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卷九

译大清下诏询问失地的情况，李成栋感到害怕。戊子年春，金声桓在江西反叛，布政使、公安人袁彭年劝李成栋说：“您作为将领竭尽才智和劳力，向南平定闽、广，功劳无人能比。佟养甲凭借辽东勋旧的身份，晋升为总督，地位在您之上，您应当接受他的节制。燕京本来就对您心存疑忌，金声桓又在江西反叛，更会加深对汉人的猜忌。如今长江南北，人们都伸长脖子盼望朱氏复兴；瞿式耜守卫桂林，不比李纲差；何腾蛟统率湖南军队，也仅次于宗泽。将相大臣都有中兴的气象，您孤军陷在南方，向前进不能被新朝容纳，退后又会触犯天下的名义。何况去年从春天到秋天，您所攻灭的粤东忠义之士，以十倍、百倍计算；广东人对您的怨恨深入骨髓，日夜悲痛思念，想要乘机替父兄报仇。您守着这种微小的利益，做北朝的忠臣，死后没有名声，还要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不趁此时向南宁归顺？旧主人得到您，就像得到一个国家；众多正直之士都会倾心归附，怨仇也会消解。合并现有军队，招募群盗，可以得到精兵十万，和何腾蛟分路出兵江楚，以恢复江南，再经略西北，中兴的功业，抬脚就可以等到。这样既保全自身，又获得名声，两方面都荣耀，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 有智慧的人举事，不能落在别人后面。佟养甲不听从，也不过是一个壮士的力量罢了，请您仔细考虑。李成栋想到家属百口都在松江，实在不忍心。其宠妾知道他的心意，进言说：“难道我敢独自享受富贵吗？请让我先在您面前死去，以此成全您的志向。”于是便在李成栋面前割颈自杀。李成栋惊哭道：“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妇人！”便和袁彭年登楼，撤去楼梯谋划。此时，高杰的侄子高进库进驻赣州，正被金声桓围攻得十分危急，请求广东出兵救援。佟养甲催促李成栋出兵，布政司运送八万粮饷，袁彭年却故意不发出。事情因此拖延下来，而广东一带仍有许多留长发的人。夏季五月发生旱灾，群盗遍布山野。李成栋暗中联络当地豪杰，对佟养甲说：“如今出城几十步都是贼人，怎么能够远行？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更改名号，以安定人心。”于是发出告示，径直写明为永历二年。佟养甲惊愕不已，却也无可奈何。两司官员暗示佟养甲把印信交给李成栋。李成栋下令文武将吏和军民解开辫发；当天，先戴上网巾，职官购买服饰，优人也置办服色，仓促举行仪式，便把广东十郡归附于永历王朝，请求永历帝驾临肇庆。奏表送到南宁，朝廷内外都互相庆贺，封李成栋为惠国公，封佟养甲为襄平伯，晋升为兵部、工部尚书。佟养甲害怕获罪，便把所属军队全部交给李成栋。这样一来，江西的道路便打通了。金声桓的使者也开始到达。桂王因江南、广东恢复归正，向宗庙禀告。这月，任命吏部郎中吴贞毓前往广东宣谕。吴贞毓留下来辅佐军务，请求迁都广州。瞿式耜上疏说：“任用将领的原则，是不能从朝廷内部加以牵制；本朝的文官约束太重，动辄让内臣监督文臣、督师，损害将士的战心。如今金声桓、李成栋都率全军归顺，天下震动，知道明室仍有君主，纷纷投向并表示拥护，关系十分重大，应当尊崇并厚加褒奖。希望陛下把两省新近归附的土地交给这两个人，所有军功、爵赏、文武官署的设置，以及限期出战等事务，都由他们在外自行决定，朝廷不要过问，这样才可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如果皇驾向东迁移，不请求迁都，君主的权威就不能得到尊重；请求迁都，又会坐失时机。我认为皇驾不必进入广州，驻跸肇庆最为便利。”桂王听从了他的意见。六月，李成栋、罗成耀带着黄金一千、白金十万以及彩色苎布、船只等物，到南宁迎接桂王。