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卷十一

译金声桓，字□□，是左良玉过去的部将。他的祖籍世代是辽阳人，似乎凭军功升至总兵。左良玉同张献忠在郧襄一带交战，以及同各路盗贼交战时，金声桓曾经斩杀敌方将领、摧毁坚固阵地。乙酉年，他跟随左良玉讨伐冯士英，从武昌出发，赶赴九江。左良玉死后，其子梦庚以及黄得功、黄蜚等人在紫沙州南陵交战，多次失败，全军迎接投降。英王派人命令他率诸将入朝燕京，声桓不愿前往，请求攻取江西作为献礼，英王答应了他。适逢王体忠被满兵击败，追兵逼迫甚急，逃奔金声桓。声桓于是扬言说满汉骑兵、步兵二十万即将到达江西，接连投降的人可以免于屠杀。巡抚旷昭解下印信逃走，官员百姓四散逃亡。六月四日，声桓乘轻舟进入南昌，几十名诸生迎到船边拜见。声桓当时穿着青纱中衣，金线洒线，披着蝴蝶披风，一边笑一边作揖，请诸生起身，口中喃喃谦让，随从官员全都掩口发笑。进入城中后，他同王体忠分营居住，诛杀铲除豪强暴徒。他渐渐借助便宜行事的权力，任署官属时，体忠的军队强盛却能约束自己，很少抄掠，因此人心归附体忠。体忠的副将王德仁，本来是闯营选锋，所向无坚不摧；他出生时额头上就有两撮白发，军中称他为‘王杂毛’。声桓忌惮王氏，一时还没有找到借口发难。恰逢剃发令下达，三天没有人响应，于是声桓说：‘这是王体忠的军队在阻挠。’他又请体忠来商议事务，刚刚互相作揖，便让骁将铁岭白朝佐将体忠杀死。王德仁的营中大为喧哗，焚烧德胜门、章江门，激战三天。声桓率领精兵巷战，一边作战一边招降；而声桓事先已经派使者劝说、诱骗王德仁，答应把王营全军交给他统领。因此，他终于兼并了体忠的军队，军力更加壮大。声桓自以为凭一支军队发布檄文，就取得十三府、七十二州县，不费清朝一斗粮、一个士兵，功劳很高，意料早晚会被封为王、公、侯；后来却只授予总兵、提督江西的官职，十分沮丧，气闷难平。唐王在福建即位，年号隆武，命大学士杨廷麟、万元吉攻取江西，却被声桓阻挡，退守赣州。永宁王也在抚州战败而死。第二年八月，唐王在汀州陷落。冬天，赣州陷落，杨廷麟、万元吉都战死。声桓屡战屡胜，越发骄横，任意杀害士人以施展威福。他借口没有剃发，以及诬告有人同福建的明朝宦官相通，便动辄判处死刑，没收家产。江西人战战兢兢地站立，于是声桓役使一万人，营建府第，极尽华丽雄壮。北方来的官员更加受到他的挫辱。王德仁也因没有得到总兵、提督的官职而怏怏不乐，便让术士丹客宗超凿开天宝洞，招致怪异之物；又发布檄文，召来罡雷役使丁甲，居住在：原宜春王府，府邸深达八九重。他私下宴饮时，有时穿戴明朝的冠帽衣服；后堂设宴，演奏郭子仪、韩世忠的故事。由此，两家的怨言渐渐传到外面。起初，万元吉因跟随杨嗣昌西征，在左良玉营中结识声桓。赣州尚未攻破时，他曾派使者向声桓传达意见，劝声桓向南归附；声桓没有答复，使者便离开了。声桓急忙逮捕万元吉的仆人菁华，把他戴上刑具押到庭下；深夜解开他的束缚，给他好酒好饭，慰劳他的辛苦，询问督师的起居，然后天亮前释放了他。菁华后来泄露了谈话内容。福建方面逃回来的官员，有人探知金声桓、王德仁心怀怨望，便各自凭借所知情况，私下拜见二人，起初是为了避免灾祸，后来便打算借机立功。他们时常含蓄地说杨廷麟、万元吉还没有死，唐王本来还在。往来渐渐熟悉后，又间或露出唐王的关防札付，说唐王多次亲手下诏答应封声桓归附明朝后为江西王，这件事是否也曾传达过一两次？不久，声桓的生祠建成，请求按照冠服像式制作神像，改穿华阳巾、羽衣。观看的人都惊得咋舌。宾客于是更加极力称颂声桓，夸说明朝复兴后，他将先封侯，等收复京城，再分封天下，让他称王。声桓听惯了这些话，听到万元吉的话同自己相应，便很高兴。巡抚李凤翔死后，章于天继任，遇到诸将更加傲慢，每天都来索求珍宝。一天，他摆设宴席，铺设重重坐席，众人各自拿银管吸烟；他又嫌诸将不够，割下烤肉和蹄子，只同文官饮食。自声桓以下的人全都坐在■〈施，冉代也〉外。酒喝到一半，他回头说：‘王德仁，你想要谋反吗？’德仁回去后，极为羞惭；他的随从骑兵也使声桓变了脸色，他低头垂鞭返回帅府。七月，德仁率兵前往建昌，声桓发票催促运送三十万军饷。德仁大怒，捶着案几说：‘我是王流贼，明朝崇祯皇帝就是被我逼死的，你不知道吗？’声音像狮子怒吼，眼睛几乎要迸出。宗超的一名弟子黎士彦，轻浮急躁而喜欢惹事，便通过声桓的宾客黄人龙，自称只有自己知道隆武帝的所在。声桓说：‘富贵同你共享。’不久，士彦夜里把侯、伯两枚印信藏在衣袖中带来，以及一块玉刚卯，上面刻着‘精忠报国’。他说：‘这是皇上私下赐给我的。’声桓很高兴，时时佩戴在手腕上。等德仁回来，他把这些给德仁看，又把伯印授给他说：‘我听说乌金王被何腾蛟击败了，派赵旗鼓前去察看，等他回来再决定。’赵旗鼓回来后说，乌金只是小败，现在又在宝庆大败明军；正好胡以宁去世，众宾客互相倚仗而心存狐疑，因此按下此事没有发动。胡以宁，是一位奇才，过去曾是左良玉的宾客，有□断泄露王氏演韩、郭诸戏（？）