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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雪交亭正气录四

雪交亭正气录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35 段

丙戌纪檗庵曰:客为予言:晋元、宋高亦孱主也,而亦建立半壁,保有江东;曾谓我明不振、遂至于此,是有说焉。晋诸胡乘贾后、诸王之乱,据地立国;刘、石、苻、姚递相猜噬,未能远略。最后秦坚一举而失慕容,则诸胡之不敢南窥,略可睹矣。故琅琊得一王茂弘,即能自立。宋女真兵既满万,并辽之后,沛然莫御;故能追高宗直至明州。其始渡采石也,韩世忠亦烧润州,航海以避之;厥后世忠乃能整舟师扼其归路,金人几不得北返。自此大创,不得渡江,遂成南宋。以今较昔,能有诸臣如韩、王者乎?东方建瓴之势,一如金人,非晋诸胡比;无惑乎其一年之内踰江渡淮,直达钱塘,如摧枯振落而莫之格也!浙东郡邑比屋而起,裂眦奋臂奉鲁王于匿影亡命之余;扼渡西陵,使怒涛奔马之势抑而不逞。始事之初,气象大正。时能乘众怒之方张,计不旋踵奋戈而往,一当十百,此光武昆阳之伐也;乃派饷争粮之风互起、谋身窃禄之徒竞进,败形不一,众志遂衰,不亦惜哉!隆武赖我师屏蔽于前,遽称大号,改闽省为福京;志气巳琐,可更望其成乎!监国君臣以同舟为敌国,互相猜构,昕夕图维止在闽事;是亦一辙矣。亦知山阴片土,何堪郁郁久居者乎!江上之师,绍则郑遵谦、熊汝霖、孙嘉绩,宁则钱肃乐、王之仁、沈宸荃,台则陈函辉,金则张国维、朱大典,义军苍头特起;则方国安帅师自南都至,而方端士歙人,陈潜夫、陈勇良杭人,画地而守:沿江而布不下数万人。然各相嫌忌,不相统一。时以国安军为首营;国安昔在楚时,楚皆懦帅,国安尤俯出其下,乌能上将军之席乎!且马士英依于其军,时不能正其误国之诛;则当日之事,可概见矣。浙东以蛟关为后庇,旧帅王之仁既御师江上,即以其子鸣谦代;发尚未燥,愤其父军视国安为弱,乃纳张国柱以张其军。国柱者,刘泽清之标将也;有北丁弓箭手五百人,泛海来归。至翁洲,黄斌卿不纳,击杀其军颇众;乃投鸣谦,鸣谦违众议而收之。居无何,鸱张鸷击,莫可谁何!鸣谦不复能帖席。瞬息肆掠富室,由宁郡直至余姚,越城大震;议以伯爵縻之。有沮之者,乃署为「胜虏将军」。清渡江,放兵大掠,保定伯毛有伦扈元妃、世子出海,国柱夺之;巳驾楼船四百艘,将攻舟山。斌卿求援于名振,而名振将阮进击败之;遂挟元妃、世子投降,虏弑元妃、世子而官之。向使清不窥渡,祸亦起于卧榻矣!此监国之大略也。袁继咸张国维朱大典余煌陈函辉陈潜夫王之仁沈履祥李唐禧张廷绶张鹏翌王景亮杨定国王之栻张起芬徐起睿应腾蛟方士衍何弘仁阮维新潘集高□□邹钦克赵景麟黄道周吴士绣毛玉洁傅冠曹学佺杨文骢郑为虹黄大鹏殴养初吴闻礼周定礽王士和王秉干陈鼎臣蔡光璧陈元纶曾□□郑埙杨文荐庄以莅刘曰佺马兴明马芝黄尚宝胡梦泰胡缜李信詹兆恒涂伯昌刘同升袁继咸,字临侯,号袁山;江西宜春人,乙丑进士。弘光元年,总督应、安、江、楚,驻九江。时左良玉称兵犯顺,至九江,公单舸见良玉,抱而哭,勉以忠义;良玉出皇太子密谕,劫诸将盟。公正色曰:『密谕从何来?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不可负』!公归,登城洒泣,集诸将固守。初,良玉至,以己所属诸将谒见公,叩头;于是公亦令其将往良玉,即与之盟。由是诸将多叛归良玉,张世勳、郝效忠夜斩门出,与左兵合;左兵遂入城杀掠。公肃冠带,将就死;良玉遣将张应元劝止之,黄澍亦来慰公。公乃出城,面责良玉。良玉子梦庚遍焚城中,良玉时已病,见城中火起,叹曰:『余负临侯』!寻呕血死。公私喜有隙可乘,密以大义责其还师;不听,则赴江流死。诸将乃受命,议旋师。越日,闻南京陷,诸将已定计迎降;乃诒公入江省为后图,而拥之入北营。公夺身投水,诸将拉之,不得死;梦庚挟见主者,礼遇甚优。公不出一声,归舟自缢;监纪余灏觉而解之。过金陵,梦庚日夕环守,不得死;望陵痛哭,不饮食者八日。叹曰:『余不为叠山,敢不为文山哉』!遇乡人,寄书与父诀,遂渡河而北。入彰义门,望阙下马,伏地痛哭;是为乙酉八月初四日。已就馆,公冠带如故;李建泰、宁刚来就见,有刘学士通曰:『久仰先生清望』!公曰:『我受明厚恩,使宗社邱墟,仰惭古人、俯惭后世』!刘曰:『我清为民讨贼;今闯犹未灭,正当戮力为先帝报仇』!公曰:『清朝讨贼、葬先帝,是好处;但弘光皇帝安在』?刘曰:『试问弘光立得是否』?公曰:『神宗诸子,光宗居长,福王次之;先帝无子,今上为福王长子,伦序甚明』。刘曰:『先帝未葬,弘光安得遽立』?

译丙戌纪 檗庵说:客人曾对我说:晋元帝、宋高宗也都是软弱的君主,却也建立了半壁江山,保有江东;曾有人说我大明不振,才到了这个地步,这其中是有道理的。晋朝各胡人势力乘贾后的乱事和诸王之乱,占据土地建立国家;刘、石、苻、姚相继互相猜忌吞并,不能作长远谋划。最后苻坚一举败给慕容氏,于是各胡人势力不敢向南窥伺,其情形大致可以看到了。所以琅琊王得到一个王茂弘,就能够自立。宋朝时女真军队一旦超过一万人,兼并辽国以后,气势盛大,无人能够抵挡;所以能够追赶高宗一直到明州。金兵开始渡过采石时,韩世忠又焚烧润州,乘船入海来躲避他们;后来韩世忠才能整顿水军,扼守金兵的归路,金人几乎不能向北返回。从此金人遭受重创,不能渡过长江,于是形成了南宋。拿今天和过去相比,能够有像韩世忠、王氏那样的大臣吗?东方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形势,完全像金人当年一样,并不是晋朝诸胡可以相比的;难怪他们在一年之内就越过长江、渡过淮河,直达钱塘,势如摧枯拉朽、振落枯叶,没有人能够阻挡!浙东各郡县家家起兵,瞪裂双眼、奋臂而起,在鲁王隐姓藏身、逃亡之余奉戴他;扼守西陵渡口,使怒涛奔马般的攻势受到压制而不能施展。事情刚开始时,气象非常正大。当时若能趁着众人的怒气正盛,谋划不迟疑,奋勇持戈前往,以一当十、当百,那就是光武帝昆阳之战的情形;可是派发军饷、争夺粮食的风气彼此兴起,谋求自身利益、窃取俸禄的人争相进用,败亡的迹象不止一端,众人的意志于是衰退了,难道不可惜吗!隆武帝依靠我军在前面屏蔽,仓促间就称帝改元,把闽省改为福京;志气已经衰落,还能指望他成功吗!监国君臣把同舟共济者视为敌国,互相猜忌构陷,早晚谋划的都只在闽地事务;这也是同样的道路。难道不知道山阴这一小块土地,哪里经得起长期郁郁困居呢!长江上的军队,绍兴方面有郑遵谦、熊汝霖、孙嘉绩,宁波方面有钱肃乐、王之仁、沈宸荃,台州方面有陈函辉,金华方面有张国维、朱大典,义军中又有苍头特地起兵;于是方国安率军从南都到来,而方端士是歙县人,陈潜夫、陈勇良是杭州人,他们划地据守:沿江布置的军队不下数万人。然而各方互相嫌弃猜忌,不能统一指挥。当时把国安军作为首营;国安过去在楚地时,楚地的将帅都很懦弱,国安尤其低于他们,哪里能列在上将军的位置上呢!况且马士英依附于他的军队,当时又不能依法追究他误国的罪责;那么当日的事情,也就可以大致看清了。浙东以蛟关作为后方屏障,旧日的统帅王之仁既然在江上抵御军队,就让他的儿子王鸣谦代替自己;王鸣谦的头发还没有干,就因为恼怒父亲的军队把国安军看作弱旅,于是接纳张国柱来壮大自己的军队。张国柱是刘泽清的标将;手下有北方丁弓箭手五百人,渡海前来归附。到了翁洲,黄斌卿不接纳他们,出兵击杀了其中许多人;他们于是投奔王鸣谦,王鸣谦违背众人的意见收留了他们。过了不久,他们便像鸱鸟张翅、猛禽攻击一样横行,再没有人能制伏他们!王鸣谦不能安稳坐卧。转眼间,他们便肆意抢掠富户,从宁郡一直到余姚,越地城邑大为震动;众人商议用伯爵爵位羁縻他。有反对这件事的人,于是任命张国柱为“胜虏将军”。清军渡过长江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元妃、世子出海,张国柱把他们夺走;已经驾着楼船四百艘,准备进攻舟山。黄斌卿向张名振求援,张名振的部将阮进将张国柱击败;张国柱于是挟持元妃、世子投降,清军俘获并杀死元妃、世子,然后授予张国柱官职。假如清军没有窥伺渡江,灾祸也会从卧榻之侧发生了!这就是监国时期的大致情形。袁继咸 张国维 朱大典 余煌 陈函辉 陈潜夫 王之仁 沈履祥 李唐禧 张廷绶 张鹏翌 王景亮 杨定国 王之栻 张起芬 徐起睿 应腾蛟 方士衍 何弘仁 阮维新 潘集 高□□ 邹钦克 赵景麟 黄道周 吴士绣 毛玉洁 傅冠 曹学佺 杨文骢 郑为虹 黄大鹏 殴养初 吴闻礼 周定礽 王士和 王秉干 陈鼎臣 蔡光璧 陈元纶 曾□□ 郑埙 杨文荐 庄以莅 刘曰佺 马兴明 马芝 黄尚宝 胡梦泰 胡缜 李信 詹兆恒 涂伯昌 刘同升 袁继咸,字临侯,号袁山;江西宜春人,乙丑进士。弘光元年,任总督,统辖应、安、江、楚诸地,驻守九江。当时左良玉起兵作乱,侵犯朝廷,到了九江,袁公乘一只小船去见左良玉,抱着他哭泣,用忠义勉励他;左良玉拿出皇太子的密谕,胁迫各将领结盟。袁公正色说:『密谕从哪里来的?先帝过去的恩德不能忘记,今上的新恩也不能辜负!』袁公回来后,登上城楼洒泪,召集各将领坚守。起初,左良玉到来时,让自己所属的各将领拜见袁公,叩头行礼;于是袁公也让自己的将领前往左良玉那里,便同他结盟。由于这个缘故,各将领多半背叛袁公投归左良玉,张世勳、郝效忠夜里斩断门闩冲出城去,与左良玉的军队会合;左军于是进入城中烧杀抢掠。袁公整理好冠帽衣带,准备赴死;左良玉派将领张应元劝阻他,黄澍也来安慰袁公。袁公于是出城,当面责备左良玉。左良玉的儿子梦庚把城中房屋全部焚烧,左良玉当时已经生病,看见城中起火,叹息说:『我辜负了临侯!』不久便吐血而死。袁公暗自庆幸有了可以乘机利用的裂隙,秘密地以大义责令左良玉退兵;左良玉不听,袁公便投江而死。各将领于是接受命令,商议撤军。第二天,听说南京陷落,各将领已经定计准备迎接投降;于是他们诱骗袁公进入江省,以便日后谋划,又拥着他进入北营。袁公挣脱身体投水,诸将拉住他,使他没能死成;梦庚挟持他去见清朝主事者,对他礼遇非常优厚。袁公一声不发,回到船上自缢;监纪余灏察觉后把他解救下来。经过金陵时,梦庚日夜环绕守护,使袁公不能自尽;他望着明孝陵痛哭,八天不饮不食。他叹息说:『我难道不能成为文天祥,怎么敢不成为文天祥呢!』遇到同乡人,便托他带信给父亲诀别,随后渡过黄河向北。进入彰义门后,他面向宫阙下马,伏地痛哭;这一天是乙酉八月初四日。已经住进馆舍,袁公的冠帽衣带仍和原来一样;李建泰、宁刚前来拜见,有一位刘姓学士传话说:『久仰先生清正高尚的声望!』袁公说:『我承受明朝深厚的恩德,却使宗庙社稷成为废墟,抬头有愧于古人,低头有愧于后世!』刘学士说:『我清朝只是为百姓讨伐贼人;如今李自成还没有被消灭,正应当竭尽全力,首先为先帝报仇!』袁公说:『清朝讨伐贼人、安葬先帝,这是好事;但是弘光皇帝在哪里?』刘学士说:『不妨问一问弘光是否有资格即位?』袁公说:『神宗的几个儿子中,光宗年长,福王次之;先帝没有儿子,如今的皇上是福王的长子,尊卑长幼的次序非常清楚。』刘学士说:『先帝还没有安葬,弘光怎么能仓促即位?』

