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卷三

译何腾蛟，字云从，浙江山阴人。他的祖先曾在贵州黎平卫戍守，于是入籍黎平。天启元年辛酉科考中举人。崇祯年间，任南阳县知县，抵御流寇很有方略；后来跟随巡抚陈必谦在安皋攻打贼军，斩首四百，因此知名。多次升迁至武库主事，负责淮徐一带的兵务，平定土贼程肖宇、王道善、张方造等数万人的叛乱，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惊异于他的才能。崇祯十六年十月，升任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当时湖广刚经历张献忠之乱，宁南侯左良玉驻在武昌，军队大多没有纪律，远近都以此为患。大学士蒋德璟极力称赞何腾蛟的威望，说这样可以使左良玉的军队畏服，适合用他来安抚楚地，并拿史可法写给部臣张伯鲸的信作为证明。皇帝起初没有听从，吏部会同推举时，又把何腾蛟推上去。皇帝想起蒋德璟的话，最终任用了他。何腾蛟从浔阳乘一条小船赴任，各镇军队和官吏听到风声便严加约束。福王即位后，晋升为总督。乙酉年三月，左良玉听说李自成战败，准备出兵陕西，想向东躲避。恰逢王之明从燕地来到南京，假称自己是太子，被收押入狱，朝廷内外人心汹汹，都说奸相马士英断绝了先帝的后嗣。左良玉借此与巡按黄澍上疏，以诛杀马士英为名，向远近发布檄文，率三十万军队向南京进发。何腾蛟百般劝说，他也不听。左良玉的军队在城中大肆劫掠，城中数万人逃到督署避难，左良玉的军队又跟随而来。何腾蛟手持短刀，坐在正堂上，飞箭像雨一样密集，他却不动。左良玉派人欺骗他说：我想见您说一句话，您不来我也不强迫您。于是挟持他登船，立即开船。船到杨逻，何腾蛟骂道：我是镇守一方的重臣，难道能跟着你们一起做贼？说完便投江自杀，身体逆流漂了几十里，遇到渔船而没有死去，部将和士兵渐渐前来会合，家人带着官印赶到，于是进入大冶、通山之间。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进发，不到十天，闯贼十万军队溃败进入楚地，劫掠汉口、武昌一带后向东逃走，紧跟在左良玉军队后面。大清追击闯贼的军队又有数万人，水陆两路接踵而来，从荆州、汉水直到安庆数千里之间，交相接战，纷纷抓捕、逃散。四月，左良玉与黄得功交战，大败，军队在芜湖荻港溃散，几天后左良玉死去。他的儿子左梦庚率全军在大清军前投降。大清军急追闯贼，闯贼战败；恰逢大雨下了四十天，百川暴涨泛滥，各处尸体堆积成丘。李自成亲自带着几名骑兵驰入通城九宫山，巡视安营地点，村民正在耕田，不知道是李自成，一起举锄头将他打死，把尸体扔进水中。后面的骑兵赶到，传呼万岁，村民才惊慌逃散。腾蛟找到了他的尸体。五月，大清军攻取并平定汉武所属各邑，腾蛟从宁州取间道逃往浏阳，前往长沙。楚地人相传腾蛟曾入水，沉浮三日三夜而不死，有大鼋背着他上岸，众人都以为他是神，远近之人争相归附。但腾蛟知道时局难以预料，预先考虑善后之事，上表推荐知州章旷担任监军道、傅上瑞担任长沙道，与督学道堵胤锡各自练兵一万人。到这时，诸军都已会合。旧镇马进忠、张先璧、卢鼎等人也相继前来归附。长沙开始设立军府。乙酉年，唐王即位，腾蛟上表报告李自成失败、死亡的情况，晋升为尚书，兼任东阁大学士，封定兴侯，出任督师并在长沙开府。堵胤锡、章旷分别巡抚湖南北部，驻守湘阴、常德。腾蛟说李自成之死是上天诛杀，并非人力所致，臣不敢冒领皇上的赏赐，唐王不准许。唐王还在唐王府时，素来认识南阳县令何令贤，他上奏陈述的事情，唐王都答复说可以。