。以及请求为他建生祠、塑像、制作服饰等，都是他的主谋。于是借机劫持了两个人。他的堂兄澹，也暗中存有图谋，怀着素来的情意（？），曾替各位将领筹划，但没有被采用。巡按董成学察觉金声桓、王德仁有反叛的迹象，多次扬言要上奏揭发，却索要德仁的歌伎。德仁估量如果把歌伎交给他，内部的情形就会更加泄露，因此坚决不给。戊子年正月十五日，于天率领家丁前往瑞州，有几十名满兵骑兵先行出发，有人把消息告诉了德仁，担心他埋伏在瑞州，必须等抚按商议决定；万一有诏书传来，你们就会被擒。德仁更加焦急。晦日，万寿节前三天，即壬戌日，在上蓝寺演习朝仪，德仁埋伏军队，身穿铠甲前往上甬道，努着嘴斜视声桓说：‘怎么样？’声桓摇头。夜里，德仁回去整顿全营。癸亥日五更，拜见声桓。声桓没有出来。德仁过去以父辈之礼事奉声桓，便对他的儿子说：‘老翁死罢了；侯爷也会死，不是侯爷也会死；为什么还不决断？’声桓心中轻视侯爷，于是说：‘为了公爷可以。’于是起兵反叛。当时，七座城门都没有打开，绞杀董成学，把司、道、府、县的官员全部捕捉驱逐，向逃跑的人放箭，缨帽和斗笠堆积如山；追赶并把章于天捆缚在江中。此前丁亥年，桂王在肇庆即位，年号永历；而越播、武冈、柳象一带，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译所以声桓和宾客谋划时，只以隆武年号相称。到这时起兵，自称豫国公，号称德仁为建武侯，急速发布檄文，大书‘隆武四年’，声称辅佐戴主、匡复明室，沿江各郡都震动起来。大清的恭顺王孔有德、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就是所谓的乌金王。三王的前锋当时已经到了全州，正谋划进攻桂林。听说南昌发生变乱，便退回武昌。何腾蛟于是出兵湖南，收复衡州、永州；然而声桓没有长远谋略，德仁只是勇猛，遇事不能决断，顺从众人意愿，迎接前阁臣姜曰广到沛湖里资助他。他的门生故吏四处号召，在内部任用诸金等人，以书记陈方、吴尊周担任抚按，各级大小官署人员全都是他的亲信和宾客。但宾客中最先谈论明朝大事的人，却都没有提到德仁；德仁追念过去的小妻黄用（？），任用她的兄长天雷为锦衣、兵部侍郎。宾客既然失望，便各自自称隆武旧官，聚集山泽湖泊中的人众，另立一军。声桓忌惮王氏势力日益强盛，德仁则担心宾客卖官招兵、分割权力利益，两家所用的宾客有的转而喧哗嘲笑；姜曰广也厌恶这些宾客，认为他们不是科举出身，却妄自以进士自居。姜曰广张榜斥责他们，驱逐宾客的决心于是确定下来。自陈大生等人起，都被套上囊、夹住双腿，拷打得跛行，逐出国门。十天之内，公侯和义士宾客分成三支军队；而派去迎接唐王车驾的丁时遇等人，在路上迟疑不前，实际上并不知道唐王在哪里。有人说在邵武，有人说在安远，彼此都含糊应付，没有证据。两人也察觉到其中有诈。然而事情已经发动，只是隐约听到南来的人说，唐王已经死了，桂王继位；桂王便以唐王的禅让诏书为依据，晋升各官的品秩，发布文书，又改称永历二年，把表章藏在佛经中，派使者从小路前往广西，阻挡李成栋，未能前进。声桓心中始终怀疑，又谋求找到益王的儿子，立为世子监国。那些侍奉唐王而曾经担任鲁王官员的人，也各自谋划迎接鲁王。有见识的缙绅惊骇于他们的举动乖张不合常理，逐渐避开离去。东路义军的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中一天，便各自带兵返回。只有姜曰广留在城中，与声桓、德仁共同调度军队和粮食。二月庚午日，德仁向西攻取九江，胡澹到军门劝说道：‘君侯拥有数十万精骑，指挥顾盼之间，所到之处没有不结扎牦索、设置刺网来等待义师的。这时攻下九江，何止像折断枯朽之木一样容易！如果能趁着破竹之势，使用清兵的旗号和服色，顺流而下，扬言章抚院请求救援，江南必定会开门接纳君侯；那里的文武将吏都可以立即擒获。于是更换旗帜，传播年号，祭告帝王陵寝，发布檄文到山东，中原听到消息后应当闻风响应。’ 凡是要举大事，必须谋求全部利益，不能争夺尺寸之地，只应当仔细思考。德仁攻破九江后，珍惜所掳获的财物，亲自率部护送回来，并把胡澹的谋划告诉了声桓。声桓座下的宾客都说：‘这确实是上策；否则向西攻取武昌、汉阳，联合郧阳、襄阳，与湖南的何氏形成鼎足之势、互相援助，那就是中策。万一不能这样，就攻城冲邑，所到之处不留活口，再次成为流贼，这是下策。如果等待粤西统帅率六军再向北进攻，久拖而错失时机，强敌突然到来，只能据城困守，那就没有办法了。’宋奎光劝他采用上策，黄人龙说：‘高氏在赣地，明公难道没有听说宁王的事情吗？’于是商议进攻赣州。担心德仁独断专行控制会城，便让他一同出征。三月丙辰日出兵，骑兵、步兵和战船相接，旌旗、辎重连绵不断，三天都没有断绝。先送去册印，封给高进库，并把利害关系告诉他。高进库起初没有作战的意思，看到册印后大怒说：‘我是金皇帝吗？竟敢封我为侯！况且桂王在哪里？’于是整顿军队出战。声桓派白朝佐冲击敌军，约定等战事激烈时再来援助。