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卷七
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任气敢言,学古有识。崇祯十三年庚辰进士,知临清州,甫五月,落职。顺冶二年乙酉夏,大清师下杭州,余杭人姚志卓起兵复县城,杀新令,堡往依之。志卓败走富阳,堡渡江依郑遵谦。是年,唐王立,鲁王犹称监国,除堡职方郎中,不拜。间关走福州。上书略曰:臣伏读殿下出师之诏,叩头流血,谓殿下立志如此,必能光复二京;逮瞻企逾时,翠华未出,使观望者离心,即砥砺者亦懈体。故千里赴阙,迅请六师,甫至金华,徽州告陷。若兵从渟安顺流而下,则方国安之兵,腹背受敌;从开化步骑并发,直走诸暨,则郑遵谦之兵,水陆夹攻,是无浙东也。藩篱既撤,堂奥震惊,臣恐八闽亦难安枕。今日为天下大计,两言而决耳。曰:殿下出关则混一可期,不出关则偏安亦不可保。今日为江左急计,三言而决耳。曰:不复徽州不可以保浙东,不复浙西不可以绝杭州,不复上江不可以制金陵。请命定边侯郑鸿逵精兵疾走徽州,即恢宁国,而杭州之事,一委之靖边侯方国安。计国安未能越杭而略浙西,则姚志卓勇而知义,有众七千,见屯临安,全营可拔。金有镒杀妻子而兴师,力战三捷,威名顿着。郑遵谦列营江上,固守绍兴之外,犹可出偏师以相犄角。三将合势,出没嘉、湖、苏、松之间,绝其粮道,断其声援,不过二旬,四郡之兵,伏而未发者,收之可得十万,即杭州守兵,直游魂耳。按臣黄澍愿以身任上流,诚能破群疑,以责后效。使左帅部曲一呼而应,亦足联横江楚,与诸将会于南京。然后徐图冀北,此所谓三言而决者也。殿下躬擐甲冑,祗谒孝陵,此由日夕胆薪,义不旋踵,而克期屡改,计群臣所以爱殿下者,不过曰:天子之出,宜万全;兵饟未充,不敢以君为孤注而已。汉光武骑牛杀尉,有何富强之可因?麦饭滹沱,有何万全之足恃?藉令殿下不阶尺土,遂不能徒步奋呼,建中兴之大业乎?且宋真宗据天下之全,故奸人得进孤注之论;今殿下亲高帝之孙,身托天南,时危势迫,方当自以为孤注,激发忠臣义士之气,何地非饟?何将非兵?若直为此迟回,坐失大信于天下,岂有空言笼络足以感动人心者?臣恐敌国有以窥殿下之浅深,事必败矣。此所谓两言而决者也。王召对,嘉其才气,且大用。堡见闽事不可为,自请会师钱江,经略三吴,以礼科给事中兼职方员外郎出监郑遵谦军。顺治三年丙戌正月,堡至钱塘江,遵谦拜诏,将遣子懋绳迎驾,越中文武大哗,以堡故不受鲁王官,而从闽复至,动摇人心。且黄澍已北降,大清复疏闽中愿挈上江归朝,并合何腾蛟通刘洪起规取中原,冀湔前慝。堡信之,固谓可用,以故群议不服。陈函辉密启鲁王,请杀堡。堡上启以为更始,称尊刘演止居大司马之位,湘阴继统,刘崇亦守节度使之官,演岂甘以贤让不肖,崇岂甘以父让子哉?恐一家之中,有二天子,即外患得以相乘也。殿下以侄事叔,则唐王既非湘阴以贤事圣,则唐王并非更始,即上表称臣,拜疏迎驾,岂遂为屈己乎?两大相抗,必至于离,两离相戹,必至于败。使敌国得乘瑕观变,坐收渔人之效;恐文武诸臣,不得辞其责矣。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今当御侮之时,自启阋墙之衅,窃为殿下惜之。殿下诚能息群喙,以奉一尊,异日光复二京,祗谒寝庙,唐王之功,不过汉光武,而殿下之德,乃过于周文王,厚实不亏而显名烂焉。即唐王亦安能屈殿下哉!不听。令旨下法司究问。堡奔黄鸣俊于衢州,还至行在,起终制,不许。夏,浙东陷。七月,大清兵度仙霞,八闽大震。堡以三策说上,言今日之势,诚能大戒文武,直走湖南,用何腾蛟之锐,竟捣荆襄,传檄雍豫,中原豪杰,必有响应闻之者。以为殿下从天而降。此上策也。移跸虔州,疏通江广,兼顾闽浙,丁魁楚后勍于南雄,万元吉前茅于建抚,急呼楚师为之连臂,此中策也。抚慰溃亡,并力一战,胜不虚生,败不徒死。此下策也。若往来延建,观望经时,轻骑叩城,避不暇出,为无策矣。上不能用。堡屡疏语侵郑芝龙。芝龙欲杀堡,曾樱密奏上,请听堡终制,以安全之。堡遂去。及闽败,卒如堡言。是岁,堡避地湖南,遗督师大学士何腾蛟书,言中朝举动,无以大服人心,小则有河北方命之忧,大则有许下擅权之衅,即使光复二京,亦非国家之福。腾蛟深以为然。丁亥十一月,以瞿式耜荐,达肇庆行在,上疏陈八事。
译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任性有气节,敢于直言,学问取法古人而有见识。崇祯十三年庚辰中进士,任临清州知州,刚过五个月就被罢职。顺冶二年乙酉夏,大清军队攻下杭州,余杭人姚志卓起兵收复县城,杀死新任县令,金堡前往投奔他。姚志卓战败逃到富阳,金堡渡江投奔郑遵谦。这一年,唐王即位,鲁王仍称监国,任命金堡为职方郎中,金堡没有接受。后来他辗转前往福州。金堡上书大意说:臣恭敬地读到殿下出师的诏书,叩头叩得流血,认为殿下既然立下这样的志向,一定能够光复二京;但等候仰望超过一段时间后,銮驾仍未出动,这使观望的人离心,也使原本受到激励的人松懈。所以臣从千里之外赶赴朝廷,迅速请求出动六军,刚到金华,就得到徽州陷落的消息。假如军队从渟安顺流而下,那么方国安的军队就会腹背受敌;假如从开化步兵、骑兵同时出发,直接进攻诸暨,那么郑遵谦的军队就能从水陆两路夹击敌人,这样浙江东部就可以收复。藩篱一旦撤除,内地就会震动,臣恐怕八闽也难以安枕。今天决定天下大计,只需两句话:殿下出关,统一天下就有希望;殿下不出关,偏安也无法保全。今天决定江左的紧急大计,只需三句话。他说:不收复徽州,就无法保全浙江东部;不收复浙江西部,就无法截断杭州;不收复上江,就无法控制金陵。请命定边侯郑鸿逵率精兵迅速进攻徽州,随即收复宁国;至于杭州的事情,全部交给靖边侯方国安办理。估计方国安不能越过杭州攻取浙江西部,那么姚志卓勇敢而知义,拥有七千人,正驻扎在临安,整个营垒都可以夺取。金有镒杀死妻子儿女后起兵,奋力作战,三战三胜,威名很快显扬。郑遵谦在江边列营,牢牢守住绍兴外围,还可以派偏师相互呼应。三位将领合力,在嘉兴、湖州、苏州、松江之间往来出击,截断敌人的粮道,切断敌人的声援,不超过二十天,四郡的军队中那些埋伏未发的部队,收拢起来就可得到十万人;即使杭州的守军,也不过是游魂罢了。按臣黄澍愿意亲自负责上游事务,如果真能消除众人的疑虑,便可以责成他取得后续成效。假使左帅的部众一声号召就响应,也足以联结横江、楚地的力量,与各位将领会师南京。然后再从容谋划收复冀北,这就是所谓三句话便可决定的策略。殿下亲自穿上铠甲,恭敬拜谒孝陵,这是因为您日夜卧薪尝胆,按道义本不应回头;可是约定的期限屡次更改,群臣之所以认为这是爱护殿下,不过是说:天子出征,应当万全;军饷尚未充足,不敢把君王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罢了。汉光武帝骑牛杀死县尉,有什么富强条件可以凭借?在滹沱河吃麦饭,有什么万全之策值得依靠?即使殿下连一尺土地也没有,难道就不能徒步奋力号召,建立中兴大业吗?况且宋真宗拥有天下全部土地,所以奸人才得以提出孤注一掷的说法;如今殿下亲自承继高帝的后代,身处天南,时局危急、形势逼迫,正应当自己把这看作孤注一掷,以激发忠臣义士的志气。哪里没有粮饷?哪位将领不能成为军队?如果只是因此迟疑不进,坐失天下对您的信任,难道只靠空话笼络人心就足以使人感动吗?