公曰:『诸臣急于定策社稷之谋,于义为是』。刘又言:『弘光所为不道』!公曰:『君父之事,非臣子所当言!既已为君,即吾君也』。刘语塞。公又语建泰曰:『我明二百年不封拜;良玉父子受高爵,乃称兵犯阙,无人臣礼!今日若与梦庚同附清,何异昔日与良玉同叛明也』!遂挥手别。次日,复强之入朝;公曰:『咸是累臣、非降臣,无入朝理』!终不为屈;乃改置别馆,守之以兵。公幅巾衲衣,自寒徂夏,闭户独座,着「经观」、「史观」二书。未成,忽勒令薙发;公曰:『死是我职,但愿束发而死。若异其生平,虽生何用!不杀,固清朝之仁;效死,实明臣之义』。主者知其不可屈。丙戌六月二十六日,忽五、六骑至邸,神色甚恶;公知不免,北向拜辞先帝。未至地,骑卒拉至三忠祠南杀之。燕都寄归手迹拙作不能多录,录数首有关切者。虽不识忌讳,不敢匿肝胆于骨肉知己;祈秘之行箧。遇敝友杨企而、张尔公、王于一诸同臭者,出示之,俾知鄙志;则所谓予人以仁义之大也。湛恩手勒。易服秋风三月白盈颠,五十年来始学禅;麤衲碎裁还阔袖,幅巾平裹任垂肩。虽云大地堪容芥,但悟无生不系筌。白社荒疏那得共,虎溪飞瀑半天悬。至日感怀四绝句葭灰和律动长安,犹记衣冠拜紫銮;此日近臣新宠泽,貂裘骏马不知寒。椒盘薏酒隔邻香,儿女欢呼捧寿觞;扶死起看沧海日,天涯何处是高堂!暖烟吹不到岩松,百尺虯枝寄雪封;却羡双飞南浦雁,晴川流水碧溶溶!朝阳见隐舞飞沙,握发开书忽忆家;人说东南美竹箭,可能依旧出新芽?元旦耐寒强起着衣裳,海曙迟迟远放光;月首三阳仍夏历,春正万古重周王。忍随北面同呼祝,且戴南冠独拜扬。塞草迎曛烟渐释,长陵松柏郁苍苍。卢侍御传不知何许人,所作疏及贱名,非知我者;乡某以闻,贻以告绝从容久作无生忍,浩荡稽诛有罪人;温谕两宣非属吏,痴忠九死只为民。山公启事污新简,叔夜无书绝素因。赋续「闲情」君莫惜,黄花老兴不怀春!北风词两章北风其呼,尘起马驱;黄河箭泻,蛟龙失区。金堤屹屹,决岂须臾!苍天、苍天,狡童何知!北风其雷,木落叶堆;我冠爰裂,尔发曷菑!谁无父母?毁厥本来!苍天、苍天,今古斯哀!公无渡河五章囊书佩剑,君子远游;淼淼黄流,岂曰无舟!临波却顾,我心则忧!河水淙淙,青淄称雄;鱼盐刀布,霸国遗风。夷吾不作,予谁与同!河水弥弥,邹、鲁所履;诗书壁藏,章缝泥滓。瞻彼龟,云胡仰止!河水活活,太行有■〈山辟〉;燕、赵炎飞,晋、魏舞魃。匪鱣匪鲔,云胡仰沫!维北有河,维南有江;濯缨、■〈氵敕〉石,乐子无双。薄言旋止,我心则降!乌栖六章乌栖北林,暮烟缕缕。仰视白日,哀哀我父!教子忠兮,只以自苦!乌栖北林,繁霜浏浏。仰视明月,哀哀我母!教子孝兮,反哺曷有!乌栖北林,有秩斯伦。日月逾迈,哀哀我昆!大被在床,不可与温。题题者羽,习子以飞;匪鸟不如,念尔长违。蜾蠃之祝,恶不可为!沈沈者巢,贻尔雏居;有孙在褓,我谋则疏。勖哉大户,尔无敝庐!肃肃者群,飞鸣乃乃;微我无友,邈焉山海。我思古人,谁张千载!雪日雪片吹如掌,云黑山容洁;今日卧勿起,忍饥不可啮!媿无子卿毡,敢堕汉臣节!钻牖瞰扶桑,晨曦未全灭;花发岭南横,罗浮梦空结!读谢皋羽「西台恸哭记」感怀南方有朱鸟,飞中单于弦。饲以金精粒,对之不下咽;粒味岂不甘,不如南土泉。黄冠志弗遂,碧血流溅溅。有客感意气,恸哭西台巅;击碎铁如意,悲响震严川。归舟不成寐,彷佛语镫前。嗟彼积翳罗,我非雀与鸢;梦炎何足刺,知己殊未然!周粟不可茹,箕畴曾未传;生死良非苟,忠孝各有全。谢子幽明契,聊以秘怀宣;言罢倏不见,月明高在天。悲愤诗大明日月晦,江风吹黑云;贪人忘国恤,横议喧晨蚊。前星移海上,龙蛇未可分;「春秋」与「纲目」,大义胡弗闻!徐桓书作乱,晋阳比弑君。乃盗首止盟,蚁附而羊群;飞帆蔽江下,所过名城焚。鬼神赫斯怒,姑孰死王敦;盘桓审所处,太真与景纯。我岂偷生者,小贞以济屯;泣血明忠孝,中途为曳轮!云何胡马号,竖子失其存!狡童肆邪说,名教委沈沦;徒有南阳老,东吴不得奔。衰颜哀二老,一死酬君恩!从容文山节,谁招燕市魂!燕台怀古(并序)孔子称殷有三仁,或去,或囚,或死;趋不同,同归于仁。宋亦有三忠,或死于市,或死于饿,或志在必死、卒以全节生;趋不同,同归于忠:文、谢、家三先生是也。渺渺予怀,将安适归!居易俟命,俾无訧兮;聆尔尚论以自励云。文文山先生

译袁公说:『诸位大臣急于谋划确定社稷继承人,从道义上说是对的。』刘学士又说:『弘光的所作所为不合道义!』袁公说:『君主和父亲的事情,不是臣子所应当议论的!既然已经奉他为君,他就是我的君主。』刘学士无言以对。袁公又对李建泰说:『我大明二百年来从不封拜异姓;左良玉父子接受高爵,却发兵侵犯宫阙,没有人臣应有的礼节!今天如果和梦庚一起归附清朝,和过去同左良玉一起背叛明朝有什么不同!』说完便挥手告别。第二天,他们又强迫他入朝;袁公说:『我只是被拘押的罪臣,不是投降的臣子,没有入朝的道理!』始终不肯屈服;于是改把他安置在别的馆舍,用士兵看守他。先生头裹幅巾,身穿僧衣,从寒冬到夏天,闭门独坐,撰写《经观》《史观》两书。书还没有写成,忽然接到强令剃发。先生说:“死是我的职责,只希望束发而死。若改变我的一生操守,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用!不杀我,固然是清朝的仁德;以死效忠,实在是明臣的义节。”主事者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丙戌六月二十六日,忽然有五六名骑兵来到宅第,神色十分凶恶。先生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面向北方拜别先帝。还没有拜到地上,骑兵就把他拖到三忠祠南面杀死了。《燕都寄归手迹》我的拙作不能多录,只录下几首关系切要的。虽然不知道忌讳,也不敢对骨肉知己隐瞒自己的真心;请把它秘密收藏在行李箱中。遇到我的朋友杨企而、张尔公、王于一等志同道合的人,就拿给他们看,使他们知道我的志向;这就是所谓把仁义的大道传给他人了。湛恩亲笔书写。改换服装 秋风吹了三个月,白发已经覆盖头顶;五十年来,直到如今才开始学禅。粗布僧衣随意裁成,仍然做成宽大的衣袖;幅巾平平地裹在头上,任凭衣带垂落肩旁。虽说天地广大,连小草芥也容得下;但只要悟得无生之理,便不再拘泥于筌蹄。白社荒疏冷落,哪里还能共同往来?虎溪的飞瀑高悬在半空。冬至感怀四首绝句 葭灰调和音律,长安城中已经开始转动;还记得当年穿着朝服拜见紫銮。今日那些受近臣新宠的人,穿着貂裘、骑着骏马,全然不知道寒冷。邻家飘来椒盘和薏酒的香气,儿女们欢呼着捧来祝寿的酒杯;我扶着将死的身体起身观看沧海上的太阳,不知远在天涯的什么地方才是高堂父母!温暖的烟气吹不到山岩上的松树,百尺高的虬曲枝干寄身于封冻的白雪中;却羡慕那成双飞往南浦的大雁,晴朗的江面和流水一片碧绿,浩荡无边。朝阳初升,只见隐约的舞动和飞扬的沙尘;我握发开书,忽然思念故乡。人们都说东南盛产美好的竹箭,不知那里是否依旧会长出新芽?元旦 我忍着寒冷,勉强起身穿衣;海上天色迟迟才放出微光。月初三阳之气仍按夏历运行,春季正月自古以来都以周王为正朔。我怎忍心跟随北面而立的人一同呼喊祝贺,姑且戴着南冠独自拜扬先王。边塞的草木迎着夕阳,烟气渐渐消散;长陵的松柏郁郁苍苍。卢侍御传: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他所作的奏疏提到我的姓名,却并不是了解我的人所写的。乡中某人把这件事告诉我,并寄来此文,表示与我断绝关系。我从容地长期修习无生之忍,浩然等待诛杀有罪之人;两次受到温和的宣谕,却并不是对属吏所说;我这痴愚的忠心即使死九次也不改,只是为了百姓。山涛的启事玷污了新的公文,嵇康没有书信,断绝了平素的交往。续作《闲情赋》,您不要吝惜;黄花将老,兴致已尽,不再怀有春意!《北风词》二章 北风呼啸,尘土飞扬,战马奔驰;黄河像箭一样倾泻,蛟龙失去了自己的水域。金堤高高耸立,难道会顷刻决口吗!苍天啊,苍天,奸诈的少年哪里懂得这些!北风像雷一样轰鸣,树木凋零,落叶堆积;我的冠帽已经破裂,你的头发为什么还要受损!谁能没有父母?毁坏自己的根本啊!苍天啊,苍天,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悲哀!《公无渡河》五章 口袋里装着书,身上佩着剑,君子远行;黄河水浩浩荡荡,难道会说没有船吗!来到水边却回头顾望,我心中便充满忧虑!河水淙淙流淌,青州、淄川以此称雄;鱼、盐、刀、布,保留着霸国的遗风。管夷吾已经不在了,我还能和谁志同道合!河水浩荡,邹、鲁之地的人都曾在这里行走;诗书藏在墙壁中,读书人的衣冠沾满泥滓。看那神龟,为什么不抬头仰望它!河水汹涌奔流,太行山有[字形残缺];燕、赵之地烽火飞腾,晋、魏之地也像旱魃起舞。既不是鳣鱼,也不是鲔鱼,为什么要仰望水面的泡沫!北方有河,南方有江;在水中洗濯帽缨,在[字形残缺]石上洗足,欢乐之人无与伦比。姑且说要回去吧,我的心情才稍稍安定!《乌栖》六章 乌鸦栖息在北林,暮烟一缕一缕升起。抬头看着白日,悲哀啊,我的父亲!教导儿子尽忠,反而只是使自己受苦!乌鸦栖息在北林,浓霜纷纷降落。抬头看着明月,悲哀啊,我的母亲!教导儿子尽孝,却哪里有反哺的时候!乌鸦栖息在北林,万物各有秩序和伦常。日月不断流逝,悲哀啊,我的兄长!床上虽有大被,却不能和他一起取暖。[原文“题题者羽”字义不明]的羽翼,教导幼鸟学习飞翔;并不是鸟儿不如人,只是想到你们长久离去。蜾蠃寄生的祝愿,实在是不可为!深深的鸟巢,留给你的幼雏居住;孙子还在襁褓中,我的谋划却已经疏忽。要努力啊,大户人家;你不要使自己的房屋破败!肃肃然成群的鸟,飞翔鸣叫不止;只因我没有朋友,便与山海相隔遥远。我思念古人,谁能使这份情谊流传千年!雪日 雪片吹来,大片如手掌;乌云漆黑,山色却洁白。今天躺下不要起身,忍着饥饿也无法咀嚼食物!惭愧没有苏武那样的毡毯,却怎敢堕失汉臣的节操!我从窗缝窥望扶桑,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岭南的花已经盛开,罗浮山的梦却徒然萦结!读谢皋羽《西台恸哭记》有感 南方有朱鸟,在天空中飞翔,箭弦般迅疾。把金精炼成的颗粒喂给它,它面对着食物却不肯下咽;颗粒的味道难道不甘美吗?只是比不上南方土地上的清泉。黄冠之志终究没有实现,碧血流淌不止。有位客人感慨于这种意气,在西台山巅放声痛哭;击碎铁如意,悲痛的声响震动严川。归舟之中无法入睡,仿佛听见灯前有人说话。可叹那重重积聚的阴翳,我不是雀鸟,也不是鸢鹰;梦炎又有什么值得刺痛的,知己之情却实在尚未实现!周朝的粟米不能下咽,箕子的《洪范》也未曾传下;生死确实不能苟且,忠与孝各自都可以保全。谢先生啊,你我在幽明两界仍相契合,姑且借此宣泄深藏的心意;话说完忽然不见了,只见明月高悬在天空。《悲愤诗》大明的日月已经昏暗,江风吹来乌黑的云;贪婪之人忘记国家的忧患,肆意的议论像清晨的蚊虫一样喧闹。前星已经移到海上,龙蛇尚且不能分辨;《春秋》和《纲目》中的大义,为什么反而听不到!徐桓上书发动叛乱,晋阳也曾有弑君之事。于是盗贼首领盗取止盟,蚂蚁般依附,羊群般聚集;飞帆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所经过的名城全都焚毁。鬼神赫然震怒,姑孰使王敦死去;盘桓反复,仔细审察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太真和景纯也是如此。我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吗?只求守住小小的贞节来救济危难;泣血以明忠孝,却在半途中被车轮拖走!为什么胡人的战马在嘶鸣,竖子竟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奸诈的少年肆意传播邪说,名教因此沉沦;徒然有南阳的老臣,东吴却不能奔赴救援。衰老的面容哀悼二位老人,只有一死来报答君王的恩德!从容守持文天祥的气节,又有谁来招引燕市的英魂!《燕台怀古》(并序) 孔子说,殷代有三位仁人:有人离去,有人被囚,有人死去;他们所走的道路不同,但都归于仁。宋代也有三位忠臣:有人死在市中,有人饿死,有人立志必死,最终却保全气节而活着;他们所走的道路不同,但都归于忠——文先生、谢先生、家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我的思绪渺远,将归向何处!安然居处,等待天命,使自己没有过失;听您谈论这些先贤,以此自我勉励。文文山先生