九月，闯贼旧将郝永忠、王有才、良玉部将王允成等人都来投降，得到十多万兵力。李锦、高一功等三十万人驻扎在松滋的草坪，也向堵胤锡请求投降。湖南的军势大为振作。丙戌年正月，唐王驻跸建宁，腾蛟和赣州督师大学士杨廷麟都派使者奉表迎接皇帝车驾，皇帝亲笔下诏褒奖慰劳他们，但最终受制于郑芝龙，诏书未能发出。这一年春天，腾蛟督率郝永忠、张先璧等人进攻岳州，在傅城大战，又在藤溪、湘阴交战，都取得胜利。他上表请求加封郝永忠为恢剿左将军、张先璧为右将军。江楚之间的百姓多结寨响应，腾蛟很高兴，希望大举进兵，但恰逢福州失陷，赣州也没有守住，军队最终未能出动。不久，大清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和葛喇昂邦焦奈蓝拜统率满汉军队南下，越过岳州，兵势非常锐利，腾蛟扼守长沙，阻挡他们的要冲。丁亥年，李成栋进入梧州，桂王到达桂林，派使者慰劳腾蛟，并征调他的军队。腾蛟以正在抵御三王为理由推辞，不能入朝护卫。桂王前往全州。起初，武冈参将刘承胤勇猛但粗鲁，曾铸造铁棍随身携带，号称“刘铁棍”。崇祯、福王年间，他乘乱截取粤地饷银十五万，选募军队和马匹，于是威势压倒湖南各部，获得平蛮将军印。岳州之战时，刘承胤的一支军队首先逃跑，因此扣减了他的赏赐。他因此怨恨腾蛟。桂王在全州时，王坤替桂王谋划，召刘承胤入朝护卫，封为武冈伯，晋升为安国公。刘承胤开始拜见桂王时，还能持守正道，后来驱逐王坤，派□军援救桂林的瞿式耜，不久便专横起来，杖责御史毛寿登、刘湘客，劫持□前往武冈；援救桂林的军队喧闹着返回了。而这时，腾蛟的大军在长沙，湖南巡抚章旷督率王有才、王允成等两万兵马扼守湘阴的新祥。大清军与他们相持一年，不能前进。腾蛟又调广西土镇谭遇春率领三千狼兵赶赴新祥，狼兵一到就挑战，夜袭大营，追击败兵三十里。大清军退入岳州。夏季六月，狼兵进入长沙，与王有才军中的士兵争买肉食，发生变乱，三王长驱直入，攻破湘阴，进入长沙，各路军队全都溃败。董英首先以浏阳投降。傅上瑞、王允成也都投降。卢鼎、郝永忠逃入山中，腾蛟退守衡州。尚可喜向东渡过江，进攻燕子窝。总兵陈士明投降。大清军大略平定长沙各县后，返回并在湘潭与孔有德、耿仲明会合，共同进攻衡州，谭遇春所率军队溃败，大清军进入桂林，索取饷银，不久返回柳州。腾蛟发布檄文，命守道龙文明设法逮捕谭遇春，押送到桂林斩首。刘承胤想趁腾蛟战败削夺他的兵权，请求召腾蛟入朝辅政。各镇将领都很愤怒。张先璧率兵向武冈进发，请求诛杀刘承胤。恰逢腾蛟到达，晓谕双方解除争端。张先璧劫掠宝庆，向西驻屯沅州；腾蛟拜见桂王，当面奏报情况，发布檄文调集马进忠、袁崇第、刘体纯、张光翠、王有才、李赤心、高必正、牛万才等十多营军队，共约五十万人，会合于衡州。

译刘承胤始终忌惮腾蛟，设法阻止他的行动。滇地将领赵应选、胡一清对腾蛟说：“长沙失守，不是交战的罪过，而是自己打开城门向盗贼作揖。如今各位勋镇的兵马都还和原来一样，盼望您出兵，何止如同盼望云霓。如果迟疑不前，恐怕各勋镇会离心瓦解。”腾蛟当天就进宫辞行。刘承胤又派兵拦截他，随行的人只有五百人。胡一清单骑冲在前面，砍断关门冲出，进驻百牙桥。这时衡州已经失守，各营彼此被四面阻隔，互相不能联络。腾蛟退守永州，章旷背上毒疮发作，死于东安。郝永忠再次出兵桂阳，遇到从长宁而来的尚可喜，便弃军逃往道州。总兵张学礼被擒。八月六日，孔有德、耿仲明侦察到各路将领首尾被横向切断，督师孤军悬在外面，不足为虑，于是集合各固山兵，向西攻破宝庆。陈友隆奋力守卫紫阳河，夜间，栅栏内起火，火势延烧到火药局，军队于是溃败。大清军抵达武冈，桂王逃往古泥。刘承胤投降。大清军进逼沅州。