臣恐怕敌国会因此窥见殿下的深浅,事情必定失败。这就是所谓两句话便可决定的策略。鲁王召见金堡问对,赞赏他的才气,并准备重用他。金堡看出闽地的事情不可为,便请求与各路军队会师钱塘江,谋划经略三吴,以礼科给事中兼方员外郎的身份出任郑遵谦军中的监军。顺治三年丙戌正月,金堡到达钱塘江,郑遵谦接受诏书,准备派儿子懋绳迎接鲁王。越地的文武官员大为哗然,认为金堡过去不接受鲁王的官职,却又从闽地回来,必将动摇人心。况且黄澍已经向北投降,大清又上疏说愿意带领上江地区归顺朝廷,并联合何腾蛟联络刘洪起谋划攻取中原,希望洗雪从前的过错。金堡相信了黄澍等人的话,坚决认为他们可以任用,因此群臣的议论都不服。陈函辉秘密上奏鲁王,请求杀掉金堡。金堡上奏认为应当重新开始,说刘演尊奉更始帝,只担任大司马;湘阴王继承正统;刘崇也守着节度使的官职。刘演难道甘愿把贤能让给不肖之人,刘崇难道甘愿把父亲的位置让给儿子吗?恐怕一家之中出现两个天子,就会使外部祸患有机可乘。殿下以侄子的身份侍奉叔父,那么唐王既不是湘阴王;以贤者的身份侍奉圣主,那么唐王也不能算更始帝。即使上表称臣、拜递奏疏迎接銮驾,难道就算委屈自己了吗?两个大势力相互抗衡,必然走向分裂;两个分裂的势力相互困厄,必然走向失败。假使敌国乘着裂隙观察变化,坐收渔翁之利,恐怕文武群臣也不能推卸责任了。《诗经》说:兄弟在墙内争斗,对外抵御他们的侮辱。如今正是抵御外侮的时候,却自己挑起兄弟相争的祸端,臣私下替殿下感到惋惜。殿下如果真能平息众人的争论,共同奉戴一位尊主,将来光复二京、恭敬拜谒宗庙时,唐王的功劳不过如汉光武,而殿下的德行却会超过周文王,厚重的实际功业不会受损,显赫的名声还会更加光耀。即使唐王本人,又怎么能使殿下屈服呢!”鲁王没有听从,下令司法部门审问金堡。金堡逃到衢州投奔黄鸣俊,后来回到行在,请求服满父母丧期,鲁王不允许。夏季,浙江东部陷落。七月,大清军队越过仙霞关,八闽大为震动。金堡用三条策略劝说鲁王,说:如今的形势,如果真能严肃告诫文武官员,直接进军湖南,利用何腾蛟的精锐部队,直捣荆州、襄阳,发布檄文传达至雍州、豫州,中原豪杰听到后一定会有人响应,这样就可以让人认为殿下是从天而降。这是上策。迁移銮驾到虔州,疏通长江、广州一带的道路,同时顾及闽地、浙江,派丁魁楚从南雄率后续精兵,派万元吉从建昌、抚州率前锋,赶快召集楚地军队与之联手,这是中策。抚慰溃散逃亡的人,合力打一仗,胜利了不算白活,失败了也不是白死。这是下策。如果在延平、建宁之间来回奔走,观望拖延时日,带着轻骑叩击城池,却连躲避都来不及,那就是没有策略了。鲁王不能采用他的建议。金堡多次上疏,言语冒犯郑芝龙。郑芝龙想杀金堡,曾樱秘密上奏鲁王,请求允许金堡服满丧期,以保全他。金堡于是离开。等到福建战败,最终正如金堡所说。这一年,金堡到湖南避难,送信给督师大学士何腾蛟,说朝廷的举动没有什么能够使人心真正信服的;小则有河北方面违背命令的忧患,大则有许都擅自专权的祸端。即使光复二京,也不是国家的福分。何腾蛟深以为然。丁亥年十一月,因瞿式耜推荐,金堡到达肇庆行在,上疏陈述八件事情。
一曰:朝政不宜独专也?臣谨按祖宗设官,虽阁臣不摄部务,文安侯马吉翔护殿下于险阻之中,积有功勤,赏以通侯,谁曰不可。前者阁衔之加,吉翔陈谊力辞,可谓有礼。然辞阁衔而不辞阁权,得无避名而居实乎。勋臣有事则挂印专征,无事则理京师,戎务其不侵文臣之官者,制之也。其并不掌卫臣之事者,尊之也。吉翔督理京营,掌锦衣卫,则己自亵矣。复参与机务,是内阁也。与会推大僚,是六部都察院也。章奏进止,悉在其门,是通政司六科也。诰敕经其看详酌定,是翰林院也。出入内庭,口传天语,是司礼监也。举天下人之分理而一人任之,三百年无此法,三百年亦未尝有此人;权震世者主危,威震主者身危;度亦非所以爱吉翔也。一日:勋封不宜无等也。思恩侯陈邦傅,攘反正之伐,遂晋上公,已为江粤诸勋所笑。一旦世守,专恣妄行,臣察浔州奉旨则居守耳,以居守之旨,行世守之敕,可乎?有此敕,是交通干乱政之禁;无此敕,是矫诏犯不道之诛。且朝廷颁赏,自有常经,功不一人,渐何可长?使封疆可以割裂,则天子将为寄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一曰:罪镇不宜久纵也。闯贼郝永忠,本我冠仇,暂归绦索,未尝遇敌,一战而震惊乘舆,戕贼内地,顷且残靖州、逐勋镇矣。陈友龙反正之后,有力恢宝武之功,永忠偏布流言,谓勋辅腾蛟令其报仇,欲以离义士之心、败督师之望,永忠降敌不可,事主无能,势且白头作贼,而敕旨煦濡,如奉骄子,使得借朝廷之刃,杀朝廷之人;跋扈神飞,忠贞解体;殿下下一诏削其官、声其罪,使天下知其为国法所不赦,即幸逃斧钺,亦必有斩木揭竿、为万姓雪愤者。永忠特献忠之续耳。殿下何惮而不为也。一曰:中旨不宜频传也。臣闻辅臣票拟,不当上心,驳改再三,竟传中旨者,果出自殿下之意乎?祖宗朝军国万几,上每日御文华,或在暖阁,召诸大臣面决可否,即庙算确有禀成,而票旨仍归阁下。所防在旁之奸,绝神丛之借也。今外廷之臣,脂韦多而骨鲠少,大之不能引烛焚诏,小之不能叩阁力争,如果出殿下之意,何不以一切庶务听各衙门率由旧章,而重大机宜,令辅臣上前公拟,取自圣裁,务求至当。殿下既有忧勤之实,且得以长料事之智,益知人之明,奈何使天下之人,一疑其斜封垒敕,一疑其口敕处分也。夫用人而传中旨,虽君子亦谓之进自他途;行政而传中旨,虽良法亦等于出之私意也。一曰贪墨之风,不宜自内廷始也。纳饟得官,殃民蠹政,殿下既不能禁之于外矣,亦宜谨之于内;乃一朱议■〈氵充〉也,明旨业云抚按交参,赃私狼籍,而听其输饟,令都察院严追进解,未几,命以监司推用矣。未几,复补平乐知府矣。使议■〈氵充〉而贤者,则无赎可追,议■〈氵充〉而不肖,仅有罪可赎。论语曰: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今遂赏其窃矣。然则输饟有异于分赃乎?都察院非追赃之官,平乐府非偿赃之地。是一举而三失也。朝廷不以正率,安能申饬群工,即日下哀痛之诏,何益于民生吏治耶?一曰:调停之术不宜自言路开也。言官者,是非可否所从出也。天子曰是,言官曰非。大臣曰可,言官曰否。言官固未尝无功罪也。潘世琦之与吕尔玙一旨,而得两非;吴其靁之与谢昌三疏,而未尝存一是。显示以不明不白之状,而隐示以一轻一重之权,则阴阳消息之祸,必有不可胜言者矣。夫使言路可以调停,则天下复有何事可容分别,此固巧于立仗马寒蝉之榜样者,臣不愿为殿下听之。一曰:义兵不宜概行摧折也。天下之以起义冒官而行私者多矣,然在朝廷自有机权,以鼓舞开其初,以察核谨其后耳。秦皇四海既一,且以销兵生草莽之心,今战争未已,每见归农之令,将无早计乎?道路争传,揭示通衢,谓「破家起义、全发隐山」八字,见之欲呕。以臣虚公之论,行已各经权,彼此不容偏废;凡为国家矢报智以济忠者上也,愚以成忠者次也,其中破家起义,亦有用之才,全发隐山,不过无用之士。然揆之名教,未为得罪,亦何至于欲呕哉?夫出于一己者,固天理之存亡;传之四海者,即人心之向背;不可不慎也。一曰:奉使不宜滥及非人也。声教既阻,文告为先,荆棘少通,使命特重。或以一人规一路,或以一路规四方,朝望既轻,首尾皆断。今负贩之夫,苟且得官,皇华载道,顷闻恭慰山陵,令江右赍奏通判吴之俊,加以部曹,附便前往,此何等大事乎?