朝佐先前攻破建昌，得到金银五十万；声桓出兵索取，朝佐说已经花尽了。交战后，声桓军追赶败兵数十里，直抵城下；高进库困于追兵，朝佐也疲倦了，发现大军还在二十里之外。他愤怒地说：‘这是为了那五十万，想置我于死地啊！’随即带着旧部返回南昌，弃官做了和尚。高进库得以重新入城防守。金声桓、王德仁的全军相持七十多天，会城中出现空缺。大清派固山额真谭太讨伐声桓，并召三王回师。四月壬戌日，谭太攻破九江；南昌听到消息后，城内外的人都逃跑，即使斩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五月辛未日，清军游骑到达石头口，才开始商议筑城。清军主力从东路奔向南昌，偏师先从麦源、青岚等道路搜剿西山而出，还没有扎营，已经在数十里内大肆杀戮。陈方、吴尊周束手无策，军民只能依靠宋奎光、黄天雷防守。癸酉日，声桓的兄长声成功约定投降。宋奎光杀了他以示众。夜里拆除城外房屋，来不及拆的就烧掉，火光照亮天空。王营的裨将贡鳌率部叛变，砍断城门直接冲出；消息传到赣州，声桓十分害怕，慢慢率军返回。高进库出兵追赶，杀获了不少他的后卫骑兵。这月，李成栋以广东归附明朝，在梧州迎接桂王。声桓的奏表才送到朝廷，于是封声桓为豫国公，兼兵部尚书，派太仆卿黄尚宾宣谕江西。己卯日，声桓的前军到达生米，遇到十多名大清骑兵，他们抢掠争利，冲过冷口桥，桥断后淹死十多人；军队败退的消息被惊慌传开，后面的船只急忙扬帆退走。癸未日，金声桓、王德仁的大军在北沙交战。大清兵退却，缴获三门大炮，用红绸覆盖，吹奏鼓乐，抬到德胜门城郭之中。声桓意气骄盛，立即下令军队入城。郭天才极力争辩说不可以，他不听。天才自己驻扎在西岸。六月二日，德仁率全部精兵进攻大清营垒，刚刚列阵，大清兵横向出击拦截，德仁在七里街大败。大清兵一向忌惮德仁的名声，虽然取胜，夜里仍常常惊呼：‘王德仁这个杂毛来了！’但城中从此始终不再出战。谭太修筑土城，东起王家渡，连接灌城，西起鸡笼山和生米，驱赶掳掠男女，让他们背着畚箕挖沟，沟深、宽都超过二丈；砍伐树木、拆毁房屋，在壕沟中栽树、排列栅栏；挖掘坟墓、劈开棺材，连尚未下葬的人也全部斩首悬挂，取其棺椁外框，把墙板和棺盖铺在壕沟底部。又架设浮桥。章江宽七里，从文家坊到杨子洲，共建三座桥：上桥正对矶石，中桥正对回旋水流，下桥正对湍急水道，水势迅疾处都沉入水中，先在水下放置石块、打桩筑基，直到接近沙面，并且还在一丈多深处；一丈多深以上，再层层堆放木石，使其与水面齐平，然后铺板，加土并重叠木盾作为桥面。因为赶上旱季水浅，才能建成。当时人说，自古以来从没有人在章江上架过桥，这是知道天意在帮助大清了。

译城周围数十里，田里的禾苗、山中的树木、房屋和坟墓，四面望去全都被毁尽。先到的士兵私自装载掳获物资，连船而下；男女被公开贩卖，悲号声震动天空，浮尸遮蔽江面，天空也变成黄霾。从鄱阳湖下行直到仪、扬，船只、货物绵延千余里。于是河淮南北，骁勇强悍的亡命之徒没有不欣然自愿到江西效力、直到满足为止的。谭太驻扎在蒲子塘，在永和门以东二里筑台，登台眺望城中，只在惠民门壕沟旁留下数十丈空处，放任人出入，也借此掳掠。吴尊周和各位将领大多托词请求援兵而离去。郭天才在西岸，五战三胜，见城中军队不出，也撤营离去。派去买米、运输硝黄和草料的船只，前后数百艘，全都遭到拦截攻击，没有一艘回来。六月二十一日，大清兵向西烧毁生米；第二天烧毁市■〈氵乂〉。七月六日，烧毁黄土墩。八月十日，决开松湖，水陆道路断绝；这时德仁正娶武都司的女儿为继室，嫁妆成千上万，举行亲迎礼。酒宴荒淫日益严重，士兵和百姓穷（？），日夜聚饮。声桓面如土色，只是怨恨而已。各位将领和副将来禀报请示，他百件事中答应不了一件。胡澹上书给姜曰广说：‘国内拥兵精强百万，却一步也不出，日夜荒宴，国人眼睁睁等待外援。我胡澹不是推辞困难的人，所以才敢同相国诀别。自从金氏入城，剥削富民，把贞烈之人几乎斩尽杀绝；刘天驷家被抄，西山军心瓦解。’ 胡奇韦被生擒送来，李凤翔想释放他，但金声桓最终还是把他杀了，岭南庚岭以南的人都因此痛心腐心。郭应铨兄弟没有回来，吉安人对此怨恨。曾应亨父子被肢解，临汝人无不咬牙切齿。王氏凡是与杨、万共事过的人，过去的怨恨已经遍及四方。况且，您因为依附金声桓、王德仁而起兵，这算义举吗？还是不依附他们才算义举？古代那些依仗大义、发动深谋的人，行动如风驰电击，敌人来不及抵抗。如今起事数月，谋划仍未决定，使四方的希望断绝，境内百姓被剁成肉酱，这个地方的百姓有什么罪？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强者自行树立，弱者困于他人；拥戴旧主、尊称宗国，这本来就是忠贞豪士得志时所取得的名分和实质。如今巍然存在而不参与其中、与叛乱者结伴的，只有陈九思孤军奋战，五年百战；他先前一度收复祁门，随即撤军等待君王车驾，最终从未给金、王二人寄过一封书信。