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卷六

译杨展，字□□，四川嘉定州人，崇祯七年甲戌科武进士。任广元守备时，跟随巡抚龙文光进入成都，补任川镇中军。张献忠攻破成都，杨展被捕；他挣脱捆绑，跳入江中顺流游水而下，到达嘉定。曾英等人起兵后，杨展也乘机进入犍为，杀死伪县令，进攻州城。州中百姓开门接纳他，杨展于是占据嘉定。张献忠死后，他的党羽四散逃亡，四川各地都残破不堪，又连年饥荒，大清军队向北撤回。嘉定靠近省城而地势险要，杨展善于安抚民众，遗民和残余盗寇相继归附杨展。张献忠准备离开成都时，把金玉装车沉入江中。杨展派壮士乘坐大木筏探寻，几个月后，获得巨额钱财。考虑到民间饥荒和严重疫病接连发生，一斗米涨到三十金，沿途饿死者众多，有的甚至父子相互烹食，杨展便派一百多名使者前往黔、楚购粮，前后运入数十百万石米；对乡先生以下直到弟子员，都给予供养资助，早晚与他们相处；给农民提供耕牛、种子和口粮，选择田地让他们耕种；愿意从军的补入军伍，百工和各类流民分别凭技艺获得食物；贫困无依的人则由官府供给粮食。于是，巴蜀幸存的百姓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活命的很多。这年秋天大丰收，杨展于是雄视全川。四川人逃往四方的，都述说杨展的慈爱，无不流泪。顺治五年戊子，朝廷封他为华阳伯，晋封锦江侯，以表彰杨展的功劳。李干德的使者到来后，杨展想到自己和李干德都是四川人，又有袁武相助，非常高兴，约定结为兄弟，让李干德住在犍为，供给物资的车队在道路上往来不绝。过了很久，杨展又同李占春互通音问，袁武不断请求资助，杨展无法全部满足，于是产生了嫌隙。李干德多次劝杨展经营川北，杨展不能听从。李干德也轻视杨展，认为终究不能和他共同成事，却认为袁武勇猛而有才气，足以资助谋划，便想杀掉杨展并吞并他的部众。正好遇到袁韬生日，杨展准备船只，亲自带着牛、酒、财物前去祝贺，并犒劳他的军队。袁韬置办酒席大宴宾客，杨展带五百名披甲士兵、手持长刀自卫；入夜后，他犒劳随从，五百人都喝醉了，袁韬就在席上擒住杨展，把他囚禁在另一间屋里，不久便杀了他。于是袁韬发兵包围嘉定，诸将拥立杨展的妻子和儿子景新，发誓拼死守城。过了很久，城中粮食匮乏，渐渐有人产生异心。王祥、曹勋、李占春等前来援救嘉定的人都战败离去。于是，城内的内应打开城门投降。夫人自缢，景新向北逃走，杨展的军队、战马和财赋全部归于袁韬。武大定等人议论都认为李干德不公正，宜宾人樊二蘅写信责备他，诏书严厉斥责李干德，追问杨展死亡的情状，各镇上书请求会合军队进行讨伐。后来粤东、湖南军队战败，这场行动才停止。庚寅年，孙可望占据贵州，准备谋取四川，并为杨展伸张冤屈。他声讨李干德、袁韬等人的罪行，派王自奇率三万军队从川南进军；另派刘文秀率一万精锐部队，从云南渡过金沙江，越过大小象岭，经过大渡河，从黎州出兵，夺取曹勋的地盘，以便从后方袭击袁韬等人。袁韬等人没有察觉，正全力在川南抵御王自奇，持续一个多月。刘文秀从黎州、雅州方向进趋嘉定，袁韬等人撤军回救，交战六次，六战六胜；王自奇又从后面夹击，于是袁韬等人大败。袁韬逃到大定，被擒获；李干德全家投水而死。孙可望让白文选镇守重庆，守卫四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史论说：读书人不讲求学问、敦守根本，却争相谈论纵横权术和功名，很少有不把天下大事办坏的。四川遭遇贼寇祸乱，是百姓有生以来从未听闻的灾难，却有杨展使那里得到安全和休养，难道只是因为杨展贤能，大概也有上天的意旨吧。李干德虐待百姓、违背天意，因此辜负了杨展，声名在末路上败坏，功业最终没有成就，死后仍有遗恨。纵横权术的祸害，在这里就可以作为鉴戒了。王祥（皮熊） 王祥是四川綦江人。崇祯末年，他任九围子隘官，平素以勇猛强悍著称。张献忠攻陷四川时，只有遵义没有归附。大学士王应熊从京师回乡，奉制就在遵义设置幕府，让云南人马干代理巡抚事务，与监司刘鳞长、王芝瑞等发布檄文，穿白衣举哀讨伐贼寇。王应熊派涪州将领曾英袭取他们，于是收复重庆。王祥也从綦江出兵，与曾英相互呼应；王祥的威望不如曾英，但幕府对他的委任却超过了曾英。顺治三年丙戌十一月十五日，大清军队进入西充，斩杀张献忠；孙可望等人向南逃去，经过重庆时进攻曾英，将其杀死。同月，大清军队抵达綦江。第二年正月，大清军队从遵义进入贵州，王祥等人逃入永宁山中。大清军队大体平定四川后，巡抚干在内江遇难。王芝瑞、刘鳞长都从偏僻小道返回。王应熊在毕节去世。王祥在永宁、赤水之间招集溃兵和败散的贼兵，聚集到数万人。后来又进入并占据遵义，抚慰晓谕所属各县以及綦江，四川境内都归附了他。遵义土地富饶而地势险阻，逃避战乱的士大夫大多归附于他。户口充实，势力强盛，超过各镇。朝廷采纳御史钱邦芑的建议，封王祥为平冠伯。“平冠”原本是曾英的封号，王祥得到这个封号后，当时以为荣耀，但曾英的旧部李占春等人却不服。正好袁韬与李占春争夺长幼尊卑，彼此交战，王祥厌恶李占春的强横，打算联合袁韬，于是诱骗李占春来商议事情，埋伏甲士将他擒住。李占春杀死守卫逃脱，返回自己的部众。由此各镇产生疑心，彼此离心，天天私下争斗。不久，王祥又出兵进攻在贵州的皮熊。