译第一,朝政不应由一人独揽。臣恭敬考察祖宗设置官职的制度,即使内阁大臣不兼管六部事务,文安侯马吉翔在险阻之中护卫殿下,积累了功劳,赏赐他通侯爵位,谁能说不可以?以前加给他的内阁职衔,马吉翔陈述情理,竭力辞去,可以说是合乎礼法。但他辞去内阁职衔,却不辞去内阁的权力,岂不是避开名义而占有实际权力吗?勋臣有事时就挂印出征,没有事情时就治理京师;不让军务侵夺文臣的职权,是为了加以约束;不让他兼掌卫臣的事务,是为了尊重卫臣。马吉翔督理京营,掌管锦衣卫,这已经是自我轻贱了。又参与机密事务,就是内阁的职权;参与会同推举大臣,就是六部、都察院的职权;章奏的上报和留止,全由他那里决定,就是通政司、六科的职权;诰命敕令经过他的审看、详定,就是翰林院的职权;出入内廷,口头传达皇帝的话,就是司礼监的职权。把天下人分别掌管的事务都交给一个人,三百年来没有这样的制度,三百年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人。权势震动天下,君主就危险;威势震慑君主,自己也危险;这恐怕也不是爱护马吉翔的做法。第二,勋臣的封爵不应没有等级。思恩侯陈邦傅,窃取恢复旧朝的功劳,于是晋升为上公,已经被江南、广东各位勋臣嘲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旦让这种封爵世代承袭,他就会专横放肆、胡作非为。臣考察浔州奉旨只是驻守罢了,却以驻守的旨意执行世代承袭的敕令,这可以吗?有这样的敕令,就是违背关于交通、干预政事禁令的行为;没有这样的敕令,就是假传诏书、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况且朝廷颁发赏赐,自有固定的制度;功劳并非一人独有,怎么可以任其逐渐扩张而成为长久之弊?假如封疆可以被割裂,那么天子将成为寄居之人;这样的事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第三,罪镇不应长期放纵。闯贼郝永忠,原本是我们的仇敌,暂时归降后被绳索拘系,却还没有遇到敌人,只一战便震惊銮舆,残害朝廷内地,近来又残害靖州、驱逐勋镇。陈友龙归正以后,对收复宝庆、武冈有功,郝永忠却散布流言,说勋辅何腾蛟命令他报仇,想借此离间义士的心、破坏督师的威望。郝永忠投降敌人不行,侍奉本朝又没有能力,势必将白头到老仍做贼;可是朝廷的敕旨却对他温和优待,像对待骄纵的儿子一样,使他能够借朝廷的刀杀害朝廷的人。这样跋扈飞扬,忠贞之士就会离心解体。殿下应当下诏削夺他的官职,宣布他的罪行,让天下知道他是国法不赦的人;即使侥幸逃过斧钺之刑,也一定会有人斩木揭竿,为万民雪恨。郝永忠只不过是另一个李自成罢了。殿下为什么畏惧而不这样做呢?第四,宫中传出的旨意不应过于频繁。臣听说,辅臣拟定诏旨,如果不合圣意,反复驳回修改,最后却传出宫中旨意,这果真是出自殿下的意思吗?祖宗朝处理军国万机,每天在文华殿,有时在暖阁,召集各位大臣当面决定可否;即使朝廷谋划已经确定并获得禀报批准,票拟的诏旨仍归内阁办理。这是为了防止身边的奸邪之人借机干预,也是为了杜绝内廷宦官借机行事。如今外廷大臣圆滑逢迎的多,刚直敢谏的少;大事上不能举起蜡烛焚烧诏书,小事上不能叩击内阁据理力争。如果这些旨意确实出自殿下的意思,为什么不把一切日常政务都交给各衙门依照旧章办理,而把重大机宜命令辅臣到殿前公开拟定,再由圣上亲自裁决,务求完全恰当?殿下既然确实忧劳勤政,也可以借此增长处理事务的才智,更加明察用人,为什么要让天下人一会儿怀疑是斜封、墨敕,一会儿怀疑是口头传旨处分呢?任用人才而传达宫中旨意,即使是君子也会认为那是从其他途径进用;处理政务而传达宫中旨意,即使是良法,也等同于出自个人私意。第五,贪污侵夺的风气不应从内廷开始。收取粮饷便授予官职,既祸害百姓又败坏政务,殿下既然不能在外廷禁止这种事,也应当在内廷谨慎防止。这不过是一个朱议■〈氵充〉罢了。明旨本来已经说抚按交相参劾,赃私狼藉,却听任他输纳粮饷,命都察院严加追缴解送;没过多久,又命令按照监司的资格推举任用他。不久,又补任为平乐知府。假使议■〈氵充〉是贤能之人,那么就没有赎罪之物可追究;假使议■〈氵充〉是不肖之人,也只是有罪可以赎免罢了。《论语》说:“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如今竟然反而奖赏他的窃取行为了。既然如此,输纳粮饷和分赃有什么不同呢?都察院不是追赃的官署,平乐府也不是偿还赃物的地方。这是一件事同时造成三种过失。朝廷如果不以正道作准则,怎么能够申明告诫群臣?当天就颁下哀痛之诏,对民生和吏治又有什么益处呢?第一,调停的办法不应当从言路中产生。言官,是判断是非、可否的意见来源。天子说是,言官说非;大臣说可,言官说不可。言官当然不曾没有功罪。潘世琦和吕尔玙奉行同一道旨意,却得到两个“非”;吴其靁给谢昌上了三道奏疏,却不曾保留一个“是”。表面上显出一种不明不白的状态,暗中却显示出一轻一重的权势,那么由此造成的阴阳消长之祸,必定有说不尽的地方。假如言路可以任意调停,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分别裁断?这实在是巧于树立仗马寒蝉那种榜样,我不愿让殿下听信这种说法。第一,义兵不应当一概摧毁。天下因起义而冒充官军、借机行私的人很多,但朝廷自有权宜之策:开始时用来鼓舞和启发他们,后来则加以审查核验、谨慎约束。秦始皇统一四海之后,尚且用销毁兵器来消除草野之人的反抗之心;如今战争还没有结束,却常常见到让人归农的命令,难道不是没有早作打算吗?道路上争相传说,通衢上张贴告示,说什么“破家起义、全发隐山”八个字,看见它就令人作呕。依臣下公正无私的意见,行事各有权宜之道,彼此不能偏废;凡是为了国家贡献才智、用来成就忠诚的,是上等;虽愚钝却能成就忠诚的,次一等。其中,破家起义的人,也有可用的人才;全发隐山的人,不过是没有用处的士人。可是按照名教来衡量,他们并没有犯下应受谴责的罪过,又何至于令人作呕呢?凡出于个人的行为,关系到天理的存亡;传遍四海的说法,则关系到人心的向背,不能不慎重。第一,奉使出行不应当滥用非其人的人。声教既然受阻,文告便是首先要依靠的;道路艰险、往来不通,使命尤其重要。有时用一个人来整顿一路,有时用一路来整顿四方;如果朝廷的威望已经减轻,首尾就都会断绝。如今贩夫之流,苟且得到官职,皇华使者遍行道路;近来听说恭慰山陵,命令江右携带奏章,让通判吴之俊加授部曹,附便前往,这是什么等级的大事呢?