丞相从容死燕市,万古纲常独负之;颠鼎手扶浑是胆,落晖戈挽不逢时!梦炎、孟頫骨何在?牧竖樵童名共知。浩气西江流不歇,挑灯呵颖续遗诗!谢叠山先生北风尘起征车促,南火伤心不再嘘!三败犹还吾母在,两旬忍饿汉臣如。归降当日原无表,却聘留今只有书。天使先生沈卜市,建阳桥亦首阳居!家铉翁先生八十铉翁还首邱,节旄脱尽为谁留?吴山凤阙看巢燕,粤海龙舟泛水鸥。纪事编年书甲子,授徒感慨说「春秋」!莫从处士称新号,旧国兴亡泪未收!檗庵曰:左良玉屯兵武昌,吴三桂率北兵入关中,李贼败奔襄阳,良玉不知其败,以为贼至;大惧,将奔。会巡按黄澍入对弘光,廷折马士英之奸,忿忿回楚;澍与良玉善,遂以诛马士英为名,称兵向向,实以文其走也。李贼被追至九江界,上传为清所杀,人止知清兵渡扬子、入南京,不知清劲兵悉从楚下;纵淮阳不破,旬日之外,其兵自南下者必至石头矣。初,先帝委良玉办贼,未尝与贼一战。王永祚以抚治屯襄,留良玉同驻,必不遣其外救;以其兵多足恃也。及贼至尚一日隔,而良玉已先去,永祚亦弃城走;所谓「万人敌」用以守城者,积城上各楼充栋,竟不一用,反以贻贼。时在壬午冬,家君方守郧,声援遂绝矣。张国维,号玉笥;东阳人,壬戌进士。巡抚南直,恩威并着;吴人怀之。迁总河,后为兵部尚书;不能知边将,用多不效,以削地被逮。吴人念其遗爱,交讼之;先帝怜而赦焉。贼势亟,令于东南开府,招兵入援。弘光时,协理戎政;与马士英不合,请告归。监国时,拜相,仍掌兵部印;破家殉国。江干失守,缢死。朱大典,号未孩;金华人,丙辰进士。孔有德之变,巡抚山东;以功,陞兵部侍郎,随迁总漕。公善聚敛,多忮刻;以削籍归。甲申春正月,许都之乱,有司从公借火器,不许;巡按左光先纠之。弘光时,为兵部侍郎。南都陷,逃归。鲁王监国,破家举义,尽其财不私。绍兴破,鲁王入海,公据金华自守;力竭不支,眷属十七口焚之,然后自尽。余煌,字公逊;山阴人,乙丑状元。监国时,为冢宰。绍兴失守,冠服自缢。陈函辉,初名炜,字木叔,自号寒山子;临海人。甲戌进士,有文名。知靖江,好客、多姬妾,以是被劾。弘光时,起用;丁母忧,家贫。监国时,拜詹事,起兵勤王。台州破,自缢死。寄同志诗六月,值国难,将死山中;口占,奉寄柯玉岘相公、张太素先生、朱杜若公祖、金鹤池侍御与生平同志诸社友。诗不能文,聊以为别。其云亡而相托者,告主上曰:『生平一点孤忠,身后非所望也』!廉泉同义魄,万古在禅林;故国千行泪,孤臣一寸心!深山空有恨,异日或相寻。身后遥相托,放怀钟子琴。死者真无补,重扶赖立君;先生留正义,后起托遗文。落日空山哭,驱车去路分;此心如见许,挂剑在孤坟!辉死矣,季札之剑、孝标之书,皆诸先生事也。或念辉平生忠悃,得存其遗孤、藏其遗骨、收其遗草,所谓「埋吾血三年而化碧」,吾地下必有以报诸公矣。事在不言,言之不尽;明明在上,可鉴素心!临死赋诗二章,览之当成一叹!生为大明之臣,死作大明之鬼;哭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张良始终为韩,木叔生死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檗寸心独苦!君父恩无可报,妻儿面不能亲;落落樵夫湖上,应怜故国孤臣!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有白虹贯日!敬发徐陵五愿,世作高僧法眷;魂游寰海名山,身列兜率内院。去年六月廿九(乙酉夏国难,予投缳者三,皆以救复苏;又投家池者一,亦以救免:遂首起义),今年六月初八;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慧业降生名士,此去不留只字;只将孝子忠臣,贻与人间同志!手着遗文百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禁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今日为方正学,前身是寒山子;一死遂复无惭,请与同人证此!主上出亡,值追奔乱兵,间道相失;遂无僻路,徒步重茧,八日始得抵家园。欲面入觐谒,城已闭;痛哭入云峰。山中有池,可从灵均、樵夫之游。予宿先湛明大师禅房内,漏五下,作六言绝命词十章。记去岁亦有五言十余首,今不忆前稿矣。留此于后世,或与文文山、方逊志二歌并传也。将死才尽,走笔不文;亦聊以一寸心,告天下诸同志耳。

