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卷二
郧西王名常湖，楚人。顺治四年丁亥六月，落魄入闽，夜宿荒寺，有虎同卧。水北源古庵僧王祁，奇其貌，与俱入古田境上，建阳数恶少从之。时癸未进士胶州高简知建宁府，为政严刻，郡人怨之。镇兵不满千人，方告大桶将激变，而乡绅陈某与简隙避之古田，遇常湖，告以虚实，许归内应。遂以王祁为左国师、李文垣为右国师，招乱兵得万人。七月五日，常湖及竹溪王夜屯于东峰，建宁守将曹总兵部将于应鹤等出城御战，兵未及交，伏起，大溃。陈某使其党大言于众曰：知府贪酷，民不聊生，城中翕然，皆结约围府署，大索军人之在城者。曹总兵知有变，不敢入，战于城下。三日被覆于水西，遂开门迎常湖，斩简于市，裂其尸。通判唐通降，即以通知府事，下檄称隆武三年。初，建宁城门鸣，大中寺金刚首无故自折，及是，人以为验。八月，郧西兵入松溪，知县张朝国不降，斩之。北入庆元，声言往浙江。然其兵乌合，无纪律，帅领皆科头草履，所至蜂屯求饟，士民逃匿。松溪真御史子金铉，使数人于北门外散发大呼曰：大兵至矣，各弃兵杖相蹂践。大清帅马得功、李荣帅兵三万，自浦城抵松溪，金铉出迎。大清兵不入城，竟趋建宁，袭郧西王，不克，属县皆复为郧西守。大清兵还屯浦城。九月六日，郧西兵复将乐。十八日复顺昌。是月，大清兵复入松溪，杀郧西知县戴应选，遗民真煦时等皆死。真金铉自负翻城有功，亦以唐王贡僇于桥下。十二月二十六日，马得功夜发骑兵五千、步一万，出梨头，且分二道，进郧西兵，不利，亡前队五百余人。大清兵趋大溪尾，斩首数千级。戊子正月，郧西王在建宁复遣曾明远、叶和、陈士良等率众数万，由瓯宁、政和夹走松溪，得功出兵驰之，阵斩千余人，生获九十余人。明远等弃甲遁。大清师追至寨岭，乃还。十九日，大清师自浦城道松溪，趋建宁，攻围自二月至四月，城中百计拒守，间出战，胜负相当。大清师掘黄华山龙脉，置红夷炮西门，攻裂城垣，梯尸而上。百姓知城破，齐声大呼曰：休矣！休矣！因合府闭门自焚，火三日不灭，尸气间数百里。主事朱乔秀（文公裔）死之。越二年，庚寅五月，郧西王故将毛明卿等复起，与大清兵战于岩关。明卿，郧西骁将也，尝以狼筅，独当大清兵一队，战必身先。至是，集溃众，扰浙闽界。又有李希贤，奉桂王年号，自称将军，与范恩郎等，焚掠瓯、浦、建、松境上。恩郎以仙姑占卜，无不验。大清兵溃于东源，乡民应之者数万，至甲午七月乃平。
宁靖王术桂
译郧西王名叫常湖，是楚地人。顺治四年丁亥六月，落魄逃入福建，夜里住在一座荒寺中，有一只老虎和他同卧。水北源古庵的僧人王祁认为他的相貌奇异，便和他一起进入古田境内，建阳的几个恶少也跟随他。当时癸未进士、胶州人高简任建宁府知府，施政严苛，郡中人都怨恨他。镇兵不到一千人，正有人报告大桶将要发动叛乱；乡绅陈某因与高简有嫌隙，躲到古田，遇见常湖，便把当地虚实告诉他，并答应回去做内应。于是常湖任命王祁为左国师、李文垣为右国师，招收乱兵，得到一万多人。七月五日，常湖和竹溪王夜里驻扎在东峰，建宁守将曹总兵的部将于应鹤等出城迎战，军队还没有交锋，伏兵就突然发动，官军大败。