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一
丑、寅之际,大狱烦兴,诸君子枕藉而毙,何异朱温白马之祸哉!时东师正为火然泉达之势,国家藩篱,一决不可复收;经略熊廷弼之旋废旋起,非小人误其成功耶?当忧反乐,有此一狱以之罗网,正人诸君子半死是中。及烈宗即位,巨憝幸枭。甫踰年而中原盗起,运自否而之剥,坚冰之象巳成。即以烈宗十七载之忧勤,茹荼集蓼,莫可拯济,至社稷是殉,为亿万世之大痛;岂不悲哉!嗟乎!上下四十年间,阉人、妇寺相迭为奸;阴惨之祸先中于贤士大夫,而元命随之。故皇甫耻不与党籍,而东汉亡;安民乞免镌碑名,而北宋绝。考古镜今,治乱之几所由来也。今甲申殉节诸先生,多即汉所称三君并顾厨者流,终遘其凶,身名罔间矣!虽然,小人败之而有余,君子持之而不足。范、倪而下诸先生有灵,知必痛心于扶倾救毙之寡效;其忍以气数自安乎哉!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施邦耀王家彦孟兆祥马世奇刘顺理汪伟周凤翔凌义渠吴麟征申佳胤陈良谟王章许直陈纯德吴甘来成德金铉李国桢刘文炳张庆臻巩永固汤文琼王德化王之臣俞志虞、顾铉、徐有声朱纯臣、顾肇迹、薛濂、徐锡登、郭培民、宋裕德、邓文明、孙惟藩、杨崇猷、卫时春、吴遵周、王先通、张光祖、方履泰李凤用、高时朋、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徐允桢郑之俊彭琯刘养贞宋天显王钟彦刘有澜施溥李若琏高寀申湛然徐燝蔺之垣李国贤沈青藜张世禧通州童生周童生东江米巷画士夫妇武愫仆魏学濂仆孔四费氏宫人魏氏宫人吴奎妻张氏王氏余之瑶尹熙妻张氏王氏金毓峒卫景瑗朱之冯徐标蔡懋德朱廷焕方文耀彭士弘周遇吉张罗彦张罗俊殷渊张履旋刘永昌许琰范景文,字质公;北直吴桥人,癸丑进士。吴桥陷,一子死难,一子拷掠亦死。公自南京兵部尚书入阁,甫月余,贼至;公忧愤,减食三日。城破,自缢,为家人所解。乃赋诗二章,投井死。弘光朝,赠太傅,諡「文贞」。吊方先生墓夷、齐叩马谏,原不为武王;心忧篡弑者,借口于伐商。武烈当时变,二子念天常;各自具深心,并行岂相妨!顽民死洛邑,义士死首阳;死名与死节,武俱不忍伤!一时两知己,千载有臣纲。忆昔方正学,将无同肝肠!气不激不烈,节不烈不扬;悲风□寒木,至今有余怆!倪元璐,字鸿宝;上虞人。壬戌进士,户、礼两部尚书。甲申三月十八日,有诏召元璐,密语移时出。次日,贼入城;曰:『事不可为矣!吾君其死社稷矣』!即朱衣束带,北向拜阙、南向拜母。乃索酒入书舍,于所供关帝前酹之三爵,亦三自引满;曰:『乃今得从公游』!时有中表施略劝曰:『何不效文山忍耻,出外举兵以图恢复耶』?
译君子相互枕藉着死去,这与朱温制造的白马之祸有什么不同呢!当时东师正形成烈火燎原、泉水奔流的势头,国家的藩篱一经冲决便再也无法收拾;经略熊廷弼时而被罢免、时而重新起用,难道不是小人误了他的成功吗?本应忧虑的事情反而被当作快乐,正是借这一案件把正直的诸位君子罗织进去,其中一半死于这场案件。等到烈宗即位,罪大恶极的人幸而被诛杀。然而刚过一年,中原盗乱就兴起了,形势由否卦转为剥卦,坚冰将至的征象已经形成。即使烈宗在位十七年忧劳勤政,忍受苦难,仍然无法挽救局势,最终以身殉社稷,成为亿万世的大痛;难道不悲哀吗!唉!上下四十年之间,宦官与妇人、宦官相互接连作奸作恶;阴惨的灾祸先降临到贤士大夫身上,国运也随之灭亡。所以皇甫耻不愿列入党籍,东汉便灭亡了;安民请求免去碑上的姓名,北宋便断绝了。考察古事、借鉴今日,国家治乱的关键正是由此而来。如今甲申年殉节的诸位先生,大多就是汉代所称“三君”以及“顾厨”一类的人,最终仍遭遇那场凶祸,身体和名声都未能幸免。即使如此,小人败坏局势绰绰有余,君子维持局面却力有不足。范、倪以下的诸位先生如果有知,一定会为扶持倾危、挽救濒死局面的成效微薄而痛心;难道他们能忍心把这一切归之于气数而自我安慰吗!范景文 倪元璐 李邦华 施邦耀 王家彦 孟兆祥 马世奇 刘顺理 汪伟 周凤翔 凌义渠 吴麟征 申佳胤 陈良谟 王章 许直 陈纯德 吴甘来 成德 金铉 李国桢 刘文炳 张庆臻 巩永固 汤文琼 王德化 王之臣 俞志虞、顾铉、徐有声 朱纯臣、顾肇迹、薛濂、徐锡登、郭培民、宋裕德、邓文明、孙惟藩、杨崇猷、卫时春、吴遵周、王先通、张光祖、方履泰 李凤用、高时朋、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 徐允桢 郑之俊 彭琯 刘养贞 宋天显 王钟彦 刘有澜 施溥 李若琏 高寀 申湛然 徐燝 蔺之垣 李国贤 沈青藜 张世禧 通州童生 周童生 东江米巷的画士夫妇 武愫的仆人 魏学濂的仆人 孔四 费氏宫人 魏氏宫人 吴奎的妻子张氏 王氏 余之瑶 尹熙的妻子 张氏 王氏 金毓峒 卫景瑗 朱之冯 徐标 蔡懋德 朱廷焕 方文耀 彭士弘 周遇吉 张罗彦 张罗俊 殷渊 张履旋 刘永昌 许琰 范景文,字质公,是北直吴桥人,癸丑进士。吴桥陷落后,他的一个儿子死于战难,另一个儿子受拷打也死了。范公由南京兵部尚书入阁,刚过一个多月,贼军就到了;他忧愤不已,三天减少饮食。城破后,他自缢,被家人解救下来。于是作诗两章,投井而死。弘光朝,追赠太傅,谥号“文贞”。吊唁方先生墓 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进谏,本来不是为了阻止武王;他们心忧的是篡位弑君之事,担心有人借讨伐商纣作为借口。武王建立功业时正逢变乱,伯夷、叔齐二人都顾念天理常道;各自都怀有深沉的用心,一同前行难道就彼此妨碍吗!顽固的商民死在洛邑,义士死在首阳山;为名节而死,为气节而死,武王都不忍心伤害他们!一时之间有两个知己,千百年后仍留下臣子的纲常。想起从前的方正学,大概也有与他们相同的肝胆吧!气势不激烈就不会刚烈,节操不刚烈就不会显扬;悲风□寒木,直到今天仍使人余悲未尽!倪元璐,字鸿宝,是上虞人。壬戌进士,任户部、礼部两部尚书。甲申三月十八日,有诏书召见倪元璐,他入内秘密谈了很久才出来。第二天,贼军进入城中;他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的君主大概要为国家而死了!”随即穿上朱衣,束好衣带,向北朝宫阙叩拜,又向南朝母亲叩拜。于是要来酒,进入书房,在所供奉的关帝像前洒酒三爵,也连续三次自饮满杯;说:“今天我终于可以跟随您同游了!”当时有一位中表亲施略劝他说:“为什么不效法文天祥忍辱偷生,出城到外面起兵,以图恢复呢?”倪公厉声说:“有血
公厉声曰:『血性男子,乃为此言』!曰:『谓太夫人在堂何』?乃泪下及颧,曰:『吾母年八十四犹健,夫复何憾』!遂捉笔题案曰:『宗社至此,死当委我于壑,慎勿棺衾,以志吾痛』!出厅事,南向坐而自缢。顷之,贼骑至,问公何在?则已陈尸于堂;愕然曰:『可惜明朝一好官』!伪兵政王公弼示于门曰:『忠义之门,扰者罪』!复遣伪礼政巩焴致奠而去。弘光朝,赠太保,諡「文正」。初第,同门集重五
译性的男子,竟然说这种话!”施略说:“那么,您的母亲还在堂上,该怎么办呢?”倪公眼泪流到颧骨,说:“我的母亲已经八十四岁,身体还很健康,我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拿笔在案上题写:“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死后应当把尸体弃置山沟,千万不要给我棺材和殓衾,以此表明我的悲痛!”他走出厅堂,面向南坐下,自缢而死。不久,贼军骑兵来到,问倪公在哪里;这才发现他的尸体已经陈列在堂上,惊愕地说:“可惜了明朝的一位好官!”伪兵政王公弼在门上写道:“这是忠义之家,骚扰者治罪!”又派伪礼政巩焴前来祭奠后离去。弘光朝,追赠太保,谥号“文正”。初次考中进士,同年们聚会过重午节
他家箫管我埙篪,竞渡人齐到曲池;各出辟兵符一道,散为续命缕千丝。人如旦日寅方始,节正中天午未移;葵作臣心蒲作酒,百年莫负看花时!李邦华,字懋明;吉水人,甲辰进士。以忤璫,归田。先帝起之家,历官左都御史;人望归之者四十年。都城陷,公闭门,书版云:『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更衣,望阙叩首,口占文山「人生自古皆有死,留取丹青照汗青」之句;乃自缢。弘光朝,赠太保、吏部尚书,諡「文忠」。施邦耀,字四明;余姚人。己未进士,左副都御史。都城陷,问其仆曰:『倪尚书何在?侦之』!还报云:『自尽矣』!公语曰:『若等候此,吾往视倪尚书』。入内,久不出;视之,已缢死矣。先帝之变,二公知之早,故殉难最先。绝笔诗有云:『惭无半策匡时难,唯有一死答君恩』之句。弘光朝,赠尚书,諡「忠介」。王家彦,字尊五;莆田人。壬戌进士,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贼入城,公时守得胜门,飞炮击贼。忽见城东烟尘起,欲督兵血战,军士不应;望阙叩首,哭曰:『臣无以报陛下矣』!跳而下,臂□骨俱折。义男王权麾下将黄勤掖入民舍,公解带自缢!带断,权涕泣曰:『老封君年高,须为后图』!公曰:『城破身死,谊所当然。但主上存亡未卜,恨不触死御前,以彰辱国之罚!既不能承欢膝下,惟一死报君父矣』!复缢。俄顷而绝。贼大索公尸,纵火焚舍。越三日,权等至故处觅尸,仅焦半臂;旁观无不掩泣。弘光朝,赠太子少保,諡「忠端」。孟兆祥,字肖形;北直交河籍,山西泽州人。壬戌进士,刑部右侍郎。初以忤璫削籍,起历今官。贼入城,自缢于守城之所。子章明,亦同殉;姑、媳并缢。弘光朝,赠刑部尚书,諡「忠贞」。孟章明,字絅宜;癸未进士,观政,未选。闻其父死,亦自缢。赠河南道御史,諡「节愍」。马世奇,字君常,号素修;无锡人。辛未进士,历官中允。都城陷次日,知先帝之变,贻书其弟曰:『吾母衰耄之年,闻此异惨,自极不堪!弟宜婉曲解喻。不孝莫大于辱身;忠、孝非二事也』。即沐浴更衣。设香案于庭;取「周易」、「金刚经」及印、牙牌置案上,北面稽首谢恩、南向拜母。家人环泣曰:『谓太安人何』!公曰:『正恐留此身为太安人玷耳』!麾之出,取纱帨自缢。二妾朱氏、李氏,亦并缢。壁间题云:「马世奇同二妾殉节于此」。弘光朝,赠礼部右侍郎,諡「文忠」;两妾赠孺人。刘顺理,字湛六;杞县人。甲戌状元,左中允。都城陷,亟命家人速置棺。城既破,妻万氏、妾李氏愿先死,公大喜,视其投缳,笑而拜之;乃冠带自缢。冠不得入,大笑,取其冠翅;既就缳,仍正其冠。须臾,乃殒。有四仆,公犒而去之;不去,亦同殉:一时死者十二人。弘光朝,赠侍郎,諡「文正」;万氏、李氏,俱赠淑人。公居乡极善,里人皆德之。城既陷,贼有籍河南者数十人至;云:『吾侪正来卫公,不期全家死矣』!罗拜涕泣而去。
译别人家吹箫奏管,我家吹埙吹篪;赛龙舟的人一齐来到曲池。每人各拿出一道辟兵符,分散开来编成千丝万缕的续命缕。人们像初一早晨寅时刚开始那样充满生机,节令正当中天,午时还没有移过;葵花代表臣子的忠心,菖蒲酿成美酒,愿一生都不要辜负这赏花的时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李邦华,字懋明,是吉水人。甲辰进士。因为触犯魏忠贤,辞官归田。先帝起用他,历任左都御史;四十年来,士人都归心于他。都城陷落后,李公闭门不出,在门板上写道:“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师;忠孝大节,发誓至死不改。”他换好衣服,面向宫阙叩首,口头吟诵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于是自缢而死。弘光朝,追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号“文忠”。施邦耀,字四明,是余姚人。己未进士,任左副都御史。都城陷落后,他问仆人:“倪尚书在哪里?去打听一下!”仆人回来报告说:“已经自尽了。”施公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倪尚书。”他进入内室,很久没有出来;进去一看,他已经上吊死了。先帝遭变时,这两位大臣预先得知得早,所以最先殉难。绝笔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惭愧没有半条计策挽救时局的危难,只有一死来报答君王的恩德。”弘光朝,追赠尚书,谥号“忠介”。王家彦,字尊五,是莆田人。壬戌进士,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贼军进入城中时,王公正守卫得胜门,用飞炮轰击贼军。