译皮熊原名罗联芳，字□□，江西□□人，曾任贵州偏将。范矿推荐他授任总兵。孙可望进入贵州时，在乌江击败皮熊的军队，皮熊逃到平溪。孙可望后来向南进军云南，皮熊再次进入平越，收集军队，收复贵州，击败土寇蓝二等人，被封为定番伯。遵义发生饥荒，王祥向贵州请求买粮，皮熊认为这是刺探自己的虚实，拒绝卖粮。皮熊部下掠夺了王祥的财物，王祥大怒，进攻皮熊，包围贵州省城三天，战败后撤回。皮熊上奏陈述王祥越境侵犯的罪行，请求会合各镇进讨王祥。双方大小交战十多次，不能取胜，各自退兵离去。只有贵州军队连续作战，深入交战一个多月，粮食缺乏；皮熊的儿子文英主持军务，不能安抚约束部队，战败退走。王祥集中精锐乘势追击，贵州军队大败，争相渡过乌江，溺死在乌江中的有三万多人。王祥也上疏为自己申辩，朝廷下诏调解，双方在乌江结盟后停止战争。于是思南、铜仁、湄潭各郡县都归附王祥。当时孙可望已经大略占据整个云南，诱使黔国公沐天波前来，土司都畏惧他的逼迫而接受约束，兵力日益强盛，将成为西部边境的祸患。南明行朝为此忧虑。四川士绅程源、梁应奇、辜延泰等人先后到肇庆，说王祥勇武雄强，可以重用，于是封王祥为忠国公、皮熊为匡国公，并设置黔、播两个重镇，以防备云南。顺治六年己丑年冬，孙可望从云南出兵侵犯贵州，皮熊不能抵御，逃到清浪。孙可望派白文选追赶并擒获皮熊，释放他而没有杀死，趁机让他与王祥结盟。王祥疑虑不定，没有听从。孙可望大怒，派白文选率两千人前往永宁。守将侯天锡迎接投降，欺骗王祥说：“云南军队二十万人已经渡过乌江，约定日期将从两面夹击你们了。”王祥害怕，召集诸将商议。骁将李定进说：“我们兄弟相争、彼此操刀已经两三年了，即使取胜也可耻。如今抵拒孙可望，胜利了就可以直接谋取西南；不幸失败，也不失为守义而死。仁公为什么还要犹豫呢？”王祥最终仍然犹豫，自己盘算着从真安州进入隆武、彭水一带，那里的险要关隘可以防守；再拉拢李、于两人互为依托，就没有忧虑了。于是他把绣品、珠玉、金银财宝包裹起来，让牙将用竹筐夹带三千件在前面先行。宾客僚佐劝谏说：“您采取这样的举动，难道能够到达彭水一带吗？董卓、公孙瓒这样的情况，哪个时代没有贤能之人？众人的心已经完全瓦解，大多会向孙可望送交降表。”孙可望立即发兵袭击他们。王祥连夜逃走，牙将已经先行抢走了他的财物。天亮时，他失去了妻子儿女，跟随者只剩一百多名骑兵。王祥大哭，追赶上去；马跌倒不能前行，他便率领敢死之士，手持短刀冲杀，杀死一百多人，自己伤势严重，自刎而死。第二年，孙可望部将卢名臣攻下涪州，李占春在野猪寺口战败，与余大海一起顺流向楚地逃去，投降了大清。皮熊住在贵州，也不再出仕。皮熊的女婿张默担任水西宣慰安坤的部将。康熙元年壬寅年，有个叫常金印的人自称开平王，后来在沾益州被捕，供词牵连到安坤。平西王吴三桂上奏请求讨伐水西，驻军两年，擒获安坤，也捉拿了皮熊的女婿。皮熊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坚守气节大骂敌人，于是绝食绝饮四十天而死。当时人们都为他哀悼。史论说：宋朝治理两川，前有吴璘，后有余玠；到了刘整把泸州投降元朝，元军于是顺流攻下襄阳，江淮地区也都无法守住了。土地没有险要，得到人才也不能巩固防守，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桂王时期，荆州、扬州虽然已经失陷，但四川、贵州这片上游之地本来还在。可是谋划国事的人竟没有把它当作忧患，任用王祥、皮熊这样的将领，一战就败，实在是理所当然。即使如此，皮熊心存故国，长久以来从未懈怠，只有经历险难才显出他的志节；像劣马只顾贪恋槽中的豆料这种情形，王祥却有，落得身死而被人嘲笑，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西南纪事》卷七 余姚邵廷采追念鲁王撰写 金堡 邓凯 金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