受隆武之命的揭司马、傅詹事，已经厌恶地看见他们的所作所为而离去；其余人如豺狼貙貒一般结党，听到敌人到来便各自散去保全妻子儿女。金声桓的心腹只有张启祚，他原是幕客，守卫郡城，应该设法做出恰当的事情来报答；但瑞州偏僻，不能有所作为。邓云龙带着五千人，以议潨号召乌合之众，聚集在崎岖的武宁溪谷之间，其实只是盗贼而已。用他们抵挡北方军队，就像摇动树木使落叶掉下来一样容易，即使有万人又有什么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岁〕 况且先前摧残拆散义士，稍有志向和见识的人，没有不含恨祈求他们灭亡的。如今只是借用年号，制造怨恨，任意妄为；上面没有真正的君主，却想让有气节的士人为金、王卖命，谁会听从？相国困守孤城，所占不过像瓦片投掷的一带，闭门终日不见泰山，哪里知道重重城门之外，到处白骨堆得像丘陵一样？南昌及其附郭百里之内，村庄炊烟断绝，人口几乎不存在，哪里还会有军队？相国不必再谈义兵了。姜曰广发来书信，默然不答。声桓多次来询问姜曰广说：‘姜曰广起兵怎么样？’姜曰广只是每天与人约定等待援兵到来。宋奎光竭力请求背城一战，愤懑不平，想独自率领部下出战，金、王二人坚决阻止他。一斗米涨到六金。有一名巡按御史假名为摩诃般若，进入城中充当内应，事情败露后被磔刑。并且杀了章于天；解除了姜太保的印信，改用全鸣时统领内外军务。谭太拿出二石米，派人到城下呼喊，用绳子吊入城中送给他们。声桓回赠冬笋百斤、金橘一石。百姓都呼喊愿意跟随公侯出城，舍命一战。金、王二人始终不能决定。柴薪用尽，只好拆房子烧火做饭。一石米涨到六百金。有人反锁重门，枕着数千金钱死去。鸟、鼠、草和树木的果实全都吃尽了，于是开始杀人吃。起初还选择人来吃，后来竟然父子、夫妻互相吞食。谭太乘空闲分兵攻取附近各郡：向西在瑞州追逐张启祚，向北在都昌剪除余应桂、吴江，向西北使邓云龙投降，杀死朱议潨，向东击败湖盗涂麒，向西攻破丁家塘土寨。其余如林亮、殷国桢等尚未形成聚众的十人长、百人长，也相继被擒获、驱散。胡澹悲愤不已，认为这两个小子不值得惋惜，只是白白阻挠中原士气，因忧病隔噎而死。他的两个儿子也被杀，百姓充当大清兵的耳目，牛、酒、瓜、菜等物资每天都运来贩卖。然而王氏的火器大多精良锋利，大清兵攻城时多次被它困住。全鸣时也善于用兵，擅长防守，所以双方前后相持。一直到了八个月。那年冬天，李成栋出兵救援声桓，攻取南安，进攻赣州，与高进库交战失利，退兵驻守南康县。十二月，堵胤锡督率忠贞营李赤心等分路援救南昌，到了攸县却没有前进。声桓的副将杨国柱私下投降。己丑年正月十七日，谭太用红夷大炮攻城，炮声震动山谷，百余里外都能听见。正午时分，城被攻破，声桓投荷池而死。德仁突围到德胜门，因士兵堵塞道路不能前进，三进三出，挡在他面前的人无不被杀死；他与谭太的马头再次相遇，却没有认出对方。谭太击杀数百人，德仁被擒后肢解。两天后，在城西的一所空屋中抓到宋奎光，劝告他投降；他不吃东西，最终被杀。陈方、黄人龙死于乱军之中。其余各位将领中不知道死法的人，大多都被人吃掉了。姜曰广死在偰家池，士兵全部投降。粤西追赠声桓为□□王，谥号壮武。姜曰广、德仁的追赠和谥号各有不同。起初，姜曰广出发时，通行到江上，派人邀请汉儒的后裔一同出行。他推辞说：‘我已经三年没有进入国门了，长久没有本朝的冠服，惭愧见长者。’何言说：‘一定要把他带来拜见。’因此只是缓缓叙述旧事，过去讲一件事不能像从前那样中断。到了中午，宾客饥饿，起身告辞。姜曰广说：‘请留步，我愿意听您的教诲。如今事情应当怎么办？’（？）何言于是重新坐下。姜曰广请教说：‘明朝之所以失去天下，难道不是左良玉和李自成吗？金声桓是左良玉的支派，王德仁是李自成的支派。您和侯爷从哪里接受这种做法呢？十天之内，年号两次更换，名义上虽然归于明朝，实际上却是叛乱。如今擅自废除爵位，任意杀人，掌握财利权力，大肆更张；如果明朝有君主，却不等候命令就这样做，这是僭越。如果没有隆武、永历二帝，却这样做，就是伪乱。僭越和伪乱，都是《春秋》所不认可的。相国即使参与此事，也不会留下后悔；但后世会把相国看成什么样的人呢？’

译况且两家参与此事的宾客，一方面靠封赏任官，另一方面靠归附明朝，互相欺骗，才造成了这场变乱。究其结果，实际上却成了两家所利用的人。年号刚刚更改，门前的踪迹已经被扫除。如今两家内部又互相猜忌，公爷能不能使建武侯和豫国公亲近起来？如果能，就应当把两人的兵权收拢到一起，退下来自称旧辅臣，穿着缟素等待治罪，以此向天下说明。让他们感到惭愧而听从，我将竭尽心力帮助；事情不成功便死，不能做到便退身而去，回到浠水之南耕田，不要让叛乱者占据美名；这正是天道所忌讳的。姜曰广沉吟不语，无法回答。后来被围困在城中，日日徘徊跌倒，回想起这些话，后悔没有采用。南昌被攻破后，何腾蛟、李成栋在同一个月内战败身死。史论说：世间传闻，声桓在左梦庚麾下时，曾经面对南都使者流泪说：‘我惭愧见到诸位。