忽然看见城东升起烟尘,想要督率士兵拼死作战,士兵却不听从;他面向宫阙叩首,哭着说:“臣没有办法报答陛下了!”便跳下城去,手臂和□骨都摔断了。义子王权部下的将领黄勤把他扶进民房,王公解下衣带自缢!衣带断了,王权哭泣说:“老封君年纪大了,还应当为以后设法!”王公说:“城破而身死,本来就是义理所应当的事。但主上的生死还没有确定,我遗憾不能在御前触死,以彰明辱国之罪的惩罚!既然不能在膝下承欢,只有一死来报答君父了!”于是又上吊。不一会儿便断气了。贼军大肆搜寻王公的尸体,放火烧毁房屋。过了三天,王权等人到原处寻找尸体,只找到烧焦的半截手臂;旁观的人无不掩面哭泣。弘光朝,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端”。孟兆祥,字肖形,籍贯是北直交河,祖籍山西泽州。壬戌进士,任刑部右侍郎。起初因为触犯魏忠贤而被削去仕籍,后来重新起用,历任至现在的官职。贼军进入城中后,他在守城处自缢。他的儿子孟章明也一同殉难;姑母、儿媳也都上吊。弘光朝,追赠刑部尚书,谥号“忠贞”。孟章明,字絅宜。癸未进士,观政,尚未选任官职。听说父亲死了,也自缢而死。追赠河南道御史,谥号“节愍”。马世奇,字君常,号素修,是无锡人。辛未进士,历任中允。都城陷落的第二天,得知先帝遭变,写信给弟弟说:“我的母亲年老衰迈,听到这样惨烈的变故,实在承受不了!弟弟应当委婉地劝解她。不孝没有比辱没自身更大的;忠和孝并不是两回事。”随即沐浴更衣。在庭院中设置香案;把《周易》《金刚经》以及官印、牙牌放在案上,面向北叩首谢恩,又面向南拜母亲。家人围着哭泣说:“那太安人怎么办呢!”马公说:“正是担心留下这副身体,反而玷污太安人的名声啊!”他挥手让家人出去,拿纱帨自缢。两个妾朱氏、李氏,也一同上吊。墙上题写道:“马世奇和两个妾在这里殉节。”弘光朝,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忠”;两个妾追赠孺人。刘顺理,字湛六,是杞县人。甲戌状元,任左中允。都城陷落后,急忙命家人赶快准备棺材。城破后,他的妻子万氏、妾李氏愿意先死,刘公非常高兴,看着她们投缳,笑着向她们拜谢;于是戴好冠帽、束好衣带自缢。帽子戴不进去,他大笑起来,取下帽子的翅;上吊后,仍然把帽子扶正。不一会儿便死了。他有四个仆人,刘公犒劳他们后让他们离开;他们不肯离去,也一同殉难:一时之间死了十二个人。弘光朝,追赠侍郎,谥号“文正”;万氏、李氏都追赠淑人。刘公居乡时非常仁厚,乡里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城陷后,贼军中有几十名河南籍的人来到这里,说:“我们正是来保护刘公的,没想到全家已经死了!”他们环绕跪拜,流泪哭泣后离去。
自赞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山践之,吾何不然!既掇巍科,岂可苟全;三忠祠内,不愧前贤!汪伟,字长源;休宁人。戊辰进士,简讨。二月,贼犯三辅,保定巡抚徐标死于叛帅;公流涕曰:『国事其去矣』!或劝之乞归;曰:『知危而逃死,如大义何』!三月十七日,贼薄城;次日将晡,呼一老班,属以六岁儿并橐中金曰:『城破,我当死,以血胤累汝;俟南北通,得归乡里,吾夫妇感汝德九原之下矣』!老班泣诺,挈儿去。十九昧旦,亟呼其夫人起——继室耿氏也,曰:『日者所期,在此刻矣』!乃书其衿曰:「翰林简讨汪伟妻耿氏」;趣云:『其加纫』!夫人唯唯退。俄报夫人死,公视其侄,哂曰:『汝婶成吾志』!□欲自尽。侄抱公,泣曰:『弟已得托,婶已死;无妻、子累,曷图自全』!公谬曰:『良是!须亟觅匿所』。侄奔出,得一小空室归告;则公已自缢死。投缳时,偶在耿夫人右;曰『虽颠沛,不可失序』。乃解悬,正左右而毙。题壁三行,首行书「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城陷,东宫讲官同继室死节」;次行书「身不可辱,志不可降;夫妻同死,节义成双」!末书「新安汪伟绝笔」。弘光朝,赠少詹,谥「文烈」;耿氏赠恭人。公尝书邸壁云:『看世不破,为世所弄;看人不破,为人所弄;看身不破,为身所弄』。公之临难从容,盖深有得于斯言。周凤翔,号巢轩;山阴人。戊辰进士,左蔗子。李贼檄百官入朝,公勉强入。有先俯伏呼「万岁」者,公忽大声恸哭,极哀;于是群臣亦多涕泗奔走者,班大乱。公疾归邸,作书别其父。有云:『君辱臣死;君死,臣焉可生!况男自归讲职、忝列侍从乎!忠孝不能两全,矢以来生再图奉养耳』!南向四拜,遂自缢。二妾同死。弘光朝,赠礼部左侍郎,諡「文节」。绝命诗有「碧血九天从圣主,白头双老泣忠魂」之句。凌义渠,字骏甫,号茗柯;乌程人。乙丑进士,大理卿。三月十九日昧旦,闻召对,疾趋长安门;拱立达曙,门竟不启,乃返就邸舍。俄而城陷,人马声嘶;公端坐,神色洒然,须髯怒张。无何,闻先帝之变,号泣徒跣,举首触柱,悉火其所评骘书并己所着述。左右相视变色;盖公平日无他嗜,嗜书;今焚,知公志决死;因潜取绳、械等物匿之。公瞩视,怒甚。客有以庭闱为言;改容谢曰:『是固痛心;然身已许国,义无两全也』!会有传先帝信未实者,公急出舍曰:『我见君则随君,遇贼则骂贼死耳』!道知凶闻确,遽归;索冠服,仆以青绣进,却之。易绯,设香几,正笏向阙拜;捉笔上尊人书曰:『尽忠,即所以尽孝。男视死如归,含笑入地下矣』!点画不苟。嘱曰:『我死,可书我柩「死节孤臣凌义渠柩」』!遂自缢。年五十有二。弘光朝,赠刑部尚书,諡「忠清」。吴麟征,字磊斋;海盐人,壬戌进士。甲申三月初七日,以都给事拜太常少卿。十二,受事;十五,奉命守西直门。十六,贼突至城下,炮声震天,矢如蝟集;次日,督从者载土石塞门。是夕更深,兵部尚书张缙彦遣二卒手令箭飞至,求出;公诘之,语塞,转从德胜门去。十八,贼大至。公急入朝,请见先帝言状;已二鼓,少宰沈惟炳禁出入,排闼直入。学士魏藻德曰:『朝廷大福,自无他虞。兵饷旦夕且集,何匆遽若是』!内臣佩刀出者数十人;公度不得见,叩首出。遇总宪李邦华,道不可为状;泣而别。十九黎明,贼从德胜门入。公距户自经,为从者所解;公曰:『若得一见天子,吾无憾矣』!使人掖之走,风尘扑面,不能前;遂入道左三元祠,视屋梁曰:『吾终此矣』!索酒饮,曰:『吾年五十二,须发尽白。以此衰病之身蒙皇上殊恩,爵列卿贰,愧无尺寸以佐国事!今国亡贼入,何颜自立乎』?众皆哭;公止之曰:『毋乱我方寸』!因睡。约二鼓,喉间咯咯有声;仆张俭觉,起解之。公复苏,曰:『苦我、苦我』!遂起,作绝笔书,又作寄兄秋浦、弟雉先及三子书。次日,其友祝渊至,见公角巾青衫,项多缳痕;涕泣不能仰视。公笑曰:『毋徒效儿女子为』!引酒共酌,语渊曰:『余壬戌登第,梦一人叉手向背,吟信公「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沈雨打萍」之句;问之,云是隐士刘宗周。时尚未识刘公;后刘在仪曹,相对爽然。今与刘周出,而刘先隐;山河破碎,不死何为!子归矣』!渊别去。逆臣高翔汉已受伪署,素重公,来劝公降;厉声却之。复投缳,家人抱持不释;奋身自捽,束帛而逝,白髯戟张——时三月二十日。越三日含殓,面如生。弘光朝,赠兵部右侍郎,諡「忠节」。初,公有撤宁远、守关门之议,有「吴将军可大用」之疏;又陈整饬江南,为京师应援:皆格不行。遗嘱
译自我题赞 成全仁义、取得正义,是孔子、孟子所传的道理;文天祥亲自践行了它,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既然已经考中巍科,岂能苟且偷生;在三忠祠中,也不愧对前代贤人!汪伟,字长源,是休宁人。戊辰进士,任简讨。二月,贼军进犯三辅,保定巡抚徐标死于叛将之手;汪公流泪说:“国事大概要完了!”有人劝他请求回乡;他说:“明知危险却逃避死亡,把大义置于何地!”三月十七日,贼军逼近城下;第二天将近黄昏时,他叫来一个老班,把六岁的儿子和袋中的金钱托付给他,说:“城破后,我应当死去;把这个孩子连累给你。等南北道路畅通,能够回到家乡,我们夫妻即使死了,也会在九泉之下感激你的恩德。”老班哭着答应,带着孩子离开。十九日天将破晓时,他急忙叫起夫人——她是继室耿氏,说:“前些日子约定的时刻,就在现在了!”于是把“翰林简讨汪伟妻耿氏”写在她的衣襟上,又催促说:“把它缝牢!”夫人答应着退下。不久有人报告夫人已经死了,汪公看着侄子,笑着说:“你婶母成全了我的志愿!”□想要自尽。侄子抱住他,哭着说:“弟弟已经有了托付,婶母也已经死了;没有妻子、孩子的牵累,为什么不设法保全自己呢?”汪公假意说道:“确实有道理!你赶快找个藏身的地方。”侄子跑出去,找到一间小空房回来报告;这时汪公已经自缢而死。他投缳时,恰好在耿夫人的右边;他说:“即使颠沛流离,也不能失去次序。” 于是解下吊绳,把左右位置整理好后死去。他在墙上题写三行字,第一行写:“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城陷,东宫讲官和继室一同死节”;第二行写:“身体不可受辱,志节不可屈服;夫妻一同死去,节义成双!”末行写:“新安汪伟绝笔。”弘光朝,追赠少詹,谥号“文烈”;耿氏追赠恭人。汪公曾在官署墙上写道:“看不透世道,就会被世道玩弄;看不透人,就会被人玩弄;看不透自身,就会被自身玩弄。”汪公临难时镇定自若,大概是从这几句话中深有体会。周凤翔,号巢轩,是山阴人。戊辰进士,任左谕德。李贼发布檄文,命百官入朝,周公勉强入朝。有人先俯伏高呼“万岁”,周公忽然大声痛哭,极其悲哀;于是群臣中也有许多人流泪奔走,朝班大乱。周公快步回到官邸,写信告别父亲。信中有这样的话:“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君主死了,臣子怎么可以活着!何况我自从归入讲职,忝列侍从之中呢!忠与孝不能两全,我发誓来世再设法奉养您。”他面向南拜了四拜,于是自缢。两个妾也一同死去。弘光朝,追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节”。绝命诗中有“碧血九天从圣主,白头双老泣忠魂”的句子。凌义渠,字骏甫,号茗柯,是乌程人。乙丑进士,任大理卿。三月十九日天将破晓时,听说皇帝召见,便快步赶到长安门;拱手站立直到天亮,城门最终也没有打开,于是返回官邸。不久城陷,四处响起人马嘶鸣;凌公端坐在那里,神色洒脱,胡须张立。没过多久,听说先帝遭变,他号哭着赤脚奔走,抬头撞柱,并把自己评论人物的书和所著的文章全部烧掉。左右的人相互对视,脸色变了;因为凌公平日没有别的嗜好,只爱读书;如今却把书烧掉,知道他的死志已决,于是偷偷把绳子、器械等物藏了起来。凌公看见后,十分愤怒。有客人拿家庭老母来劝说;凌公改变脸色谢绝道:“这当然令人痛心;然而我已经把自身献给国家,忠孝不能两全!”恰好有人传说先帝的消息未必属实,凌公急忙走出房舍说:“我若见到君主,就跟随君主;遇到贼军,就骂贼而死罢了!”途中得知凶讯确实无误,立即回去;要取冠服,仆人拿青色绣服来,他拒绝了。换上绯色衣服,设置香几,整理笏板,面向宫阙叩拜;拿笔给尊长写信说:“竭尽忠心,就是竭尽孝心。男儿把死亡看作回归,含笑进入地下了。”每一笔一画都写得十分认真。他嘱咐说:“我死后,可以在我的棺材上写‘死节孤臣凌义渠柩’!” 于是自缢而死。享年五十二岁。弘光朝,追赠刑部尚书,谥号“忠清”。吴麟征,字磊斋,是海盐人,壬戌进士。甲申三月初七日,以都给事的身份拜任太常少卿。十二日,接受职事;十五日,奉命守卫西直门。十六日,贼军突然来到城下,炮声震天,箭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第二天,督促随从装载土石堵塞城门。这天夜里更深时,兵部尚书张缙彦派两名士兵拿着手令箭飞驰而来,请求出城;吴公盘问他们,他们无言以对,转而跟随从德胜门离开。十八日,贼军大批到来。吴公急忙入朝,请求见先帝陈说情况;这时已经二更,少宰沈惟炳禁止出入,他推门直入。学士魏藻德说:“朝廷有极大的福气,自然不会有其他忧患。军饷早晚就会筹集齐备,何必这样匆忙呢!”内臣中佩刀出来的有几十人;吴公估计无法见到皇帝,叩首后出来。遇到总宪李邦华,向他说明事情已不可为的情形;哭泣着告别。十九日黎明,贼军从德胜门入城。吴公在家中抵住门自缢,被随从解救下来;他说:“如果能见皇帝一面,我就没有遗憾了!”让人扶着他奔走,风尘扑面,无法前进;于是进入道路旁的三元祠,看着屋梁说:“我将在这里结束生命了。”他要酒来喝,说:“我五十二岁,须发全白。凭着这样衰老多病的身体,承蒙皇上的特别恩典,位列卿贰,却惭愧没有丝毫功劳来辅佐国事!如今国家灭亡、贼军入城,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呢?”众人都哭了;吴公制止他们说:“不要扰乱我的心志!”于是睡下。约到二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仆人张俭察觉后,起来把他解救下来。吴公苏醒后说:“苦了我,苦了我!”于是起身,写绝笔信,又写信给兄长秋浦、弟弟雉先和三个儿子。第二天,他的朋友祝渊到来,看见吴公戴着角巾、穿着青衫,脖子上有许多绳索勒痕;祝渊哭泣得不敢抬头看他。吴公笑着说:“不要只是像妇女儿童一样哭泣!”于是拿酒共同饮用,对祝渊说:“我在壬戌年考中进士时,梦见一个人叉手背对着我,吟诵信公的‘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两句诗;我问他是谁,他说自己是隐士刘宗周。那时我还不认识刘公;后来刘公任仪曹,我们相对时才恍然相识。如今我与刘公同归于地下,而刘公先隐去了;山河已经破碎,不死还做什么!你回去吧。”祝渊告别离去。逆臣高翔汉已经接受伪职,平素很敬重吴公,前来劝他投降;吴公厉声拒绝。又一次投缳,家人抱住他不放;他奋力挣脱,捆束着白绢而死,白胡须像戟一样张开——这时是三月二十日。过了三天入殓,面容像活着一样。弘光朝,追赠兵部右侍郎,谥号“忠节”。起初,吴公曾提出撤回宁远、守卫关门的建议,有一篇奏疏说“吴将军可以重用”;又陈述整顿江南、为京师提供援助的办法:都被搁置,没有实行。遗嘱