译丞相从容死于燕市,万古以来的纲常独自由他承担;鼎将倾覆时,他亲手扶持,满身都是胆气;落日之下挥戈挽救时局,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梦炎、孟頫的尸骨如今在哪里?牧童和樵夫都共同知道他们的姓名。浩然正气如西江之水流淌不息,我挑灯呵笔,续写他遗留下的诗篇!谢叠山先生 北风卷起尘土,征车催促前行;南方的战火令人伤心,再也没有人吹息它!三次战败仍然归来,只因我的母亲还在;忍饥二十天,正如汉臣苏武。归降之日原本没有降表,如今被聘留下的只有书信。天使把先生沉入卜市,建阳桥也成了首阳山一样的居所!家铉翁先生 八十岁的家铉翁仍然回到首丘,节旄已经脱尽,还为谁留下呢?在吴山遥望宫阙,只看见燕子筑巢;粤海上的龙舟漂浮水面,水鸥自由飞翔。编年记事,按甲子记录;教授门徒时,感慨地讲说《春秋》!不要随着处士改称新的名号,旧国的兴亡之泪还没有流尽!檗庵说:左良玉屯兵武昌,吴三桂率领北方军队入关中,李贼战败逃往襄阳。左良玉不知道他已经战败,以为贼军来了;非常恐惧,准备逃走。正逢巡按黄澍入朝应对弘光帝,在朝廷上揭露马士英的奸邪,愤愤然返回楚地。黄澍与左良玉交好,于是便以诛杀马士英为名起兵向前,实际上是用这个名义掩饰自己的逃跑。李贼被追赶到九江边界,朝廷上报说他被清军杀死;人们只知道清兵渡过扬子江、进入南京,却不知道清军精锐全都从楚地顺流而下。即使淮阳没有被攻破,十天以后,从南方下来的清兵也一定会到达石头城。当初,先帝委任左良玉办理贼寇之事,他却从未同贼军交战。王永祚以抚治身份屯驻襄阳,留下左良玉一同驻守,必定不会派他出兵救援外地,因为认为他的兵力多,足以依靠。等到贼军到来还差一天,左良玉却已经先行离去,王永祚也弃城逃走。所谓“万人敌”本来用来守城,却堆积在城上各楼,充满栋梁之间,最终一点也没有使用,反而把它留给了贼军。当时是壬午年冬天,家父正在郧地任守,声援于是完全断绝了。张国维,号玉笥;东阳人,壬戌进士。任南直巡抚时,恩威并施,名声显著;吴地百姓都怀念他。升任总河,后来任兵部尚书;不能了解边将,所任用的人大多没有成效,因失去土地而被逮捕。吴地百姓感念他的遗爱,纷纷替他诉讼;先帝怜悯他而赦免了他。贼势危急,命令他在东南开设府署,招募士兵入援。弘光年间,协理戎政;与马士英不合,请求告老归乡。监国时,拜为宰相,仍掌兵部印信;家产破尽,以身殉国。江边失守后,上吊而死。朱大典,号未孩;金华人,丙辰进士。孔有德发动叛乱时,任山东巡抚;因功升任兵部侍郎,随后调任总漕。先生善于聚敛钱财,且多猜忌刻薄;因被削去官籍而归乡。甲申春正月,许都发生叛乱,有司向先生借用火器,他不答应;巡按左光先便检举了他。弘光年间,任兵部侍郎。南都陷落后,逃回故乡。鲁王监国时,变卖家产起兵义举,把全部财产都拿出来,自己毫不私留。绍兴被攻破,鲁王入海,先生据守金华;力量耗尽,不能支撑,便焚烧了十七名家属,然后自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口〕 余煌,字公逊;山阴人,乙丑状元。监国时,任冢宰。绍兴失守后,穿戴冠服上吊自杀。陈函辉,起初名炜,字木叔,自号寒山子;临海人。甲戌进士,以文章知名。任靖江知县时,喜欢宾客,姬妾很多,因此被弹劾。弘光年间,被起用;因母亲去世服丧,家境贫困。监国时,拜为詹事,起兵勤王。台州失守后,上吊而死。《寄同志诗》六月,正值国家遭难,我将死在山中;于是口头作诗,奉寄给柯玉岘相公、张太素先生、朱杜若公祖、金鹤池侍御以及平生志同道合的各位社友。诗写得不能称为文章,姑且用它来告别。对于那些死后互相托付的人,告诉主上说:“我一生只有一点孤独的忠心,死后并没有什么奢望!” 廉泉与有义之人的魂魄,万古长存于禅林;面对故国,我流下千行眼泪,作为孤臣只怀有一寸忠心!深山中徒然怀恨,将来或许还能彼此寻访。死后遥遥相托,请放怀弹奏钟子期之琴。死去的人确实无法再有补益,重新扶立国家只能依靠能够站立的君主;先生留下正义,后来的人凭借遗文相托。落日下的空山中徒然哭泣,驱车驶向分开的道路;如果您认可我的这颗心,我将在您的孤坟前悬剑相报!我已经死了。季札赠剑、孝标传书的故事,都将成为各位先生的事情。倘若有人想到我一生的忠诚,能够保存我的遗孤、收藏我的遗骨、收拾我的遗稿,那就是所谓“把我的血埋藏三年,它就会化成碧玉”;我在地下必定有办法报答各位先生。这些事情本来不必说,说出来也说不尽;光明昭昭的上天在上,可以鉴察我纯真的心意!临死前作诗二章,读到它们应当发出一声叹息!活着做大明的臣子,死后做大明的鬼魂;哭泣着指向白云深处,萧然一身,再没有任何牵累!张良始终效忠韩国,木叔生死都效忠鲁国;赤松子千古成名,黄檗却独自承受内心的苦痛!君王和父亲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子和儿女的面容也不能再亲近;湖上的孤独樵夫啊,应当怜悯这位故国的孤臣!臣今年五十七岁,回头看去,万事都已经结束;只是惭愧赤手空拳却想支撑苍天,唯有一片白虹贯穿太阳!恭敬地发下徐陵的五个愿望,世世代代做高僧的法眷;魂魄游历天下的名山,身体位列兜率天内院。去年六月二十九日(乙酉年夏天国家遭难,我三次投缳,都因获救而苏醒;又有一次投进家中池水,也因获救而免死,于是首先起兵义举),今年六月初八日;只管严守心中的《春秋》,不要去问人世间的年龄!斩尽我一生的情思,只留下本性中的灵光;古代僧人共同参究文佛,我穿着麻衣哭泣着拜祭高皇帝!这是慧业降生的名士,此去之后不留下一个字;只把孝子忠臣的精神,留给人间志同道合的人!亲手写成遗文一百卷,至今还有副本保存在名山;正学先生被禁的著作也流传出来,连文天祥的《心史》也难以删去!今天我是方正学,前身就是寒山子;一死之后便再无惭愧,请与同道之人共同证明这一点!主上出逃,我正赶上追赶逃奔者的乱兵,途中与主上失散;于是没有偏僻小路可走,只能徒步行走,脚上磨起重重厚茧,八天后才抵达故园。想当面入城觐见,城门却已经关闭;我痛哭着进入云峰山。山中有池水,可以追随屈原、樵夫那样的人遨游。我住在先湛明大师的禅房里,五更漏尽时,写下六言绝命诗十章。记得去年也写过五言诗十多首,如今已经想不起以前的稿子了。把这些留下给后世,也许可以同文文山、方逊志的两首歌辞一起流传。我将死之时才思已尽,匆忙挥笔,文辞也不工整;姑且借这一寸忠心,告诉天下所有志同道合的人罢了。

别文心大师书幽溪六月如新秋,此时恐未能安静也。辉首义孤臣,奉主上归从;间关重茧,百苦抵云峰山中。一事无成,止有以死报国。年来屡承提命,生死已看得破。今一齐放下,撒手遂行;不得亲至名山奉别三轨、玄如,统祈叱名致意!如慈履入台,当至山间孤坟一浇茶话也!先师传稿,已賫至绍兴;因国变匆匆,竟不及作。诸名笔已多,道在是矣,不须孤臣片语。如刻千仞先生塔铭,以弟子辉此札附之可也。文波上人行速,不及长书。见张太素先生及天台诸同社,一一道鄙意。有「临终诗草」十二章在文波处,幸命书记录成;待事平,为辉刻而藏之深山;敬以为托。遥忆慈颜,弥深怙恋;晤期当在西归之日。函辉死矣,夫复何言!六月初九日,禅社弟函辉再稽首。予近有吊寒山诗,并序。檗庵曰:小寒山瘗骨处,傍云峰寺;其遗命也。自束发读书于此,尝梦作靖江令,后果选此邑;径树门墙,一一符焉。与老僧湛明交最久,一部「寒喜集」皆从此出,所谓「魂魄犹依此」也。后寺僧以法,产勒还;会有力持之者,得免。「寒山集」数种,俱以「寒」名:「寒喜」以禅、「寒香」以情、「寒江」则治靖文也;外有「寒玉」、「寒声」、「寒枝」、「寒云」等名。傍海残疆恨莫刊,尺缳堪作白虹看(先生绝命词有「白虹贯日」句);直分霞色千寻赤,自喜诗魂一片寒。夜夜鹃啼山外寺,一抔梦旧关情地;云连正学古祠边,三百年来终始事。陈潜夫,初名朱明,字玄倩;杭州人,丙子举人。崇祯时,授开封推官。弘光时,授御史。乙酉,浙江陷,挈家渡江东,集义兵五百营下庄;授巡江御史。兵败,置酒与亲友诀,大醉;左手挽其妻、右挽妾至跃龙桥上,先推妻妾堕水死,然后自沈。赋诗一首。绝命诗万里关山胡马奔,三朝宫阙夕阳昏;秋风血溅苌弘碧,夜月声哀杜宇魂!白水无边留姓氏,黄泉耐可度寒暄;一忠二烈传千古,独有乾坤正气存!王之仁,号九如;湖广巴陵籍,锦衣卫人;定海总兵。钱肃乐起义宁郡,约公共事,公许诺;有富绅遗书于公,请其沮钱谋并斩倡谋庠生六人,华夏、董志宁与焉。公至,会肃乐于演武场大盟国人,绅士民庶咸集;公出其书,欲斩富绅。富绅不得已,许捐万金犒师;于是即以富绅监饷焉。鲁王封公武宁伯。兵溃,方国安、方逢年降清,公将眷属四十人及其辎重载以巨舰,沈之海中;携数家丁至南都,绯袍见洪承畴。时南都薙发已久,忽见公冠带盛服,观者如堵;承畴曰:『若既降,须薙发』!公曰:『吾家人十口沈之海底,吾与同死,谁其知之!今来死于高皇帝定鼎之所,庶魂魄与孝陵同归耳。可速杀我』!承畴系之通济门水草庵,后移入西华门观音庵。未几,杀之;谈笑自若,颜色不变。壁间遗诗二首。壁间诗黄沙白浪起狂颷,力尽钱唐志未消;半世功名归马革,全家骨肉付江潮!题诗四壁魂长在,大笑秋空死亦骄!三百年来文字重,只今惟有霍嫖姚。通济桥边独步时,国门惊见汉官仪;欲将须发还千古,须掷头颅向九逵。身后止应存剑铗,世间终不乏男儿。瓣香拈起寒霜劲,白日青天共鉴知!沈履祥,字其旋;慈谿人,丁丑进士。鲁王命为御史,巡按台州。城陷,匿山谷中,以不薙发被杀。家人求其尸,得之桑园中;时方盛夏,颜色不变。绝命词十年徽缠叹劳生,曾向中牟几问津;凭轼敷甘非市德,归舟载石不知贫。河山破碎怀长恨,家室飘零任去尘!矢报媿无纲鼎策,空捐化碧浩然身;李唐禧,字长浚;金山卫指挥官、都督同知。初在闽,事唐王;后至绍兴,鲁王命分镇台州。清兵至,以不薙发,不屈死。张廷绶,号云衢;鄞人。迎鲁王于台州,命为副总兵,分守海门。不薙发,与李唐禧同遇害;妻女俱被掳。张鹏翌,字羽宸;诸暨人。初为史阁部将;阁部殁,江东义兵起,率所部渡海勤王。时客兵云集,多无纪律;独鹏翌所部肃然。鲁王封为永丰伯,分镇衢洲。兵溃,骂贼;断舌剖心。弟继荣,亦血战死。王景亮,字仙璧;苏州人,癸未进士。监国时,以御史守衢州。城陷,冠带坐堂上,骂贼死。杨定国,字□□;济宁诸生,前贤杨浩之孙。闻北京陷,痛哭徉狂,系崇祯钱一文于胸前,赴南京;乙酉夏,复从间道走江东。鲁王命为行人,招义旅。兵溃,自缢于绍兴之王府庄;兵部任孔当葬之。