张先璧逃走，游骑侵扰贵州边界，攻破黎平，将腾蛟的家人全部杀死。大清军又进攻永州，各镇军队都四散逃走。曹志建逃往镇峡，只有胡一清以死守卫督师，不肯离去。他们在城下奋战十多天，胡一清说：“我们的外援已经断绝，城内储粮又已匮乏，死守一座空城没有用处。”于是护送腾蛟突破包围出去。等到抵达全州时，郝永忠已经召集湖南的溃兵进入桂林，城中一片沸腾恐慌。腾蛟疾驰入城，与留守瞿式耜部署军务：从会城以北，直到全州、兴安、灵川，驻扎郝永忠的军队；城东的永宁、义宁，驻扎胡一清、赵应选的军队；分别划定各将领的防区后，部署才确定下来。当时，桂王到了柳州，谭遇春的儿子谭鸣珂叩拜车驾，诉说父亲的冤屈。随从仓促之间没有弄清事情始末，只能以不知道来回答。谭鸣珂大怒，率领各部苗兵进攻龙文明，大肆掠夺，箭甚至射到了桂王的船上。桂王逃往象州。十一月，桂王返回桂林。丁亥年二月，大清军攻破全州。到达兴安时，郝永忠的军队溃败，掠过桂林向南逃走。桂王逃往南宁，腾蛟正在永宁整顿军队，听到消息后，立即率胡一清、赵应选的军队进入会城，见到留守瞿式耜，二人相对痛哭。三月，大清军逼近桂林，以为城中空虚，直抵北门，腾蛟督率军队从三面抵御。大清军知道城中已有防备，于是渡过甘棠离去。腾蛟在榕江列阵，以保卫会城。起初，灵川团练兵杀死滇营的军官，向北逃走，后来又返回。瞿式耜顾全大局，没有再追究诛问；等到滇兵进入境内，居民害怕他们寻仇，带着妻子儿女争相逃入山谷。腾蛟传令不许任何人只骑一匹马下乡，全部在榕江筑营，军民才安定下来。这一月，马进忠收复常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四月，腾蛟收集溃兵，得到两万人，再次出兵桂林。瞿式耜派焦琏随军同行。大清军军容十分盛大，分四路出战。赵应选率五协兵作为巾军，胡一清率领突将，手持戟冲在前队，呼喝声震撼山岳，大清军退却，追击到严关。大清军坚守营垒不退，各将领奋勇作战，关上横陈着僵尸。从午时到酉时，将士们因暑热难耐、腹中空虚，请求下令收兵。胡一清手持单刀独自杀到兴安三里桥，诸将跟在他后面，无不以一当百，直抵兴安。腾蛟报告瞿式耜说：“初六日严关大捷，全阳马到成功矣。”初八日，军队前进到凤凰坪。大清军分三路埋伏在松林中，腾蛟指挥军队分四路接战。赵应选、胡一清以及王永祚、吴兴朝、马养麟等十多名将领往来驰突，远远望去，仿佛处在电火炉烟之中。周金汤、熊朝佐沿山向东下行，横向冲击，突破敌阵而出，横尸如山，鸾桥的水都被染红。十六日，进攻全州。大清军乘明军军势懈怠前来袭击，在桥东西两边展开大战，刚一交战，大清军便退去。胡一清追到北关，乘胜冲入城中，城头箭石如雨，只得收兵。五月十日，大清军又招募二十名钯手，水陆并进出战，攻势非常锐利。赵应选、吴兴朝迎击，斩杀大清军一名将领；黄尚贤裹着伤口奋力作战，不肯退却。腾蛟指挥军队渡河，用棍棒攻击敌军左右两翼，强劲的骑兵才退去，敌军没有一个人逃脱。十八日，修治云梯。赵应选、胡一清亲自修筑敌楼，焦琏分别督率偏裨将领，相互配合发炮，炮弹没有一发不中的。十九日，采用古代排栅的方法，阻断西北门，专攻东南门。滇营尚未到达，守卫排栅的敌军把守卫当成儿戏。大清军冲出栅栏，各军惊慌逃走。腾蛟骑马落在后面，才没有导致失败。二十日，设立首先登城者赏千金的规定，蒲缨请求登城，但没有成功。又调发五镇军队从东安出兵，截断永州的水运，在石期站、林三鼎战胜敌军，并在黄沙、六塘一带略取土地，断绝大清军东南方向的粮道。各处都报告斩杀和俘获敌军。城中非常恐惧。二十六日，赵应选督率滇营夜袭北关，焦琏袭击南关，蒲缨攻打西关。天刚亮，大清军弃城退走。总共进行了八战五攻，终于收复全州。