南都自有亲臣大臣,如不可往,复安用此?谓殿下轻天下可也,倘谓殿下轻祖宗可乎?周鼎瀚以小人之尤,不容于朝,姑为昼锦之计,而明旨令以原衔颁敕,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夫,四方以二祖列宗之歌思,未尝敢有轻殿下者,奈何用匪类以自轻也。疏入,陈邦傅、马吉翔诸用事者,皆大愠。李成栋使人读堡疏,惊曰:朝廷尚有如此人乎?即日以原官掌兵科,堡直声震南中,既受命,复上疏:臣窃惟天下之势,起于西北,而迄于东南。今乘舆越在端水,尾不可以起脊,虽运会日新,譬之散钱,未见能贯。夫耳目不限一肖,而精神周于六合;使英雄竞起,咸仰天子明见万里之威,然后可以大一统。殿下不以臣不肖,俾承乏兵垣,其筹划固与中枢相表里,则在兵言兵,不敢以刍荛自匿也。古之有天下者,横戈跃马,以争中原,则八闽、两粤无暇顾盼。乃者,警跸所在,即八闽得为两粤之重轻,勋臣李成栋以全力下虔,期会章门,而偏师驻于潮惠,则欲使海波不惊,亦宜有将伯之助,臣昔事思文皇帝矣,郑芝龙欲以私憾杀臣,而臣独知其子赐姓成功朴忠勇敢,气志过人。顷闻血战三年,不视芝龙一字。盖匪躬之忠,干蛊之孝,未有如是兼至者也。臣察闽中兵非寡弱,特以兵不一将,将不一心,彼此相顾,无由独发。殿下何不下特诏一以其事,责之成功,使得合将士之涣离,戢宗藩之觊觎,陆以通入浙之关,水以断窥粤之路;即自温宁以抵登莱,悉有奇兵并捣之用。此当议者一也。三吴为财赋奥区,贤士大夫之所聚,倡义之烈,及今未散。殿下慎选大臣勋德才望足以服人心而操大柄者,命之督师南京,未复则可以宣布威灵,奋扬旗鼓,已复则可以肃清宫禁,祗谒园陵。经理征输,疏通师旅。然后开府维扬,合山东而恢河北。此当议者二也。湖南诸勋,曹志建、赵应选等既至衡阳,宜以一往之锐,竟出茶陵,与豫章合势。湖北诸勋,马进忠、张光翠等直走武昌,三路建瓴,不期可会。然后督辅腾蛟居中节制,仍于武昌谨备行宫,以待驻跸。此当议者三也。制辅胤锡,已合夔门之兵矣。臣窃意李赤心十一部出河南,而谭文等分兵助川督出陕西,易地则无功也。夫吴三桂之据长安也,必一得当,以报我矣。起而与赤心为仇,则势不可以速下胤锡之调度,故已得宜,然后镇襄阳以结三川、秦豫之局,此当议者四也。夫如是,囊括四海之概,殿下已运之掌中矣。殿下整肃禁旅,朝夕组练,亲御甲胃,由楚以恢西北。此大圣人之所为一统之全局也。由江以奠东南,此中材之所为,偏安之半局也。殿下缅思二祖列宗之鸿功,知必不以中材自画矣。时,李成栋方出江西,应金声桓;何腾蛟亦由衡、永,将规长沙。堡志意弘远,谓中兴可立待。意欲南合朱成功,东合三吴之士,西合谭文等,图北方。次者,亦取南京。然谭太围南昌益急,而高进库坚守赣州,成栋不能进。未几,马进忠、李赤心弃常德,来湖南。湖南军乱。朱成功、谭文等卒无成,而吴江吴易,松江吴胜兆、陈子龙,宁波华夏,余姚王翊,会稽陈天枢,亦已先后败矣。湖南北岭东西间,屡失屡复,悍兵骄将,剽掠征派,彼此设官张吏,民不堪命。而黔蜀诸军,无重臣弹压,自相吞斗,所在崩解,为敌所乘。堡痛愤以为朝廷不守法度,故外臣不奉节制。太阿旁落,故非朝夕。愿朝廷赫然震怒,整率六师,申明约束,厚集禁旅,以重驭轻。高皇帝时,命将四征,皆圣祖亲为部署。可法也夫。朝廷根本,岂待远观;使马士英不相,则左良玉安得称戈。刘承胤不将,即张先璧何辞税甲。惟庙堂之上,处置失宜,而邦域之中,纵横并起,遂使一家为鹬蚌之持,邻邦获渔人之利。覆辙昭然,惟殿下留鉴。戊子正月,陈邦傅修怨于堡,请为监军。大学士朱天麟拟旨,着即会议。丁时魁怒曰:堡论邦傅,即请监纪;堡又论郝永忠,若请其头,亦与之耶!率科道官十六人入丹墀大呼,缴印于内阁。王方燕语,闻变,翻茶沾服。命李元胤出谕诸臣供职。天麟即日罢相,堡陈谢。李成栋、金声桓败书踵至,堡方注籍,闻报,即出上疏言:江广反正,在我为忠,在彼为叛。诸臣自计身家,退死进生,不待智者而决。阎可义出镇南雄,而分李栖鹏守韶州,即势益弱;则杜永和当移驻也。董方策全师而归,锐气未挫,当扼守英德、清远,策应南韶。
译南京本来有亲臣和大臣,假如不能前往,又何必任用这种人?说殿下轻视天下还可以,难道能说殿下轻视祖宗吗?周鼎瀚是小人中的尤甚者,不能容于朝廷,只想姑且谋求昼锦之荣,明旨却命令他以原有官衔颁发敕书,使朝廷受辱,也使当世士大夫蒙羞。四方百姓怀念二祖列宗,还从来不敢轻视殿下,为什么却要任用这类人来使自己受轻视呢?奏疏送入后,陈邦傅、马吉翔等当权者都非常恼怒。李成栋派人诵读金堡的奏疏,惊讶地说:“朝廷还存在这样的人吗?”当天便让他以原官掌管兵科。金堡的正直声名震动南方;接受任命后,他又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的形势,起于西北,最后延及东南。如今皇上的车驾远在端水,尾部不能抬起脊梁;即使时运日益更新,也好比散钱,还没有看到能够串联起来。耳目不能只限于一个方面,而精神应当周遍六合;假使英雄竞相起兵,都仰望天子明察万里的威势,然后才可以实现大一统。殿下不因臣不肖,让臣勉强充任兵部官员;臣的筹划本来就应当与中枢互相配合,既然谈论军事,就不敢以草野之言自我隐藏。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横握戈矛、跃马驰骋,争夺中原,哪里有余暇顾及八闽、两粤。现在,警跸所在之处,即使八闽能够决定两粤形势的轻重,勋臣李成栋已经以全部力量攻下虔州,约定在章门会合,而偏师驻扎在潮州、惠州一带;那么想要使海上不发生惊扰,也应当有大将来援助。臣过去侍奉思文皇帝时,郑芝龙想因私人怨恨杀臣,但臣独自知道他的儿子、赐姓朱的朱成功朴实忠诚、勇敢果断,气概志向超过常人。近来听说他苦战三年,对郑芝龙一个字也不看顾。大概舍身报国的忠诚和匡救父亲过失的孝道,没有像这样同时具备的。臣观察闽中的军队并不算少且弱,只是军队没有统一的将领,将领也没有同一条心,彼此观望,无法独自出击。殿下为什么不颁下特别诏令,专门把这件事责成朱成功,使他能够收拢离散的将士,压制宗藩的觊觎之心;陆路打通进入浙江的关隘,水路截断窥伺广东的道路;从温州、宁波直到登州、莱州,也都可以使用奇兵同时进攻。这是应当商议的第一件事。三吴是财赋集中之地,也是贤士大夫聚集之处,倡导义举的声势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散。殿下应当慎重选择一位大臣,勋德、才干、声望都足以使人心服而又能掌握大权,命他在南京督师。南京尚未收复时,可以宣扬天威,奋力扬旗击鼓;收复之后,则可以肃清宫禁,恭敬拜谒园陵。他还可以筹办征收和运输,疏通军队的调动。然后在扬州开设府署,联合山东,收复河北。这是应当商议的第二件事。湖南诸位勋臣曹志建、赵应选等既然已经到达衡阳,就应当凭借一往无前的锐气,最终出兵茶陵,与豫章方面合成声势。湖北诸位勋臣马进忠、张光翠等直接奔赴武昌,三路军队形成高屋建瓴之势,不久便可以会合。然后由督辅何腾蛟居中节制,仍然在武昌谨慎修备行宫,等待皇上驻跸。这是应当商议的第三件事。制辅瞿式耜已经集合夔门的军队。臣私下认为,李赤心的十一部应当出兵河南,谭文等分兵协助川督从陕西出兵;如果彼此交换方向,就会没有功效。吴三桂占据长安以后,必定要有一次适当的行动来报复我们。如果起兵同李赤心为敌,那么就不可能迅速攻下瞿式耜的部署。