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欧阳公《石月屏序》云:“张景山在虢州时,命治石桥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中有树森森然,其文黑而枝叶老劲,虽世之工于画者不能为,盖奇物也。景山因谪留以遗予,因令善画工模写以为图,并书以遗苏子美。其月满,西旁微有不满处,正如十三四时,其树横生,一枝外出,皆其实如此,不敢增损,贵可信也。子美、圣俞皆有诗。”余尝于赤岸陈文惠裔孙忠懿家,出示余此屏,自言:“文忠公所藏之本,其月、树、枝、叶与公之序无少异,但其图与石屏微不类尔。岂公所谓世之工于画者不能为乎?”忠懿且求余跋语,余谓:“欧公方夸此石,自云每到月满时,石在暗室光出檐,圣俞则曰:‘曾无纤毫光,未若灯照席,徒为顽璞一片圆,温润又不如圭璧。’何贬此石之甚邪?虽然,此屏不幸而遇圣俞,亦幸而有圣俞,则此屏可以长宝而不为好事者夺,岂愿复有欧阳公者,出而见之乎?”容斋先生语余云:“唐金城冯贽编《云仙散录》,不著出处,皆为伪撰,初无此事。予偶得此本,退而读之,有张曲江语人曰:‘学者常想胸次吞云梦,笔头涌若邪溪,量既并包,文亦浩瀚。’殊不知若邪在会稽云门寺前,特一涧水耳,何得言涌耶?以此知其伪明矣。观贽自叙之文,乃是近代人文格,亦非唐人之文也。世有伪作《东坡注杜诗》,内有《遭田父泥饮篇》‘欲起时被肘’云:‘孔文举就里人饮,夜深而归,家人责其迟,曰:“欲命驾,数被肘。”工部造诗要妙,胸中无国子监书者,不可读其书。’此大疏脱处,不知国子监能有几书,亦何尝有此书邪?”余谓:笔头涌若邪溪与胸中无国子监书可谓的对,后以语容斋,遂共发一笑。伪注《赠王中允维》末句云: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旧注虞卿著《白头呤》以人情乐新而厌旧,义自明白。伪注乃云:“张跋欲娶妾,其妻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听之。’跋惭而止。此妇人女子善警戒者也。”是以《白头吟》为文君事,有何干涉?往往特引史传所有之事及东坡已载于笔录者,饰伪乱真,其言又皆鄙谬。近日有刊《东莱家塾诗武库》如引伪注“苦吟诗瘦翠屏晚”对“眼前无俗物,短发不胜簪”、“日月不相饶,独立万端忧”等事。伪作《东坡注》不知此何传记邪,世俗浅识辈又引其注为故事用,岂不误后学哉?所谓《诗武库》者,又伪指为东莱之书也。余后观周少隐《竹溪录》云:东坡《煮猪肉》诗有“火候足”之句,乃引《云仙录》火候足之语以为证。然此亦常语,何必用事?乃知少隐亦误以此书为真,后来引用者,亦不足怪。《梅词?汉宫春》,人皆以为李汉老作,非也,乃晁叔用赠王逐客之作。王甫(一作仲甫)为翰林,权直内宿,有宫娥新得幸,仲甫应制赋词云: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锦ブ舞彻凉州,君恩与整搔头。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翌旦,宣仁太后闻之,语宰相曰:“岂有馆阁儒臣应制作狎词耶?”既而弹章罢。然馆中同僚相约祖饯,及期无一至者,独叔用一人而已,因作《梅词》赠别,云: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正谓此尔。又云: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指翰苑之玉堂。《苕溪丛话》却引唐人诗“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谓人间之玉堂,盖未知此作也。又:伤心故人去后,零落清诗。今之歌者类云冷落,不知用杜子美《酬高适》诗“自从蜀中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盖零字与泠字同音,人但见泠字去一点为冷字,遂云冷落,不知出此耳。王仲父字明之,自号为逐客,有《冠卿集》行于世。(陆务观云)余尝见本事曲《鱼游春水》词云:因开汴河得一碑石,刻此词,以为唐人所作,云:嫩草初抽碧玉簪,绿杨轻拂黄金穗。盖用唐人诗“杨柳黄金穗,梧桐碧玉枝”,今人不知出处,乃改作黄金蕊或黄金缕。又如周美成《西河》词“赏心东畔淮水”,今作伤心。如此之类甚多。景德中,夏英公初授馆职,时方早秋,上多宴后庭,酒酣遽命中使诣公索新词,公问上在甚处,云在拱宸殿按舞。公即抒思立进《喜迁莺》,曰:“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深河汉截天流,宫殿锁清秋。瑶阶曙,金茎露,凤髓香和云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上大悦。熙宁中,高丽遣使入贡,且求王平甫学士京师题咏,有旨令权知开封府元厚之内翰钞录以赐。厚之自诣平甫求新著,平甫以诗戏之曰:谁使诗仙来凤沼,欲传贾客过鸡林。