陈某让同党向众人夸张地说：知府贪婪残酷，百姓无法生活。城中人一呼百应，都结盟包围府署，大肆搜捕城中的军人。曹总兵知道发生了变故，不敢进城，便在城下交战。三天后，曹总兵在水西被彻底击败，于是打开城门迎接常湖，把高简斩首示众，并将其尸体肢解。通判唐通投降，常湖立即让他代理知府事务，并下檄文，称隆武三年。起初建宁城门响起时，大中寺金刚像的头无故自行折断，到这时，人们认为这就是应验。八月，郧西的军队进入松溪，知县张朝国不肯投降，被杀。军队向北进入庆元，声称要前往浙江。然而这些军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没有纪律，将领们都不戴头巾、穿草鞋，所到之处像群蜂一样聚集，索取粮饷，士人和百姓都逃走躲藏。松溪真御史的儿子金铉派几个人在北门外披散头发，大声喊道：大军到了！大家纷纷丢弃兵器，互相践踏。大清将领马得功、李荣率三万军队，从浦城到达松溪，金铉出城迎接。大清军不进入松溪城，竟直奔建宁，袭击郧西王，没有成功，各属县又都恢复为郧西王的守地。大清军返回，驻扎在浦城。九月六日，郧西军再次攻取将乐。十八日，又攻取顺昌。这月，大清军再次进入松溪，杀死郧西知县戴应选，遗民真煦时等也都死了。真金铉自负有翻城之功，也因唐王贡僇于桥下。十二月二十六日，马得功夜间出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从梨头出发，并分为两路进攻郧西军，作战不利，前队五百多人阵亡。大清军进至大溪尾，斩首数千级。戊子正月，郧西王在建宁又派曾明远、叶和、陈士良等率数万军队，从瓯宁、政和两面夹击松溪。马得功出兵追击，在阵前斩杀一千多人，俘获九十多人。曾明远等丢弃铠甲逃走。大清军追到寨岭才返回。十九日，大清军从浦城经松溪，直趋建宁，围攻从二月一直到四月。城中用尽各种办法防守，也不时出城作战，双方胜负相当。大清军挖掘黄华山的龙脉，在西门设置红夷炮，轰裂城墙，架着云梯踏着尸体登城。百姓知道城要被攻破，齐声大喊：完了！完了！于是全府关门自焚，大火三天不灭，尸体的气味飘散到数百里之外。主事朱乔秀（文公后裔）死于此难。过了两年，庚寅五月，郧西王的旧将毛明卿等再次起兵，在岩关与大清军交战。毛明卿是郧西王的骁将，曾经凭借狼筅，独自抵挡大清军一队人马，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面。到这时，他聚集溃散的士兵，扰乱浙江、福建交界地区。又有李希贤奉用桂王年号，自称将军，与范恩郎等人在瓯、浦、建、松一带焚烧劫掠。范恩郎凭借仙姑占卜，所占没有不应验的。大清军在东源溃败，响应他们的乡民有数万人，直到甲午七月才平定。宁靖王术桂