祖宗二百八十余年,宗社移旦而失,上有龙亢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徘徊不去,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垫以布蓆足矣。棺宜速归,恐系先人之望;祈知交为邪许焉!茫茫泉路,耿耿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此也。罪臣吴麟征书。申佳胤,字井眉,号素园;永年人。辛未进士,太仆寺丞。甲申二月,奉使近藩。贼势渐亟,朝臣多藉事引去;左右劝公曰:『既在外,可以脱』!然公奋袂流涕曰:『京师兵力空虚,脱有不虞,「安卮与共」之谓何』!乃星驰入都;时甲申三月十二日也。知大事已去,贻书其子涵光曰:『行己曰「义」,顺数曰「命」;义不可背,命不可违。在朝、在野,无二道也。天下事,坏于贪生畏死。死于疾、死于利、死于刑戮、死于房闱斗争,均死也;数者,宁死不惜!遇君父大节,缩首垂涕,百计求生;此真不善用其「死」矣。吾受国恩,誓以死报』!时公母年七十,迎养燕邸;左右以此为解。公曰:『业以身许国,势难两全』!十八日,聚宾客,为幼子煜冠;曰:『昔之人,有行之者』。以平生着述付之,曰:『吾作官无长物,半生精力尽此』。次日城陷,或请易服匿他处;公笑曰:『吾来此何为者?入而避,何如避而不入乎』!已而闻先帝凶问,仰天呼圣明者三。两仆固守不去;公绐曰:『吾欲有所往,可随行』。至王公厂,有井;两仆知其意,急挽之,断袖而入。两仆呼号救之,公在下呼曰:『急慰太安人:有子作忠臣,莫过戚也』!时年四十有三。未几,贼从东关溃回,肆焚掠。子煜掖太安人夺门出,僮仆皆从。徐起凤者——佣书,从公十年,号泣请留;曰:『俱去,柩谁与守』?贼将焚邸舍,起凤跪曰:『主以忠死;柩在,幸勿焚』!贼怒,鞭之;请愈哀。贼感动,乃不焚。及虏至,逐居民外徙;凤惧,遍求其同里,得镌工朱攀桂等二十余人,舁柩至天宁寺,得全。弘光朝,赠太仆寺卿,諡「节愍」。陈良谟,原名天工,字宾日;鄞人。辛未进士;谒选,得推官。时止有云南大理缺,众说公且缓期,可避此远地!公毅然曰:『滇非王土耶?「四方惟命」之谓何』!卒就选。迁四川道御史,巡按四川。督师杨嗣昌以荆州阻江路绝,欲导贼入荆,三面寨兵以困之;贼冲蜀抚邵捷春一军自夔入蜀,于是捷春得罪。公拮据御贼,无所失。于是疏嗣昌失事于朝,诏公再按蜀一年而还。三月十九日,闻城陷,语左右曰:『吾为国死,义不顾家。只此先君窀穸、老母侍养、中年无子、嗣继未定,须一言。因嘱左右书绝命词一章。公妾时氏新娶,欲遣之归;曰:『相公有志尽忠,讵谓妾妇人不能死耶』!乃先公缢。公欣然就缳,询其友李芳泰曰:『安得有明巾』?泰即以己巾易之。从容整冠,扃户而绝。弘光朝,赠太仆少卿,諡「恭愍」;时氏赠孺人。初,公按蜀回里,将复命,行有日矣;友人往见,绘己像,冠服俨然。曰:『公何匆匆事此』?曰:『时事日非矣!既以身付国家,宁必生还耶!聊作此遗后人耳』。赴京,未半载而遇难。王章,字汉臣,号芳洲;武进人。戊辰进士,陕西道御史。甲申三月,奉命巡视京营;即请补伍给饷,深以为忧。三月十三日,阁臣蒋德璟归,送之郊;泣数行下,曰:『贼渐亟矣;饷匮伍虚,如都城何!惟有一死。所忧者,君国耳』。返邸中,沐浴更衣;家人询之,不顾,登城。十九日,贼入,各门炮声并寂;语同事科臣光时亨曰:『事急矣,速死为幸』!时亨曰:『如是死,委同士卒。莫若入朝,询帝行在不得,则死;死得所也』。因易青衣小帽,劝公同易,方可达宫门;公曰:『汝之造朝者,恐委同士卒,期烈烈死也。若易去官服,官不官,卒不卒矣』!行数步,贼骑掩至,呼「下马」!时亨遽离鞍前立。公曰:『视兵御史,谁敢叱之』!贼槊中公股,堕马;连呼「降否」?时亨跪地乞降。公大骂,贼碎其膝;坐地肆骂,锋刃交下,受五创不仆;贼弃去。日暮,家人遍觅,于女墙边得之,张口怒目,以一手据地;以为生也,呼之死矣。年四十四。妻万氏,在家大恸,卒。子之栻,死丙戌之难。公为孝廉时,授徒陈恭烈庙中;梦神揖之升座,曰:『忠孝,吾与公共之』!后果諡「忠烈」,赠大理卿。
译祖宗二百八十余年建立的天下,宗庙社稷一旦转移而丧失;上面有君主失位的悔恨,下面有内部腐烂的灾祸,而我身居谏官之列,徘徊不去,却没有能够匡救,按法理应当剥夺官服。入殓时,使用角巾、青衫,盖一条单被,下面垫一张布席,就足够了。棺材应当尽快送回去,恐怕会耽误先人的期望;祈望知交替我办理这件事吧!茫茫黄泉路上,我的一片忠心始终明亮;至于使我能够闭眼的原因,也不在这些事情上。罪臣吴麟征书。申佳胤,字井眉,号素园,是永年人。辛未进士,任太仆寺丞。甲申二月,奉命出使邻近藩国。贼军势力逐渐危急,朝臣多借故离开;左右的人劝申公说:“既然在外面,就可以逃脱了!”然而申公挥袖流泪说:“京师兵力空虚,万一发生意外,‘安卮与共’这句话又该怎么说呢?”于是日夜兼程进入都城;当时是甲申三月十二日。他知道大事已经不可挽回,写信给儿子涵光说:“立身行事叫作‘义’,顺应命数叫作‘命’;义不可背弃,命不可违抗。在朝廷还是在野外,原则没有两样。天下的事情,坏在贪生怕死。死于疾病、死于利益、死于刑戮、死于闺房争斗,都是死;这几种死,宁可死去也不值得惋惜!遇到君父的大节,却缩头流泪,想尽办法求生;这才是真正不会运用自己的‘死’。我承受国家恩典,发誓以死报答!”当时申公的母亲七十岁,正在燕邸迎养;左右的人以此劝解。申公说:“既然已经把自身许给国家,形势上就难以两全!”十八日,他召集宾客,替幼子煜举行冠礼;说:“从前的人中,有这样做过的。”他把平生著述交给儿子,说:“我做官没有什么多余的财物,半生的精力都用在这些著述上了。” 第二天城陷,有人请他换上衣服,藏到别的地方;申公笑着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进城以后再躲避,哪里比得上根本不进城呢?”不久听到先帝的凶讯,他仰天呼喊“圣明”三声。两个仆人坚持守在身边不肯离去;申公哄骗他们说:“我要到一个地方去,你们可以跟我同行。”到了王公厂,那里有一口井;两个仆人知道他的意图,急忙拉住他,衣袖被扯断,他还是跳了进去。两个仆人呼喊求救,申公在井下喊道:“赶快安慰太安人:有儿子做忠臣,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当时他四十三岁。不久,贼军从东关溃退回来,纵火抢掠。儿子煜扶着太安人夺门逃出,僮仆也都跟随。徐起凤,是替申公抄书、跟随他十年的人,哭喊着请求留下,说:“大家都走了,谁来守棺材?”贼军将要焚烧官邸,起凤跪下说:“主人因为忠义而死;棺材还在,希望不要焚烧!”贼军发怒,用鞭子打他;他请求得更加悲切。贼军受到感动,于是不再焚烧。等到清军俘虏到来,驱逐居民向外迁徙;徐起凤害怕了,四处寻找同乡,找到刻工朱攀桂等二十多人,把棺材抬到天宁寺,得以保全。弘光朝,追赠太仆寺卿,谥号“节愍”。陈良谟,原名天工,字宾日,鄞县人。辛未年进士,参加谒选后,得到推官一职。当时只有云南大理府有空缺,众人都说,您暂缓任期,就可以避开这个遥远的地方了!陈良谟毅然说:“云南难道不是王土吗?‘四方都听命于王’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最终还是接受了选任。后来升任四川道御史,巡按四川。督师杨嗣昌因为荆州阻断江路,交通断绝,想引导贼军进入荆州,从三面设置营寨的军队来困住他们;贼军冲击蜀地巡抚邵捷春的一支军队,从夔州进入四川,于是邵捷春获罪。陈良谟竭力与贼军周旋,没有失守任何地方。于是上疏朝廷,弹劾杨嗣昌办事失误,皇帝下诏让陈良谟再次巡按四川一年后回来。三月十九日,他听说京城陷落,对身边人说:“我将为国而死,按义理不能顾念家庭。只是先父的坟墓、年老母亲需要奉养,以及我正值中年却没有儿子、继承人尚未确定,这些必须交代一句。”于是嘱咐身边人写下一篇绝命词。陈良谟的妾时氏刚娶进门,他想遣送她回去;时氏说:“相公有志于尽忠,难道认为我这个妇人就不能死吗?”于是先于陈良谟上吊。陈良谟欣然走近绳套,问他的朋友李芳泰:“哪里能得到一条明式头巾?”李芳泰立即用自己的头巾与他交换。陈良谟从容整理好帽子,关上门自尽。弘光朝,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恭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时氏追赠为孺人。当初,陈良谟巡按四川返回故里,准备再入朝复命,出发日期已经定下;朋友前去拜访,看见他画了一幅自己的画像,帽子衣服都画得端正庄严。朋友问:“您为什么这样匆忙地做这件事?”他回答:“时局一天比一天坏了!既然已经把自身交给国家,难道还一定能活着回来吗?姑且画下这幅像留给后人罢了。”他赴京后,不到半年就遭遇国难。王章,字汉臣,号芳洲,武进人。戊辰年进士,陕西道御史。甲申年三月,奉命巡视京营;他立即请求补充兵员、发放军饷,对此深感忧虑。三月十三日,阁臣蒋德璟回去时,他到郊外送行;眼泪流了几行,说:“贼势渐渐紧迫了;军饷匮乏,兵员空虚,京城怎么办呢!只有一死而已。我所忧虑的,是君主和国家啊!”回到府中,他洗澡更衣;家人询问,他不予理会,登上城墙。十九日,贼军入城,各城门的炮声同时沉寂;他对同僚、科臣光时亨说:“事情已经危急了,赶快去死才是幸运!”光时亨说:“这样死,只是白白与士卒一样。不如入朝,询问皇帝的行踪;如果找不到皇帝的行在,再去死,这样死才算死得其所。”于是换上青衣小帽,并劝王章一同换装,说这样才可以到达宫门。王章说:“你这样上朝,是怕白白与士卒一样,想轰轰烈烈地死去。假如换掉官服,就既不像官员,也不像士卒了!”走了几步,贼军骑兵突然赶到,大喊“下马”!光时亨急忙离开马鞍,站到前面。王章说:“看看这位带兵的御史,谁敢呵斥他!”贼军用长矛刺中王章的大腿,他坠下马来;贼军接连问:“投降不投降?”光时亨跪在地上请求投降。王章大骂,贼军便打碎了他的膝盖。王章坐在地上肆意痛骂,刀锋接连砍下,身受五处创伤却没有倒下;贼军弃他而去。天黑时,家人四处寻找,在女墙旁找到他,只见他张着嘴、怒目圆睁,一只手撑着地;家人以为他还活着,呼唤他时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享年四十四岁。他的妻子万氏在家中极度悲痛,最终也死去。儿子王之栻死于丙戌之难。王章还是孝廉时,曾在陈恭烈庙中授徒;梦见神明向他作揖,请他登座,说:“忠和孝,我将同您共同拥有!”后来果然谥号“忠烈”,追赠大理卿。