因此应当先采取恰当的行动,然后镇守襄阳,以联结三川、秦地和豫地的战局。这是应当商议的第四件事。这样一来,就有囊括四海的气势,殿下已经把天下运筹在掌中了。殿下整顿肃清禁军,早晚训练,亲自披甲戴胄,从楚地出兵收复西北。这是大圣人所要实行的大一统完整格局。由长江流域出兵以安定东南,是中等才具的人所能做到的偏安一隅的半局。殿下遥想二祖列宗的宏大功业,就知道一定不会以中等才具自我限制了。当时,李成栋正在出兵江西,响应金声桓;何腾蛟也从衡阳、永州出兵,将要谋取长沙。金堡的志向宏大深远,认为中兴指日可待。他本想向南联合朱成功,向东联合三吴的义士,向西联合谭文等人,共同谋取北方;次一步,也可以攻取南京。然而谭太围攻南昌越来越急,高进库坚守赣州,李成栋无法前进。不久,马进忠、李赤心放弃常德,来到湖南,湖南军队发生叛乱。朱成功、谭文等人最终没有成事;吴江的吴易,松江的吴胜兆、陈子龙,宁波的华夏,余姚的王翊,会稽的陈天枢,也已经先后失败了。湖南南北山岭、东西之间的地区,屡次失守又屡次收复;强悍的士兵和骄横的将领,肆意抢掠、征派,彼此设置官员、张设吏属,百姓无法忍受。黔、蜀各军没有重臣镇压控制,彼此吞并争斗,所到之处纷纷崩解,被敌人乘机利用。金堡痛苦愤怒,认为朝廷不遵守法度,所以外地臣将不服从节制。最高权柄旁落,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希望朝廷显然震怒,整顿统率六军,申明约束,厚集禁军,以重兵驾驭轻兵。高皇帝时,命令将领四方征讨,都是圣祖亲自部署的。这难道不是史可法的情形吗?朝廷的根本,哪里需要等到远方才能看清;假使马士英不与人争权,左良玉怎么会举兵?刘承胤不任将领,张先璧又有什么借口解除武装?只是朝廷之上处置失当,于是邦域之中各方势力纵横并起,终于使一家陷入鹬蚌相争的局面,让邻国获得渔人之利。覆车的前例清楚可见,只希望殿下留意鉴察。戊子正月,陈邦傅向金堡报复怨恨,请求担任监军。大学士朱天麟起草诏旨,写道:“立即交付会议。”丁时魁大怒说:“金堡弹劾陈邦傅,便请求让他监纪;金堡又弹劾郝永忠,假如请求砍他的头,难道也要答应吗?”他率领科道官十六人进入丹墀大声呼喊,把印信交还内阁。王方正在燕语,听到变故,翻倒茶水沾湿了衣服。于是命李元胤出来传谕诸臣,让他们供职。朱天麟当天被罢免相职,金堡上表陈谢。李成栋、金声桓战败的文书接连送到;金堡正在登记入册,听到消息,立即出来上疏说:江南、湖广反正,对我们是忠,对他们是叛。诸位臣子各自盘算身家,退一步就是死,前进才有生路,这是不必等智者判断的。阎可义出镇南雄,又分派李栖鹏守韶州,这样形势更加削弱;那么杜永和应当移驻那里。董方策率全军归来,锐气还没有受挫,应当扼守英德、清远,策应南雄、韶州。
察广州诸镇,微有不相下之心,枢臣刘远生将命月余,已着诚信,请再敕之往,相机调度,布置可周。三水一带,必厚集水师。今哨船每处不过千人,当增益之。闻王兴可用,请遣连城璧;崇阳旧旅可用,请遣朱盛浓;至怀集一路,直过德庆;若以轻骑径捣,则东西路断,当设重兵戍之。叶承恩兵少,此当则议征调也。京营不饬,臣曾言之,亦未见募练,则总督戎政马吉翔,总督禁旅李元胤之责也。今年木星逆行。留太微垣荧惑,复犯太微,岂有天子所在,无精甲万人,可供一战者乎?宝衡再陷,粤西剥床,胡一清新败之后,孤而无援;焦琏之力,不能兼顾东事;闻刘才鼎有众三千、马五百匹,当别敕调之,以备缓急之用。留守瞿式耜,已赴全州,西抚当速推定。王谕堡即出视事。堡貌癯而行清,任刚先物,与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弹劾依附,中外号为五虎。其劾何吾驺,语多过激;劾吕尔玙疏,有「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等语,犯上无忌。王及慈宁王太后故衔之。一日,太后垂帘,召吾驺;堡为解释。堡奏对复忤慈宁。宫人郭良璞为司礼监,夏国祥妻有宠于慈宁,堡参吾驺,及国祥,由是祸机遂烈。孙可望使杨畏知来贡,请王封。堡固争,三百年无异姓王。且可望启而不臣,其心可知。惟朝廷裁之以礼,无为所挟持,传笑远迩。大学士严起恒主堡言,而陈邦傅矫制遣胡执恭入云南,封可望为秦王。堡论邦傅、执恭交通贩国罪。朝廷不能问。是时,李元胤善堡,诸忌堡者称为护法韦驮。杜永和雅重堡才望,然怪其汲汲持论,尝因入朝请罢六科会议。堡争之。己丑正月,南韶破,大清兵数道俱进,王遽议西避。堡固争,东西将士恃乘舆威灵效死守战;王一动,人心摇;两会城必难保。且国家更有何地可适?邦傅非社稷臣,忠贞破亡之余,不可恃。舍此而西,则依贼望,后必悔之。不听。二月四日,王舟泊梧州江干,廷臣合疏论五虎结党擅权,欺君误国罪,下堡等锦衣狱,杖八十。堡创特甚,碎磁瓯出血复苏。大学士严起恒申救,三法司会谳,戍堡清浪,会阻兵,未得达。堡过桂林,守辅式耜留堡书记。辞曰:朝廷罪人,安可私佐相公?且时事已去,非敢爱死。孔有德破桂林,堡为僧,后返浙,死于平湖。
论曰:自万历后,门户之祸,与国相终始。即五虎之狱,举朝鼎沸,越数十年犹传闻异词,訾誉交半。学士大夫动言好古尚论之难;若是,余纂金堡传,凡数更,卒乃存其奏议,略其弹文。俟后之君子讨定焉。堡为僧后,尝作圣政诗及平南王年谱,以山人称颂功德,士林訾之。余初未信,及问之长老,皆云要之。堡之才气,自不可及哉!
邓凯
邓凯,江西吉安人。其先自河南新野。自言家族虽微受国世恩,性粗戆,读书知忠孝节。大学士杨廷麟等建议赣州,凯从之。及败,督师万元吉、吏部龚棻寄孤于凯。凯故不死。顺治四年丁亥冬,抵攸县,知其父以去年三月被掠受戮归,举旅为父复仇,九过家门不入。久之,兵散,潜匿吴楚山界。时,两广已破,桂王入安笼。大清绘形购凯甚急。凯仰天曰:得一面吾君,死亦瞑目,乃冒险西行。丙申十一月入武冈州,为孙可望所阻,隐于永宝山。
译考察广州各镇,隐约有彼此不服的心思;枢臣刘远生奉命已经一个多月,已经显出诚信,请再下敕令让他前往,临机调度,布置就可以周全。三水一带,必须大量集中水师。如今哨船每处不过一千人,应当增加兵力。听说王兴可以任用,请派连城璧前去;崇阳的旧部可以使用,请派朱盛浓前去;至于怀集这一路,直接经过德庆;如果以轻骑直接突袭,就会截断东西道路,因此应当设置重兵驻守。叶承恩兵力少,这方面应当议论征调。京营没有整顿好,臣曾经说过这件事,也没有看到招募训练,这就是总督戎政马吉翔、总督禁军李元胤的责任。今年木星逆行,荧惑星留在太微垣,又侵犯太微垣,难道天子所在的地方,竟没有精锐铠甲之士万人,能够供一战使用吗?宝庆、衡州再次陷落,粤西如同剥床,胡一清刚刚战败以后,孤立而没有援军;焦琏的力量不能同时顾及东面的事情;听说刘才鼎有三千人、五百匹马,应当另下敕令调来,以备缓急之用。留守瞿式耜已经前往全州,西面的抚军应当迅速推举确定。王传谕金堡立即出任办事。金堡面貌清瘦,行为清正,任用刚正之人为先;他和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一起弹劾依附权势的人,朝廷内外称他们为“五虎”。他弹劾何吾驺时,言辞多有过激之处;弹劾吕尔玙的奏疏中有“昌宗的宠幸正新,仁杰的袍服在哪里”等话,触犯上意而毫无顾忌。王和慈宁王太后因此一直记恨他。一天,太后垂帘听政,召见何吾驺;金堡替他解释。