我已经做了贼，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确实听说八闽有君主，向南联合杨、万，向西招引何腾蛟，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何至于流血三年，杀害这么多忠义之士？西江的灾祸，在这里最为惨酷。等到奢侈放纵已经严重，又因私人怨恨假借义军旗号，困守南昌，军民消耗腐烂；名分、道义和形势，三者全都违背。像这样被夷灭，难道能同为国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吗？’ 《西南纪事》卷十二 余桃邵廷采念鲁撰 孙可望 孙可望 孙可望，字□□，陕西延长人。他跟随张献忠做盗匪，凭借勇猛残忍帮助其施虐。张献忠在成都僭越称号后，任命他为伪平东将军。顺治二年乙酉，张献忠想趁李自成失败之机北取陕西，听从伪大学士汪兆龄的谋划，准备把蜀人全部杀掉后再行动。他命孙可望、伪安西将军李定国、抚南将军刘文秀、定北将军艾能奇分路四处屠杀。孙可望杀了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女九千五百万，报功时自称功劳最大。蜀中千里之内断绝烟火，各城邑没有居民。张献忠走到西充，遇到大清兵，被箭射中而死。王尚礼背着他的尸体逃走，追兵逼得很急，便把尸体丢下。孙可望和汪兆龄仍率领伪朝文武官员，东西分立；忽然万马冲来，尘土遮蔽了中军，他们才惊慌失措地逃窜。孙可望等收集残余部众数千人，带着家属一万多人，从顺庆向南逃跑，所到之处杀马充饥。马吃完后便吃人。队伍每天仍奔驰一百多里。到达渠河时，遇到曾英派出的一千多名巡逻兵。艾能奇出其不意地奋力攻击，将其击退，追到重庆江边。当时孙可望的将士都惊魂未定，骑兵不到一千，弓箭和刀兵也多已脱落。曾英轻视他们，把江中的战舰全部移到南岸，从奇门驶出到南郑坪，望见贼众都下马仰卧，知道他们已经计穷。有人劝曾英派数千轻骑从下游袭击贼军大营，同时让主力渡江攻击，使敌人首尾不能相顾；即使不能全部歼灭，也可以使其胆寒逃走。曾英没有听从，说：“他们已经到了拼死求生的地步。逼得太急，只会使他们伤害我方人员。只要谨慎守住南岸，他们将因饥饿而死；否则就从远处逃窜，等他们奔逃时再攻击，很容易把他们消灭。”刘文秀看见重庆城中车马拥挤，军人在市肆纵情饮酒，便对孙可望说：“他们轻视我们而倚仗长江，没有设防，可以乘机攻击。况且我军已经断粮十多天了，与其饿死，哪如打一仗？”说完，他亲自拿起弓箭，口中衔着利刃，跳入江中，踏水而行。徐、湖等五人跟随他。到了朝天门，忽然沉入水中不见了。南岸士兵看见后都大笑，以为他们自己沉水而死。刘文秀等人在水中截断铁缆，凿穿船舱进入，立即杀死数人，出其不意，船上人员全被刘文秀杀死；他们把妇女和辎重投入江中，于是抢得一艘大船返回。孙可望等人排列行礼称贺。于是选出壮士一百多人，披甲，手持长矛、钩牌、弓箭和火药登船，沿江上下冲突转战，南岸士兵望风披靡。曾英驾驶几十艘大船把孙可望围在江心，亲自拿着画弓站在桅杆后面，被王自奇射中，胸部被射穿，坠入水中。军队失去主帅后大乱。曾英的十万兵马

译顷刻间瓦解。贼众全部渡江入城，纵情杀戮。自从张献忠残破蜀地后，曾英招集恢复的二十多万户口，到这时也全部消失了。贼军获得粮食衣物，又重新吃饱玩乐，停留数日后，烧毁夷平重庆城的房屋，向綦江以南进发。所到之处仍像从前一样杀人抢掠。十二月二十七日到达綦江时，众人没有主人，想要离散。孙可望谎称张献忠的婢女年老后怀胎遗腹生子，要和众人共同结盟辅佐这个孤儿。于是众人互相推举孙可望，听从他的约束。只有张成功、王十万、关索不归附。关索先逃走，收拢张成功、王十万，给他们挂牌责打了一百八十下，众人于是完全服从。但张献忠婢女所生的其实是女儿，并没有后代。顺治四年丁亥正月三日，孙可望从綦江出发，下令从今以后不是在交战中不得杀人。十日，到达遵义，守将王祥已经逃走，官民迎接投降。入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进至乌江时，黔抚范矿、总兵皮熊派副将杨吉率三千人据江防守，营寨设在南山。刘文秀又潜入水中渡江，直抵南岸，杨吉没有交战便溃败。孙可望驱兵在两山之间砍伐树木，一夜之间架成浮桥，天亮时全部渡江，直奔贵阳。皮熊听说乌江兵败，先逃往平越；范矿逃往定番。各部苗人乘机进入会城抢掠。孙可望到达后，又大肆抢掠三日，才开始招安。孙可望将要进犯粤西时，正好遇到石屏土司龙在田被沙定洲攻击，龙在田派使者到孙可望处求援，并且告知说：“黔国公逃往永昌已经一年了，贼军包围楚雄，早晚将要攻下。您出发迟了，恐怕赶不上这件事。”孙可望于是从威清、平坝出发，迅速赶往云南。到曲靖时，遇到此前福州派遣的太监孙兴祖；他调来的沙兵刚刚抵达，准备入卫。孙可望对孙兴祖说：“朝廷远在外地，不知道滇地事情的始末。如今如果征讨这些人，等于奖赏叛乱。不如先讨平沙定洲这个逆贼，迎回沐公，让他率兵向东进发。”孙兴祖认为他说得对。