许直,字若鲁;如皋人。甲戌进士,考功员外郎。城陷,讹传先帝出齐化门,诸臣拥驾;直亦微服往从之。甫出门,见贼充斥道路,即返;曰:『驾必不能出也』!俄传帝崩,欲自尽,家人守之。或以家有老亲为言;公曰:『吾自读书时,便有今日。老父自幼以忠孝相勉,前屡书云「闻汝持己以廉,无忝厥职,即此便是大孝」。有「君死而臣生,谓之厥职无忝」者乎?吾未见不忠而能孝者!家有伯兄,可以承祀;弱子俾为忠臣之裔足矣!稍缓,则亏体辱亲,并尔辈不可保也』!冠服,北向再拜,复南向拜父;作家书并六绝句,因谕仆翼日图间道归。复呼一仆,随入室;取麻,命作缳。仆战愕不能措手,斥之去,遂自缢;一手持练尾、一手上握,颜色怡然。越二日,始殓。赠太仆卿,諡「忠节」。绝句掷笔翻然辞世行,老亲幼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名!临终歌吾君死兮,宗社亡兮;吾将何归兮?虽曰百年兮,不可信兮!陈纯德,字澹玄;零陵人。庚辰进士,顺天学政。将按遵化,贼亟,不得进;亟退入。京城陷,自缢。赠太仆卿,諡「恭节」。吴甘来,字和受;新昌人。戊辰进士,户科都给事中。与汪伟约同死,作绝命诗有「到底谁贻四海忧」之句;遂自缢。赠太常卿,諡「忠节」。成德,字玄升,号潜民;霍州人。辛未进士,兵部武库郎中。贼临城,以书约马世奇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报国耳!年兄忠孝夙禀,谅有同心!预订斯盟,毋忘息壤』!及城破,先拜母,母缢;次揖妻,妻缢;又揖妹,妹亦缢。乃持鸩酒,赴东华门梓宫前哭奠,触阶死。赠大理卿,諡「忠毅」;母张氏,赠淑人。金铉,字伯玉;武进人,留守卫籍。丁卯北直解元、戊辰进士,兵部车驾主事。负气节;初谏谪黄道周被逮,廷杖。贼入城,衣冠拜母,人紫禁,投御河死。母恭人章氏,亦自缢;妾王氏、弟诸生錝,俱投井死。弘光朝,赠太仆少卿,諡「忠毅」。李国桢,字兆瑞,襄城伯;江西丰城人,和州籍。总督京营;贼至,百计绸缪,科臣戴明说以私憾参之。三月十六日,匹马赴阙前,欲入殿,汗雨沾衣;内侍以「非时」止之。公曰:『此时君臣多见一刻,是一刻事』。诸臣惶惧问故,曰:『城守军皆疲傲不用命,奈何!鞭一人起,则一人复卧;奈何』!上召入,命内侍俱上城。十九,城破;二十一,见贼,愿触死,苦争三大事:一、祖宗陵寝不可犯;一、先皇帝当葬以礼;一、太子、诸王不可杀!再四哀切,贼从之。贼先以柳棺殓帝后,因公言,易以梓宫。四月初二日,为帝后发丧,葬于田贵妃园;百官无一送葬者。公送葬回,遂自缢。赠太子太师,进侯;諡「贞武」。明说则附贼;虏至,又委贽焉。檗庵曰:当日南迁之议,未必非也。唐玄宗之幸蜀、德宗之幸奉天,正以天子尚在,足以呼动天下之人心,而国事不至于一败而不可救。「国君死社稷」,乃古来诸侯之说;岂天子之义哉!惜乎!烈宗徒守小节,而不较于天下大计也。虽然,烈皇帝早宣夕对,何异「将伯助予」之呼;而诸臣处心积虑,一于蔽欺,致十七载忧勤之圣主竟与建安、天佑等君同书「亡国」!后之视今,知无不穿龈裂眦于千百世之下也。乃更输诚受职,攘攘恐后;天子遗骸越在榛莽,无一人过而问者!卫懿公之无道也,其下犹有纳肝之臣;乃以先皇帝而不能得之于臣下,三光晦精、百骸走肉,欲不沦为异类也,得乎?襄城之死最晚,其功甚钜;先后之际,处死更全。不然,范、倪诸公身列箕尾之间,亦必回首鼎湖,恫心不巳者矣!刘文炳,字淇筠;任邱籍,南直海州人;先帝生母刘太后侄也,袭封新乐侯。贼入,语弟右都督文耀曰:『吾家世受国恩,岂忍见此』!将眷属十六口埋一大井,闭之;令余丁悉入楼,积薪环其室而焚之,自赴火同死。赠太师、恒国公,諡「忠壮」。弟赠太保,諡「忠果」。其叔都督刘继祖,亦同殉。张庆臻,字凤华,永城人;嗣封惠安伯。贼入,自缢。赠太师,进侯;諡「忠武」。世职之殉难,新乐、惠安为最着。巩永固,字鸿图;大兴籍、山东蒲台人,附马都尉。先一年,公主卒,柩在堂;生女数人。城陷,缚女灵前,聚赐物及家赀于侧,举火焚之;然后自尽,大书「世受国恩,身不可辱」八字。赠少师,諡「贞愍」。汤文琼,字□□,□□□人;布衣。京城陷,自尽;衣带一纸云:『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存文丞相之心』!贼见之,叹息;以此责大学士陈演而杀之。赠中书舍人,列于正祀。
译许直,字若鲁,如皋人。甲戌年进士,考功员外郎。京城陷落后,谣传先帝从齐化门出城,群臣拥护着皇帝随行;许直也穿便服前去跟随。刚出城门,就看见贼军充满道路,便返回,说:“皇帝一定不可能出城。”不久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他想自尽,家人守着他不让他做。有的人以家中还有年老亲人为理由劝说他。许直说:“我从读书时起,心中就一直有今天。老父亲从小便用忠孝勉励我,过去多次写信说:‘听说你持身廉洁,不辱没自己的职分,这就是最大的孝。’难道有‘君主死了而臣子活着,却说自己没有辱没职分’这种事吗?我没见过不忠而能孝的人!家中还有长兄,可以承继祭祀;年幼的孩子,只要让他成为忠臣的后代也就够了!稍稍拖延,就会损害自己的身体、辱没父母,而且你们这些人也无法保全!”他穿戴好冠帽和官服,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又面向南方拜父亲;写下家书和六首绝句,于是吩咐仆人第二天设法从小路返回。又叫来一个仆人,跟随自己进入内室;取出麻绳,命令仆人做成绳套。仆人战栗惊愕,无法动手,许直斥退他,便自行上吊;一只手握着绳带的末端,另一只手向上抓住绳子,面色安详。过了两天,才入殓。追赠太仆卿,谥号“忠节”。绝句 掷下笔来毅然辞别人世,老父亲和幼小的孩子从此隔绝于幽明两界;一片丹心未能洗雪生前的遗恨,只有青史徒然留下死后的名声!临终歌 我的君主死了啊,国家灭亡了啊;我将归向哪里啊?即使说还有百年啊,也不能相信啊!陈纯德,字澹玄,零陵人。庚辰年进士,顺天学政。将要巡按遵化时,贼势紧迫,无法前进;只得急忙退回。京城陷落后,自缢而死。追赠太仆卿,谥号“恭节”。吴甘来,字和受,新昌人。戊辰年进士,户科都给事中。他与汪伟约定一同赴死,写绝命诗,其中有“到底是谁给四海留下忧患”的句子;于是自缢。追赠太常卿,谥号“忠节”。成德,字玄升,号潜民,霍州人。辛未年进士,兵部武库郎中。贼军逼近城池时,他写信与马世奇约定,说:“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我们不能匡救君主,以至于把祸患造成这样;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了!年兄素来禀有忠孝之心,想来一定与我同心!预先订立这个盟约,不要忘记息壤之誓!”城破后,他先向母亲拜别,母亲上吊;又向妻子作揖,妻子上吊;再向妹妹作揖,妹妹也上吊。于是拿着鸩酒,到东华门梓宫前哭泣祭奠,撞阶而死。追赠大理卿,谥号“忠毅”;母亲张氏追赠淑人。金铉,字伯玉,武进人,属留守卫军籍。丁卯年北直隶乡试解元、戊辰年进士,兵部车驾主事。他很有气节;起初因为进谏而使谪戍的黄道周被逮捕,金铉遭受廷杖。贼军入城后,他穿戴冠服拜别母亲,进入紫禁城,投御河而死。母亲恭人章氏也自缢;妾王氏、弟弟诸生金錝,都投井而死。弘光朝,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忠毅”。李国桢,字兆瑞,袭封襄城伯;江西丰城人,和州籍。总督京营。贼军到来后,他想尽办法筹划防守,科臣戴明说因私怨弹劾他。三月十六日,他骑一匹马赶到宫阙前,想进入殿中,汗水像雨一样浸湿衣服;宦官以内廷规定的“非时”为由阻止他。李国桢说:“这个时候,君臣多见一刻,就能多办成一刻的事情。”群臣惶恐地问他原因,他说:“守城的军队都疲惫而骄惰,不肯听命,怎么办!鞭打一人使他起来,另一个人又躺下了;怎么办!”皇帝召他入内,命宦官们一同上城。十九日,京城陷落;二十一日,他见到贼军,愿意撞死,苦苦争取三件大事:第一,祖宗陵寝不可侵犯;第二,先皇帝应当按照礼制安葬;第三,太子、诸王不可杀!他再三哀切恳求,贼军答应了。贼军先用柳木棺材收殓帝后,因为李国桢进言,改用梓宫。四月初二日,为帝后发丧,葬在田贵妃园;百官没有一人前去送葬。李国桢送葬回来后,便自缢而死。追赠太子太师,晋封为侯,谥号“贞武”。戴明说则依附贼军;清军到来后,又把礼物送给清军求取任用。檗庵说:当时关于迁都南方的议论,未必是不对的。唐玄宗逃往蜀地、唐德宗逃往奉天,正是因为天子还在,足以号召、振奋天下人的人心,使国事不至于一败涂地而无法挽救。“国君应当死于社稷”,本来是古代诸侯的说法;难道是天子的义理吗!可惜烈宗只是徒然固守小节,却没有顾及天下的大计。即便如此,烈皇帝早晚召见群臣,何异于呼喊“请您来帮助我”;可是群臣处心积虑,一味隐瞒欺骗,致使这位十七年忧劳勤政的圣主,竟然同建安、天佑等君主一样被写入“亡国”之列!后世回头看今天,谁不会在千百代以后咬牙切齿、瞪裂双眼呢?然而他们反而争相输诚、接受职务,唯恐落后;天子的遗骸远在荒草丛中,竟没有一个人经过那里而过问!卫懿公虽然无道,他的臣下尚且还有剖腹取肝来报国的臣子;如今先皇帝竟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这样的忠诚,日月星辰都黯淡无光,众多躯体如同行尸走肉,想不沦为异族,办得到吗?襄城伯李国桢死得最晚,他的功劳很大;在先帝与后事交替之际,他处理得最为周全。否则,范、倪诸公即使身列箕尾之间,也一定会回首望向鼎湖,内心悲痛不已了!刘文炳,字淇筠,任邱籍,南直隶海州人;是先帝生母刘太后的侄子,袭封新乐侯。贼军入城后,他对弟弟右都督刘文耀说:“我们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典,怎么忍心看到这种情形!”于是把家属十六口埋入一口大井,封闭井口;又命令其余家丁全部进入楼中,在房屋四周堆积柴薪焚烧,自己也投入火中一同死去。追赠太师、恒国公,谥号“忠壮”。弟弟追赠太保,谥号“忠果”。他的叔父都督刘继祖,也一同殉难。张庆臻,字凤华,永城人,袭封惠安伯。贼军入城后,自缢而死。追赠太师,晋封为侯,谥号“忠武”。世袭爵位者中殉难的人,新乐侯和惠安伯最为著名。巩永固,字鸿图,大兴籍、山东蒲台人,驸马都尉。前一年,公主去世,棺柩还停放在堂中;他有几个女儿。城池陷落后,他把女儿们绑在公主灵柩前,将赏赐之物和家产聚集在旁边,点火焚烧;然后自尽,并大字写下“世受国恩,身不可辱”八个字。追赠少师,谥号“贞愍”。汤文琼,字□□,□□□人;平民。京城陷落后自尽,衣带上留有一张纸,写道:“职位虽然不是文丞相的职位,心却存有文丞相的心志!”贼军看见后,感叹不已;并以此责问大学士陈演,将陈演杀死。追赠中书舍人,列入正祀。
王德化,总督京营太监;宛平人。先帝崩,未葬,同周皇后尸在东华门外,覆以芦蓆;公痛哭争之。出朝,见兵部尚书张缙彦青衣待罪殿前,叱之曰:『汝辈误国至此!今不速殡先帝,乃复推戴新主耶?犬豕将不食汝』!缙彦垂眉曰:『何与我事,自有主之者』!公连批其颊,以颈触之;遂被害。谥『忠愍』。王之臣,内监;大兴人。先帝崩于煤山,之臣从之。同一系,先帝在树上,之臣跪旁、坠之而死。一云王承恩。檗庵曰:国朝阳明之气多蚀自北司,振、直、瑾、贤之祸败我国家,固矣;而神庙时税使遍于天下,其靡烂又可胜道哉!盖求善良于阉寺之中,百不得一;自古为然。今两人之殉国,斯又学士、大夫所多愧死者而毅然自振,岂必待教而兴者耶!唐室受宦者之祸为烈,后至草薙而禽猕之;迨亚子之称帝也,张承业独为唐死。欧阳公言五代全节之士三人而已,而不及承业。呜呼!又岂可以阉寺而忽之哉!又曰:都城殉难之臣,盖有三蚀矣。「国变」等录镌布纷传,见闻殊词;风影华实,且有欲出入一、二人而为之者:则薰莸曷准也!马士英当国,以政府为市肆;显恤大典,上下惟视金钱。不必全节之臣,间与褒崇;彼烨烨者,厄末諡矣。寇氛正扬,胡尘旋塞,河北数十郡即沦异域;汰讹裒实,久之弥淆:委巷沈忠,其湮没可胜言耶!予于诸公最显白之外,余有未悉其详者仅列姓氏于左。夫死者,人之所难。如诸公授命遂志在一日、二日间者,上也;审几观变、未能自决,势穷而节见者,斯亦无憾矣!彼朝贼而被勒贿死者,乌足语哉!俞志虞,字华邻;新昌人。甲戌进士,御史。城破之日,自缢。顾铉,字青城;成都人。丁丑进士,兵科给事中。徐有声,字闻复;金坛人。庚辰特用,户部山西司郎中:以上三公,弘光时并赠太仆少卿,諡「节愍」。朱纯臣,字心翼;成国公。怀远人。顾肇迹,字超之;镇远侯。江都人。薛濂,字中涵;阳武侯。胶州人。徐锡登,字如苍;永康侯。合肥人。郭培民,字有谷;武定侯。临淮人。宋裕德,字克明;西宁侯。定远人。邓文明,字见龙;定远侯。虹县人。孙惟藩,字元辅;怀宁侯。大同人。杨崇猷,字临沂;彰武佰。六合人。卫时春,字和宇;宣城伯。华亭人,登州籍。吴遵周,字鼎铭;清平伯。辽阳人。王先通,字则阳;新建伯。余姚人。张光祖,字灿恒;彭城伯。永城人。方履泰,字子安;南和伯一元子,应袭。全椒人。妻沐国公女,亦死节:以上十四公皆世爵,各赠加爵一级,附祀。李凤用、高时朋、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以上五人俱内臣,附祀。徐允桢,字中玄;定国公。凤阳人。郑之俊,字汝珍;武安侯。歙人。同其子遇害。彭琯,字予白;四川永州人。甲戌进士,工科给事中。刘养贞,字念衡;大邑人。辛未进士,兵部武选司主事。都城陷,公诘责堂官张缙彦,谓『某日曾劝某处置防、某日曾劝某处设堵。缙彦不听,以及此祸』。公卒死之。宋天显,字平怀;华亭人。官生,中书舍人。不肯赴朝,自缢。王钟彦,字六有;华亭人。丁卯举人,国子博士。刘有澜,字倚石;南宫人。庚辰顺天司李。被拘,投缳死。施溥,字素庵;扬州人。恩贡,永清卫经历。李若琏,字方山;顺天人。以武科,累职锦衣指挥同知。先帝初年,推镇抚理刑。为人内和外刚,不畏权势;一时缙绅被逮、为宦官所中者,俱得保全。后为患者所忌,遂落职。久之,起复南镇抚司。授事未一年,即遭国变;痛哭仆地。朝服,北向再拜;大书职名于厅事,投缳死。其兄若琳,乙丑进士;词林党于魏阉。时从贼,授弘文院。高寀,字□□;宛平人。以太监高蜚、高起潜功,传授锦衣千户西司房掌刑。家饶,恒以私财佐公用;卫人诵之。贼破都城,公聚家人,语曰:『吾为人臣,当死忠。若为妇者,当死节;为子,当死孝』!谕其仆曰:『吾所有者,财耳;任若取之,无贻贼也』!又曰:『吾有二女已嫁,岂可令污于贼』!乃遣人引归,同缢死一堂。子有襁褓者二,皆系其母之膝死:一门十六人,无遗者。申湛然,字□□;燕中诸生。有声,新乐侯兄弟从之学。贼攻城急,侯延湛然于家,以祖母瀛国夫人拜而托之。湛然引之家,使之执爨,庶免物色。为细人所首,逮湛然,拷掠备至,终不言。贼以木杌置湛然于上,覆以木杌,压以碾石;湛然故肥硕,腹脑皆裂、髓血俱流,至死不言。而刘夫人得全;至七月,以寿终。徐燝,字□□;顺天人,太医院籍。癸酉,学院袁鲸取充弟子员。为人精悍多智,试辄高等。甲申之变,阖门九口皆缢死。