译给文心大师的告别信 幽溪在六月里已经像初秋一样,此时恐怕还不能安静吧。我辉这个首倡义举的孤臣,奉送主上归去;历经艰难,脚上磨起重茧,受尽百般苦难,才到达云峰山中。一件事也没有成功,只有以死报国。近年来屡次承蒙您的教诲和嘱托,生死早已看破。如今一切都放下,撒手而去;不能亲自到名山向三轨、玄如告别,统请代我致意并请他们责骂我的姓名!如果您慈驾来到台州,我当到山间孤坟前,浇茶相叙!先师的传稿已经带到绍兴;由于国事变乱匆忙,竟来不及撰写。各位名家已经写得很多,道理就在其中,不需要孤臣片言只语。如要刻立千仞先生的塔铭,可以把弟子辉的这封信附在后面。文波上人行程匆忙,来不及写长信。见到张太素先生以及天台各位同社之人,请逐一转达我的心意。《临终诗草》十二章在文波那里,幸请命人抄录整理成稿;等事情平定后,请替辉刊刻并深藏在山中,恭敬地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遥想您的慈颜,更加深了我的依恋;相见之期应当在我西归之日。辉在信中已经死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六月初九日,禅社弟子函辉再次叩首。我近来写了一首悼念寒山的诗,并作了序。檗庵说:小寒山埋骨的地方,在云峰寺旁边;这也是他临终遗命所指定的地方。他从束发读书起就在这里,曾经梦见自己做靖江令,后来果然被选任为这个县的县令;门径和树木等一一都应验了。和老僧湛明交往最久,一部《寒喜集》全都从这里产生,这就是所谓‘魂魄还依恋着这里’。后来寺僧因为佛法之事,勒索并归还田产;恰好有有势力的人出面维护它,才得以免除灾难。《寒山集》有好几种,都以‘寒’字命名:《寒喜》写禅,《寒香》写情,《寒江》则写治理靖江的文章;此外还有《寒玉》《寒声》《寒枝》《寒云》等名称。靠近大海的残破疆土,遗恨难以刊刻;一尺长的绳索也足以被看作白虹(先生的绝命词中有‘白虹贯日’一句);直把霞光分成千寻高的赤色,自己欣慰诗魂仍是一片清寒。夜夜听见山外寺院传来杜鹃啼叫,一抔黄土和旧日的梦境牵动着感情;云气连接着正学先生古祠的旁边,这就是三百年来始终如一的事情。陈潜夫,起初名叫朱明,字玄倩;杭州人,丙子年举人。崇祯年间,授任开封推官。弘光年间,授任御史。乙酉年,浙江陷落,他带着全家渡过长江向东,召集义兵五百人驻扎在下庄;授任巡江御史。军队战败后,他置办酒席同亲友诀别,喝得大醉;左手挽着妻子,右手挽着妾,一同到了跃龙桥上,先把妻妾推入水中淹死,然后自己投水沉没。写有一首诗。绝命诗 万里关山之间胡人的战马奔腾,三个朝代的宫阙在夕阳下昏暗;秋风中鲜血飞溅,像苌弘死后化成的碧玉;夜月下声音悲哀,如杜宇的魂魄!白水无边,留下我的姓氏;到了黄泉,哪里还能够寒暄?一忠二烈流传千古,只有天地之间的正气长存!王之仁,号九如;籍贯湖广巴陵,是锦衣卫人;任定海总兵。钱肃乐在宁郡起义,邀请他共同办事,王之仁答应了;有一名富绅写信给王之仁,请他阻止钱肃乐的谋划,并杀掉倡议起事的六名庠生,华夏、董志宁也在其中。王之仁到达后,在演武场会见钱肃乐,举行大规模盟誓,国人、绅士和平民全都聚集;王之仁拿出那封信,想杀死富绅。富绅不得已,答应捐出万金犒赏军队;于是王之仁就让富绅负责监督军饷。鲁王封王之仁为武宁伯。军队溃败后,方国安、方逢年投降清朝,王之仁带着家属四十人和辎重装上一艘大船,把船沉入海中;自己带着几名家丁到了南都,穿着绯色官袍去见洪承畴。当时南都剃发已经很久,忽然看见王之仁戴着冠帽、穿着盛装,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洪承畴说:‘你既然投降了,就必须剃发!’王之仁说:‘我家十口人都沉在海底,我要和他们一同死,谁知道这件事呢!如今来死在高皇帝定鼎的地方,希望魂魄能同孝陵一起归宿罢了。可以赶快杀我!’洪承畴把他拘禁在通济门水草庵,后来转移到西华门观音庵。不久将他杀死;他谈笑自若,面色不变。墙上留下诗两首。墙上的诗 黄沙白浪掀起狂风,力气虽尽而在钱塘的志向未消;半生功名归于马革裹尸,全家骨肉交付给江潮!题诗写满四面墙壁。魂魄长存,大笑着面对秋空,死了也依然骄傲!三百年来最受重视的是文章,如今只有霍嫖姚这样的英雄人物。在通济桥边独自行走时,进入国门竟惊见汉代官员的仪容;想让须发流传千古,就必须把头颅抛向四通八达的大路。死后只应留下剑和剑匣,世间终究不缺少男子汉。拈起一瓣香,气节如寒霜般刚劲;白日青天共同作证!沈履祥,字其旋;慈谿人,丁丑年进士。鲁王命他任御史,巡按台州。城池陷落后,他藏在山谷中,因为不肯剃发而被杀。家人寻找他的尸体,在桑园中找到了;当时正值盛夏,面色却没有改变。绝命词 十年来艰苦劳碌,感叹人生辛劳;曾经到中牟几次寻求进身之路。凭轼施行甘泉之惠,并不是为了在市井中博取德名;归舟载着石头,却不知道贫穷。山河破碎,心中怀着长久的遗恨;家室飘零,只任尘土随意飘散!发誓报国,却惭愧没有纲常鼎立的谋略;白白捐弃了这具化碧的浩然之身。李唐禧,字长浚;任金山卫指挥官、都督同知。起初在福建侍奉唐王;后来到绍兴,鲁王命他分镇台州。清兵到来后,他因不肯剃发而不屈死去。张廷绶,号云衢;鄞县人。在台州迎接鲁王,鲁王命他任副总兵,分守海门。他不肯剃发,和李唐禧一同遇害;妻子和女儿都被掳走。张鹏翌,字羽宸;诸暨人。起初任史阁部的将领;史阁部死后,江东义兵兴起,他率领所属部队渡海前去勤王。当时各地客兵云集,大多没有纪律;只有张鹏翌的部队整肃严明。鲁王封他为永丰伯,分镇衢州。军队溃败后,他大骂贼军;贼军割断他的舌头,剖开他的心。弟弟张继荣也血战而死。王景亮,字仙璧;苏州人,癸未年进士。监国时,以御史身份守卫衢州。城池陷落后,他穿戴冠帽官服坐在堂上,痛骂贼军而死。杨定国,字□□;济宁诸生,前贤杨浩的孙子。听说北京陷落,痛哭后假装发狂,把崇祯通宝一文系在胸前,前往南京;乙酉年夏天,又从偏僻道路逃往江东。鲁王命他任行人,招募义军。军队溃败后,他在绍兴王府庄自缢;兵部任孔把他安葬了。

王之栻,字瞻卿;常州人,王忠烈公子。乙酉,避难至宁;鲁王监国,议以公知鄞县,以服辞。入闽,隆武授以兵部主事;复返鄞。清师渡钱塘,时寓金华;朱大典据金华拒守,令署武义县。甫四十日兵溃,避山中;清获其仆,遂得公;不屈,缚之;大骂而死。后家人得尸,缚紧尸涨,索陷于肉,不可脱;遂并索殓之。又遗其一靴,后公见梦于其仆,怒言「吾欲见上帝,奈跣足何」!仆悟,焚靴与之。张起芬,字□□;钱塘总兵姚志卓监军。被执,不屈。平生不读书,临死有诗;诗失传。萧起元以矢射其腹,大笑、大骂而绝。徐起睿,字圣思;鄞人。生素豪宕,以大节自矜;喜剑舞。闻人不平事,必色然起。已而削发为僧,师事径山雪峤,雪峤名之以「弘节」。归则闲静寡言,粥粥入道者;容于延庆寺西坐一关。数月,闻钱先生义兵起,跃然破关而出;往从焉。每当战,必立矢石之间,同事多笑之。一日,渡江登彼岸击敌,陷阵而殁;鲁王赠以指挥,世袭七叶檗庵曰:此予故人也。常宿予斋,风雨悲歌,屡至涕泣,意不可一世。闻非僻事,则必致规。梁月之悲,能无痛欤!甲午仲秋,偶怀往事,作长歌以纪之;乃变征之声也。旄头芒向扶桑熠,壮士床头霜刃泣。鄮岭风尘一布衣,怒涛长向鸱夷立。徐子、徐子深足念,眉如石棱目如堑;贮粟无瓷客满前,破屋颓床悬一剑。时时为我砍地舞,舞罢悲来泪如雨;为问君家何所悲?亥也无椎衡失鼓。逢人只解谈君父,咨嗟此道今如土!友过难容天性真,大抵生平全用怒;一旦无名忽自割,秋风秋草悲身骨!削发披缁着草鞋,雪峤老人几度喝;喝破径山不是我,归来键户深深坐。晓风夜雨到关前,不蚀琉璃红一颗;琉璃夜红日画徙,湖儿群饮鄞江水。鄞江健者有钱公,异军苍头乃突起;击豉阗阗震陵谷,磨刀淬刃响漉漉。钲声高扬磬声沈,惊破当时旧努目。长吼一声关铁剨,出言愿注从戎籍;意气相需会有时,大士维摩按不得。钱公自是旧相识,当日军前借羽翮;长驱跃马到胥江,胥江战气潮同汐。日日渡军鏖西浒,视敌如豚身如虎;壮怀私幸当匈奴,绝脰揕胸奚足数!徐子、徐子徒自覆,列壁诸军皆竖牧!后师不进我师倾,只斧无援豉声缩。豉声缩兮壮士骋,喜逢死所神先猛;试问平生一片心,皑霜江上新磷冷。觅君尸,涛如雪;西陵渡口悲风咽。日光映入晚潮红,鄮山布衣一捧血。应腾蛟,字云化;歙人,副总兵。起义,浙东兵溃,被执;执者为公旧盟,与之饮酒,力劝之降;不从,诣其营大骂。左右欲割其舌,主者但以马嚼缄其口;口血横流,仍骂不绝。遂惨死。方士衍,字于蕃;歙人,副总兵。守淳安,被执,大骂而死。何弘仁,字仲渊;绍兴人。丁丑进士,官御史。江干失守,死之。阮维新,字□□;会稽庠生。富阳临阵死。潘集,字仲翔;绍兴诸生。浙东兵溃,自缢死。绝命词(佚)高□□,字□□;绍兴人;年二十余。监国时,庄衡为督学,试入泮;甫十日而兵溃。青衿遍拜亲友,亲友贺之;则曰:『方将吊我,何言贺也』!或来答拜,则曰:『前来相别,何烦答也』!遂衣巾,投水死;求其尸,不得。没三日,于原处端拱而立;衣裳如故,颜色不改。其父某,以武举入文场,中式;又以磨勘,被革。弘光时,得复。子死后,亦不食十日死。邹钦克,瑞安庠生。讲学松台,夙以名义自许。闻欲薙发,衣冠北向再拜,自沈于江。赵景麟,字天生;鄞人,邑庠生。沈实,不务时誉。丙戌鄞陷,景麟佩衣巾,投于甬江;渔舟斩水掖之出,肤孔见血。辄入天童山,寄迹其旧徒徐氏,足不入城市者半年。每一念至,辄抚几长叹,悒悒卒;华先生有诗哭之。黄道周,字幼玄,号石斋;福建镇海卫人,壬戌进士。先帝时,以翰林外谪。弘光即位,遣使起于家。未几,与马士英不合,托祭禹陵去国。思文帝授以阁部;公愤任时事,以身许国,前请出师长驱入关,欲直捣金陵。兵至徽之□□,猝遇北军,师溃;公麾士卒死战,矢贯马頄,遂被执。至金陵,洪承畴——亦闽人也,语之曰:『先生,今之文天祥也;某何敢膺公义鋩!但大明一代之史,非先生勿任。其亦少忍须臾,某愿以开国之危学士相期』!公大怒,唾其面曰:『汝负先帝厚恩,狼狈至此;李陵、卫律,罪通于天矣。敢援引不伦,以污我哉!误矣、误矣』!承畴恚甚;系之幽室,命傅通判昼夜伴之。不食数日,承畴伪传「江东兵大胜,和议已成」;傅进以勺水,乃稍饮食。致书承畴,语甚激烈。及被刑,欲牵赴市口;