孙可望等人向云南发布檄文，这才去掉伪号，恢复原来的姓氏，称为明将军。皮熊、范矿又进入贵州居住，王祥也重新回到遵义。夏四月，孙可望到达云南。沙定洲从楚雄返回交战，大败，杀死前大学士王锡衮，连夜逃往阿迷。孙可望进入会城，巡抚罗国瓛、宗室朱寿琳为此死难。孙可望张榜说明自己是为黔国公讨贼，百姓安居，没有受到侵扰；他派使者到永昌、楚雄，又把阮韵嘉、袁士弘逮捕，押送到杨畏知军前。杨畏知没有相信，滇人也很失望，说：“这是除掉了狼，却得到了一只老虎。”王祥、皮熊分别上疏向行在报告此事。如今进入云南的这些人，都是张贼的余党，名义上虽然归向正统，实际上哪里会改过自新？朝廷不能被他们欺骗。瞿式耜听说后很忧虑。孙可望派李定国向东追击沙定洲，攻取阿迷。沙定洲逃到佴革龙据守，并亲自和刘文秀进入迤西。杨畏知迎战时被擒，孙可望解开他的绑缚，让他坐在上座，与他约定共同扶助王室，并让他写信表达诚意。沐天波于是同他返回楚雄，向西攻取大理。龙在田反而答应让名臣前来会见，许多土司也投降归附。杨畏知趁机以忠义劝说他们，陈述邪正之分，援引古代事例；他的部下以及李定国、刘文秀等人都侧耳倾听。唯独孙可望性情阴险凶狠，表面上虽然唯唯诺诺，内心却认为兵力强大、根基已经稳固，暗中产生了据地自立的志向。听到杨畏知的议论后，他更加庆幸自己可以窃取名义，来迎合自己的欲望。八月，孙可望进入鹤庆，又分兵进入丽江，土知府木懿迎接投降。沐天波收到杨畏知的信，仍然不敢相信，派他的儿子沐忠显进入孙可望军营，说：“只希望能够守住永昌就够了，不敢再奢望原来的职位。”孙可望厚礼款待沐忠显，把所俘获的沐氏家属全部送还。沐天波大喜过望。孙可望暗中命刘文秀率二十名骑兵跟随沐忠显，名义上是为他送行。刘文秀迅速奔驰，夺取澜沧桥，到达永昌后，逮捕沐天波及其儿子和当地宦官龚彝，带回大理。

译孙可望听说刘廷标、王运开为守节而死的事情，感叹并称奇，便把王运开的弟弟王运闳从腾越召来，准备任用他为官。王运闳到后大怒，跳入江水中自杀。孙可望自称平东王，谋划称帝。第二年，李定国、刘文秀进攻佴革龙，擒获沙定洲及其妻万氏带回，将他们肢解处死，云南各地全部平定。此前御史、昆明人任僎倡议尊奉孙可望为国主。孙可望设置六卿，铸造“兴朝通宝”钱，以于支纪年，命任僎兼任礼、兵二部尚书。沐天波、杨畏知对此非常愤怒，他们的党羽也有许多人不服。不久，艾能奇死去，他的部将冯双礼主持军务。孙可望用计笼络他，又让他兼任两部事务；后来借故在教场捆绑李定国，责打他一百棍以示威严。因此两人产生了嫌隙。孙可望担心各位将帅地位相等而难以控制，杨畏知重申先前的主张，劝他不如归顺粤西，这样别人自然会畏惧。顺治六年己丑四月，孙可望于是派杨畏知携带南金、名马，到肇庆进贡，龚彝任副使，请求册封亲王，言辞相当骄横悖逆。兵科金堡首先说，异姓封王违反制度，而且观察孙可望的意图，他不肯居于人下；答应他反而正好损害朝廷威望，不可以允许。大学士严起恒支持金堡的意见，事情长期不能决定。杨畏知说，时代不同、形势不同，法律也有因时变通和革新。况且国家难道能够禁止孙可望自立为王吗？现在如果不答应，既会阻碍远方之人归向教化的心，又会增加一个敌人，不是好办法。堵胤锡也这样进言，于是册封孙可望为定辽王，赐名朝宗；同时赐李定国名如靖，刘文秀名若琦。杨畏知还没有到达，陈邦傅认为南宁与广南接壤，将首先遭受兵祸，想主动结交孙可望，便让泗州城守将胡执恭先写信沟通，约定答应册封孙可望为秦王。孙可望很高兴，胡执恭私自铸造印信，填好空白诏敕，拜表后便立即行动。到云南后，孙可望到郊外迎接，接受诏敕和印信，俯仰行礼十分恭敬，部下全都庆贺。土司修整贡物。沐天波也谦逊退让，不敢以公爵身份与孙可望抗衡。孙可望大喜，这才奉用桂王年号。等杨畏知回来，孙可望知道其中有深重的欺诈，感到羞耻，不再接受厚待。胡执恭最终仍以秦王之事行事。各军都称为行营，护卫称为驾，前军自称“孤”、自称“不谷”，下发文书称“令旨”，上书称“启”；称李定国、刘文秀为“弟安西李”“弟抚南刘”。孙可望还为张献忠建立庙宇，按时祭祀。皮熊在贵州，迫于威势，派官员李之华来交好并请求结盟。孙可望回信说：“贵爵坐拥貔貅，作战足以摧毁坚敌，防守足以作为保障；只是那些不肖有司不知道国家的根本，征发日益繁重，贵州正处在军队出入的咽喉之地，难道就没有救灾恤邻的心意，想要借道而长驱进发的举动吗？” “无论贵州还是云南，都同属朝廷的封疆之地。我只是希望与你们同朝廷行在互通声息，其中怎么可以夹杂一丝一毫的私心？如果只想用结盟来结束此事，那就是燕雀处在堂上却不知将要发生灾祸的打算，不是我对君子所抱的希望。”皮熊收到信后更加恐惧。顺治七年庚寅八月，桂王在梧州。孙可望再次派使者前来，请求正式册封为秦王。大学士严起恒坚持先前的意见，王化澄、朱天麟以及本兵万翱、兵科徐极都请求答应。文安之、郭之奇赞成严起恒。郭之奇趁机陈述形势变化，指出明朝的得失；而那些登记川、黔籍贯的人，多半希望顺从孙可望，请求打通西南道路。严起恒对此感到为难。