大清军退回永州。腾蛟上疏把功劳归于瞿式耜，说：“替陛下以信任之心任用臣下的人，只有瞿式耜一人。”瞿式耜也把重任托付给腾蛟，使他没有北顾之忧，能够弹压各勋镇，以图谋中兴。腾蛟督师四年，所管辖的将士中，土兵和客兵混杂；马进忠等各位大帅经历百战也不肯轻易归降，郝永忠的忠贞营又出身盗贼，平素性情桀骜，进退都自行决定，而腾蛟的厨传供应简陋，袜子鞋子破旧污垢，幕府中本人身边没有仆人侍妾，处理事务总是宽大优容，约束自己并宽恕他人。因此，秦地、楚地强悍的将士都愿意接受他的羁绊联络，感念他的至诚，不忍离去。赵应选行军有纪律，焦琏多有筹划调度，胡一清敢于作战，王永祚缺少训练，蒲缨熟悉伍法；全州之战能够取胜，五人的功劳尤其大。这一月，金声桓回归江西。大清三王听到变故，带兵撤回武昌。第二个月，李成栋率领广东归附。江南各地纷纷响应，在山谷中屯聚等待命令。腾蛟很高兴，上表向行在报告；请求让金声桓、李成栋在江右作战，收复南京，自己则从湖南进取荆襄。朝廷军国大事，全都交给瞿式耜办理。又请求皇帝回驾桂林，以图从楚地出兵，朝廷都答复说知道了。七月，腾蛟在全州。桂王命瞿式耜前来犒劳军队。八月，三王撤军返回燕地。腾蛟包围永州，城中的援军断绝，甚至吃人。十一月初一，永州守军逃走。围攻共三个月，永州才被收复。曹志建部将谭国栋等追到冷水滩，斩杀总兵余世忠，擒获道官林国栋。这一月，马进忠在麻河袭击大清军，斩首七千级，是二十年来战功第一。腾蛟又攻克衡州，抵达长沙。起初，李赤心与马进忠有旧怨；三王攻下长沙后，湖北巡抚堵胤锡逃往永定卫，马进忠、李赤心也都溃败逃走。

译等到马进忠收复常德后，他修缮城池、积聚粮食，收集流亡百姓，谋划攻守之事。堵胤锡出城投奔他，又秘密召李赤心等人前来，马进忠大怒，焚烧常德，赶往湘潭；堵胤锡、李赤心也来到那里。各大镇屯聚的军队有十多处，人心惶惑不安。腾蛟上奏说：“湖北千里之地空无一人，马进忠、李赤心势不两立，恐怕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而且几十万军队共同消耗湖南这个新近平定的地方，军队喧哗、百姓逃尽，土地崩溃、局势瓦解就在眼前。希望命令马进忠等人分路建立功勋，赶快请求圣上裁断处置，以彰明统一的法令。”当时，金堡掌管兵部都察院，与中枢商议，命令腾蛟督率马进忠及各镇围攻长沙，堵胤锡率忠贞营援救南昌。然而忠贞营已经纵兵掠夺，长沙大乱。赵应选、胡一清、焦琏、曹志建等人都认为他们是响马，心意不可测，于是商议放弃衡州，保卫老营。腾蛟说：“事情紧急了，非我亲自前往不可。”他前往湘潭，以大义责备李赤心，命令他迅速出兵衡州，各营都拔营离去。大清军主帅徐勇从长沙突然赶到。徐勇原是左良玉的部将，听说过腾蛟的名声，便从间道派人请求归附。堵胤锡以功劳不是自己取得为耻，调军迁往别处。熊朝佐、周金汤尚未会合，腾蛟的孤军驻在湘潭。戊子年正月，乌金王到达湘潭，马进忠、胡一清都奔逃溃散。腾蛟早晨起来，发现营垒全都空了，面向南方痛哭说：“我督师五年，心血都呕尽了，然而所成竟然是这样。难道不是天意吗！”他穿着绯衣坐在堂上不肯离去，乌金王请他上座，劝他投降。腾蛟骂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何腾蛟吗？我何惜一把剑！”七天不进食，最终遇害。临死时，他对寺僧说：“取一勺粟水给我喝，这水是从衡州流来的，仍然算是我君王的水。”马进忠的前锋将领宣威伯杨（某）进入城中寻找腾蛟，前后七次往返，战死，诸将因此丧失了锐气。由此，各军连全州也一并放弃。赠腾蛟中湘王，谥号忠烈。当时，援救南昌的忠贞营最终没有前进，反而向南掠夺永兴、郴州，百姓奔走向曹志建申诉。