译王德化,任总督京营太监,宛平人。先帝驾崩后,尚未下葬,尸体同周皇后的尸体一起停在东华门外,只用芦席覆盖;王德化悲痛哭泣,争辩要求妥善处理。出朝后,他看见兵部尚书张缙彦穿着青衣,在殿前等待治罪,便斥责说:“你们这些人把国家误害到这种地步!如今不赶快安葬先帝,反而又推举拥立新君吗?连狗猪都不会吃你!”张缙彦低着眉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自然有主持这件事的人!”王德化接连打他的脸,又用脖子撞向他;于是被害死。谥号“忠愍”。王之臣,内监,大兴人。先帝在煤山驾崩,王之臣跟随先帝而死。同一根绳子上,先帝吊在树上,王之臣跪在旁边,坠落而死。另一种说法称他为王承恩。檗庵说:本朝阳明刚正之气,多被北司自行侵蚀;魏忠贤、田尔耕、许显纯、崔贤等人的祸害败坏国家,这是确定无疑的;而神宗时期,税使遍布天下,那种糜烂又哪里说得尽呢!大概想在宦官中求得善良之人,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这两位宦官殉国,又是许多学士、大夫惭愧而死也做不到的事,他们却毅然振作而为,难道一定要等到别人教导才会奋发吗!唐朝遭受宦官的祸害尤其严重,后来终于像割草捉猴一样把他们清除;等到唐末帝王王衍自称皇帝时,只有张承业一人独为唐朝而死。欧阳修说,五代完全守节的人只有三人,却没有提到张承业。唉!又怎么可以因为他们是宦官就忽视他们呢!又说:京城殉难的臣子,大概遭受了三重侵蚀。《国变》等记载刻印流传,各人的见闻说法很不相同;有的只是捕风捉影,有的却是华美夸饰、真假相杂,而且还有人想把其中一两个人列入或排除,以此为自己制造名声:这样一来,香草和臭草用什么标准来区分呢!马士英掌权时,把政府当作市场;显扬抚恤的大典,上下都只看金钱。并非完全守节的臣子,偶尔也能得到褒扬尊崇;而那些表面上光彩夺目的人,到了末了连谥号都难以得到。贼寇声势正盛,胡人的尘土很快就堵塞道路,河北几十个郡立即沦为异域;淘汰讹传、搜集事实,时间越久反而越混乱:民间小巷中那些沉没无闻的忠臣,他们被埋没的情况哪里说得尽呢!除诸位最为显著、记载最清楚的人之外,我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查明详情的人,仅把姓名列在下面。死亡,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情。像诸位在一两天内就舍生取义、实现志愿的,这是上等;能够审察时机、观察变化,虽然没有及时自行决断,直到形势穷尽才显露气节的,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至于那些向贼军朝拜、又被勒索贿赂而死的人,哪里值得一提呢!俞志虞,字华邻,新昌人。甲戌年进士,御史。城破当天,自缢而死。顾铉,字青城,成都人。丁丑年进士,兵科给事中。徐有声,字闻复,金坛人。庚辰年特用,户部山西司郎中:以上三人,弘光年间一同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节愍”。朱纯臣,字心翼,成国公,怀远人。顾肇迹,字超之,镇远侯,江都人。薛濂,字中涵,阳武侯,胶州人。徐锡登,字如苍,永康侯,合肥人。郭培民,字有谷,武定侯,临淮人。宋裕德,字克明,西宁侯,定远人。邓文明,字见龙,定远侯,虹县人。孙惟藩,字元辅,怀宁侯,大同人。杨崇猷,字临沂,彰武伯,六合人。卫时春,字和宇,宣城伯,华亭人,登州籍。吴遵周,字鼎铭,清平伯,辽阳人。王先通,字则阳,新建伯,余姚人。张光祖,字灿恒,彭城伯,永城人。方履泰,字子安,南和伯,是方一元的儿子,应当承袭爵位。全椒人。妻子是沐国公的女儿,也守节而死:以上十四位都是世袭爵位者,全部追赠并加封一级爵位,附祀。李凤用、高时朋、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以上五人都是内臣,附祀。徐允桢,字中玄,定国公,凤阳人。郑之俊,字汝珍,武安侯,歙县人。与他的儿子一同遇害。彭琯,字予白,四川永州人。甲戌年进士,工科给事中。刘养贞,字念衡,大邑人。辛未年进士,兵部武选司主事。京城陷落后,刘养贞责问堂官张缙彦,说:“某日我曾劝你在某处布置防守,某日又曾劝你在某处设置阻挡。张缙彦不听,才造成了这场祸患。”刘养贞最终为此而死。宋天显,字平怀,华亭人。官生,中书舍人。不肯入朝,自缢而死。王钟彦,字六有,华亭人。丁卯年举人,国子博士。刘有澜,字倚石,南宫人。庚辰年顺天府司理。被拘捕后,投绳自杀。施溥,字素庵,扬州人。恩贡,永清卫经历。李若琏,字方山,顺天人。凭武科出身,逐步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为人内心温和而外表刚强,不畏惧权势;当时士绅被逮捕、受到宦官陷害的,都得到他的保全。后来被受过他帮助的人嫉恨,于是被罢职。过了很久,起复为南镇抚司官员。任职不到一年,就遭遇国变;他痛哭着倒在地上。穿上朝服,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又在厅堂大书自己的职名,投绳自尽。他的哥哥李若琳,是乙丑年进士;曾在词林中依附魏忠贤。后来跟随贼军,被授予弘文院职务。高寀,字□□,宛平人。因太监高蜚、高起潜的功劳,被传授为锦衣卫千户、西司房掌刑。他家境富裕,常常拿私财补助公用;卫籍之人都称颂他。贼军攻破京城后,王章聚集家人,说:“我作为人臣,应当为忠而死。你们作为妇人,应当为节而死;作为子女,应当为孝而死!”又告诉仆人:“我所有的不过是财物罢了,任凭你们拿去,不要留给贼军!”又说:“我有两个女儿已经出嫁,怎么能让她们受贼军污辱!”于是派人把她们接回,一同在一堂上吊死。还有两个抱在襁褓中的孩子,都系在母亲膝下死去:全家十六口,没有一个留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人〕 申湛然,字□□,燕地的诸生。他很有声望,新乐侯兄弟曾跟随他学习。贼军攻城十分紧急,新乐侯把申湛然请到家中,让祖母瀛国夫人向他拜托此事。申湛然把她带回自己家,让她负责烧火做饭,希望借此避免被贼军察觉。后来被小人告发,贼军逮捕申湛然,严刑拷打无所不用,但他始终不说。贼军把木凳放在申湛然身上,再用木凳盖住他,并用碾石压住;申湛然原本身材肥壮,腹部和脑部都裂开,骨髓和鲜血一起流出,直到死也没有说出实情。而刘夫人得以保全;到了七月,才寿终正寝。徐燝,字□□,顺天人,太医院籍。癸酉年,学院袁鲸选取他充任弟子员。他为人精明强干、足智多谋,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甲申国变时,全家九口都上吊而死。
蔺之垣,字卫卿;大兴人,顺天府学生。家贫,藉馆谷以养亲。甲申之变,具衣巾,赴奎星楼缢死。壁间书绝命词一首,有「养士三百年」句;惜未得其全也。李国贤,字□□;大兴人。少有才名。顺天府学生文多奇险,故久困场屋。有智略,人有疑事就决之,多惬所愿。贼既入城,虑兵少有变,尝令兵从某门出、至暮从他门入,别屯各所,扬言「大兵数万至」;于是大肆淫掠。是日,贤所居巷贼兵入,人皆开门迎之;贤独闭门,贼斫而入。贤继妻有色,贼犯之;妻大骂。贤以梃奋击贼,遂执至贼所称「刘国公」处;令之跪,不屈。左右强按之,大骂。贼怒,杀其妻;缚贤于柱,裂额上皮覆目,剜去两乳及膝上两骨,令其自死。贤大骂三日夜不绝声,方卒。盖此时能骂贼死最烈者,惟公一人云。沈青藜,逸其名;宛平人、顺天府学生,居崇文门之东南隅。性至孝;家贫,以星卜养母。有劝其就馆者;答曰:『人生斯世得养亲者,久不过三、四十年。使就馆而违吾亲,吾不为也』!星卜所入,必市酒脯奉母,以为常。先帝之变,乃泣拜其母曰:『儿有妇、有男,可以养母百年;儿不能侍朝夕矣』!遂服衣巾,自缢死。檗庵曰:诸生而死节,于义为贵。学校,彝伦所自出也。有言:「士未出身,可以圆通者」。本原之地,先失角喙;为此言者,杀万世之人心而有余矣。燕人余本为肃敏公子俊曾孙,以世职隶锦衣;身经甲申之变,后避乱吾郡,为余言燕中子衿数人事若此。张世禧,松江人;礼部铸印局儒士。子懋赏、懋官,俱顺府学诸生。贼入京师,父子三人并缢死。通州童生,逸其姓氏;家贫亲老,力学不倦。贼既破京师,徇通州;废将魏广乘与贼通,出官粮饷之,州遂陷。童生方读书,闻之,拜母长叹,出门赴水死;州人俱哭之。周□□,顺天童生。闻变,悲愤搥胸,呕血数升死。东江米巷画士夫妇,二人闻变,俱缢。武愫仆□□;愫癸未进士,受贼职,索吉服,仆恸曰:『奴闻主辱则臣死。今皇帝大变,相公不哭临,反衣吉见新君乎』!叩头出血。愫不听;仆曰:『相公惑于名利,不信小人言,后必悔之!李贼贪淫,不久必败;小人不忍见相公之失所也』!遂不食死。愫受伪徐淮防御使;之任,淮抚路振飞擒解南京,斩之。魏学濂仆□□,年老,长随在京。濂父大中死于魏庵,兄学洢扶榇归,号泣数日而卒。贼陷都城,濂以癸未新进士在京,计不自决;仆泣曰:『相公只思父兄昔日,即可决矣』!濂曰:『若欲我死耶』?仆曰:『焉敢!但恐隳相公家声耳』!后复屡谏,见不可易,遂自缢。濂遂受贼户政。散军粮,有一卒不愿受,曰:『小人,明朝卫士;乌可别领军食耶』!濂投笔而起,入内,愧恨自杀。檗庵曰:学濂席先人之誉、禀通越之姿,娴文博艺,海内人望归之,如霜刃之新发硎也。当机不断,隳厥家声;正人为之短气、小人得以藉口,不亦惜乎!虽然,是何顽于仆而歉于卒也!前此免死之念胜,故婉曲讽谏而不可入;既而愧歉之心出矣,是以瞥然触之而无能以自容。主于中者异,故拒纳之情变也。嗟乎!等死耳,转瞬之间,苍素判矣。兰■〈艹洍〉让芳于野卉、鸾凤逊翮于凡禽,予能无三叹于斯哉!又曰:武、魏二仆,未可以野卉、凡禽目之也。彝伦人所自致,志士仁人岂择地而成哉!惜逸其名,为之怃然!虽然,厮养卒之归赵王武臣,史亦不存其姓氏;李卓吾谓「厮即姓、养卒名,其姓名千载不朽矣」!二仆亦云。孔四,绍兴人。父选四川主簿,没于京,失身为优;与勳卫常守经狎。经,凤阳人,工书画。京陷,经与四窖其金而逃。贼将官抚民获之,诘其藏;四指窖处,得免。经被杀,抚民留四自随。次晚,四乘其睡,取刀斫之,误中其股;四知不免,提刀骂曰:『我冀脱经,故指汝窖金处。若既得其资,复戕其命;我何忍惜他人财,自免死乎!我今为经报仇,恨不得中;愿为厉鬼杀汝』!遂自刎。首已断,身尚殭立;贼惧,众推之,乃仆。檗庵曰:以余所录马素修、刘湛六、陈宾日、汪长源诸人之妻若妾,皆得随周母后之灵鞭雷电而吒风雨,岂不烈哉!其外又有宫女二人、民间之妻数人,皎然不欺其志;大学士魏藻德、陈演、大司马张缙彦诸人视之,果何如耶?昔人有咏毛惜惜诗曰:『恨无七首学秦女,向使裹头真杲卿』!然则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大冠峨峨者至欲并于妇人而并不可得,则如之何!