译王之栻,字瞻卿;常州人,王忠烈公的儿子。乙酉年,避难来到宁波;鲁王监国时,商议让他任鄞县知县,他以服丧为由推辞。后来进入福建,隆武帝授予他兵部主事;又返回鄞县。清军渡过钱塘江时,他住在金华;朱大典据守金华抵抗,命他代理武义县令。刚过四十天,军队溃败,他躲进山中;清军抓住他的仆人,于是找到了他;他不屈服,清军把他捆绑起来;他大骂着死去。后来家人找到尸体,绳索捆得很紧,尸体膨胀后绳索陷入肉中,无法解脱;于是连绳索一起入殓。尸体还遗失了一只靴子,后来王之栻托梦给他的仆人,愤怒地说:‘我想去见上帝,怎么能光着一只脚呢!’仆人醒悟过来,把靴子烧给了他。张起芬,字□□;钱塘总兵姚志卓的监军。被捕后不屈服。他平生不读书,临死时却写了一首诗;诗没有流传下来。萧起元用箭射中他的腹部,他大笑、大骂而死。徐起睿,字圣思;鄞县人。他生性豪放,向来以大节自负;喜欢舞剑。听到有人遭遇不平之事,必定勃然起身。后来削发为僧,拜径山雪峤为师,雪峤给他取法名‘弘节’。他回去后变得闲静少言,像一个谨慎入道的人;在延庆寺西边找了一间关房静坐。几个月后,听说钱先生的义兵兴起,便兴奋地破关而出,前去投奔。每逢作战,他总要站在箭石交加的地方,同事们多笑他。有一天,他渡江登上对岸,攻击敌军,冲入敌阵而死;鲁王追赠他为指挥,并准许世袭七代。檗庵说:这是我的故友。他常常住在我的斋房里,遇到风雨便悲歌,屡次唱到流泪,气概仿佛不可一世。听到不正当的事情,就一定加以规劝。想到梁月之事,怎么能不悲痛呢!甲午年仲秋,我偶然追怀往事,写成长歌来记述他;这正是变徵的声调。旄头星的光芒向着扶桑闪耀,壮士床头的霜刃仿佛在哭泣。鄮岭风尘中的一个平民,面对怒涛长久站立,如同鸱夷子皮。徐先生、徐先生,实在值得深深怀念;眉毛像石头的棱角,眼睛像深沟。储存的粮食没有瓷器可装,客人却挤满面前;破屋颓床旁只悬着一把剑。时时为我砍地起舞,舞罢悲从中来,眼泪如雨;请问您家究竟为何悲伤?亥也没有铁椎,衡也失去了鼓。遇到人只知道谈论君父,叹息这种道义如今已经像泥土一样!朋友经过,也难以容忍他天生的真性情;大概他一生全靠愤怒支撑。一旦无名无故,忽然自己割伤身体,秋风秋草之间,只留下令人悲伤的尸骨!削发穿黑衣、脚穿草鞋,雪峤老人几次呵斥他;呵斥得他醒悟,知道径山并不是自己的归宿,回来后便关门深坐。清晨的风、夜里的雨来到关房前,却不能损伤琉璃般鲜红的一颗心;琉璃在夜里像红日一样移动,湖州人一群群饮用鄞江的水。鄞江有一位强健的人钱公,另起一支军队,率领剃发的士卒突然兴起;战鼓声震响山谷,磨刀淬刃发出沙沙声。钲声高扬,磬声低沉,惊破了当时旧日的怒目相向。大吼一声,撞开关门上的铁锁,开口请求登记入伍;意气相投总会有机会,大士维摩也无法阻挡他。钱公本来就是旧相识,当天在军前借给他羽翼;于是纵马长驱到胥江,胥江的战气如潮水一样涨落。天天渡江出兵,在西浒激战;把敌人看作猪,自己却像猛虎。豪情壮志中私下庆幸能够面对匈奴,哪怕断头剖胸又算得了什么!徐先生、徐先生,只是白白覆没;列阵驻扎的各军全都像牧人一样袖手旁观!后援部队不前进,我军便倾覆,只有斧头而无援军,鼓声也渐渐低落。鼓声低落啊,壮士却纵情奋战;很高兴遇到自己的死地,精神先已奋勇无比。试问平生这一片忠心,如今在白霜覆盖的江上,只剩下新死者的磷火般寒冷。寻找你的尸体,江涛如雪;西陵渡口,悲风呜咽。日光映入傍晚的潮水,染成一片红色;鄮山布衣只剩下一捧鲜血。应腾蛟,字云化;歙县人,任副总兵。起兵反抗后,浙东军队溃败,他被捕;捕获他的人是他过去的盟友,与他饮酒,极力劝他投降;他不答应,便到那人的营中大骂。左右的人想割掉他的舌头,主事者只用马嚼子封住他的嘴;鲜血横流,他仍然不停地辱骂。于是惨死。方士衍,字于蕃;歙县人,任副总兵。守卫淳安时被捕,大骂着死去。何弘仁,字仲渊;绍兴人。丁丑年进士,任御史。江边防线失守后,为国而死。阮维新,字□□;会稽县学的生员。在富阳临阵战死。潘集,字仲翔;绍兴诸生。浙东军队溃败后,自缢而死。绝命词(散佚) 高□□,字□□;绍兴人;年二十多岁。监国时,庄衡任督学,他考试入了县学;刚过十天军队就溃败了。他穿着青衿,向亲友一一拜别,亲友向他道贺;他便说:‘正要来吊唁我,为什么说祝贺呢!’有人来回拜,他就说:‘这是前来告别,何必回拜呢!’于是戴好衣帽,投水而死;寻找他的尸体,没有找到。沉没三天后,他在原处端正地拱手站立;衣裳和原来一样,面色也没有改变。他的父亲某人,凭武举人的身份参加文科考试并考中;后来又因磨勘被革除功名。弘光年间,得以恢复。儿子死后,也绝食十天而死。邹钦克,瑞安庠生。在松台讲学,早就以名节自许。听说将要剃发,便穿戴冠帽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投江自沉。赵景麟,字天生;鄞县人,县学的生员。性情沉静诚实,不追求当时的声誉。丙戌年鄞县陷落,赵景麟佩戴衣帽,投进甬江;渔船划破水面,把他从水中夹带救出,身上毛孔都渗出血来。他随即进入天童山,寄居在旧日同学徐氏家中,半年不曾踏入城市。每当想到这些事,就抚摸几案长声叹息,忧郁而死;华先生写诗哭悼他。黄道周,字幼玄,号石斋;福建镇海卫人,壬戌年进士。先帝在位时,因任翰林而被外放贬谪。弘光即位后,派使者到他家征召。不久,他与马士英不合,借祭禹陵之名离开朝廷。思文帝授予他阁部之职;黄道周忧愤于时局,以身许国,先前请求出兵长驱入关,想直捣金陵。军队到达徽州的□□地方,突然遇到北军,军队溃败;黄道周指挥士卒死战,箭射穿马的面颊,于是被捕。到了金陵,洪承畴——他也是福建人——对他说:‘先生是当今的文天祥;我哪里敢承受您的大义锋芒!只是大明一代的历史,除了先生没有人能够承担。您不妨暂且忍耐一会儿,我愿意以开国时危素、学士等人的地位期待您!’黄道周大怒,向他脸上吐唾沫说:‘你辜负先帝的厚恩,狼狈到这个地步;李陵、卫律的罪恶已经通于上天。你竟敢援引不相类比的人来玷污我吗!错了,错了!’洪承畴十分恼怒;把他拘禁在幽暗的房间里,命令傅通判日夜陪伴他。黄道周几天不进食,洪承畴假传消息说‘江东军队大胜,和议已经达成’;傅通判送来一勺水,他才稍微饮食。黄道周写信给洪承畴,言辞十分激烈。等到要受刑时,想押他到市口;

至临淮门,不肯行,曰:『我大臣,岂同鼠辈共死所耶』!望陵再拜,引领受戮;谓家人曰:『我死,不必贼臣收吾骨;不妨暴露,以彰其恶』!时监国元年四月□□日也。所作诗三百首,多不传。又作史,载一时失国事;临刑曰:『假我一、二日,我史成矣』!监斩者问何史?曰:『忠与奸之别耳』!又问孰奸?曰:『为明者,忠也;斩我者,奸也』。今史亦不知所在。公善画,传通判索书,公画一大树,己骑虎持刀在树下,一夷人跪于前,以刀向之;又一小儿蹲其旁意指傅也。过新岭吊金正希残棋唾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但说丹心何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诗昨宵梦里听天崩,披衲孤行歇未能;索酒逢人拌醉矣,问花叩户染何曾?道心白过骷髅粉,狂行提如傀儡绳。借问平生何所似?上山樵子下山僧。慷慨从容并路行,古人着语甚分明;广陵未散江涛韵,苏岭仍闻鸾凤声。道入死灰犹有息,人当化石始无情。怀沙颂橘逢渔父,不与从头诉不平。难中杂诗陋巷惭颜、闵,纡筹负管、萧!风云生造次,毛羽合飘摇。火厝难栖燕,江横怯渡桥;可怜委佩者,晏晏坐花朝!搏虎仍之野,投豺又出关;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怨子不知怨,闲人安得闲!国家犹半壁,不忍蹈文山!诸子收吾骨,青天知吾心;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沈!鹤怨空山曲,鸡鸣终夜阴;南阳江路远,怅作卧龙吟。火树难开眼,水城倦着身;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时人。碧血题香草,白头逐钓纶;更无遗恨处,燥发为君亲。灯夕不堪,乃遂绝粒。是夜,雷雨;明日甲子,抵晚雷电大作,绕营不休:凡三昼夜。□遂发予入南都震虩复连夕,苍穹知此心;山川惊毳帐,星斗失田禽。洧水龙蛇怒,昆阳虎豹禁;谁能呼九子,别扫大江阴!至南都示诸友故国余乔木,孤臣尚有身;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难陈。姓氏经书外,精魂江汉滨;勿云崖上月,偏照夜行人!二十五日,既听质,余滞禁城尚膳监中,诸友分羁两县,遂不可面;襆被不得,怅然寄怀我亦无被服,焚巢失旅人;遶床侵燹火,推枕动劳薪!忍死看天意,裁诗示鬼神;谅无弹指处,嚄唶向谁陈!后死吟此事还真宰,非关我所量;精魂乌兔共,变化冶鑪忙。时至自应觉,道消夕不妨;遍题沟壑句,四壁也明光。后后死吟原闵饶余地,荣期未丧家;所争惟落节,不管别抽芽。潮刷银蟾泪,春扃铁树花;亲朋凋已尽,老我更何涯!拌得世间万事皆拌得,况在神明淘汰中;性静自应情不动,道恬端与法无穷。云根触石消枝叶,霓采因光失去从;不是此生多解脱,原来不藉物为雄!精微可在北宸端,不作单双拣择看;炼月得膏犹带火,烹天出滓始消寒。人无两路参须透,道有千层剥尽难;野葛熊鱼齐下箸,千年雷雨鼻头观。拌不得底事当头拌不得,古人神理各周全;正当灶下修蚕织,错忆堂前布几筵。药力不争茶饭路,絺衣只在縕裘边;看多起倒翻名目,犹是饥寒与倦眠。剑气芒鞋未纵横,石头猿鸟共聪明;月将半满看魂魄,潮向盈虚论死生。一字凿空千古误,匹夫独往百神惊。游移顾盼无成业,枉与烟波叙不平!才火名汤捐未涯,紧拳握齿失嵯岈;道因立命全归默,木自还根少着花。日月定穿胸胁出,雷霆不向梦魂挝;古今弘毅曾夫子,万里肩扶直到家。檗庵曰:大涤黄先生,文章气节,名重一时。而人以气节重之者,尤甚于文章。然屡不得志于在朝之日,烈皇帝怒其疏救郑鄤,下诏狱,事在不测;得周延儒之救而免,而诸君子因之以信延儒。人有言黄先生曾过宿鄤家,晨起良久,不见鄤出;使人觇之,则鄤于母前亲进早膳而后出,不悟其母之非真母也,于是遂确信之。然而不害先生之闻望者,天下固素信先生之非呢于鄤也。然而先生性自孤僻,我烈皇帝不大用之。自是深知先生一死报国,声名愈烈矣。吴士绣,字君玉;当涂人,婺源训导。黄石斋兵至,充军前监纪。被执至南京,七日不食。正月十五日,大雷雨,呼其子曰:『天何震怒,想为黄先生也』!长叹数声而绝。及石斋被杀,仍戮士绣尸。子祺生,随父行,愿与偕死;当事者怜而舍之,呼为「吴孝子」。毛玉洁,子若玉;六合人,监纪通判。同黄石斋被执,斩于南京东华门外。作「正气歌」数十章,今存其一。正气歌莫谓天同梦,须知帝有灵;幽心倾汉室,热血吐秦廷。电掣千镫赤,霜涵一剑青;济川谁作楫,箕尾有明星。傅冠,号寄庵;进贤人。壬戌进士,大学士。南都陷,公被执起义(?);叛臣孙之獬以书招公,公怒拒之。清拘其子、杀其孙,公益愤,决结艾南英等召募乡勇,将复进贤;力不能支,走入邵武。隆武时,召入阁;公言此时非票拟办事,力请出任恢剿。未几,解兵柄,屏居武夷山中。闽溃,被获;不屈死。