曹志建派兵把堵胤锡围困在龙虎关，当面责备他说：“督师像我中湘王那样，你又做了什么？他统率百万大军，从不残害百姓，如今为国疆竭尽心力，香名流传万载；你却将臭名流传万载。”堵胤锡半夜逃出关，进入广西。自腾蛟死后的第二个月，李成栋、金声桓都战败而死。又过了十八个月，孔有德进入桂林，瞿式耜为此而死。又过了三年，李定国攻克桂林，进抵湖南，曾叹息着对军吏说：“假使中湘王还在，瞿留守怎么会这么快落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命令在长、衡、郴、永之间设置祠庙，按时祭祀他。史臣评论说：明朝末年，督师为国事而死，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北方有孙传庭，南方有何腾蛟。他们的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忠义壮烈之名已经显著。议论者认为，孙传庭能够斩杀贺人龙，树立威信；腾蛟仁厚柔和，不善于控制驾驭。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崇祯朝廷的声教虽然已经衰微，名义上仍称一统；奉诏持节、执掌兵权，三军将士接受命令时都战战兢兢。但腾蛟所处的是江南离散涣乱之后的局面，人们心怀二意，动辄决定离去或归附；用威势压服他们，往往又不能奏效。这也是各人遭逢的时代不同，并不只是腾蛟个人的不幸。金堡称，腾蛟穿布衣、戴麻冠，行军时带着两只竹箱；晚年患眼病，起草奏疏、公文，都由口述完成。他家中有百口家眷，寄托给邓为友隆所献（？）；夫人曾经派他的儿子文瑞到粤地。桂王把文瑞留下，夺情任命为都御史，他与瞿式耜的孙子瞿昌文一同在粤地任官。堵胤锡

译堵胤锡，字仲缄，江南宜兴人。他的父亲堵翁没有儿子，曾向三茅神祈祷，梦见神让他把一个牧牛童子收为儿子。孩子出生后，便给他取字牧子。后来他自号牧游生。他年轻时潦倒失意，嗜酒，行为放纵，喜欢夸夸其谈；曾写成万言书，送给太守，自荐有边疆才干，想北上拜访经略熊廷弼。他夸口说：“熊公虽然懂得用兵，但没有我辅佐，事情将要失败。”太守只是斜眼嘲笑他。三十多岁时，他考中孝廉。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他认为自己幼年丧父，没有能够侍奉父母，于是上奏请求守丧三年，在墓旁搭庐守墓。墓上的枯桐开花，蛛丝结成“孝”字。崇祯十四年，任长沙府知府。山贼萧相宇侵扰安化、宁乡，多次击败官兵，堵胤锡率领乡勇将他攻破斩杀。又攻破醴陵燕子窝的贼兵，斩杀其首领草上飞。从此，朝廷内外都称赞他懂得用兵。南都将他升任武昌兵巡副使，改任督学道。乙酉年春，接受督师何腾蛟的檄令，招募一万兵，让杨国栋等人统领。武汉失守后，腾蛟退守长沙，任命胤锡巡抚湖北，驻守常德。在这以前，李自成死去，他的义子李锦等十八部，号称三十万人，驻扎在澧州边界上，远近都大为震动。胤锡侦察得知李锦的母亲高氏有智谋，军务都由她决定；而高氏的弟弟高一功所部有两万人，是各军中最强的，于是单骑前往他们的营地。李锦、高一功率领数千名善战骑兵前来迎接，胤锡宣称诏书赐给高氏命妇服饰，赐给二人蟒袍、玉带以及金银器物，二人都踊跃叩头谢恩。胤锡传令设宴犒劳，举杯纵论大义，教导他们臣子的忠诚、儿子的孝顺，连续说了几千字。第二天，高氏出来拜见，呼唤李锦说：“公是上天和人间派来的神人，你们不能辜负他。”另外各部的田见秀、刘汝魁、贺兰、李来亨等人也相继来拜见，接受招抚。