译欧阳公《石月屏序》说:“张景山在虢州任职时,命人治理石桥小版,发现一块石头中有月亮的形状:石色紫,月色白,中间有一株枝叶森然的树,纹理乌黑,枝叶苍老遒劲,即使世上最擅长绘画的人也画不出来,真是奇物。景山因被贬谪而留着它,把它送给我;我于是命善于绘画的工匠摹写成图,又题写下来送给苏子美。月亮是满月,西边稍微有一点缺口,正像十三四日的月亮;树横向生长,有一枝伸到外面,全部确实如此,不敢增减,贵在真实可信。子美、圣俞都写了诗。”我曾经在赤岸陈文惠的后代忠懿家里,看到他拿出这块屏风给我看。他自己说:“这是文忠公收藏的那一块,月、树、枝、叶同您序文所说的没有一点不同,只是图画和石屏不太相像罢了。难道这就是欧公所说的世上画家无法画出的吗?”忠懿又请求我题跋。我说:“欧公正在夸赞这块石头,自己说每到月圆之时,石头放在暗室里,光芒能照到屋檐;圣俞却说:‘一点细微的光也没有,还不如灯光照在席上;不过是一块圆的顽石,温润也比不上圭璧。’为什么把这块石头贬得这样厉害呢?不过,这块屏风不幸遇到了圣俞,却也幸而有了圣俞;这样一来,它就可以长久珍藏,不会被好事之人夺走。难道还希望再有一个欧阳公出来看它吗?” 容斋先生对我说:“唐代金城人冯贽编的《云仙散录》不注明出处,全部是伪造的,原本没有这些事。我偶然得到这部书,退下来阅读,看到其中有张曲江对人说:‘学者常常要想象胸中能够吞下云梦,笔端涌出若邪溪;气量既能包罗万象,文章也应当浩瀚。’却不知道若邪溪在会稽云门寺前,只是一道山涧水罢了,怎么能说水从笔端涌出呢?由此就可以明确知道它是伪书了。再看冯贽自序的文章,竟是近代人的文格,也不是唐人的文章。世上有伪作的《东坡注杜诗》,其中《遭田父泥饮篇》有‘欲起时被肘’一句,注说:‘孔文举到乡里人家喝酒,深夜才回来,家人责怪他回来晚了,他说:“想要命车驾离开,却多次被人用肘阻止。”杜工部创作诗歌精妙高深,胸中没有国子监书籍的人,不可以读他的诗。’这是非常疏漏的地方,不知道国子监能有几本书,难道又曾有过这本书吗?”我说:‘笔端涌出若邪溪’和‘胸中没有国子监书’可以说是工整的对句。后来把这话告诉容斋,于是我们一同大笑。伪注《赠王中允维》的末句说:‘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旧注说,虞卿著有《白头吟》,用来说明人情喜欢新的、厌弃旧的,意思本来很明白。伪注却说:‘张跋想要娶妾,他的妻子说:“你试着诵读《白头吟》,我应当听听。”张跋惭愧,于是作罢。这是一个善于劝诫的妇人。’把《白头吟》说成卓文君的事,这和诗句有什么关系?它往往只是引用史传中已有的事情以及东坡已经记载在笔录中的内容,借此粉饰伪作、混淆真假,而所说的话又都鄙陋荒谬。近来有人刊刻《东莱家塾诗武库》,竟引用伪注,如把‘苦吟诗瘦翠屏晚’对作‘眼前无俗物,短发不胜簪’、‘日月不相饶,独立万端忧’等事。伪作的《东坡注》不知道这些事出自哪一篇传记,世俗中见识浅陋的人又引用它的注释作为典故使用,难道不会误导后学吗?所谓《诗武库》,又是假称为东莱的书。我后来读周少隐《竹溪录》,看到他说:东坡《煮猪肉》诗有‘火候足’一句,于是引用《云仙录》中‘火候足’的话来作证明。但这本来也是日常用语,何必引用典故呢?由此才知道周少隐也误以为这部书是真的,后来引用它的人也就不足为怪了。《梅词·汉宫春》,人们都认为是李汉老所作,其实不是,而是晁叔用赠给王逐客的作品。王甫(一作仲甫)任翰林,暂代值宿内廷,有一位宫娥新近得到宠幸,仲甫奉诏作词说:‘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锦舞彻凉州,君恩与整搔头。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第二天早晨,宣仁太后听说了这件事,对宰相说:‘哪里有馆阁儒臣奉诏制作这种狎昵的词呢?’不久,仲甫就因弹劾章奏而被罢免。然而馆中同僚相约为他设宴饯行,到了约定日期却没有一个人来,只有叔用一人来了,于是作《梅词》赠别,说:‘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正是说这件事。又说:‘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玉堂指翰苑的玉堂。《苕溪丛话》却引用唐人诗‘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说的是人间的玉堂,大概是不知道这首词的本事。又说:‘伤心故人去后,零落清诗。’