译蔺之垣,字卫卿,大兴人,顺天府学生。家境贫寒,靠借馆谷供养父母。甲申国变时,他准备好衣帽,前往奎星楼上吊而死。墙上写有一首绝命词,其中有“养士三百年”一句;可惜没有得到全篇。李国贤,字□□,大兴人。年轻时就以才华闻名。他是顺天府学生,文章多奇特险峻,因此长期困顿于科场。他有智谋策略,人们遇到疑难之事就请他裁决,大多能满足愿望。贼军进入城内后,担心兵力少会发生变故,曾命令士兵从某道城门出去,到了傍晚再从另一道城门回来,分别驻扎在各处,并扬言“有数万大军到了”;于是便大肆奸淫抢掠。这一天,贼兵进入贤所住的巷子,人人都开门迎接他们;唯独贤闭门不出,贼兵砍门而入。贤的继妻姿色出众,贼兵侵犯她;妻子大骂。贤拿木棒奋力击打贼兵,于是被押到贼军所称的“刘国公”那里;贼人命他下跪,他不屈服。左右强行按住他,他仍大骂。贼人发怒,杀了他的妻子;又把贤捆在柱子上,剥开他额头上的皮覆盖双眼,挖去两边乳房和膝上的两块骨头,让他自行死去。贤大骂了三天三夜,声音始终不断,才死去。大概当时能够把贼骂到死、最为惨烈的,只有李公一人了。沈青藜,名字失传;宛平人,顺天府学生,住在崇文门东南角。他性情极其孝顺;家里贫穷,靠占星算卦奉养母亲。有人劝他到私塾任教,他回答说:“人生在世,能够奉养父母的时间,最长不过三四十年。假如去任教而违背了侍奉母亲的心愿,我不做这种事!”靠占星算卦所得的钱,他一定买酒和干肉奉养母亲,把这当作常事。先帝遭逢变故时,他哭着拜别母亲说:“儿子有妻子和儿子,可以奉养母亲百年;儿子不能再早晚侍奉您了!”于是穿戴好衣巾,自缢而死。檗庵说:读书人能够为节义而死,在道义上是可贵的。学校,是人伦纲常由此产生的地方。有人说:“士人尚未取得功名,可以圆通变通。”作为根本之地,竟先丧失了应有的锋芒;说这种话的人,即使杀掉万世人的人心也还不够。燕人余本,是肃敏公余子俊的曾孙,按照世袭职务隶属锦衣卫;他亲身经历了甲申之变,后来避乱来到我的郡中,向我讲述燕地几名读书人的事,大致就是这样。张世禧,松江人;礼部铸印局儒士。他的儿子懋赏、懋官,都是顺天府学的生员。贼军进入京师后,父子三人一同上吊而死。通州有一名童生,姓名失传;家里贫穷,父母年老,但他努力学习,从不懈怠。贼军攻破京师后,进军通州;废将魏广乘与贼军勾结,拿出官府粮食供给他们,于是通州陷落。童生当时正在读书,听到这件事后,拜别母亲,长声叹息,出门投水而死;通州人都为他哭泣。周□□,顺天府童生。听到变故后,悲痛愤怒,捶胸,呕出数升血而死。东江米巷有一对以绘画为业的夫妇,两人听到变故后,都上吊而死。武愫的仆人□□;武愫是癸未进士,接受了贼军的官职,索要吉服。仆人悲痛地说:“奴才听说主人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如今皇帝遭逢大变,相公不哭临,反而穿着吉服去拜见新君吗?”说着叩头出血。武愫不听。仆人说:“相公被名利迷惑,不相信小人的话,后来一定会后悔!李贼贪婪好色,不久必定败亡;小人不忍看见相公失去立身之处!”于是绝食而死。武愫接受伪政权的徐淮防御使之职;赴任后,被淮抚路振飞擒获押解到南京,斩首。魏学濂的仆人□□,年老,是长期跟随主人留在京城的仆从。魏学濂的父亲大中死在魏忠贤的生祠,哥哥学洢扶着灵柩回乡,号哭数日后也死了。贼军攻陷都城时,学濂以癸未年新中进士的身份留在京城,犹豫不能自行决断。仆人哭着说:“相公只要想想父亲兄长往日的情形,就可以决断了!”学濂说:“你是想让我死吗?”仆人说:“哪里敢这样!只是恐怕毁掉相公家的声誉罢了!”后来仆人又多次劝谏,见学濂无法改变主意,便自缢而死。学濂于是接受了贼军的户政职务。发放军粮时,有一名士卒不愿领取,说:“小人是明朝卫士,怎么可以另领别的军队的粮食呢?”学濂扔下笔站起来,进入内室,惭愧悔恨,自杀而死。檗庵说:学濂承受着先人的声誉,又具备通达超越的资质,熟习文章、广泛精通各种技艺,海内人士都归心于他,正像霜刃刚从磨刀石上磨出一样。他在关键时刻不能决断,毁坏了家族声誉;正直之士因此意气消沉,小人也得以借此找到口实,难道不可惜吗!然而,他为什么对仆人的劝谏如此顽固,却又对士卒的话感到惭愧呢?此前求免一死的念头占了上风,所以仆人委婉曲折地劝谏,他听不进去;后来惭愧羞歉之心产生了,因此士卒的话一触及他,便再也无法容身。心中所主导的东西不同,所以拒绝接受劝谏的情形也发生了变化。唉!同样都是死,只在转瞬之间,忠贞与变节便已分明。兰■〈艹洍〉向野草让出芬芳,鸾凤向凡鸟退让羽翼,我对此难道能不三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又说:武愫和魏学濂的两个仆人,不能把他们看作野草和凡鸟。人伦纲常,是人自己努力践行而成的;有志之士和仁人,难道会选择地点之后才成就自己吗!可惜他们的姓名失传,我为此感到惘然!不过,厮役养卒归附赵王武臣,史书也没有记载他的姓氏;李卓吾说:“‘厮’就是姓,‘养卒’就是名,他的姓名千载不朽!”这两个仆人也可以这样说。孔四,绍兴人。他的父亲曾任四川主簿,死在京城;孔四失去身份,沦为优伶;他与勋卫常守经关系亲近。常守经是凤阳人,擅长书画。京城陷落后,常守经和孔四把金银埋藏起来逃走。贼军将领官抚民抓住了他们,盘问金银藏在哪里;孔四指明地窖的位置,因此得以免死。常守经被杀,官抚民把孔四留下,带在身边。第二天晚上,孔四趁官抚民睡着,拿刀砍他,却误中其大腿。孔四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提刀骂道:“我希望救出常守经,所以才指明你埋金的地方。你既已得到他的财物,又杀害了他的性命;我怎么忍心吝惜别人的财产,只为自己免死呢!我今天是来替常守经报仇的,只恨没有砍中要害;愿我成为厉鬼杀死你!”于是自刎而死。他的头已经断了,身体还僵直站立着;贼人害怕,众人把他推倒,他才倒下。檗庵说:按照我所记录的马素修、刘湛六、陈宾日、汪长源等人的妻妾,她们都可以跟随周太后的英灵,挥鞭驱雷,叱喝风雨,难道不是刚烈至极吗!除此之外,又有两名宫女和民间的几名妻子,光明磊落,丝毫没有违背自己的志节;大学士魏藻德、陈演,大司马张缙彦等人同她们相比,究竟怎么样呢?从前有人作诗咏毛惜惜,说:“遗憾没有七个头,学秦女那样;假如当初裹头的真是杲卿!”既然如此,左氏说没有勇气的人才会像妇人;那些戴着高冠、气势巍巍的人,竟想和妇人相比,却连相比的资格也没有,那又能怎么办呢!
费氏宫人,年甫笄,贼入宫,投井;贼知而出之,见其姿,互争。费曰:『我长公主也,若辈不得乱!必报汝主』。及见,李贼诘知非主,赐其将罗姓者;携出。又绐曰:『妾年尚幼,实出天潢,义难苟合。望将军怜之,择吉成家』!罗许之。乃暗挟利刃,伺其酒酣,尽力刺其喉;随自刎。贼悯其贞烈,葬之;始知初欲见李贼者,亦将绐其收己图之也。魏氏宫人,贼入宫,前后奔呼曰:『贼入必净宫,我辈必遭其辱!有志节者须自决,免致污辱』!哭呼数四,跃入河内死。于是,宫人投水死者数十人。贼入,果净宫,每贼将给宫女三十人。吴奎妻张氏,有绝色。奎为燕中长班,家虽贫,室宇甚洁。贼至其家,张伏屋后水中。贼去,往觅其夫,中途遇贼失散;张复归,一贼已据其室矣。夜,强淫之,贼熟睡。闻叩户者,知其夫也;潜起迎入,以刃刺贼死,取其财物而逃。遇井,张泣曰:『烈女不事二夫;昨之偷生受污者,忧君饥寒失所也;今得见君,死甘心矣』!欲赴井。奎力阻之;张曰:『君纵不罪妾,妾何颜复偷生乎』!遂跃入死。王氏,罗田女子,适耿县人;甫三日,贼至,夫被害。其姑老而瞽,王忧姑刃于贼而已被污也,扶姑行十里遇深池,遂负姑同溺焉。余之瑶,锦衣□□余□□女。年十八,适定国勳卫徐廷秦。贼破都城,阖室将走匿。姑使婢来引之,使俱去;瑶曰:『且将吾儿行,吾即至矣』!顷之,复一婢来;则曰:『再将吾奁往』!及婢复至,则已盛服缢死,壁上书「余肃敏孙女」五字;家人仓卒瘗之花墀中。贼退后,方启尸殓之,颜色如生;年二十二。尹熙妻□氏,固安人。妻被贼掳,指前一池,绐曰:『吾夫藏金此中,可取之』!贼入水,妻力挽之至深处,贼遂沈溺;妻亦死。张氏,北京城外女子。贼至,见其美,将淫之;女佯无难色,指井曰:『我渴,先取水饮我』!贼至井所,女奋力挤之堕井;女得脱。王氏,北京民吴信妻;信居齐化门东,货绸。王氏色丽而性刚,贼缚信拷掠,王知不免,闭户自经;贼斫入解之,强奸焉。王力不脱,乃嚼断贼舌;贼怒,剖其腹死。贼含血走,口不能言;诸贼以为有祟,弃之去,信得脱。贼断舌,不食死。金毓峒,字鹤翀;完县人。甲戌进士,御史;监督师大学士李建泰军。建泰出都,时贼已亟,恇怯不进;公乃奔赴勤王。比至京师,已陷;公还师真定,婴城固守。贼至,急攻数日;力竭,城陷,械赴贼营。见道旁井,奋刀(一作力)击贼,应手而毙;乃破械,投井死。妻王氏,亦自缢。檗庵曰:先皇帝锐意平贼,咨嗟四顾,当时诸臣究无有出而副其望者。杨嗣昌之办贼也,欲以荆州予贼,盛兵四面迫而困之。而献贼辄践夔府入蜀,于是归罪蜀抚邵捷春而杀之;盖初檄捷春守荆州蜀界,而不能御之也。踰年,贼既净蜀,于辛巳二月忽犯襄城,一夕而破;遂至流毒中原,不可复救。孙傅庭在秦中,欲蓄全力以歼贼,需之岁余;癸未秋,方统师出潼关。贼故不亟御我师,徘徊唐、邓之间;觇兵四出,乃以枝骑争潼关,扼我饷道,全军遂没,先锋白广恩遂降贼。自此入潼关,关中尽为贼有;而傅庭渡河走山西,不知所终。二者乃国家失事之要领,两督师之肉,宁足食耶?且督师之任,国家司命在焉;每见谕下,诸臣避之如避水火。至以推毂之名,巧为释罪之计;往往举之缧绁之中,加之三军之上。无何,辄以不任轻去;究无有为平贼计者。烈皇朝夕靡遑,无能出诸臣欺蔽之范围。最后,躬饯李建泰于都门,仓卒之际举一书生驱之赴敌,无异举三百年之金瓯玉版拱手授建泰,使致之贼耳;不亦可为痛哭哉!建泰至真定,即为贼用;金公以监军死难。故于金公之事,而为之致慨如此。卫景瑗,字带黄;韩城人。乙丑进士,大同巡抚。贼至,被执;令之跪,不屈,大骂;贼磔之,至死骂不绝口。赠兵部尚书,諡「忠毅」。朱之冯,字勉斋;大兴籍,徐州人。乙丑进士,宣府巡抚。骂贼不屈,被杀。赠右都御史,諡「忠壮」。徐标,字鹤洲;济宁人。乙丑进士,保定巡抚、兵部侍郎。先是,真定知府邱茂华闻贼至,预遣家属出城;公闻,执之下狱。斩贼使说降者,碎其伪牌。适属弁争中军官,不听;闻公登陴,劫出城杀之,叛降贼。赠兵部尚书,諡「节愍」。檗庵曰:徐公之死,则有间矣;以其不死于贼,而死于叛将也。吾观其守城之志,则有取焉尔。蔡懋德,字云怡;崑山人。己未进士,山西巡抚。贼至,死之。