胤锡上表报告此事，闽中的朝廷封高氏为英淑夫人，封李锦为左军侯，赐名赤心；封高一功为右军侯，赐名必正。其余人都封为侯，部队号称忠贞营。胤锡加任总督侍郎，赐剑印。丙戌年二月，忠贞营进攻荆州，十多天后城池将要陷落，恰逢大雾，赤心等人正在吃早饭，忽然有数万援兵到达，飞箭如雨，南军大败。胤锡急忙命杨国栋、张光翠分别守卫澧州、回子河，以打通通往忠贞营的道路。丁亥年三月，桂藩到达武冈，封胤锡为光化伯，胤锡不接受。夏天，大清军攻下湖南，马进忠、王有才等人都逃走。胤锡也进入永、保各土司之中。朱容藩听说武冈战败，自称监国招讨副元帅，在夔州建立行台。胤锡沿三峡向西进军，依据大义责备他，朱容藩惭愧悔悟，取消了自称的名号，胤锡于是返回永定。蜀中各军会师讨伐朱容藩，最终将他诛杀。戊子年春，金声桓反叛，江西大军从长衡返回，保卫武昌。胤锡向各镇发布檄文，各军都出兵湖南。四月，马进忠攻下常德，王有才攻下桃源，澧州、石门也都被攻下。忠贞营又攻克荆门，宜城报来捷报。五月，马进忠的军队在牛皮滩交战，又在麻河交战，两次都获胜。大举进攻的时机已经到来。忠贞营本来就有盗贼的习性，不服从约束，而且畏惧敌人，认为荆州已经残破，想要率军向南撤退。胤锡没有勇气，常常用好言语笼络安抚他们。忠贞营刚从夔州返回时，曾约定率骑兵三千前往常德助战，最终却没有到达。马进忠攻下常德后，被晋封为公。李赤心于是请求攻取长、岳两地来效力。马进忠厌恶这件事。十月，忠贞营从荆州分路向南渡江，高必正率数百轻骑突然冲入常德城，马进忠大怒，摆酒设宴，暗中准备船只渡江，让老营向东撤去，又用骑兵环绕自己，装上箭、披上铠甲，出城逃走，把常德城内的房屋和江边船只全部焚毁。高必正也很愤怒，请求向北返回。胤锡无法制止。马进忠于是劫掠益阳各县向东而去，常德发生饥荒，忠贞营缺乏粮食，胤锡便让监军毛寿登、总兵杨国栋守卫常德，自己率领标兵二万和忠贞营向东进攻长沙，未能攻克，撤军离去。恰逢督帅腾蛟在湘潭，不久便命令胤锡率忠贞营援救南昌。忠贞营一路劫掠并拖延行程。已丑年正月，才到达攸县。此时南昌已经失陷。腾蛟也在湘潭被擒，众人议论都厌恶忠贞营，并且责怪胤锡。胤锡派堵正明、尹具瞻率五千人守卫永兴，派陆士毅守卫安仁，派龚龙守卫攸县，自己率一万人和胡一清的军队守卫衡州。三月，在草桥交战，军队战败，逃到莱阳，准备前往永兴。永兴、安仁、攸县三镇先后溃败。堵正明、陆士毅以及待诏潘哲、中书邵履正都战死。胤锡逃往郴州，途中遇到大清军队，几乎被擒。中午大雾弥漫，夜间又有数万萤火虫飞来照耀，因此得以逃脱。他日夜兼程，到达桂阳。鄞人曹志建因功封为保昌伯，拥有数万人，驻扎桂阳；那里地势险要，城防坚固。忠贞营经过那里时大肆劫掠。曹志建愤怒，认为自己本来是胤锡招抚而来，便趁胤锡到达之际，在笼虎关阻击他，把忠贞营的将士全部杀死。广西明经何图复又在楚、粤交界处结寨，胤锡派人前去救援，何图复得以从小路到达贺县。曹志建出兵杀死了何图复。六月，胤锡到达肇庆，被授任大学士，在朝中当值三个月。当时，忠贞营已经进入广西，抄掠藤县、郁林，军民都深受其苦。秋季，加授胤锡督师兵部尚书，命他调度安抚忠贞营，使其出岭，并经营湖南。胤锡到达梧州后，部下逐渐重新回来归附，但约定的李赤心等人最终没有到来。他到忠贞营驻地责问他们，李赤心说自己先前在郴州战败，战马、铠甲、兵器都已耗尽，将士疲惫，不想向北出兵，更希望胤锡代为请求高州、雷州停战。胤锡不同意。另一支部队的刘世俊、刘国昌愿意出兵楚地，亲自到浔州迎接他，但其他各镇拖延不来。胤锡愤恨不已，病势危急。十一月二十六日，船停泊在浔江，半夜突然索要纸笔，起草遗疏，又亲自为自己的画像题字，扔下笔对身边人说：“我承受国家的重任，却没能免冠上阵，直到卧在床上死去，死后实在是遗憾。