金堡奏对时又触犯了慈宁王太后的意旨。宫人郭良璞任司礼监,夏国祥的妻子受到慈宁王太后的宠爱;金堡弹劾何吾驺以及夏国祥,于是祸患的苗头更加严重。孙可望派杨畏知来进贡,请求王爵封号。金堡坚持争辩说,三百年来从未有异姓王;况且孙可望已经开始表现出不臣之心,他的心迹是可以知道的。朝廷只应当按照礼法裁决,不要受他的挟持,否则会被远近传为笑柄。大学士严起恒支持金堡的意见,但陈邦傅假传诏制,派胡执恭进入云南,封孙可望为秦王。金堡弹劾陈邦傅、胡执恭犯有互相勾结、贩卖国家的罪行,朝廷却不能追问。当时,李元胤与金堡友善,忌恨金堡的人称他为护法韦驮。杜永和一向看重金堡的才干声望,却怪他急于坚持己见,曾经因入朝而请求停止六科会议。金堡据理争辩。己丑正月,南雄、韶州失守,清军分几路一同推进,王仓促商议向西躲避。金堡坚持争辩说,东西两面的将士都依靠皇帝车驾的威灵,准备效死守战;皇上一动,人心就会动摇;两处会城一定难以保全。而且国家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安适呢?陈邦傅不是社稷之臣,忠贞之士已经破亡殆尽,不能依靠他。舍弃这里向西走,就等于依靠贼人、寄托希望,日后一定会后悔。王不听。二月四日,王的船停泊在梧州江边,廷臣联合上疏弹劾“五虎”结党擅权、欺骗君主、贻误国家的罪行,将金堡等人交付锦衣卫狱,杖打八十。金堡伤势特别严重,打碎瓷碗取血,才苏醒过来。大学士严起恒出面申救,三法司会同审理,判金堡戍守清浪;途中遇到阻兵,判决文书未能送达。金堡经过桂林时,留守瞿式耜留下金堡担任书记。金堡辞谢说:“我是朝廷的罪人,怎么可以私下辅佐相公?况且时局已经过去,我不敢贪生。”孔有德攻破桂林后,金堡做了和尚,后来返回浙江,死在平湖。史论说:自万历以后,门户之祸始终与国运相伴。即使是“五虎”之狱,也使整个朝廷沸腾;过了几十年,仍然流传着互相不同的说法,毁誉各占一半。学士大夫动不动就说,好古并评论往事很难;既然如此,我编纂《金堡传》时,前后改了好几次,最后只保存他的奏议,略去他的弹劾文章,等待后来的君子考订确定。金堡做和尚以后,曾经作《圣政诗》和《平南王年谱》,以山人的身份称颂功德,士林因此非议他。我起初不相信,等到向长老询问,他们都说大体确有其事。金堡的才气,确实不是别人所能赶上的啊!邓凯 邓凯,江西吉安人。他的祖先来自河南新野。他自己说,家族虽然微贱,却世代受到国家的恩遇;他性情粗直鲁莽,读书而知晓忠孝节义。大学士杨廷麟等人提出守卫赣州的建议,邓凯跟从他们。失败以后,督师万元吉、吏部龚棻把孤儿托付给邓凯。邓凯因此没有死。顺治四年丁亥冬,他到达攸县,得知父亲在上一年三月被掳走并遭杀害后归来,便率领军队为父亲报仇,九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过了很久,军队解散,他暗中藏匿在吴、楚交界的山中。当时,两广已经失陷,桂王进入安笼。清军悬赏重金搜求邓凯的画像,十分急迫。邓凯仰天说:“能够见君主一面,死也瞑目。”于是冒险向西行进。丙申十一月,他进入武冈州,被孙可望阻挡,便藏在永宝山。
戊戌二月,始达滇都,陛见,命守大明门。四月,大清兵破贵州。十一月七日,桂王命内臣李崇贵召凯,入谕曰:尔老成忠义,可护东宫,望发滇都,每过涧逢险,必下马扶掖。明年己亥正月四日,王入永昌府,留四十日。又正且望发永昌。十八日,至腾越府。二十日,发腾越,扈驾靳统武所部皆可望旧兵,二十四日将下营,尚未炊,扬武营到,言各营俱散,追骑甚迫。马吉翔、李国泰趣王即行,夜迷道,散走左右,旋及明,仍在故所。贵人,宫女、文武资囊尽掠去,独国泰、吉翔辎重无恙。晨遇孙崇雅乱兵,在后者复被害。又明日,统武间道弃王去。二十八日,王入铜壁关。是为缅境。缅人来约,去弓刀,勿惊百姓。众不肯。吉翔传旨,遂释兵器。沐天波欲奉王子入茶山,后不可。二月朔,至河,缅人诡甚,以四舟来迎,令半从陆路发。吉翔等不顾王太后、东宫,遽开船。太后怒,王曰:老母且不顾及,此何怪行?延久。十八日,始至井梗。缅人止勿进。二十一日,报大清兵四路来请,敕阻之。议可去者,各推诿。凯奋然曰:主忧臣辱一死何辞?行人任国玺愿同往,吉翔恐宣其过恶,语缅人曰:二人无家口在,去不来矣。会报各营去乃止。缅人以敕书与神宗时敕宝差分寸,不信。出沐国公印,乃信。天波欲道户腊,走孟养。吉翔力阻。而先发陆路者,以前白文选兵抵亚哇城,肆杀掠,饟饱去。于是,缅王恚曰:此非避乱来,乃图吾国,为内应外攻兵耳。发诸蛮围之多,被其死伤。或逃各村者。晋王总兵潘世荣降缅。通政朱蕴、金翔山、中军姜承德各缢死。四月,蛮漠报有兵来迎驾,姓祁名三升,凶不可当,遣锦衣卫丁调鼎、考功司杨生芳往。吉翔矫敕与缅隘官曰:朕已航闽,凡有官军俱斩讫报。五月五日,发井梗。七日,至阿瓦城。八日,至者梗。奉王居竹城;草房十间,军官各架竹屋。缅妇日贸易如市。人人以为太平。舍礼貌而嬉。达官徒跣、短衣,席地笑语。缅官熟视曰:天朝大臣,行止如此,天下安有不失乎?八月,诸蛮朝缅,沐国公过河,令跣以臣礼见。归而泣日:吾为上屈,任国玺及礼部杨在各疏劾,留中。王病足苦号,诸臣酣歌自如。蒲缨居西华门,大开赌市,昼夜呼卢。王亲与杨太监争赌不明,拳殴至碎衣帽。九月十九日,缅进稻谷,吉翔宰分,私其戚。凯不平曰:老贼生死尚不知,死后厚藏,何人惠受?翔步将推凯,失跌几毙。沥血陈表,追言父死难状,诰赠四代荫子入卫。九月,晋王有奏迎驾。内有三十余疏,不知曾达上览否?今与缅王约,何地交递。诸臣在内,但图安乐,全无谋议,若何出险等语。久之,无声。闻又拔营去。有潘璜者,幼而倾险,能缅语,诇缅消息,以诬上翔女以女翔(?),牢笼文武。求职者俱称门生。湖广道御史邬昌琦,自蛮漠来翔,奏曰:昌琦忠贞,此日行囊萧条,赐金二两,升河南道,掌六科事。任国玺欲转江西道,亦称门生。凯讥之,答曰:吾非为官,居台中可劾吉翔。乌撒知府王祖望,晋藩下人,颇知医。一日,中宫病,用药稍愈。翔畏其凶暴,以礼部主客司许之。初,司礼李国泰称倔强,翔有过,辄举拳前殴。翔谓人渠用拳,我止用一勾诱之。双陆诡以钱输,又向泰贷银,月倍息。泰自是欢言无间,遂为腹心友矣。翔、泰合奏:外有大臣,三日不举火者,王怒,掷皇帝之宝,命掌库太监李国用碎之。国用叩头曰:臣万死不敢碎此宝。翔、泰錾碎,散给。次及凯。凯泣曰:凯无劳于国,且福薄,誓饥而死,不受。邓士廉升吏、兵二都尚书,敬阿翔,每事必先通翔。弟雄飞,拟出外任都御史,翔婿杨在守正常,向人恨翔所为,然事亦须关白,亦拟入阁办事。任国玺请东宫开讲,有旨:秋凉举行。岁余不举。又私启翔,翔不应。国玺进宋末贤奸书,翔见之,切齿。上览之竟日,国泰抽去东宫典玺。李崇贵,益王副承奉也。教东宫读。谓人曰:自古帝王,坏在吾辈,幼侍读书,止诱之作戏,后登大位,必不明正道。可叹哉!盖为国泰发也。辛丑二月二十八日,巩昌王密遣缅民赉奏云:恐有害,不敢速进,期缅人送出为上策。王答玺书甚切。越五日,师进,距行在六十里,作浮桥,将渡。已复退,内有潜歃血议杀翔、泰二人,奉东宫夺路出者;觉,俱见杀。四月,蒲缨索翔滇都通贿银两。以前元江土官图总督敕印,开缅甸为省,备行在奔幸,听许八千。