现在歌唱的人大多唱作‘冷落’,却不知道这是用了杜子美《酬高适》诗中‘自从蜀中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的意思。因为‘零’字和‘泠’字同音,人们只看到‘泠’字去掉一点就成了‘冷’字,于是唱作‘冷落’,却不知道它出自这里。” 王仲父字明之,自号逐客,有《冠卿集》流传于世。(陆务观说。) 我曾见过本事曲《鱼游春水》的词,说:因为开挖汴河,得到一块碑石,上面刻着这首词,认为是唐人所作,词说:‘嫩草初抽碧玉簪,绿杨轻拂黄金穗。’大概是用了唐人诗‘杨柳黄金穗,梧桐碧玉枝’。如今人们不知道出处,就改作‘黄金蕊’或‘黄金缕’。又如周美成《西河》词中的‘赏心东畔淮水’,现在写作‘伤心’。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景德年间,夏英公刚开始担任馆职,当时正值早秋,皇上经常在后苑宴饮。酒兴正浓时,突然命中使到夏公那里索取新词。夏公问皇上在哪里,中使说正在拱宸殿观看歌舞。夏公当即构思,立即进献《喜迁莺》词,说:‘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深河汉截天流,宫殿锁清秋。瑶阶曙,金茎露,凤髓香和云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皇上非常高兴。熙宁年间,高丽派使者入朝进贡,并请求王平甫学士题咏京师。皇帝下诏,命权知开封府、内翰元厚之抄录诗文赐给他们。元厚之亲自到王平甫那里请求他创作新诗,平甫作诗戏弄他说:‘是谁让诗仙来到凤沼,想把贾客的诗传到鸡林。’
王建宫词百首,多言唐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者,往往见于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拓(一作传)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高帝子,新、旧《唐书》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不云其工蛱蝶也。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琵琶、米嘉荣歌,皆见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当世。其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技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盖各有幸不幸也。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喜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称其两联,云: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鱼繁,豉添莼莱紫。魏泰尝于圣俞处见公自书手简,再三称赏此二联,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公偶自得意□其间乎?”乃知诗人好恶去取,不可强同也。元献尝问曾明仲云:“刘禹锡诗有‘▯西春水▯纹生’,此生字作何意?”明仲曰:“作生发(一作育)之生。”晏曰:“非也。作生熟之生语乃健。”(宋景文《笔记》)赵龙图师民,名重当世,而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又: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前辈名流所未到也。●卷十东坡论柳子厚诗在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清深则不及也。所贵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一作腴),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类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譬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也。周少隐云:“诗人多喜效渊明体者,非不多,但使渊明愧其雄丽耳。韦苏州诗云: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夕会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非惟语似,而意亦大似。