宁靖王术桂，字天球，辽王后，长杨郡王之次支，太祖九世孙也。初授辅国将军，方面伟体，美须，工诗文，习韬略，和谦接人。崇祯十五年，张献忠陷荆州，王从惠王及本府宗室避湖中。福王立，从长杨王入朝，晋镇国将军，居之宁海。明年夏，从长杨王至杭州，闻南京已破，复返台州。长杨王率宫眷入闽，王留宁海，欲变姓名避世，会郑遵谦起兵绍兴，奉鲁王监国，王亦以一旅会江上。时传长杨王未知存没，遂封王为长杨王。唐王立于福州，奉表称贺，仍封长杨。闻其兄尚在，已晋辽王，乃辞爵，欲以长杨之封让兄之仲子进。唐王不许改封。宁靖王督方国安师，知国安难与共事，辞督师，留居绍兴，及败，还奔宁海，觅渔舟出石浦。鲁王亦由海门来，同至舟山。郑芝龙贰于唐王，闻鲁王至舟山，遣郑彩以舟师来迎。王从鲁王抵厦门。芝龙已北去。明年，郑彩奉鲁王攻福州，定国公鸿逵迎淮王于军中，请王为监军，合忠孝伯朱成功兵，围泉州，月余不下，退军南澳。闻桂王即位肇庆，王自南澳入揭阳，奉表贺，命王居鸿逵军中，在所给禄。次年，桂王命兼督鸿逵、成功二军，仍屯揭阳。四年冬，粤事又败，与鸿逵还厦门，迁居金门。王初无子，在绍兴时，纳袁氏、王氏，及至金门，元妃罗氏举一女、袁举二子、王一女。当是时，王已息虑，不复言事矣。成功大军围南京不克，而大清兵南入缅，国亡，诸王在海上者，寄食郑氏。及成功取台湾，金厦势蹙，王遂先请东渡。甫阅月，厦门战败。又二年，成功死台湾。子锦嗣立，有传锦设桂王位俾，王左侍立，奏事位前，王与诸臣参决之。然锦父子实自帝制，成功末年，命采汉中王即位事，殊无朱氏意。王年亦向老，子女俱殇，乃就竹沪垦田自食。锦不能修授餐礼，且征其赋，几不免冻馁。耿精忠之变，锦举兵略据漳、泉，王意复动，乘舟西来，以观其势，知不足有为，复旋台湾。后锦渡海抽军，王亦按田雇募，益困。戌午，罗妃逝，王杜门谢客。壬戌厦，大雩步祷，始一出。闻大清师近，蒿目独忧，常言台湾有变，我当以身殉。癸亥夏，澎湖破，六月，大清师傅台湾，郑氏战败王语宫眷曰：吾死期已至，若等可自便。袁氏、王氏及侍姬三，咸曰：王死则从死耳。请予尺帛，并冠笄被服先缢。王卮酒举满，俟含殓。明日，五棺出葬于郡南前山，校隶扶榇至。王视之曰：未时也，即加翼善冠龙袍束玉佩印绶，以宁靖王宝持付郑克塽，拜辞天地祖宗，里中人士，无老幼，皆入拜。王答拜，乃结帛于梁自磬。举手曰：吾去矣。遂绝。众扶下坐，无变容，与罗妃合葬竹沪，不封不树。前数日，自书曰：自壬午流寇陷荆州，携家南下，及丙戌避兵入闽，远潜外国。今二十余年，六十有六岁时，逢大难，事毕矣。王故宅改天妃神祠。无嗣，继益王后宗位子俨鉁为后，年七岁，居杞县。
西南纪事卷三
余姚邵廷采念鲁撰
何腾蛟
堵胤锡
何腾蛟
译宁靖王术桂，字天球，是辽王的后裔，长杨郡王的第二支，太祖的第九世孙。起初授任辅国将军。他身材魁伟，须髯俊美，擅长诗文，熟悉韬略，性情和善谦逊，待人有礼。崇祯十五年，张献忠攻陷荆州，王跟随惠王和本府宗室躲避到湖中。福王即位后，他跟随长杨王入朝，晋升为镇国将军，居住在宁海。第二年夏天，他跟随长杨王到杭州，听说南京已经失陷，又返回台州。长杨王率宫中眷属进入福建，王留在宁海，想要改名换姓避世，恰逢郑遵谦在绍兴起兵，奉鲁王监国，王也带着一旅人马在江上会合。当时传言长杨王不知是生是死，于是封王为长杨王。唐王在福州即位，王上表祝贺，仍然封他为长杨王。后来听说他的兄长还活着，已经晋封为辽王，于是辞去爵位，想把长杨王的封号让给兄长的次子进。唐王不准许他改封。宁靖王统率方国安的军队，知道方国安难以共事，便辞去督师之职，留居绍兴。绍兴失败后，又逃回宁海，寻找渔船从石浦出海。