译戊戌二月,邓凯才到达滇都,入宫朝见,奉命守卫大明门。四月,清军攻破贵州。十一月七日,桂王命内臣李崇贵召见邓凯,入内传谕说:“你老成而忠义,可以保护东宫。”希望他从滇都出发,每次经过山涧、遇到险处,都必须下马扶持护卫。第二年己亥正月四日,王进入永昌府,停留四十天。又正月望日从永昌出发。十八日,到达腾越府。二十日,从腾越出发,护驾的靳统武部下都是孙可望的旧兵;二十四日将要下营时,还没有做饭,扬武营到来,说各营都已经逃散,追赶的骑兵逼得很近。马吉翔、李国泰催促王立即出发,夜间迷路,左右侍从四散逃走;天将亮时,仍然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贵人、宫女以及文武官员的资囊全被抢走,只有李国泰、马吉翔的辎重没有受损。早晨遇到孙崇雅的乱兵,落在后面的人又遭到杀害。第二天,靳统武从小路丢下王逃走。二十八日,王进入铜壁关。这就是缅甸境内。缅人前来约定,要求去掉弓刀,不要惊扰百姓。众人不肯,马吉翔传达旨意,于是才放下兵器。沐天波想护送王子进入茶山,后来没有实现。二月初一,到达河边;缅人非常诡诈,派四只船来迎接,又命令一半人从陆路出发。马吉翔等人不顾王太后和东宫,仓促开船。太后发怒,王说:“连老母都不顾及,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于是耽搁了很久。十八日,才到达井梗。缅人阻止他们继续前进。二十一日,报告说清军分四路前来迎接,便下敕令阻止他们。商议谁可以离开时,众人互相推诿。邓凯奋然说:“君主忧患是臣子的耻辱,为君主一死有什么可推辞的?”行人任国玺愿意一同前往,马吉翔害怕任国玺揭发自己的过恶,便对缅人说:“这两个人在这里都没有家属,离开以后就不会回来。”正好又报告说各营已经离去,于是事情才停下。缅人拿敕书同神宗时的敕宝比较,发现相差一寸,因而不相信;等拿出沐国公的印信,才相信。沐天波想经由户腊逃往孟养,马吉翔竭力阻止。此前先从陆路出发的人,遇到白文选的军队到达亚哇城,肆意杀掠,抢足粮饷后离去。于是缅王愤怒地说:“这些人不是来避乱的,而是企图图谋我国,作为内应外攻的军队。”他派遣各蛮部包围他们,双方死伤很多;有些人逃到各个村寨。晋王总兵潘世荣投降缅甸。通政朱蕴、金翔山、中军姜承德都上吊自杀。四月,蛮漠报告说有军队前来迎接皇驾,姓祁名三升,凶猛得不可抵挡,于是派锦衣卫丁调鼎、考功司杨生芳前往。马吉翔假传敕令,对缅甸关隘官说:“朕已经乘船航行到福建,凡是官军都已经斩杀完毕,特来报告。” 五月五日,从井梗出发。七日,到达阿瓦城。八日,到达者梗。奉王住在竹城,那里有草房十间,军官各自搭建竹屋。缅甸妇女每天像赶集一样进行贸易。人人都以为太平无事,舍弃礼法而嬉游。达官贵人赤脚穿短衣,席地而坐谈笑。缅甸官员看了很久,说:“天朝大臣,举止竟然如此,天下哪有不失守的道理?”八月,各部蛮人到缅甸朝见,沐国公过河时,缅人命他赤脚以臣下礼节拜见。回来后他哭着说:“我替君主受辱,任国玺和礼部杨在分别上疏弹劾,奏疏却留在宫中未发。”王患脚病,痛苦号叫,众臣却酣歌自若。蒲缨住在西华门,公开开设赌场,日夜呼卢赌博。王亲自和杨太监争赌,因胜负不明而互殴,拳打到衣帽都破碎。九月十九日,缅甸进献稻谷,吉翔负责分配,却把稻谷私下给了自己的亲戚。凯愤愤不平地说:“这个老贼连生死都还不知道,死后却厚葬储藏,谁会得到他的好处?”吉翔上前推凯,反而失足跌倒,差点丧命。凯流着血上表,又追述父亲死难的情状,请求追赠四代并荫补儿子入卫。九月,晋王上奏请求迎接皇帝。奏疏中有三十多件,不知道是否曾送达皇帝阅览?其中说,今已与缅王约定,却不知道在哪里交接;诸臣身在宫内,只图安乐,完全没有谋划议论;怎样才能脱离险境之类。过了很久,没有任何回应。听说他们又拔营离去。有个叫潘璜的人,幼年时就奸险善变,能说缅甸语,探听缅甸方面的消息,并以诬陷上告吉翔的女儿、把女儿嫁给吉翔之类的手段,笼络文武官员。求取官职的人都自称是他的门生。湖广道御史邬昌琦从蛮荒地区来到吉翔那里,上奏说:“昌琦忠贞。”当天他的行囊很萧条,便赐给他黄金二两,升任河南道,掌管六科事务。任国玺想调任江西道,也自称是吉翔的门生。凯讥讽他,他回答说:“我不是为了做官,而是居于台中就可以弹劾吉翔。”乌撒知府王祖望,是晋王藩府的下人,很懂医术。有一天,中宫生病,用药后稍有好转。吉翔害怕王祖望凶暴,便把他安排到礼部主客司任职。起初,司礼李国泰被称为倔强;吉翔若有过错,他就常常举拳上前殴打。吉翔对别人说:“他只会用拳头,我只要用一个诱饵就能制服他。”吉翔在双陆赌博中假装输钱,又向李国泰借银子,按月加倍付息。从此李国泰高兴地与他交谈,彼此毫无隔阂,终于成了吉翔的心腹朋友。吉翔、李国泰联名上奏说:外面有大臣三天没有生火做饭。王大怒,扔出皇帝的宝物,命掌库太监李国用把它砸碎。李国用叩头说:“臣即使万死也不敢砸碎这件宝物。”吉翔、李国泰便凿碎宝物,分发下去。轮到凯时,凯哭着说:“凯对国家没有功劳,而且福分浅薄,发誓要饿死,也不接受。” 邓士廉升任吏部、兵部两部尚书,敬畏阿谀吉翔,每件事都一定先向吉翔通报。他的弟弟邓雄飞,拟任外地都御史;吉翔的女婿杨在守正常在别人面前怨恨吉翔的所作所为,但办事也必须向吉翔禀报,也拟入阁办理政务。任国玺请求为东宫开讲,诏旨说:“等秋凉后举行。”一年多也没有举行。任国玺又私下启奏吉翔,吉翔不予答复。任国玺进献《宋末贤奸书》,吉翔见后咬牙切齿。皇帝整天阅览此书,李国泰便把东宫典玺李崇贵调走。李崇贵是益王府的副承奉,负责教东宫读书。他对人说:“自古以来,帝王败坏,往往坏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幼年陪侍读书时,只引诱他们嬉戏玩乐,后来登上大位,必然不能明白正道。可叹啊!”这话大概是针对李国泰说的。辛丑二月二十八日,巩昌王秘密派缅甸人携带奏疏送来,说:“恐怕途中有害,不敢迅速进发,等缅甸人把它送出去,是上策。”王的答复玺书写得十分恳切。过了五天,军队进发,距离行在六十里,架设浮桥准备渡河,但随即又退回。军中有人秘密歃血盟誓,商议杀死吉翔、李国泰二人,拥护东宫夺路出走;事情被发觉后,参与者都被杀。四月,蒲缨向吉翔索取滇都通行所涉及的贿银。此前他曾拿元江土官图谋总督敕印、把缅甸开设为行省、准备让皇帝逃往行在等事相要挟,答应听从后索取八千两。
时,翔、泰同心则事成矣。因翔欲独肥,故迁延;然缨已代土官输百金,翔不应,遂发其事。众议偿半。五月,翔、泰请开讲,任国玺不可,后五日,传礼部杨在侍东宫讲书,赐坐。是月二十三日,缅酋杀兄夺位,来求贺。七月六日,缅护守官使通事来言,劳苦三载,老皇帝及诸大臣何以答我?前年五月,我王子欲害汝,我力保之,王不能应,诸臣亦无与者。缅官含忿去。十六日,请当事大臣过河,俱惮往。缅使来曰:此行无他故,我王子虑汝众人立心勿恒,邀饮咒水,可听贸易出入,不然何以谋日用。十九日,翔泰勒文武大小并去,侍从无留者。凯以伤足蹇行,独免。一内臣老,亦免。既去,缅兵三千人遂围行在。呼曰:若等大汉,可共来决死,不出亦死,众犹豫延,久乃出,出则三十人縳一人,如合围。王与中宫将投缳,凯进曰:君死固当,太后髦,将畴依?弃社稷不忠,舍母不孝,乃止。缅兵入宫,争搜财帛,二贵人、宫女、诸臣妻女,多自缢,累若瓜果系木。王及太后等二十二人,逼斗室,始巳历未,通事引护守官至。呼曰:止!止!勿害皇帝及沐国公。时,尸横遍地,缅人移王沐国公所,小大二百余人,并居一楼,号哭之声,闻于数里。