故东坡论柳子厚诗,晚年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诗之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子厚南迁后诗: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清深纡余,大率类此。故谓子厚诗在渊明下,苏州上。山谷书柳子厚诗数篇与王观复,欲知子厚如此学渊明乃能近之耳。如白乐天,自云效渊明数十篇,终不近也。”沈存中云:“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则虚其夜,谓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过四,遇豁宿,历名下书:肠肚不安免宿。故馆阁宿历相传谓之害肚历。”余为太学诸生,请假出宿,前廊置一簿,书云感风,则害肚历可对感风簿。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案:《齐东野语》云绍兴乙亥岁)。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名某(案:《齐东野语》云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公官南昌日,代还,有赠别词云:雨断西山晚照明。悄无人,幽梦自惊。说道去多时也,到如今真个是行。远山已是无心画,小楼空斜掩绣屏。你更早收心呵,趁刘郎双鬓未星。又,闲居三山日,方务德帅绍兴,携妓访之,公有词云:三山山下闲居士,巾履萧然。小醉闲眠,风引飞花落钓船。二词并不载于集。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家最盛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客,陆子逸实预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之,逮今为雅唱,后盼盼亦归陆氏。二陆兄弟俱有时名,子逸词胜,而诗不及其弟。秦埙以状元及第,李文肃公邴贺秦相:“一经教子,素钦丞相之贤;累月笞儿,敢起邻翁之羡。”秦甚喜。浮溪贺启:“三年而奉诏策,固南宫进士之所同;一举而首儒科,乃东阁郎君之未有。虽迫于典故,姑令王勃以居前;而结此眷知,行见鲁公之拜后。”或以为讥刺,用是得谤。文肃《贺除太师启》云:“推赤心于腹中,君既同于光武;有大勋于天下,相自比于姬公。”秦以为讥己,答云:“君既同于光武,仰归美报上之诚;相自比于姬公,其敢犯贪天之戒。”文肃得之,不能不恐,然亦终不加害也。
译王建的《宫词》一百首,大多讲述唐代宫禁中的事情,都是史传和小说没有记载的,往往可以从诗中看到。例如:‘内中数日无呼唤,拓(一作传)得滕王《蛱蝶图》。’滕王李元婴是高帝的儿子,《新唐书》和《旧唐书》都没有记载他的才能,只有《名画录》略说他擅长绘画,却没有说他精于画蛱蝶。唐代各种技艺中有一技之长的人,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弹琵琶、米嘉荣歌唱,都见于唐代贤士的诗句,于是为当时人所知。当时山林田野中那些有潜在德行、隐居不仕的君子,没有闻名于世的很多;而卑贱的工匠和末技,却因为有所依托而流传不朽,这大概各有各的幸运和不幸。晏元献公的文章名满天下,尤其喜爱作诗,又多多称赞和提拔后辈,当时的名士往往出自他的门下。圣俞一生所作的诗很多,但晏公唯独称赏其中两联,说:‘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又说:‘絮暖鲈鱼繁,豉添莼菜紫。’魏泰曾在圣俞那里看到晏公亲笔写的信,信中再三称赏这两联,感到疑惑便询问圣俞。圣俞说:‘这并不是我的最高境界,难道是晏公偶然在其中自得其意吗?’由此才知道诗人的喜爱、厌弃、取舍,各不相同,不能强求一致。元献曾问曾明仲说:‘刘禹锡诗中有“▯西春水▯纹生”,这里的“生”字是什么意思?’明仲说:‘是生发(一作育)的“生”。’晏公说:‘不对。应当作生熟的“生”,这样说才有力。’(宋景文《笔记》) 赵龙图师民,名声在当时很重;除文章之外,他的诗意也尤其精妙,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又如:‘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这是前代名流都没有达到的境界。●卷十 东坡评论柳子厚的诗,认为它在陶渊明之下、韦苏州之上;韩退之的诗豪放奇险,超过柳子厚,但温润秀丽、清幽深厚方面则不如他。