译到了临淮门,他不肯再走,说:‘我是大臣,难道要和鼠辈死在同一个地方吗!’于是面向陵墓拜了两拜,伸长脖子接受杀戮;他对家人说:‘我死以后,不必让贼臣收殓我的尸骨;不妨让尸骨暴露,以彰显他们的罪恶!’当时是监国元年四月□□日。他所作的诗有三百首,大多没有流传下来。他又撰写史书,记载当时失国的事情;临刑时说:‘假如给我一两天时间,我的史书就写成了!’监刑官问是什么史书?他说:‘不过是辨别忠臣和奸臣罢了!’又问谁是奸臣?他说:‘凡是忠于大明的,就是忠臣;杀我的,就是奸臣。’如今这部史书也不知道在哪里。黄道周擅长绘画,传通判索要书画,他画了一棵大树,自己骑在虎上,手持刀站在树下;一个夷人跪在面前,他用刀指着那人;旁边又蹲着一个小孩,意思是指傅通判。经过新岭,悼念金正希 残存的棋局已经难以收拾,又陷入评论人的成败之中;姑且说一片丹心又有什么用,只能一时睁眼追念臧洪!诗 昨夜梦中听见上天崩塌,披着僧衣独自行走,不能停歇;向人讨酒,遇到人便拼命喝醉,敲门问花,又有谁曾染指过?修道之心已经白过骷髅上的粉末,狂放的行为却像提线木偶一样受绳索牵引。请问平生究竟像什么?像上山砍柴的人,下山修行的僧。慷慨而从容地并肩前行,古人的话说得非常明白;广陵的江涛尚未散尽余韵,苏岭仍能听见鸾凤的声音。道心即使化作死灰也还会有气息,人要等到化成石头才会完全无情。怀着屈原《怀沙》的心情、赞颂橘树,遇到渔父,也不肯从头诉说自己的不平。困厄中的杂诗 住在简陋小巷,惭愧不能像颜回、闵子骞那样安贫乐道;谋略曲折,却辜负了管仲、萧何那样的才干!风云在仓促之间骤然变化,羽毛也合该随之飘摇。烈火中的巢穴难以让燕子栖息,江面横在眼前,连桥也令人害怕渡过;可怜那些佩带印绶的人,却安闲地坐在花朝之日!在荒野中搏击猛虎,投身豺狼之地又走出关口;只要把心席卷起来,白发早就该删去。怨恨你却不知道怨恨,闲散的人哪里还能得到清闲!国家还剩半壁江山,我不忍心走文山的旧路!诸位弟子收殓我的尸骨,青天知道我的心;我是替谁分担国家的动乱,怎忍心同它一起沉浮!鹤在空山中哀怨地鸣叫,鸡鸣时整夜阴暗;南阳的江路遥远,只能惆怅地作一曲卧龙吟。火树难以睁眼观看,水城也使人疲倦得无法安身;支撑天地的千古大事,却使一个失路之人在一时之间受困。把碧血题写在香草上,白头之人追逐钓鱼的丝纶;从此再没有遗恨之处,焦急地为君亲而奔走。到了灯夕,实在无法忍受,于是便绝食。这一夜雷雨交加;第二天是甲子日,直到傍晚雷电大作,环绕营地不停:一共持续了三个昼夜。□于是出发,送我进入南都。震雷和闪电又接连响了几个夜晚,苍天知道我的这片心;山川因军营中的毳帐而惊动,星斗也仿佛失去了田野中的禽鸟。洧水中的龙蛇愤怒,昆阳的虎豹被禁制;谁能召唤九子,另外扫除大江南岸的阴霾!到达南都,给各位朋友看 故国只剩下高大的乔木,孤臣还保有一身;冠帽衣裳的制度上天已经定下,得失之事却难以陈说。姓氏留在经书之外,精魂飘荡在江汉之滨;不要说山崖上的月亮,它偏偏照着夜行的人!二十五日,已经听取了审讯供词,我仍滞留在禁城的尚膳监中;各位朋友分别被拘押在两县,于是再也不能见面。我连被褥也无法取得,惆怅地寄托心怀。我也没有衣被,焚毁巢穴使旅人失所;烈火绕着床榻侵逼,推开枕头便惊动了燃烧的柴薪!忍受着死亡等待天意,裁作诗篇向鬼神陈示;料想没有可以弹指相应的地方,这满腔愤懑又能向谁诉说!后死吟 这件事自有真宰主持,并非我所能估量;我的精魂与日月同在,世间变化如同冶炼炉般匆忙。时机到了自然会觉醒,道运消长,即使到了晚上也不妨;把诗句题遍沟壑,四面墙壁也会放出光明。后后死吟 原本闵地还留有余地,荣期也还没有丧失家业;所争的只是不要失掉气节,并不管别人另抽新芽。潮水洗刷着银蟾的眼泪,春天关闭着铁树的花;亲朋已经凋零殆尽,衰老的我又还能走到哪里!拌得 世间万事都可以承受,何况身在神明淘汰之中;性情安静,自然应当感情不为外物所动;道心安恬,正与无穷的法则相合。云气触到石头,枝叶便消散;彩虹因光线变化而失去踪迹;并不是因为这一生有很多解脱之法,原来是不借助外物来逞强!精微的道理正在北宸的尽头,不应当用单双来分别取舍;炼月得到的膏脂仍带着火气,烹炼上天吐出的渣滓,寒意才开始消退。人不应有两条道路,参悟其中的道理必须透彻;大道有千层,要层层剥尽实在困难;野葛和熊掌一起下筷,千年雷雨也只在鼻端观看。拌不得 为什么眼前的事情偏偏不能承受,古人的神理各自都很周全;本来正应在灶下修治蚕织之事,却错误地想起堂前铺设几筵。药力不与茶饭争夺道路,细葛布衣只在温暖皮裘旁边;看多了各种起伏和翻覆的名目,仍不过是饥寒与困倦睡眠。宝剑的锋芒和芒鞋还没有纵横驰骋,石头、猿猴、鸟雀却共同显出聪明;月亮将近圆满,可以用来观察魂魄;潮水趋向盈亏,可以用来谈论死生。一字之误造成了千古错误,一个匹夫独自前往,竟使百神震惊。犹疑徘徊、左顾右盼而不能成就事业,白白向烟波诉说不平!【“才火名汤捐未涯”原文疑有讹误,以下依字面暂译】才点燃的火便称为汤,捐弃之事没有尽头;紧握拳头、咬紧牙齿,却失去了高峻不平的山势。道由于确立生命根本而全归于沉默,树木自然回到根部,少有开花。日月一定会穿透胸胁而出,雷霆不会朝着梦魂击打;古今弘毅的曾夫子,肩负万里之重,扶持着一直走到家。檗庵说:大涤黄先生的文章和气节,在当时名声很重。而世人看重他的气节,尤其超过看重他的文章。然而他在朝廷任职时屡屡不得志,烈皇帝因他上疏营救郑鄤而震怒,将他下入诏狱,事情十分危险;后来得到周延儒营救才获免,于是诸位君子也因此信任周延儒。有人说,黄先生曾经到郑鄤家住宿,早晨起来很久,却不见郑鄤出来;派人窥探,才知道郑鄤是在母亲面前亲自进献早膳,随后才出来,却不知道那位母亲并不是真正的母亲,于是便更加确信这件事。然而,这并没有损害黄先生的声望,因为天下人本来一向相信黄先生不会对郑鄤有所私呢。可是先生天性孤僻,所以烈皇帝没有重用他。自此之后,人们深知先生以死报国,他的声名更加显著了。吴士绣,字君玉;当涂人,婺源训导。黄石斋的军队到达时,他充任军前监纪。被擒送到南京后,七天不进食。正月十五日,雷雨大作,他呼唤儿子说:『上天为什么震怒,想来是为了黄先生吧!』长叹几声便死去。等到石斋被杀后,仍然把士绣的尸体戮辱。儿子吴祺生随父亲同行,愿意和父亲一起死;掌事者怜悯他而放了他,称他为「吴孝子」。毛玉洁,字若玉;六合人,监纪通判。他与黄石斋一同被擒,在南京东华门外被斩首。他写作「正气歌」数十章,现存其中一章。正气歌 不要说上天与梦境相同,须知天帝自有灵明;幽深的心志倾向汉室,炽热的鲜血喷向秦廷。闪电飞驰,使千盏灯都映成赤色;霜气涵映,使一柄宝剑呈现青光。谁来为渡河之事掌舵?箕、尾二宿之间有明亮的星辰。傅冠,号寄庵;进贤人。壬戌进士,大学士。南都陷落后,公被擒并起义(?);叛臣孙之獬写信招降他,公愤怒地拒绝了。清军拘捕他的儿子,杀死他的孙子,公更加愤怒,决意联合艾南英等人招募乡勇,准备收复进贤;但力量不能支撑,便逃入邵武。隆武时期,被召入阁;公说此时不是票拟办事的时候,极力请求出任,恢复和征剿。不久,被解除兵权,退居武夷山中。福建局势溃败后,被捕;不屈而死。

曹学佺,字能始;侯官人,乙未进士登第。年少有才名,著书甚富;喜接引后学。家居,有园林山水,以文章自娱。善书,自负得二王遗法。隆武时,举义从王,迁礼部尚书。闽溃,服金屑,自坠死。十日后,家人方知而殓之。杨文骢,字龙友;贵阳人,戊午举人。隆武时,授兵部左侍郎。兵溃,死之。郑为虹,字天玉;扬州人,癸未进士。初,知浦城;隆武时,擢为御史,巡视仙霞关。丙戌八月,闽陷,被执。公切齿喷血,骂不绝声;遂见杀,年二十有五。有标下中军游击张万明、其子都司张廷銮、都督洪祖烈、书记陈龙皆从死。丁亥二月,家人求其尸,易棺殓之;时死已六阅月,须眉如戟,面貌如生。黄大鹏,字云若;福建建阳人;庚辰进士。兵科给事中,与郑为虹同守仙霞关。兵溃,不屈;骂贼死。殴养初,号劬劬;四川广安州人,癸未进士。隆武授兵科给事中。射死行营。吴闻礼,字去非;徽人,癸未进士。乙酉之难,从唐王于福建;召对,壮其丰采,以佥都御史奉命巡抚闽上游。慷慨任事,练兵储饷,为闽师所倚重。事溃,闻江省詹兆恒一军独全,间道赴之;中途被执,不屈死。周定礽,字云翼;南昌人,庚辰进士。与同邑绅万文英、进贤胡奇伟同守广信关,同被执;见杀。文英字仲实,南昌人;甲戌进士,凤阳推官。奇伟字念蓼,进贤人;丁丑进士,富顺知县。王士和,字味艾;金谿人。庚午举人,延平知府。城陷,不屈;自缢。王秉干,字□□;临川人,丁卯举人。原任长沙同知,家居。练兵起义,被执;支解。陈鼎臣,字符九;永嘉人。贡生,户部主事。不屈,被杀。蔡光璧,字东汝;晋江人。贡生,户部员外。不屈,死。陈元纶,字道掌;闽人,名重士林者三十年。闻变,不食死;世之名下如陈先生者少矣!曾□□,字□□;峡江人,曾樱之子。射死于汀州行营。郑埙,字宜伯;歙人,监纪推官。阵亡开化。杨文荐,字又和;京山人。癸未进士,佥都御史。督兵守赣,兵败,投水不死;为清所执,辄死。庄以莅,字□□;赣人,监纪知县。城陷,与其弟同死。其弟触石死,尤烈;惜逸其名。刘曰佺,字偓山;赣人,壬午举人。马兴明,字更生;南昌人,壬午举人。马芝,字□□;湖广人,壬午举人。黄尚宝,清江人;贡生。胡梦泰,字友蠡;铅山人。丁丑进士,兵科给事中。奉使至赣遇难,不屈死。