译费氏宫人,刚满笄年,贼军进入宫中后,她投井自尽。贼人知道后把她捞出来,看见她的姿色,彼此争夺。费氏说:“我是长公主,你们这些人不能胡来!一定会让你们的主人受到报应。”等她被带去见李贼,李贼盘问后知道她不是长公主,便把她赏给姓罗的将领;罗将领带她出宫。她又欺骗他说:“妾年纪还小,确实是皇族后裔,在道义上不能苟且结合。希望将军怜悯我,选择吉日成婚。”罗将领答应了。她于是暗中藏着利刃,等罗将领喝醉后,用尽力气刺他的喉咙;随即自刎而死。贼人怜悯她的贞烈,替她安葬;这才知道她起初想见李贼,也是打算欺骗对方收留自己,以便寻找机会杀死他。魏氏宫人,贼军进入宫中后,前后奔走呼喊:“贼军一进来,必定会清洗宫廷,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侮辱!有志节的人必须自行决断,免得遭受污辱!”她哭着呼喊了几遍,跳入河中而死。于是,宫人投水而死的有数十人。贼军进入后,果然清洗宫廷,每个贼军将领分得三十名宫女。吴奎的妻子张氏,有绝世容貌。吴奎是燕地的长班,家里虽然贫穷,房屋却十分整洁。贼军来到他家时,张氏藏伏在屋后的水中。贼军离开后,她前去寻找丈夫,中途遇到贼兵而失散;张氏又回到家中,却已有一个贼兵占据了她的房间。夜里,贼兵强行奸污她,随后熟睡。听到有人敲门,她知道是丈夫,便悄悄起身迎他进来,用刀刺死贼兵,拿走他的财物逃走。遇到一口井时,张氏哭着说:“刚烈的女子不侍奉两个丈夫;昨天我偷生受辱,是因为担心您饥寒交迫、无处安身;如今能够见到您,我死也甘心了!”她想跳井,吴奎竭力阻止她。张氏说:“您即使不怪罪我,我又有什么脸面再苟且偷生呢?”于是跳井而死。王氏是罗田女子,嫁给了耿县人;结婚刚三天,贼军到来,丈夫被杀。她的婆婆年老失明,王氏担心婆婆被贼人杀害,而自己又遭到污辱,便扶着婆婆走了十里,遇到深池后,背着婆婆一同溺水而死。余之瑶,是锦衣□□余□□的女儿。十八岁时,嫁给定国勋卫徐廷秦。贼军攻破都城后,全家准备逃走藏匿。婆婆派婢女来带她一起离开,瑶说:“先把我的儿子带走,我马上就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来,她便说:“再把我的嫁妆带走。”等婢女再次回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上吊而死,墙上写着“余肃敏孙女”五个字;家人在仓促中把她埋在花坛中。贼军退走后,才挖出尸体入殓,面色还像活着一样;死时二十二岁。尹熙的妻子□氏,固安人。妻子被贼军掳走后,指着前面的一处池塘,欺骗贼人说:“我丈夫把金子藏在这里,可以取出来。”贼人下水后,妻子奋力把他拉到深处,贼人于是沉溺而死;妻子也死了。张氏是北京城外的一名女子。贼军来到后,见她美貌,想要奸污她;女子假装没有为难之色,指着井说:“我口渴,先取水给我喝。”贼人走到井边时,女子奋力把他推入井中;女子得以逃脱。王氏是北京百姓吴信的妻子;吴信住在齐化门东边,以贩卖绸缎为业。王氏容貌美丽而性情刚烈,贼军把吴信捆起来拷打,王氏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关上门自缢。贼人砍门进去,把她解下来,强行奸污她。王氏无法挣脱,便咬断了贼人的舌头;贼人发怒,剖开她的腹部,她因而死去。贼人含着满口鲜血逃走,无法说话;其他贼人以为遇到了鬼祟,丢下他离开,吴信因此得以逃脱。那个被咬断舌头的贼人没有进食,最终死去。金毓峒,字鹤翀;完县人。甲戌进士,任御史;监督师大学士李建泰的军队。李建泰出都时,贼势已经危急,他却胆怯不敢前进;金公于是奔赴前线勤王。等到了京师,京城已经陷落;金公回军真定,环绕城池坚守。贼军到后急攻数日,守军力竭,城池陷落,金公被戴上刑具押往贼营。他看见道路旁有一口井,奋力挥刀(一作“用力”)砍击贼人,随手便砍死一人;于是挣脱刑具,投井而死。他的妻子王氏也自缢而死。檗庵说:先皇帝一心想平定贼乱,忧叹不已,环顾四方,当时的诸位大臣终究没有一个人出来满足他的期望。杨嗣昌办理剿贼事务时,打算把荆州让给贼军,以重兵从四面逼迫困住他们。然而献贼动辄践踏夔府、进入四川,于是把罪责归给四川巡抚邵捷春并将他杀死;大概是因为当初诏令邵捷春守卫荆州与四川的边界,而他没能抵御贼军。过了一年,贼军已经横扫四川,却在辛巳年二月突然进犯襄城,一夜之间便攻破;于是祸害流布中原,再也无法挽救。孙传庭在秦中,想积蓄全部力量来消灭贼军,因此等待了一年多;癸未年秋天,才统率军队出潼关。贼军故意不急于抵御我军,在唐州、邓州之间徘徊;侦察到官军四处出动,便派偏军争夺潼关,截断我军粮道,全军于是覆没,先锋白广恩也投降了贼军。从此贼军进入潼关,关中全都被贼军占有;孙传庭渡过黄河逃往山西,最终不知所终。这两件事就是国家失误的关键所在,难道把两位督师剁成肉酱就值得吃吗?况且督师的任命关系到国家的命运;每当看见诏谕下达,诸位大臣都像躲避水火一样躲避。甚至借着推举任用的名义,巧妙地把它变成开脱罪责的办法;往往把他们从囚禁之中提出,置于三军之上。不久,便常常以不能胜任为由轻易离职而去;终究没有人提出平定贼乱的办法。烈皇帝从早到晚不得安宁,却无法摆脱诸臣欺骗蒙蔽的范围。最后,他亲自到都门为李建泰饯行,在仓促之间推举一个书生驱使他奔赴敌阵,无异于把三百年国家的金瓯玉版拱手交给李建泰,让他送给贼军,难道不值得痛哭吗!李建泰到了真定,立即被贼军利用;金公却以监军身份死于国难。因此说到金公的事,我才为此发出这样的感慨。卫景瑗,字带黄;韩城人。乙丑进士,任大同巡抚。贼军到后,他被擒获;贼人命他下跪,他不屈服,大骂贼人;贼军将他肢解,直到死时仍骂声不绝。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忠毅”。朱之冯,字勉斋;大兴籍,徐州人。乙丑进士,任宣府巡抚。他大骂贼军,不肯屈服,被杀。追赠右都御史,谥号“忠壮”。徐标,字鹤洲;济宁人。乙丑进士,任保定巡抚、兵部侍郎。此前,真定知府邱茂华听说贼军到来,预先把家属送出城。徐公听说后,将他逮捕下狱。贼军派来劝降的人被斩杀,伪造的牌符也被砸碎。恰逢所属将领争夺中军官职,没有听从徐公;听说徐公登上城墙后,便劫持他出城杀死,叛变投降贼军。追赠兵部尚书,谥号“节愍”。檗庵说:徐公的死,其中还是有区别的,因为他不是死于贼军之手,而是死于叛将之手。我看他守城的志向,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蔡懋德,字云怡;崑山人。己未进士,任山西巡抚。贼军到来后,他为国而死。
朱廷焕,字中白;单县人。甲戌进士,大名兵备副使。三月,贼刘宗敏传牌招降,公击碎之;鼓励士绅,分守各门。初四,贼环攻之;城破,被执。逼之降,不屈,骂不绝口;贼怒,缚之桅竿,射杀之,悬其首通衢。合家或缢、或投井,相继死。赠右副都御史,諡「节愍」。方文耀,字怀□;龙溪人。庚辰进士,河间知府。被执,贼杖之;大骂不屈而死。彭士弘,字仁寰;辽东人,南宫知县。贼既陷畿内诸郡邑,公励士民,饬守具;众咸谓『贼势已重;邑小,恐不能支』!公曰:『吾奉命守兹土,生死以之。若尽力击贼,纵不胜死,亦瞑目』!众环泣曰:『臣谊也,如生灵何』!公亦泣曰:『人心如此,大事已去;吾尽吾心耳』!士绅卒迎贼入。公绯衣坐堂上,贼问何故不具饷?公怒目曰:『吾朝廷守土臣,岂为盗贼具饷』!贼怒,斩之,悬首南门。周遇吉,字萃庵;降夷种。锦衣卫指挥,任三关总兵。夫人刘氏,亦夷女;骁勇多能。贼势亟,公请益镇兵三千;报可,以副将熊通统之。甫至河于,叛将陈尚智迎贼过河;通归镇说公,公叱出斩之,传首京师,请援兵——时甲申二月十三日。次日,贼至宁武,公列兵城外鏖战;夜则收兵入城,登陴炮击,贼死无算。炮尽,密令壮士伏巷,开门诱;贼入将近万余,亟下城闸,巷兵四起,杀之殆尽。贼四帅歼焉,恚甚,环攻四昼夜;力不能支,城陷。城中兵民感公义,俱不屈,尽为贼屠。公伤重被执,骂不绝口;贼缚之竿首,乱矢射之,共脔其肉。刘夫人率家丁百余据署,凭墙力射,无一矢不中贼;贼不敢近,用火环烧之,阖署焚死。及贼入京,莫不啮指告人曰:『好个周总兵,杀我兵数万人!若再得此一人,我辈安得至此』!諡「忠武」,祀旌忠祠。张罗彦,字仲美,保定清苑人。戊辰进士,稍迁吏部文选郎,晋光禄少卿。保定自崇祯己已虏入犯都城后,屡被侵;公多家居,常任城守事。十六年守城,有给事奉敕过,夜半呼,城门不开。给事怒,劾张吏部擅司城钥;诏置不问。十七年春,李自成破太原、宁武,由居庸关入犯都,遣刘宗亮等掠畿内诸郡而北,期会都下。保定镇将帅兵出外,新太守尚未至;公语兄罗俊曰:『吾郡为京师扞蔽重地,今任事无人;我里绅不出而图之,奈天子何!若不克济则死,固人臣之分也』。乃倡郡人登陴,为固守计。二月,真定将杀都御史徐标叛降贼,人心愈危。宗亮下河间,欲北向京师;闻保定坚守,引兵至。距守浃月,阁部李建泰至,率亲兵入城;时建泰有异志,其孔家丁为贼间,公手擒之。贼攻愈急,建泰在城上阻放炮者,同知邵宗玄愤,争之不能得,因欲堕楼死;公闻,驰救之,建泰乃下。时闻京师陷,公大恸,尽出金帛犒士,士无叛志。宗亮以城久不下,自杀其将数人,示必克;建泰乃密遣中军郭中杰、李勇入贼营约为内应,城遂陷——京师破后六日也。公归家,题壁以自志其处曰:「光禄寺少卿张罗彦义不受辱,缢死井亭」;遂自经。妾宋氏、钱氏、子庠生晋、幼女一,皆投井死。张罗俊,字元美;罗彦兄。癸未进士,与弟同守城。城破,公从众中出搏贼;贼仆,公扼其项而啮其面,竟嚼一耳。贼至益众,公呼曰:『我皇明进士张罗俊也!汝等骂谓「张吏部霸城」者,即吾弟;不干百姓事,杀吾家足矣』!贼攒殪之。初,贼未至时,闻罗彦揭守曰:『霸城不开者,张吏部也』;及至叱名而骂:故公云然。子伸,庠生;投井死。弟罗善,庠生;罗辅,武进士——及眷属死者二十三人。殷渊,字伯淞;鸡泽人,廪生。贼至,渊与同庠生杨祥麟等守义,以死拒贼。三月,闻先帝变志图恢复,约山中义勇五百人乘夜抵县,三鼓斩关直入;贼令秦植踉跄出走。呼集国中父老子弟,晓以大义,发丧行哭临礼;士民感泣。贼复至,叛将郝标等内应开门;渊与家丁王明血战,俱为贼杀,悬首城门。张履旋,字□□;阳城人,吏部尚书张慎言之子。□□举人,赠御史。刘永昌,字肇熙;南京兵部援剿总兵,□□人。甲申三月,率兵勤王;至扬州九龙桥文信国祠前,得先帝凶闻,恸哭仆地。诸军各怀贰心,公夜坐徘徊帐中,望阙遥拜称罪者四;遂投桥下死。史阁部疏于朝,乃勒石旌其处。
译朱廷焕,字中白;单县人。甲戌进士,任大名兵备副使。三月,贼军刘宗敏传下牌文招降,朱公将牌文击碎;他鼓励士绅,分别守卫各道城门。初四,贼军包围进攻;城池被攻破,他被擒获。贼人逼他投降,他不屈服,骂声不断;贼人发怒,把他捆在桅杆上,用箭射死,并把他的首级悬挂在交通要道。全家人有的上吊,有的投井,相继死去。追赠右副都御史,谥号“节愍”。方文耀,字怀□;龙溪人。庚辰进士,任河间知府。被擒后,贼人用棍棒打他;他大骂不屈而死。彭士弘,字仁寰;辽东人,任南宫知县。贼军攻陷京畿内各郡县后,彭公激励士民,整饬守城器具;众人都说:“贼军势力已经强大;县城太小,恐怕不能支撑!”彭公说:“我奉命守卫这片土地,生死都要承担。假如尽力攻击贼军,即使不能取胜而死,也可以瞑目。”众人围着哭泣说:“这是臣子的义务,可百姓怎么办呢?”彭公也哭着说:“人心到了这种地步,大势已经去了;我只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士绅最终迎接贼军入城。彭公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大堂上,贼人问他为什么不准备粮饷;彭公怒目而视说:“我是朝廷守土之臣,难道会替盗贼准备粮饷吗?”贼人发怒,杀死他,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南门。周遇吉,字萃庵;降夷种。任锦衣卫指挥,担任三关总兵。他的夫人刘氏也是夷人女子,勇猛善战,多才多能。贼军势力危急,周公请求增加镇兵三千;朝廷批复同意,命副将熊通统领这支军队。熊通刚到河于,叛将陈尚智便迎接贼军过河;熊通回到镇中劝说周公,周公斥责他,将他推出斩首,传送首级到京师,并请求援兵——当时是甲申年二月十三日。第二天,贼军到达宁武,周公把军队部署在城外激战;夜里便收兵入城,登上城墙用炮轰击,贼军死伤无数。炮弹用尽后,他秘密命令壮士埋伏在巷中,打开城门诱敌;贼军进入将近一万多人时,立即放下城门闸,巷中伏兵四起,几乎把他们全部杀死。贼军的四名主将都被消灭,贼军十分愤怒,围攻四天四夜;守军力量无法支撑,城池陷落。城中军民感念周公的义举,全都不肯屈服,被贼军屠杀殆尽。周公身负重伤被擒,仍骂声不绝;贼人把他捆在杆顶,用乱箭射死,并将他的肉分割而食。刘夫人率领一百多名家丁据守官署,凭墙奋力射击,每一箭都射中贼人;贼人不敢靠近,便用火包围焚烧,整个官署的人都被烧死。等贼军进入京城后,没有人不咬着手指告诉别人:“好一个周总兵,杀了我们几万人!如果再遇到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到达这里!” 