哪里比得上葬身鱼腹，洗净这副肠胃！”说着奋力起身，想要投江自尽，随从竭力抱住他，于是他在当夜死于船上。他的儿子世明，已在几个月前战死军中。李赤心等人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最终没有成就什么事业。后来过了五六年，友人鲁钊向南寻找他的遗骸没有找到，只找到那幅题过字的画像带回，并题写道：“唉，牧子！” 遭逢家庭的不幸，仍诚心亲自侍奉父母；遭逢时局多难，仍诚心亲自侍奉君主。四十九年间，他是孤儿，也是逃亡的臣子，听到这些事的人都为他悲哀。鲁钊字桐闻，也是一个狂放之士。胤锡尚未中举时，和鲁钊一类的朋友共有十人，号称“十钝”，有人说是“十遁”，也称“十痴”。甲申之变后，他们四散离去，多数不知下落，只有鲁钊还活着。

译史臣评论说：明代士大夫才干与志向不相称的，都是这样，不能只责怪胤锡。我私下感到奇怪，闯、献二贼共同处在明朝这个屋檐下，到了末路，虽然像游魂一样惶恐屏息，最终却又依靠天命前来朝见。然而李定国能够自行从污浊中拔出身来，而李自成的部众中，却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这难道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才干，用来助长乱火就有余，用来帮助廓清天下却不足吗？还是说，如果有像宗泽这样的重臣出来整顿纲纪，那么他们这些强悍桀骜之徒本来也可以任用呢？《西南纪事》卷四 余姚邵廷采追念鲁钊撰写 瞿式耜 严起恒 瞿式耜 瞿式耜，字起田，苏州常熟人，是瞿景淳的孙子。父亲瞿汝说，官至部郎。当时，他曾抗议宦官，闻名于当世，屡次升任参政。瞿式耜年轻时就有才名，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任永丰知县。崇祯元年戊辰，升任户科给事中。当时，魏忠贤刚刚失败，他的党羽阮大铖、杨维垣等人仍暗中勾结朝廷官员，几乎希望借闲散之机东山再起，恢复东林党之祸；士绅上奏章，多把王安、杨涟、左光斗、崔呈秀、魏忠贤列为对案。清正的舆论受到动摇迷惑，官员的品流混杂而进用。皇上虽然精明，却没有能够全部整顿清理。瞿式耜心中愤懑不平，上疏陈述六件不平之事。大意说：张差一案，只用“风颠”两个字草草掩饰；后来慈宁宫召见刘光复，他言辞涉及冒犯，因而被幽禁。如今追录他的忠诚，赠官、抚恤、安葬、祭祀都给了，而当年真心调护东宫的王之寀，却没有希望得到赠恤、恢复官职，只被草草葬在城外。这是臣所说的第一件不平。红丸一案，皇上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难道是臣子尝试药物、邀功请赏的时候吗？崔文升、李可灼得到优厚诏旨，放归原籍；而那个憎恶奸邪、预防奸佞的孙慎行，还要反复斟酌奏章，李可灼却登上访册，和被废弃的诸贤并列。这是臣所说的第二件不平。移宫一案，杨涟、左光斗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就防微杜渐，一心拥护先帝；贾继春所持的论点，本来就是移宫之后的处分。如今杨涟幸好还有弹劾宦官、列举二十四条罪状的奏疏，因而获得优厚的赠恤；果真像诸臣片面所见的那样，难道不将他和王之寀、孙慎行一样沉沦压抑吗？这是臣所说的第三件不平。边疆之事关系重大，熊廷弼在西市被斩首，传首示众于九边；而三路丧师的杨镐和擅自离开防地的王化贞，竟然在福堂逍遥自在；还有人把王化贞列入荐举文书。人人都知道，熊廷弼是因为门户之争被杀，而不是因为边疆之事被杀；那么，凭什么严禁边臣因失事获罪呢？