鲁王也从海门来到，与他一同到达舟山。郑芝龙对唐王怀有二心，听说鲁王到了舟山，便派郑彩率水师前来迎接。王跟随鲁王到达厦门。郑芝龙已经向北去了。第二年，郑彩奉鲁王进攻福州，定国公郑鸿逵在军中迎接淮王，请王担任监军，并联合忠孝伯朱成功的军队包围泉州，一个多月仍未攻下，于是退军到南澳。听说桂王在肇庆即位，王从南澳进入揭阳，上表祝贺，桂王命王居住在郑鸿逵军中，按照所在军中官员的待遇给他俸禄。第二年，桂王命王兼任郑鸿逵、朱成功两军的督军，仍然驻扎在揭阳。隆武四年冬天，广东的战事又失败，王与郑鸿逵返回厦门，迁居金门。王起初没有儿子，在绍兴时纳袁氏、王氏为妾；到了金门，元妃罗氏生了一个女儿，袁氏生了两个儿子，王氏生了一个女儿。这时王已经放下了忧虑，不再谈论政事。朱成功的大军围攻南京没有成功，而大清军南下进入缅甸，明朝灭亡，流落海上的诸王都依靠郑氏供养。等到朱成功攻取台湾后，金门、厦门的形势更加困窘，王于是先请求向东渡海。刚过一个月，厦门战败。又过了两年，朱成功死在台湾。其子郑锦继位。有一种说法是，郑锦设置桂王的座位和仪仗，王在左边侍立，在座位前奏报政事，王与群臣共同参与裁决。然而郑锦父子实际上自行采用帝王制度，朱成功晚年还命人采集汉中王即位的故事，完全没有把朱氏作为君主的意思。王的年纪也渐渐老了，子女都夭折，于是到竹沪开垦田地，靠自己耕种为生。郑锦不能修行授餐之礼，还向王征收赋税，王几乎免不了受冻挨饿。耿精忠发动叛乱时，郑锦出兵占据漳州、泉州一带，王的心意又被触动，乘船向西而来，想观察形势；知道事情没有成功的可能后，又返回台湾。后来郑锦渡海抽调军队，王也按田地面积雇募人手，处境更加困窘。戌午年，罗妃去世，王闭门谢绝宾客。壬戌年厦门大旱，王步行祈雨，才第一次出门。听说大清军队逼近，他忧心忡忡，独自担忧，常说台湾一旦有变，我应当以身殉国。癸亥年夏天，澎湖失守。六月，大清军队进攻台湾，郑氏战败。王对宫中眷属说：我的死期已经到了，你们可以各自决定。袁氏、王氏和三名侍姬都说：王死了，我们就跟着死。她们请求给她们尺帛，并先戴好冠笄、穿好衣服上吊。王斟满一杯酒举起，等待她们入殓。第二天，五口棺材出葬到城南前山，校尉和差役扶着棺材到来。王看着说：时辰还没到。于是戴上翼善冠，穿上龙袍，系好玉佩、印绶，拿着宁靖王宝交给郑克塽，拜别天地和祖宗。乡里人无论老幼，都进来拜见。王答拜后，便把帛带系在梁上自缢。举手说：我要走了。于是气绝。众人扶他下来坐着，他面色不变，与罗妃合葬在竹沪，没有修坟，也没有立墓碑。几天前，他亲自写道：自壬午年流寇攻陷荆州，我带着家人南下；到丙戌年躲避战乱进入福建，远远潜居在外国。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年满六十六岁，遭逢大难，事情已经结束了。王的旧宅改成了天妃神祠。王没有后嗣，便以益王后裔宗位的儿子俨鉁作为继承人。俨鉁当时七岁，居住在杞县。《西南纪事》卷三 余姚邵廷采念鲁撰写 何腾蛟 堵胤锡 何腾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