桂王到达肇庆。李成栋背着弓箭，在郊外迎接一百里，外随骑兵一万匹。桂王任命李成栋为翊明大将军，任命他的儿子李元胤为锦衣都指挥，掌管丝纶房事务。提升袁彭年为左都御史，封他的部将杜永和、阎可义、郝尚久、罗成耀、黄应杰、杨大福、张大瀛等七人都为伯。十月，李成栋出兵向北进取，攻取南安，进攻赣州。当时，谭诣久围攻南昌，金声桓不出战，江西各郡又重新归于北方，而李成栋刚刚到达，便与高进库交战，失利后退守南康县。十一月，佟养甲派遣间谍秘密向燕京上表，被李成栋截获，佟养甲伏法而死。顺治六年己丑正月，南昌失陷，何腾蛟也在湘潭战死。二月，李成栋在信丰战败，亲自殿后，披着铠甲策马渡河，沉入水中而死。兵部尚书杨明鼎、监军道姚文生也都死于乱军之中。消息传到后，追赠李成栋为宁夏王，谥号武烈。李成栋上唇略有残缺，号称李诃子；他本来因为功劳高而不甘居于佟养甲之下，于是决意归顺，奉旧主桂王为君，对文武旧臣都很有礼遇。等到第二次越过岭南却没有取得战果，仓促间阵亡，朝野都为之惋惜。李成栋败亡后，杜永和代为守卫广州。又过了一年，广州也战败，桂王再次逃往南宁。

译李元胤，本来姓贾，字源白，是陕西榆林人，李成栋的养子。他为人修身洁行，具有忠孝的本性，身处大清军中时，曾穿汉人的衣服、戴僧帽。佟养甲奉承制命授给他官职，他坚决推辞；每天早晚侍奉饮食，态度从容，乘机多次用大义劝说佟养甲，感动了他的养父。李成栋归附桂王，实际是李元胤和袁彭年促成的。桂王到肇庆后，任命李元胤为锦衣侍卫，对他十分宠信。西朝的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往。当时，袁彭年很有时望，掌管台纲，同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法等人交好；他们持论刚直激烈，专门尊崇君主权力，压制宠臣授官，朝廷内外称他们为“五虎”，又称李元胤为“护法韦驮”。李元胤虽然恭谨文雅，但有谋断和才略，多次平定变乱。佟养甲的谋划被察觉后，桂王命令李元胤将他捆绑起来肢解处死。李成栋战败身亡后，李元胤加授车骑将军，封南阳伯，统领禁军。李赤心在茶陵溃败后，从道州进入广西；陈邦傅想依靠他的兵力，共同夺取广东，堵胤锡支持这件事。李元胤责问堵胤锡说：“我们这些人在北朝时，您不来收复广东，如今却来争夺广东吗？”堵胤锡无法回答。李元胤派杨大福扼守封川，李赤心向西奔赴浔州；杨大福截击他的后队五千人，向东进发，焚烧劫掠怀集、四会，远近都震惊害怕。李元胤召杨大福进入肇庆，将他绞杀，动乱才平定。顺治七年庚寅正月三日，大清的班志富攻破韶州，派许尔显、江定国率水师袭击清远，从西面截断肇庆的道路。于是桂王离开肇庆，逃往梧州，留下李元胤守卫肇庆；罗成耀逃往高州，将要作乱，奉诏设计将他斩杀。大清军逼近，李元胤与马吉翔出兵屯驻三水，他的弟弟李建捷守卫广州，因功封安肃伯。五月，李元胤从肇庆前往行在朝见桂王，随后回去救援广州。广州失陷后，李建捷突围到肇庆；守将宋裕昆叛变，李元胤、李建捷出走四天后，桂林也陷落。桂王从梧州出发，连夜逃往南宁。陈邦傅乘乱杀害随从官员，抢掠仪仗；李元胤兄弟追上他，伏在地上痛哭，悲哀感动了身边的人。孙可望派将领贺九义进入南宁，杀死大学士严起恒。李元胤十分愤怒，请求出兵灵山，收集高州、廉州、雷州的军队，迎接桂王进入琼州，投奔杜永和。恰逢提督李明忠在■〈山于〉峒战败，大清军已经攻下高州、廉州、雷州，郭登第等人也都投降了。陈邦傅再次叛变，南宁震动恐慌。李元胤进退失据。辛卯九月，李元胤到达钦州的防城，被土兵王胜堂擒获。他见到耿继茂后不屈服，身边的人用棍棒击打他；他笑着说：“鼎镬之刑我都不怕，难道还会怕棍棒吗？”耿继茂命他写信招降杜永和。他笑着说：“杜将军在穷僻海边整治军队，多少还有些丈夫气概，怎么能去招降他呢？”耿继茂认为他有义气，便派他的旧友前去劝说，说：“您过去难道没有受过国恩吗？”李元胤悲痛地说：“我过去不过是帅府的养子，如今位列五等爵，掌管禁军，却狼狈被擒，只有一死报国；豫让不是说过这种话吗？我的父亲在九原已经等候我很久了。”旧友说：“李成栋果真是您的君父吗？”李元胤说：“岐阳、黔宁都曾凭养子的身份奋发立功，你不要再多说了。”他与李建捷一同遇害，部将李用朝也跟随他们而死。三人的尸体被投入海中。