谥号“忠武”,在旌忠祠中祭祀。张罗彦,字仲美,保定清苑人。戊辰进士,逐渐升任吏部文选郎,晋升光禄少卿。自崇祯己巳年虏兵入侵、进犯都城以后,保定屡遭侵扰;张公大多居家,常常承担守城事务。十六年守城时,有一名给事中奉诏经过,半夜呼喊,城门却没有打开。给事中发怒,弹劾张罗彦这个吏部官员擅自掌管城门钥匙;诏令下达后,此事被搁置不问。十七年春,李自成攻破太原、宁武,从居庸关进犯都城,派刘宗亮等人劫掠京畿内各郡,并向北推进,约定在都城会合。保定镇的将帅率兵出城,新任太守尚未到任;张公对哥哥罗俊说:“我们郡是屏障京师的重要地方,如今任事的人没有了;如果我们乡里的士绅不出来谋划此事,怎么对得起天子!如果不能成功就死去,本来就是做人臣的本分。”于是倡导郡人登上城墙,谋划坚守。二月,真定将领杀死都御史徐标,叛变投降贼军,人心更加危惧。刘宗亮攻下河间,想向北进军京师;听说保定坚守,便率兵到来。围困进攻将近一个月,阁部李建泰到达,率亲兵进入城中;当时李建泰已经怀有异志,他的孔姓家丁是贼军的间谍,张公亲手将他擒获。贼军攻势更加紧急,李建泰在城上阻止放炮的人,同知邵宗玄愤怒,与他争执却不能获准,于是想跳楼自尽。张罗彦听说后,立即奔驰前去救援,建泰于是投降。这时又听说京师陷落,张罗彦非常悲痛,拿出全部金帛犒劳士卒,士卒没有叛变的意图。宗亮因为城池久攻不下,杀了几名部将,表示一定要攻克;建泰于是暗中派中军郭中杰、李勇进入贼营,约定作为内应,城池随即陷落——这是京师被攻破后的第六天。张罗彦回到家中,在墙上题字,表明自己将在此处殉节,说:“光禄寺少卿张罗彦,义不受辱,缢死井亭。”于是上吊自尽。他的妾宋氏、钱氏,儿子庠生张晋,以及一个幼女,全都投井而死。张罗俊,字元美,是张罗彦的哥哥。癸未年进士,和弟弟一同守城。城池被攻破后,张罗俊从人群中冲出来与贼人搏斗;贼人跌倒,他便扼住那人的脖子并咬他的脸,最后竟把那人的一只耳朵咬了下来。贼人越来越多,张罗俊喊道:“我是皇明进士张罗俊!你们骂着说‘张吏部霸占城池’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弟弟;这与百姓无关,杀了我们全家就够了!”贼人一拥而上,将他杀死。当初贼人还没有到时,听说张罗彦揭榜守城,曾说:“霸城不开门的,就是张吏部。”等到贼人到来后,便呵斥着叫他的名字并辱骂他,所以张罗俊才这样说。他的儿子张伸,是庠生,投井而死。弟弟张罗善,是庠生;张罗辅,是武进士——连同家属在内,死了二十三人。殷渊,字伯淞,是鸡泽人,廪生。贼人到来后,殷渊与同为庠生的杨祥麟等人坚守义节,以死抗拒贼人。三月,听说先帝遭遇变故,便谋划恢复,约集山中的五百名义勇,趁夜抵达县城,三更时砍断城门直冲进去;贼人秦植仓皇逃走。殷渊召集国中的父老子弟,向他们讲明大义,发丧并举行哭临礼;士民都感动流泪。贼人再次到来,叛将郝标等人在城内接应,打开城门;殷渊与家丁王明浴血奋战,都被贼人杀死,首级悬挂在城门上。张履旋,字□□,阳城人,是吏部尚书张慎言的儿子。□□举人,追赠御史。刘永昌,字肇熙,任南京兵部援剿总兵,□□人。甲申三月,他率兵勤王;到达扬州九龙桥文信国祠前时,得知先帝的凶讯,悲痛哭泣,扑倒在地。各军都各自怀有二心,刘永昌夜里坐在帐中徘徊,向着宫阙遥拜并自称有罪,共四次;于是投桥而死。史阁部向朝廷上疏,于是刻石表彰他殉节的地方。
许琰,字玉重;长洲人,邑庠生。五月一日,闻北都陷,痛哭呼天;遍请当事起兵,誓以身殉。夜解带自缢,家人解之;复至吕仙祠自缢,陆道士救免。投胥江,值潞藩舟,援之出;赠以金,不受。之其徒丁钺武家宿,又欲赴水;身臂遍书「崇祯皇帝」四字,宛转哀号,路人流涕。次日,钺武往报其弟劝之归,进以饭;曰:『圣天子如此惨亡,我何忍下咽』!嚼瓯吞之,喉肿呕血,吐舌寸余而绝。琰生平志行矜卓,年十七,刲股愈母疾者再;忠孝乃天性也。赠五经博士。临绝口授诗平生磨砺竟成空,国破家亡值眼中;一介书生难杀贼,愿为厉鬼效微忠!●雪交亭正气录卷二明鄞高宇泰檗庵撰
乙酉纪檗庵曰:「天醉」之说,迩来论者多援之。然以先皇帝而使之亡国,天则醉矣;然以酣淫贪戾之君若臣,而能上之可参于建武、次亦不失为建炎,亦必使天醉而后可也。乃论者谓虏乘建瓴之势,即非马、阮之奸,恐亦难支;是殆不然。汉忠武曰「成败利钝,非所逆睹」;然曰「汉贼不两立,不讨贼亦亡」:是忠武已睹其败且钝矣,而谆谆于「亲君子、远小人」何耶?明知其时之不可为,然必尽吾力以济之;故虽身死之后,尚有公琰、文伟诸才为之周旋其后,是以久而后失也。若乖张恣纵,反速之祸;而为之逆信其时势之不可为而恕之,岂通论哉!贾生言「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宗社可以不绝」;而班固顾非之。然以南都再造,何至遂同子婴之时哉!如谓史阁部之才可当宋李伯纪,而黄靖南足并蕲、鄂;余亦不谓必然。但当时若得一有为之主,使二臣内外其间,振举一切、痛哭誓师,上呼九庙之灵,下鼓万民之气,天下事未可知也。唐宰相裴枢不轻以太常卿予人,欧阳公信其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予人乎!今以两人之殉节,烈烈如此;使其当国,必不至苞苴公行,小人汇进为误国卖君之贼也,明矣。论者又谓淮上诸镇骜桀不用命,史公亦何能为,仅据「督师」之空名于上而已。夫史公无片言得行于朝,复何能得展尺寸乎!诸镇中,高杰、刘泽清实甚。杰密勾虏,于其杀也,史公有力焉。而马士英误之,遂为虏南下之由;宁无恨哉!初,北边夷汉丁总兵者,史公旧将也;闻南都立帝,率兵入卫。各军疑其引虏,至欲格之;史公力保其不然,因遣使齎手书往。至则具香几,迎以入,跪而启之,因涕泣为使道;使曰:『公诚心入卫,外人未知公心;若单骑与我入见史公,则公心益白矣』!于是如使者言,令副将许定国将其军,而己自驰入;史公大喜,为之奏请,许自为一军以当虏。高杰请护之归,遂杀之于无为境上,欲并其军。定国惧,以兵归杰,乃结杰左右营将,日与高会,尽得其欢心;一夕,定国命己腹心与杰营将饮、己则与杰饮,遂斩杰于酒间:盖史公密令之也。杰妻诉于朝,士英即令其妻将杰军,又得其重帑厚恤杰;定国乃自疑,叛降虏。初,虏犹豫不敢南下,定国输以虚实,力赞之;遂大举渡河矣。小人之祸国也,可胜道哉!凌駉左懋第刘洪启史可法吴尔埙任民育张伯鲸许德博王士琇高孝续饶余马纯仁谢一鲁高倬张捷杨维垣黄端伯王台辅吴嘉胤龚廷祥韩赞周黄金玺彭性述吴可基潘履素陈士达徐搏汤士鳌欧敬竹石仲祥陈用卿詹承祖吴应箕邱祖德麻三衡金声江天一王世德陈子皮方国焕洪二魁项千里
译许琰,字玉重,长洲人,是县学庠生。五月一日,听说北都陷落,痛哭呼天;到处请求当权者起兵,发誓以身殉国。夜里解下衣带上吊,家人把他救下;他又到吕仙祠上吊,被陆道士救免。他投进胥江,恰好遇到潞藩的船,被救上来;船上赠给他金钱,他不肯接受。他到他的徒弟丁钺武家中住宿,又想投水;在身上和手臂上写满“崇祯皇帝”四个字,辗转哀号,路人都流泪。第二天,丁钺武去告诉他的弟弟,劝他回家,并端饭给他;许琰说:“圣明天子这样惨烈地死亡,我怎么忍心咽下饭去!”于是把瓯也嚼碎吞下,喉咙肿胀,呕出鲜血,舌头吐出一寸多,便死了。许琰平日的志向和品行都高尚卓异,十七岁时曾两次割股使母亲的疾病痊愈;忠孝本来就是他的天性。追赠五经博士。临死前口授诗 平生的磨炼最终都成了空,国破家亡的惨状尽在眼前;我只是一个书生,难以杀贼,愿死后化为厉鬼,尽自己微薄的忠心!●《雪交亭正气录》卷二 明代鄞县高宇泰,号檗庵,撰写 乙酉纪 檗庵说:“‘天醉’的说法,近来议论此事的人多引用它。然而,如果说先皇帝使国家灭亡,那么上天确实是醉了;但如果说像这样沉溺淫乐、贪婪暴戾的君主和臣下,竟然还能让国家上比建武时期,退一步也不失为建炎时期,那也一定要说上天醉了才行。可是议论者却说,敌虏凭借高屋建瓴般的形势压下来,即使没有马士英、阮大铖的奸邪,恐怕也难以支撑;这大概并不是这样。汉忠武侯曾说:‘成败利钝,不是我事先能够看见的。’但他又说:‘汉贼不两立,不讨贼也会灭亡。’这样看来,忠武侯已经看见了失败和不利,却仍然反复强调‘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明知当时的形势难以有所作为,却一定要竭尽自己的力量来挽救它。所以即使他死后,还有公琰、文伟等人才替他在后面周旋,因此国家才延续了很久才灭亡。若是悖乱放纵,反而加速灾祸;却替这种人辩护,说那是因为相信当时的时势不可为,难道是通行的道理吗!贾谊说:‘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只要得到中等的辅佐;山东即使发生动乱,宗庙社稷也可以不至于断绝。’可是班固却认为这话不对。然而,南都既然重新建立政权,怎么至于立即同子婴当时的形势一样呢!如果说史阁部的才干可以比得上宋代的李伯纪,而黄靖南可以和蕲、鄂二王相提并论;我也不认为一定如此。但当时如果能有一位有所作为的君主,让这两位大臣分别在朝廷内外任职,振作并整顿一切,痛哭发誓,举行出师仪式,对上呼唤九庙神灵的保佑,对下鼓舞万民的志气,天下的事情还很难预料。唐朝宰相裴枢不肯轻易把太常卿的职位授予别人,欧阳公还相信那个人没有死,认为失去一位卿很可惜;难道他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如今看这两人殉节,壮烈如此;假使让他们掌管国家,必定不至于出现贿赂公然流行、小人结党并进而成为误国卖君的贼人的局面,这一点是很明显的。议论者又说,淮河一带的各镇将领骄横凶悍,不听命令,史公又能做什么,不过在上面占着‘督师’这个空名罢了。史公在朝廷中连一句话都无法施行,又怎么能施展哪怕一点才能呢!各镇之中,高杰、刘泽清的情况尤其严重。高杰暗中勾结敌虏,在诛杀高杰这件事上,史公是出过力的。但马士英却误了这件事,最终成为敌虏南下的原因;难道不令人遗憾吗!起初,北方边地有一个夷汉丁总兵,是史公的旧部将;听说南都建立皇帝,便率兵前来入卫。各军怀疑他是引敌虏而来,甚至想阻拦他;史公竭力保证他并非如此,于是派使者带着亲笔信前往。使者到达后,便备好香案,迎接他进来;他跪下打开亲笔信,随即流泪向使者说明。使者说:‘您诚心前来入卫,但外人不了解您的心意;如果您单独骑马和我一起进城拜见史公,那么您的心意就更加清楚了!’于是他按照使者的话去做,让副将许定国统领他的军队,自己则快马赶来。史公非常高兴,为他上奏请求,准许他自成一军来抵御敌虏。高杰请求护送他回去,后来就在无为境内将他杀死,想要兼并他的军队。许定国害怕了,便带兵归附高杰,又拉拢高杰左右营的将领,每天和高杰相会,极力取得他的欢心。一天晚上,许定国命令自己的亲信和高杰营中的将领饮酒,自己则和高杰饮酒,终于在酒席间斩杀了高杰:原来这是史公暗中下令的。高杰的妻子向朝廷申诉,马士英立即命令她统领高杰的军队,又把高杰的重要财物和丰厚的抚恤都交给她;许定国于是开始怀疑自己,叛变投降敌虏。起初,敌虏还犹豫,不敢南下,许定国把南都的虚实情况传给他们,竭力赞成南下;于是敌虏大举渡过黄河。小人给国家带来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 凌駉 左懋第 刘洪启 史可法 吴尔埙 任民育 张伯鲸 许德博 王士琇 高孝续 饶余 马纯仁 谢一鲁 高倬 张捷 杨维垣 黄端伯 王台辅 吴嘉胤 龚廷祥 韩赞周 黄金玺 彭性述 吴可基 潘履素 陈士达 徐搏 汤士鳌 欧敬竹 石仲祥 陈用卿 詹承祖 吴应箕 邱祖德 麻三衡 金声 江天一 王世德 陈子皮 方国焕 洪二魁 项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