恰逢内江人杨鼎和来到行朝，极力说册封为王不对。严起恒便举荐他担任本兵，又调刘尧珍掌管兵科，代替万翱、徐极，王化澄、朱天麟的意见于是被搁置。孙可望因此对严起恒咬牙切齿。同月，孙可望进犯贵州，皮熊不能抵挡，逃往清浪。孙可望派白文选追上并擒获皮熊，夺取他的兵权。贵州中院、司、道各级官员会同请求白文选入城，白文选于是攻下平越。孙可望又派贺九仪率兵赶往遵义。王祥抛弃军队，带着妻子、子女和大量财物准备逃往彭水，部众全部散去；追兵赶上后，王祥自刎而死。正逢大清兵逼近武沅，马进忠、张先壁等人避入贵州，全都归附孙可望，部众达到数十万，地界与粤西相接。那年冬天，孔有德、尚可喜攻破桂林、广州，桂王逃往南宁。第二年春天，朝廷派编修刘菃出使贵州，册封孙可望为冀王。刘菃到平越，无法进入。杨畏知请求到行在重新议定，孙可望表面答应，却先命贺九义、张胜、张明志带兵到南宁，在昆仑关劫杀兵部尚书杨鼎和，又在船中攻击大学士严起恒，把他的尸体投入水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也都被杀。整个朝廷惊恐屈服。这样才正式册封孙可望为秦王。杨畏知看见叛逆的苗头已经出现，痛哭说：“这都是我辜负了国家。”他入朝自我弹劾，于是留下来辅佐桂王。孙可望大怒，派指挥郑国到行在逮捕杨畏知，押回贵州杀死。从此没有一个人敢与孙可望争执。文安侯马吉翔、司礼监庞天寿分别向孙可望输诚，行在的一举一动、大小事情都迅速报告给他。陈邦傅叛变，引导大清兵逼近南宁。孙可望派狄三品、陈国能、高文贵等人把桂王迁往安龙。孙可望向北进取西川，总督李干德战败而死。李占春、余大海攻下荆州后投降。桂王亲自到安龙，孙可望派兵守卫他。范应旭任安龙府知府，桂王的车舆、服御以及百官的粮饩，一切都由范应旭负责禀报。范应旭与提塘章应科造册，称皇帝一员，每月支取若干；皇后一口，每月支取若干。孙可望上书说：“有人或许说臣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却不知道当时尚且有诸侯，而诸侯也还知道有天子。如今皇帝已经不能自行发号施令，臣又能挟持天子的命令向什么地方发令、向什么人发令呢？”他的放肆就像这样。夏天，孙可望借吴三桂进入四川，白文选战败。孙可望决意向北进军，慨然谋划经营中原；派李定国率兵八万从武冈出发，冯双礼任副将；派刘文秀率兵五万从嘉定出发，张先璧任副将。刘文秀进入四川，被吴三桂打败，全军覆没。李定国乘胜独自进军，收复桂林，杀死孔有德，斩杀陈邦傅。九月，李定国向北进攻衡州，孙可望也亲自到沅州，派白文选、张虎攻打辰州，攻下后杀死镇守总兵徐勇。自从何腾蛟死后，官军很久没有到达湖南；孙可望、李定国突然出兵，因此原来的将领胡一清、赵应选、马宝、曹志建等人都从山谷中出来归附，民间也有许多人聚众响应。长、岳一带全都溃败逃散。十一月，李定国在衡州交战，杀死敬谨王。

译孙可望因为李定国多次获胜，内心嫉妒。冯双礼又因争夺俘获物与李定国发生争执，双方更加互相构陷。衡州之战开始时，李定国曾稍稍退却，孙可望准备以此定罪杀他，便召李定国到武冈。李定国察觉了他的意图，推辞不去，率兵从东安、全州再次进入广西。孙可望亲自率兵追赶，没有追上。孔有德虽然死了，但他的固山佟图赖又进攻宝庆。顺治九年壬辰春，佟图赖与孙可望在花街子相遇。孙可望统领中军，冯双礼统领左军，白文选统领右军，杨武、冯万宝在孙可望身后。□□□望见孙可望的龙旗，集中兵力进攻，双方杀伤相当。孙可望忽然自己逃入杨武□中，各营看见龙旗逃走，也都溃散，只有冯双礼一军没有动。□□□□□□□鉴于衡州之事，没有继续追逼，各自带兵退回，以武、宝之间为界，于是放弃湖南。此时李定国进攻肇庆也没有攻克。桂王在安龙，幽禁日益严重。他听说李定国在广西，暗中知道李定国与孙可望有嫌隙，便对太监张福禄、全为国说：“秦王对待朕没有人臣之礼，朕想写一封密敕，让你们带到西藩行营，希望他能把朕从险境中救出。你们两人办得到吗？”张福禄、全为国等流泪接受命令，把这件事告诉大学士吴贞毓，于是又约内翰蒋干昌、李元开、给事张俊、御史李颀、胡士瑞、部郎徐极、杨锺、赵赓禹、蔡紬、郑允元、周允吉、朱议昶、朱东旦、任斗墟、易士佳等人共同谋划。因为马吉翔、庞天寿一向依附孙可望，众人商议先把庞天寿调到外地，再让马吉翔去南宁祭陵，二人都离开。十一月，才秘密派林青阳前往广西，册封李定国为晋王，命他入卫。不久又派周官前去宣谕，言辞旨意悲切。李定国读完诏谕后感动激奋，眼泪流了好几行，军中众人也都流泪。正好刘议新从行营回来，经过南宁，把这些情形告诉马吉翔。马吉翔虽然去了南宁，却留下弟弟马雄飞侦察行在的动静。刚听到刘议新的话，他大惊说：“不早些为自己安排退路，事情一旦败露，祸患就要牵连到我们了。”他暗中派提塘王爱秀向孙可望报告，又暗示刘议新写奏疏，把安龙作为证据。孙可望听说后大怒，派人拦截并逮捕林青阳、周官，把他们和马吉翔一起押到贵阳对质审理，同时暗中厚待马吉翔。