这是臣所说的第四件不平。杨涟、左光斗在危急动荡中辅佐先帝，使大权不至于被旁人窃取，国家安稳如泰山；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和王安有交结之情，更不同于崔呈秀依附魏忠贤、结党的那种不可解释的关系。如今动不动就把王安、杨涟、崔呈秀、魏忠贤作为对案，不必说杨涟不能和崔呈秀相提并论，就是王安又哪里能和魏忠贤相提并论？一腔忠义，却蒙受这样的恶名，这是臣所说的第五件不平。所谓“五虎”的那些人，虽然罪行还没有完全依法惩处，赃物也没有登记没收，但他们既然已经暴露于天下，甘愿充当干儿子；魏广微是出谋划策的主谋，什么毒计没有；顾秉谦一味固宠、追逐权势，什么丑事没有；其他如马全、田立极等人，有的谄媚宦官反而招致憎恶，有的在宦官败亡后仍替其弥补遮掩，却至死没有被戮尸，活着时也没有被剥夺官爵，这拿什么作为大臣结党依附宦官的警戒？这是臣所说的第六件不平。奏疏送入后，皇帝批示知道了。后来又因牵连他的老师钱谦益的言论，被连续关入诏狱，免职归乡，直到威宗在位期间，始终没有被任用。福王即位后，起用他担任原来的官职。唐王即位，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当时，靖江王亨嘉在桂林称帝，任用杨国威等人为将领，发兵准备向东进军，派人到梧州召见瞿式耜。瞿式耜秘密告知总制丁魁楚、思恩参将陈邦傅，请他们来援；援军尚未到，梧州就失陷了。靖江王命令瞿式耜更换朝服，胁迫他上朝并以武力威逼，他不肯；于是囚禁瞿式耜，逼迫广东的丁魁楚出兵，击败靖江王后，退回桂林，将其包围。瞿式耜把计策告诉杨国威的旗鼓焦琏，让他设法对付杨国威。陈邦傅也赶到，于是攻克桂林。俘获亨嘉，押送到福省，废为庶人，幽禁而死；又把杨国威及其给事中顾奕等人弃置在市中。唐王封丁魁楚为平粤伯，陈邦傅为思恩伯，晋升瞿式耜为兵部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桂王即位，晋升他为吏部尚书，兼任东阁大学士。他上任后的第一份奏疏说，国家草创之初，应当把培养皇帝的德行、整顿纲纪、慎重发布号令、挽回人心、施展威武、起用有声望的人才、招致贤能俊杰作为首要事务。桂王虚心听取。适逢唐王聿■〈金粤〉在广州称帝，派兵争夺三水。瞿式耜督率军队出兵抵御，总督林佳鼎轻率进军，在海口遇到东兵；东兵都是大船，乘着东南风，发射火箭和火炮，焚烧西军船只。西军登岸时，泥水深达三尺，人和马都陷了进去。林佳鼎战死。李明忠仅率数十名骑兵逃脱。桂王逃往梧州，已经知道阁部的军队全军覆没，于是再次退到肇庆。桂王为人仁厚柔弱而缺少决断，没有雄视天下、经营谋划的意图，举止只拘泥于家人间的小节，又不明白识人用人。最初确定正统名号时，南中两粤、湖南、滇黔、西蜀都在户籍版图之内；旧臣吕大器、李永茂等人先后到来，军粮勉强充足，文武官员大体齐备，但桂王和太后王氏都畏惧军国事务的辛劳，希望平安无事、得到一点安逸，起初商议不愿监国，后来在强迫之下才即位。突然听到风声鹤唳的警报，便追究责怪臣下。瞿式耜等人对此深感忧虑。太监王坤既已扰乱北方政局，又从南都逃往福建，奉使在广东，桂王与他交谈后，听信他而让他掌管司礼监。因此，内批纷纷发出，群小得到进用。首先斥退谏官刘湘客等人，吕大器、李永茂也都请辞离去。瞿式耜据理相争，却没有成功。李成栋进入广州，杀死唐王和苏观生，行朝震恐。瞿式耜建议扼守峡口决战，王坤坚决请求向西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