译杜永和，字□□□□□□人，是李成栋的部将。他善于谋略，熟悉防守和作战，威名仅次于李成栋。李成栋死后，桂王命兵部侍郎刘远生前往广州慰劳军队，任命杜永和代任总督，守卫广州。阎可义守卫南雄。当时，李元胤入朝掌管宿卫，而杜永和等人统率重兵，分镇广东。瞿式耜以督辅身份留守桂林，虽然刚刚失去大将，防御仍然稳固；桂王前后安居肇庆达两年。顺治六年己丑六月，杜永和听说燕京发生变故，上疏请求出兵，向北进取，但没有成功。阎可义不久去世，由罗成耀代替。第二年庚寅正月，尚可喜、耿继茂攻陷南雄，罗成耀见势逃走，于是韶州失守。尚可喜派部将许尔显率水师袭击并占据清远，自己则与耿继茂从陆路行军，会攻广州。杜永和与张月、李建捷随即据地拒守。许尔显载着大炮连夜进军，顺流进入石门水道，南方军队受到惊扰，损失战舰几十艘。广东方面晋升杜永和等人为侯，命李元胤、马吉翔、陈邦傅向东救援广州。陈邦傅到达三水后不再前进。大清军粮食缺乏，便到乡村聚落购买粮食，百姓多数不肯。鹿步下面有龙眼峒，共有五百多家，打开寨门发炮攻击；许尔显进攻围困，将那里的人全部屠杀。乡村聚落害怕了，出粮应付出售，于是形成了持久作战的局面。总兵邹文光侦察敌情时被擒，海盗梁标相率领二百艘战舰投降。尚可喜非常熟悉水战，杜永和害怕水路失守，派使者向碣石总兵苏利请求援军。苏利已经发兵，听说梁标相反叛，又把军队召回。岭东道李士琏、总兵黄应杰、郝尚久带着潮州、惠州投降广州，向东援救的道路于是断绝。五月，广州军队出击，斩杀靖南游击张大奎；安定伯马宝率郭登第等人袭击清远，没有成功。大清军攻下三水，从各路进攻广州城。张月出战，大军失利后退，却缴获大清战舰三百多艘，资材器械多得无法计算。杜永和蓬头赤脚，亲自运送炮石，把白银放在城上；每名副将赏给五百金，并赐给彩缎表里，还用金杯、犀角、玉器赏赐张月等人，所以将士都拼死效命。一年之内，每逢交战都取得胜利。杜永和面色白净，神态从容，天天在五层楼上设宴奏乐，没有一天中断。大清两位王爷远远望见，跺脚说：“没想到我们竟然要死在这里。”十一月，大清军遭遇疫病和饥饿，决定拼死一战，张月等人又击败了他们，烧毁了他们的铁甲。两位王爷正在面对面坐着时，一枚炮弹将共同的桌案击碎，二人惊恐得几乎要死。夜里，大清军再次集合进攻西门，城墙被毁坏数丈。张月等人用大炮杀死一千人，大清军退去；南方军队以为获胜，便下城吃饭，外面的敌军乘机开火，城中于是溃败，死者六千多人。追击一直到南门，逼近海边，溺死的人尤其多。杜永和、张月、吴文献、殷之荣、张道瀛率数百艘船逃往琼州。总兵范承恩投降。尚可喜、耿继茂屠杀广州。马宝、马吉翔进攻清远，眼看就要攻下，听说广州失陷才退兵。广州城三面临水，李成栋曾重筑两翼，连接江边作为炮台，水道环绕其外；地势本来险要，加上杜永和等人奋力作战。从二月到十一月，总共围攻二百七十多天，才攻破广州。顺治八年辛卯九月，耿继茂攻下琼州，杜永和等人的部众仍有几万人，便全军投降。这一年七月，西安将军李定国攻克桂林，楚、粤两地都恢复使用桂王年号。尚可喜害怕了，急忙催促耿继茂回师；耿继茂进入广州。张月此前投降大清，守卫黄州，到这时又反正开城迎接李定国。李定国战败后，张月不知所终。史论说：李成栋的将略在金声桓之上，然而正当他谋划大举北进时，一战就遭挫败，难道不是衰败的气运难以挽救吗？还是因为他胸中没有全局谋划，才到了这个地步呢？李元胤虽是武人，却懂得大义，君子尤其为他感到惋惜。杜永和坚守广州，使尚可喜、耿继茂的智谋和勇力都用尽了；他虽然没能战死，也比那些献城投降的人贤明。《西南纪事》卷十 余姚邵廷采撰写 李定国 刘文秀 李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