顺治十一年春，孙可望派郑国、王爱秀到行在，说西府背信弃义，国主待他们并不薄，他们竟敢私下勾结奸臣，以封爵相要挟。如今林青阳、周官已经审讯，供认服罪，皇上明知这件事出自什么人，我们可以回去向国主复命。桂王答谢说：“这不是朝臣所为。近年来外间伪造宝玺、伪造诏敕的事情很多，秦王还应当暗中查访。”郑国等怒视桂王而出。到了朝房，他们见到执政大臣，说：“我们想回贵州，你们准备怎么说？”于是把吴贞毓捆绑押走，又带兵进入宫中捆绑张福禄、全为国，宫中大为震动。他的党羽兵部侍郎冷孟銋进言说：“各位大臣不值得怜惜，皇上如果不赶紧亲自发话，恐怕会一并遭难。”桂王说：“你们逼迫朕，朕知道是谁。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直说？”说完悲愤地退下。贞毓备受残酷迫害，说：“我是充任宰相的，凡事都由我自主，上下都没有参与。但天寿、雄飞已经秘密查探同党姓名，先报告给可望，最终一同被捕，请王裁决。”主管官员以盗用宾语、假传诏令、欺骗君主、贻误国家之罪定罪。福禄、为国、俊被凌迟，干昌等十四人弃市，贞毓被赐自尽。他们都慷慨赋诗，接受刑法来安定王的心意。安龙人哀悼他们，后来为他们建立祠庙祭祀，称为“十八先生”。可望更加怨恨定国，派冯双礼、贺九义率骑兵七千、步兵一万多人从古泥、怀远出兵，在柳州袭击定国。定国逃往宾南，追兵没有赶上，于是进攻桂林，没有攻下便返回。可望仍然在云南优厚供养定国的妻子儿女。那年冬天，定国围攻新会，两个月没有攻下，又与尚可喜、耿继茂等交战，屡次失败；于是从宾横退入南宁，而桂王在安龙，势力更加衰弱，每天吃脱粟[原文“涂”字义不明]，住在苇席搭成的简陋住所里。守将迎合可望的意图，轮番欺凌逼迫桂王，拿着弹弓射鸟，甚至直接进入宫门。文官乘车经过时，呵斥殿前侍卫让路，径直通过，不再下车。又把安龙府改称为安笼，没有人敢提出诘问。可望暗中图谋篡位叛逆，因为忌惮定国、文秀意见不一，所以还没有发动。定国战败后，可望内心很高兴。这一年，可望派兵攻打常德，也失败而回。听说定国将要前往安笼，担心发生变故，便让白文选率兵护送王车驾迁往贵州，后宫的人都哭了，文选也流下眼泪。文选虽然被可望任用，但心里并不真正拥护可望，于是上奏说：“皇上不必害怕，只要暂缓行动。”可望派文选追赶到曲靖，文选便没有返回。到了云南，刘文秀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王进入可望的府第居住。封文秀为蜀王，与晋王定国一同辅政；把沐天波托付为心腹辅弼之臣；封文选为巩国公，派他返回黔地；召可望入朝，命令他把军队交给定国、文秀，经营谋划川、广地区，钱粮交给行在。可望因为妻子儿女还在云南，不敢叛乱。第二年正月，王又派可望的部将东昌侯张虎，护送可望的妻子儿女前往贵州。又赏给张虎一支金簪，命他从中设法劝说。张虎到达后，谎称皇上赏赐金簪并秘密命令他行刺，以此讨好并煽动可望。可望得到妻子儿女后，便没有了顾忌，于是大肆宣称桂王背信弃义，定国、文秀谋反；夺取文选的巩国公印信及其军队，将文选安置在营中，决意进攻云南。马惟兴、马宝暗中与文选谋划，准备乘机反正。马宝从容对可望说：“文选是旧人，感念过去的恩德，各位将领的才干和声望没有能超过他的；先前只是被定国胁迫才出使，他心中如果确实有二心，就一定不会再回来。既然他已经回来，却夺走他的军队，会使归附之心丧失；不如试着任用他为总统，他一定能为国家竭尽力量。”可望相信了这番话，于是留下冯双礼守卫贵州，任命文选为征逆招讨大将军，统率各将先行，自己率领大军随后接应。九月，两军在交水相遇，文选前来归附。可望听到变故后，立即想返回贵州。马宝咬牙大骂说：“我们竟然被这个跛贼欺骗了，一定要亲手把他捆起来，活活吃他的肉，难道能因为一个人离去就废弃大事吗？”文选做贼时曾经作战伤了脚，截取别人的脚接上，虽然治愈了，却成了跛子。所以马宝骂他“跛贼”。可望又相信了他，秘密派马宝与张胜、武大定率精兵四千，从浔州的偏僻道路袭击滇都，自己则抵挡定国，集合全部军队出战。两军刚一交锋，惟兴的军队先逃，众军于是大败溃散。可望连夜逃往贵州。张胜到达滇都，沐天波担心王尚礼发生变故，便挟持他一同入朝，并派兵看守；又派王安等人在城外抵抗。张胜知道城中已有防备，便率军退回。

译到达浑水塘时，被定国擒获，马宝前来归附。文秀率兵向东追赶，冯双礼向可望报告说：“官军到了。”可望知道众人的心已经离散，估计事情无法成功，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到长沙经略洪承畴的军营前投降。冯双礼乘机夺取辎重，带着贵州前来归附。可望到长沙后，替清军谋划夺取云南、贵州的策略，写了许多书信，诱使他的部下内部叛变。吴三桂最终攻下云南，可望确实起了作用。可望被封为义王，爵位传到儿子、孙子时，降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