所谓可贵的枯淡,是说外表似乎枯槁,内里却丰腴;表面似乎淡泊,实际却美好,陶渊明、柳子厚这一类诗就是如此。如果内外都枯槁,淡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譬如吃蜂蜜,内外都是甜的;人们吃五味,知道其中甘苦的都很多,能够分辨其中和边缘味道的,却百人中没有一个。周少隐说:‘诗人大多喜欢仿效陶渊明的诗体,并不是没有很多作品,只是应当使陶渊明也惭愧于它们的雄奇绮丽。韦苏州诗说:“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夕会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不但语言相似,意思也十分相似。所以东坡评论柳子厚的诗,说他晚年极像陶渊明,确实是懂得诗歌弊病的人。诗歌用典应当把旧事写出新意,把俗事写得高雅;一味求奇求新,是诗歌的弊病。柳子厚南迁以后有诗说:“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清幽深厚、委婉有余,大多都是这种风格。所以说柳子厚的诗在陶渊明之下、韦苏州之上。山谷抄录柳子厚的几首诗给王观复,是想让他知道柳子厚这样学习陶渊明,才能接近陶渊明。’ 比如白乐天,自己说仿效陶渊明写了几十篇诗,最终却始终没有接近陶渊明。” 沈存中说:‘馆阁每晚轮流由一名校官值宿;如果因故不能值宿,就把这一夜空缺出来,叫作“豁宿”。按照旧例,豁宿不能超过四次。遇到豁宿,就在值宿名册下写“肠肚不安免宿”。所以馆阁的值宿名册相传叫作“害肚历”。’我在太学做诸生时,请假外出住宿,前廊放着一本簿册,上面写着“感风”,这样“害肚历”就可以和“感风簿”相对。我二十岁时客居会稽,游览许氏园,在墙壁间看到陆放翁题写的词:‘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疑字】鲛【疑字】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写在沈氏园中,辛未三月题写。(案:《齐东野语》说是绍兴乙亥年。)陆放翁原来的妻子在家中琴瑟和谐,但不合婆母的心意,因此被休出;夫妻之间的感情实在不忍割舍。后来她改嫁给南班士,姓名不详。(案:《齐东野语》说改嫁给同郡宗子士程。)那家有很好的园林,陆务观有一天到园中去,被休的妻子听说后,派人送去黄封酒、果品和食物,表达殷勤之意。陆公感念她的情意,作了这首词。她看见后也作词唱和,其中有‘世情薄,人情恶’的句子,可惜没有得到完整的全阕。不久她郁郁不乐而死,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后来这座园子改归许氏,淳熙年间,墙壁还保存着,有好事者拿竹木来保护它;如今已经没有了。陆公任南昌官时,代任期满回朝,有一首赠别词说:‘雨断西山晚照明。悄无人,幽梦自惊。说道去多时也,到如今真个是行。远山已是无心画,小楼空斜掩绣屏。你更早收心呵,趁刘郎双鬓未星。’ 又有一次,陆放翁闲居三山时,方务德任绍兴帅,带着歌妓去拜访他,陆公作词说:‘三山山下闲居士,巾履萧然。小醉闲眠,风引飞花落钓船。’这两首词都没有收入文集。南渡初年,南班宗子寓居会稽,是皇室近支。他家的园林在士大夫中最为盛丽,在浙东首屈一指;当时座上宾客都是骚人墨客,陆子逸确实也在其中。士有一名侍姬叫盼盼,容貌和才艺都特别出众,陆公常常对她有意。有一天,宴请宾客时她偶然睡着了,没有参加捧杯侍宴的行列,陆公于是问起她;士立即把她叫来,她脸上的枕痕还没有消退,陆公为她作《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一句,一时广为流传,直到今天仍被视为雅歌。后来盼盼也嫁给了陆氏。陆氏兄弟二人都在当时有声名,子逸的词胜过哥哥,但诗不如他的弟弟。秦埙考中状元,李文肃公邴向秦相祝贺说:‘用一部经书教育儿子,向来钦佩丞相的贤德;连续几个月鞭打孩子,竟敢引起邻翁的羡慕。’秦相非常高兴。浮溪的贺启说:‘三年后奉行诏策,本来是南宫进士共同经历的事;一举而成为儒科第一,却是东阁郎君未曾有过的事。虽然迫于典故,姑且让王勃居于前面;但结下这样的知遇之恩,很快就会看见鲁公在后面拜谢。’有人认为这是讥刺,浮溪因此受到诽谤。李文肃《贺除太师启》说:‘把赤诚之心推置腹中,君主已经和光武帝一样;在天下建立了大功,丞相自己把自己比作姬公。’秦相认为这是讥讽自己,答复说:‘君主既然同于光武帝,我只能仰承把美名归于君上的诚意;丞相自己比作姬公,我哪里敢触犯贪天之戒。’李文肃得到答复后不能不害怕,但最终也没有加害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