凡三日,有寺僧私送饮食,乃知前过河饮咒水者,已俱遇害。惟沐国公及王升、魏豹、王启隆各伤数人死,有王亲小子来安,年十三,绐擒者曰:我授若金磬,折作取金,抽小刀,抵杀人而后死。二十一日,缅仍修故宫,请王入居,贡米铜物。二十五日,又进铺盖、银布颇厚。乃曰:我王子实无此心,此吾民怨汝军将在外杀掠,故为此也。王卧疾,有医来,治男女病,死者甚多。凯又曰:凯过陈通事家,问陆路人消息,彼曰:有妻小者,止二十日路上,越四日,俱被杀。其寡汉,止月余路上;彼地有一小国,缅王数侵夺之,掳其王,比天朝兵至,小国又反,与陆路人谋曰:若辅我,俟大兵到,同举事,陆路人入其国,今又不知何如?十一月十八日,王召凯入宫曰:太后病矣,天意若不然,使太后骸骨归故里。又曰:文选劳绩多,我负之,未封亲王;马宝未封郡王。又言:滇黔百姓,供给大军有年,今不知作何状?顾凯流涕。十二月三日晡,时有缅官来见,请移驾。曰:汝兵将近我城,我国发兵,当由此过,恐惊扰。言未毕,数十蛮人将王连杌舁去,两宫悲哭震天,遂以肩舆三,舁太后、王后、东宫,侍从俱不及随行。五百里渡河登岸,昏夜不识何兵。二更至营,始知为大清兵也。明日薄暮,凯匍匐王帐后曰:君幸自决,使老臣得死所。王曰:然有太后在,且洪承畴、吴三桂世受我朝恩,岂毒及我母子乎?六日,拔老营,复向阿瓦,欲攻缅,不果。九日,长发归滇,侍从俱与马。王膳皆金盆,进鲜服。内官、宫女、王亲妻妾,均给衣被。康熙壬寅三月十三日,人滇,进膳服有加。四月四日,大清军牵凯发满洲镶黄旗章京朝家,凯辞,王及东宫、太后、中宫俱默然遂出。是月二十五月,王遇害。凯为僧昆阳州普照寺,不知所终。
论曰:邓凯书称缀衣虎贲之属,依依犬马之恋其主。古者,圣王遇臣下,小大莫不加敬。盖为此也。明亡流寄蛮甸,生民以来所未经。但桂王过慈寡断,见小忘大,以致诸奸蒙蔽,阻贤任邪,三尺之童,知有今日。因作也是录,追录己亥以后细甚事,备后之览古者,想见而悲悼焉。
西南纪事卷八
余姚邵廷采念鲁撰
沐天波
杨畏知
沐天波
译当时,只要吉翔、李国泰同心协力,事情就能办成。因为吉翔想独自肥私,所以故意拖延;但蒲缨已经代替土官交纳了一百金,吉翔没有答应,于是蒲缨把这件事揭发出来。众人商议只偿还一半。五月,吉翔、李国泰请求为东宫开讲,任国玺不同意。五天后,传令礼部杨在陪侍东宫讲授经书,并赐座。这个月二十三日,缅甸首领杀兄夺取王位,派人来请求道贺。七月六日,缅甸护守官派通事来传话说:“我们辛苦了三年,老皇帝和各位大臣要怎样答谢我?前年五月,我的王子想害你们,我竭力保护他;王不能答应,诸位大臣也没有一个肯出面。”缅甸官员含怒离去。十六日,缅甸请求负责政务的大臣过河,众人都害怕前往。缅使来传话说:“这次没有别的缘故,我的王子担心你们众人的心意不能长久,所以邀请你们饮咒水;这样就可以听任贸易往来,否则靠什么来筹办日常生活呢?”十九日,吉翔、李国泰带领文武大小官员一同前往,侍从没有留下的。凯因脚伤跛行,独自免于前往;还有一名年老的内臣也免去了。众人离开后,缅甸军三千人随即包围行在,大声喊道:“你们既然是大汉人,可以一同出来决死;不出来也要死!”众人仍然犹豫拖延,很久才出去;一出去,缅兵便三十人捆住一人,像合围一样。王和中宫准备上吊,凯进言说:“君主死去固然是应当的,可太后年老,今后将依靠谁呢?” 如果抛弃社稷,就是不忠;舍弃母亲,就是不孝,于是王停止了自杀。缅兵进入宫中,争相搜掠财帛。两位贵人、宫女以及诸臣的妻女,大多自缢而死,尸体层层叠叠,像瓜果挂在树上一样。王和太后等二十二人被逼进一间小屋。巳时刚过、未时将至时,通事带着护守官来到,呼喊道:“住手!住手!不要伤害皇帝和沐国公。”当时尸体遍地,缅人把王和沐国公迁到一处,大小二百多人同住一座楼,哭喊声数里之外都能听见。过了三天,有寺院僧人私下送来饮食,才知道此前过河饮咒水的人已经全部遇害。只有沐国公以及王升、魏豹、王启隆各自杀伤数人后死亡。王的亲属中有个小孩叫来安,年仅十三岁,欺骗俘获他的人说:“我把金磬给你,折开它就能取金子。”随后抽出小刀,刺杀一人后才死去。二十一日,缅甸仍然修缮旧宫,请王进去居住,并进献米和铜器。二十五日,又送来被褥、银布,数量颇多。缅人于是说:“我们的王子确实没有这个心意,这是我国百姓怨恨你们的军队在外面杀掠,所以才这样做的。”王卧病在床,有医生前来为男女治病,但死者很多。凯又说:“凯经过陈通事家,询问陆路人的消息,那人说:有妻子儿女的人,只走了二十天的路程,过了四天,就全被杀了。” 那些没有妻儿的人,只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那里有一个小国,缅王多次侵夺它,俘虏了它的国王。等到天朝军队到来后,这个小国又反叛,和陆路人商议说:‘如果你们帮助我,等大军到来时,我们一同起事。’陆路人进入了这个国家,如今又不知道情况怎样了。十一月十八日,王召凯入宫,说:“太后病了。若天意不让她康复,就让太后的遗骨归回故乡。”又说:“文选功劳很多,是我亏待了他,还没有封他为亲王;马宝还没有封为郡王。”又说:“滇、黔百姓供给大军已经多年,如今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说着看着凯流泪。十二月三日申时,缅甸官员来见,请求移驾,说:“你们的军队将接近我国城池,我国发兵必定要从这里经过,恐怕会受到惊扰。”话还没有说完,几十个蛮人就把王连同坐具一起抬走。两宫悲哭,声音震天,于是用三乘肩舆抬着太后、王后和东宫,侍从都来不及跟随。渡过五百里路、登岸后,天色昏暗,夜里不知道是哪支军队。二更时到达营地,才知道是大清军。第二天傍晚,凯爬到王帐后说:“君主幸好亲自决断,让老臣得以死得其所。”王说:“可是太后还在,而且洪承畴、吴三桂世代承受我朝恩惠,难道会毒害我们母子吗?” 六日,拔营离开旧营,再次向阿瓦进发,想要攻打缅甸,但没有成功。九日,长发军返回云南,侍从都随同马匹而行。王膳食所用的都是金盆,进献鲜美食物和衣服。内官、宫女、王亲、妻妾,也都供给衣服被褥。康熙壬寅三月十三日,进入云南,进献的膳食和衣服更加优厚。四月四日,大清军押着凯,派满洲镶黄旗章京带他去朝见清廷。凯推辞,王、东宫、太后和中宫都默然,于是凯便出发了。这个月二十五日,王遇害。凯在昆阳州普照寺出家为僧,后来不知所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月〕 史论说:邓凯的书信称,他属于缀衣虎贲一类的近侍,对君主怀有依依不舍、如犬马恋主般的感情。古代圣王对待臣下,无论官位大小无不加以敬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明朝灭亡后流落寄居于蛮夷之地,这是有生民以来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但桂王过于慈弱而缺乏决断,因小失大,以致各种奸邪之人蒙蔽君主、排斥贤能而任用邪佞,即使三尺高的童子也知道会有今天的结局。因此写成这部《也是录》,详细追记己亥年以后发生的事情,供后来阅览古事的人参考,使他们想见这些事而感到悲痛。《西南纪事》卷八 余姚邵廷采,字念鲁,撰写。沐天波 杨畏知 沐天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