文公居住在阳翟时,谢希深给他写信说:“拖着铃铛空自徘徊,上天也在念及没有君子;解下官印却不肯回顾,公卿对百姓又能怎么办呢?”杨文公把它写在扇子上,说:“这是文章中的虎子。”这是赞赏他运用经史语句,如同自己说出来一样,特别豪迈刚健。张安道任曹修节度使副使时的制词说:“世代承继他的德业,有狐赵那样的旧日功勋;文德安定而吉祥,实在是姜任那样的高贵姓族。”王荆公任知制诰时看到这篇稿子,深深赞叹欣赏;这也是运用完整语句而最为贴切的例子。东坡从海外回来,谢表说:“远谪七年,没想到能够自行保全;万里之外生还,正是适逢上天的幸运。”这也是采用《班史》中的完整语句,却让人察觉不出来。曾元丰任南宫舍人时,当时的宰相命他撰写秋宴的乐语,于是问在座宾客:“‘霜始降而百工休’可以用什么话来对呢?”过了很久,在座宾客说:“苦于没有完整语句可以相对,只能拆开来使用。”曾元丰于是说:“霜刚开始降落,百工便休息;正当秋天到来,万物都已成熟。”在座宾客都称赞好。文章写成以后,其中颂扬圣德的一联说:“只有上天最为伟大,浩荡无边,无法用言语称名;就像太阳那样光明,洁白盛大,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在座宾客都击节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