译曹学佺,字能始;侯官人,乙未进士登第。年轻时就有才名,著书很多;喜欢接引后辈。居家时有园林山水,以文章自娱。擅长书法,自负得到二王遗法。隆武时期,起兵响应,跟从王室,升任礼部尚书。福建局势溃败后,服食金屑,从高处坠下而死。十天以后,家人才知道,给他收殓。杨文骢,字龙友;贵阳人,戊午举人。隆武时期,授任兵部左侍郎。军队溃败,他为之而死。郑为虹,字天玉;扬州人,癸未进士。起初,任浦城知县;隆武时期,升任御史,巡视仙霞关。丙戌八月,福建陷落,被擒。公咬牙切齿、喷血痛骂,声音一直没有停止;于是被杀,时年二十五岁。他部下的中军游击张万明、张万明的儿子都司张廷銮、都督洪祖烈、书记陈龙,都跟随他一起死去。丁亥二月,家人寻找他的尸体,换棺收殓;当时他死去已经整整六个月,胡须眉毛像戟一样直,面貌仍如活着一般。黄大鹏,字云若;福建建阳人;庚辰进士。任兵科给事中,与郑为虹一同守卫仙霞关。军队溃败后,他不屈服;辱骂贼兵而死。殴养初,号劬劬;四川广安州人,癸未进士。隆武年间授任兵科给事中。在行营中射杀而死。吴闻礼,字去非;徽人,癸未进士。乙酉之难时,跟随唐王在福建;唐王召见他,认为他的仪表气度雄伟,任命他为佥都御史,奉命巡抚闽上游。他慷慨任事,训练军队、储备粮饷,受到福建军队的倚重。局势溃败后,听说江省詹兆恒的一军独自保全,便从小路前往投奔;途中被擒,不屈而死。周定礽,字云翼;南昌人,庚辰进士。他与同乡绅士万文英、进贤人胡奇伟一同守卫广信关,一同被擒;被杀。万文英字仲实,南昌人;甲戌进士,凤阳推官。胡奇伟字念蓼,进贤人;丁丑进士,富顺知县。王士和,字味艾;金谿人。庚午举人,延平知府。城池陷落后,不屈服;自缢而死。王秉干,字□□;临川人,丁卯举人。原任长沙同知,居家。训练军队起义,被擒;遭支解。陈鼎臣,字符九;永嘉人。贡生,户部主事。不屈服,被杀。蔡光璧,字东汝;晋江人。贡生,户部员外。不屈服而死。陈元纶,字道掌;福建人,在士林中享有盛名达三十年。听到变故后,绝食而死;世间像陈先生这样以名节著称的人,实在少有!曾□□,字□□;峡江人,曾樱的儿子。在汀州行营中射杀而死。郑埙,字宜伯;歙人,监纪推官。在开化阵亡。杨文荐,字又和;京山人。癸未进士,佥都御史。督率军队守卫赣地,军队失败后投水却没有死;被清军擒获,便死去。庄以莅,字□□;赣人,监纪知县。城池陷落后,与弟弟一同死去。他的弟弟撞石而死,气节尤其壮烈;可惜姓名失传。刘曰佺,字偓山;赣人,壬午举人。马兴明,字更生;南昌人,壬午举人。马芝,字□□;湖广人,壬午举人。黄尚宝,清江人;贡生。胡梦泰,字友蠡;铅山人。丁丑进士,兵科给事中。奉命出使到赣地时遇难,不屈而死。

候机部杨老师书云中兴恢复无日,必不其然。以高祖创业之功、历宗积累之德,比之汉历,多历年所;此确确可凭者。又先帝十七年宵旰励精,无时逸豫;贼至,慷慨决绝,同圣后、青宫殉社稷甚惨。诸臣所不肯为,而先帝为之;此其愤郁在人心者,谁肯休歇!云中兴恢复有日,则又未敢知为何日也!又朝端作用,窥其意思,似未尝将「恢复」二字提出;无有恢复之志,自不容有志恢复之人:南渡之已事可况。丑妇诵「洛神」而怒,此千古妒津也。所痛二祖金瓯拱手三让,东园方中宫寝未安,先帝之血痕不没;谁非臣子,亦独何心!此方破涕为欢,彼将餂糠及米;偏安暂安,恐不可得!且谗夫高张、钱神执契,倒行而逆施之;此忠臣抚膺长叹之日,非壮士出手撑天之会。为老师计,不如将一片肝胆,暂自收按。此际动即造端,语即成谤;深山密林,尚有弋者之慕,何言朝市!不然,闻声加缯缴、伺影来蜮矢,燖鸾撞璧,何益时事!某初意亦快睹老师之出,而今深见其有不可也。石斋先生于十月十一日过铅,接教竟夕。某谓「先生此出,尚阙将牢」;石斋先生则以苦于差官相逼,当在临安迟迟耳。留书老师,某失不钥,署书笥中;畴失之夜,鼠啮其角。书中之旨,当老师共出支厦耳;恐啮我者,磨厉以须矣。修鹅湖书院,自是某心;最初已择于此月二十四日起工矣。初望老师居信,端座主盟;发明异同指归,使信州诸士得闻笃论,不迷趋向。不意复归萧水,犹望时赐发蒙,坚兹道心。惟「祠记」一篇文字,关乎继往开来;取异征词、汇同辨异,非理学名言,不足为四先生重。想缵述前贤、诱掖后进,老师矢具婆心,当乐为之耳!月初于徐门生处得老师手示,末言义利之分既明,则死生可一;忠孝廉勇,事有本原。捧读师训,自是舜、跖分界;古圣贤诸大儒皆从此处斩关,夺路先驱。某虽赋质檮昧,独幸生性与利禄疏浅;不于此处,自信颇知审择。敢不坚持端轨,扩充前路!所恨二先人尚未入土,扶服归后,两足筋骨受伤;疾发阅月,数武为蹇。大事未了,君亲两负,运不应心!鹅湖山下,可言性命者甚寡。远违师范,无所提撕楷式;深惧德业未成,沦胥及溺。先天地没为爱我,痛素誓或寒,良足悲涕!与诸生问答问:『何以破生死关』?答曰:『人生定有个死的处所,定有个不死的处所』。问:『何以分人、禽路』?答曰:『迷行投网,是谓禽;割网而行,是谓人』。檗庵曰:铅山一书,乃其事后之券也。其与机部死同时、同地,古来师弟之间,亦不少概见哉!独以拮据中兴之日,而使天下贤人君子动色,相戒裹足不前,有「燖鸾撞璧」之惧焉;虽欲不亡,得乎?马士英欲借周钟一案杀天下贤士大夫,其略见于「乙酉纪」下;而公几先独炳,言之痛心!万世而下,其即士英之爰书也夫!胡缜,字□□;庐州陵江府推官。清兵至,不屈死。李信,字吾斯;兴化人,贡士。广东和平知县。詹兆恒,字月如;永丰人。辛未进士,御史。起义山中,豪杰响应;兵败,为金声桓所杀。涂伯昌,字子期;江西□□人。庚午举人,兵部主事。清师至,冠带自缢。感怀诗癸未元日寓报恩寺,值南北戒兵,时同人公车皆住秣陵,感事书怀有作白雪犹残碧水流,禁城元日恣嬉游;郎官客散五花马,公子香销云锦裘。南北音书何处寄?纵横羽檄向谁筹!悬知天堑应无恙,也念关河是帝州。一派秦淮水月明,纷纷流寓尽公卿;时看紫陌新鸡犬,还向青衣问姓名。落日犬旗闻出塞,清霄羽檄又征兵。椒盘柏酒频相劝,来报年光早自惊!紫衣纱帽锦威蕤,拜祝风光又一时;桃叶渡头春尚早,梅花小墅月频移。惊心王气征帆影,过眼繁华浊酒卮;漫说升平歌帝泽,玉箫持向夜深吹。刘同升,字孝则;吉水人。丁丑状元,授修撰。杨嗣昌夺情督师,公邀同官赵士春劾之;谪福建按察司知事。旋复官,时周延儒当国,坚不出。弘光时,屡召,不赴。丙午年,起义据吉安;无援,城陷而死。令上赠庐陵伯。檗庵曰:庐陵,文山故里也。文山起家大魁,今公亦然;岂金粟后身与?昔人曾刊「吉州正气」一书,继续者公矣;灵杰所会,非偶然也。抑予考太祖起兵时,死绥殉节之臣祀南昌者十有三人、祀康郎山者三十六人;蠡瀦、庐阜之间,山川秀洁与忠灵庙貌相映发者,乃三百年以迄今日,西江之彦先后殉国殆尽。至虔州之役,国难以后,死封疆者莫此为多;节义渊薮,终始国朝矣。●雪交亭正气录卷四明鄞高宇泰檗庵撰丁亥祀

译致候机部杨老师书 说中兴恢复遥遥无期,一定不会这样。凭高祖创业的功劳和历宗累积的德泽,与汉代历朝相比,经历的年代还很长;这一点确实可以作为凭据。况且先帝在位十七年,日夜勤勉励精,从没有安逸享乐;贼兵到来时,他慷慨决绝,与圣后、青宫一同殉国,惨烈至极。诸位大臣不肯做的事,先帝做了;这份郁愤存在于人心之中,谁肯就此止息!说中兴恢复会有时日,那么又不敢知道究竟是哪一天!再看朝廷中的作为,揣摩其意图,似乎从未把“恢复”二字提出来;没有恢复的志向,自然容不下有志于恢复的人:南渡的旧事就可以作为比照。丑妇吟诵《洛神》而发怒,这真是千古以来的嫉妒之津。最令人痛心的是,二祖的金瓯江山拱手相让三次,东园方中的宫寝尚未安定,先帝的血痕也没有消失;谁不是臣子,又究竟怀着什么心肠!这边才刚刚破涕为笑,那边就要舔食糠皮直到米粒;即使暂时偏安,恐怕也未必能够得到!况且谗佞之徒气焰高张,钱神掌握契约,倒行逆施;这是忠臣抚胸长叹的日子,不是壮士出手撑天的时机。替老师考虑,不如暂且把一片肝胆收敛自守。此时一行动就会惹出事端,一开口就会成为诽谤;深山密林之中,尚且有猎人觊觎,何况朝廷和市井!否则,听到声音就加以缯缴,窥见影子便射来蜮矢,烹煮鸾鸟、撞击玉璧,又对时局有什么益处!我起初也希望很快看到老师出仕,如今深深看出这样做有不可行之处。石斋先生十月十一日经过铅山,我承接教诲直到整夜。我对石斋先生说:“先生这次出行,尚且缺少将牢。”石斋先生则说,苦于差官逼迫,应当会在临安迟迟不行。我给老师留了一封信,遗憾的是没有上锁,放在书箱中;丢失那天夜里,老鼠咬坏了信角。信中的意思,应当是希望老师一同出来支撑厦屋吧;恐怕咬我的东西,已经磨砺爪牙等待时机了。修建鹅湖书院,本来就是我的心愿;最初已经选定在本月二十四日开工。我起初希望老师居住在信州,端坐主持盟约;阐明异同和宗旨,使信州各位士人能够听到精深的论说,不至于迷失方向。没想到老师又回到萧水,仍希望您时时赐教,启发蒙昧,坚定这份道心。至于“祠记”一篇文章,关系到继承前人、启迪后世;采纳异说、征引文辞,汇合相同之处、辨析不同之处,如果不是理学名言,就不足以彰显四先生的分量。想来老师继承阐述前贤、诱导扶助后进,确实怀有婆心,一定乐意去做。月初我在徐门生那里得到老师的手书,末尾说义利之分既然明白,那么死生便可以视为一体;忠、孝、廉、勇,事情都有根本。捧读老师的训诲,正是舜与跖的分界;古代圣贤和各位大儒都从这里斩断关隘、夺路先行。我虽然天资愚昧,只庆幸天性与利禄关系疏远淡薄;在这一点上,我自信还颇能审慎选择。怎敢不坚持正道,扩展前进的道路!所遗憾的是,两位先人还没有入土安葬,我扶伏着回去以后,双脚筋骨受伤;疾病发作已经一个多月,走几步都很艰难。大事还没有办完,君主和亲人两方面都辜负了,命运又不顺遂!鹅湖山下,能够谈论性命之理的人非常少。远离老师的教诲,没有可以提携、警策和作为楷模的人;深怕自己的德行和事业尚未成就,便一起陷入沉沦。先于天地而死,是因为爱我;想到平素的誓言或许将要冷却,实在令人悲伤流泪!与诸生问答 问:『怎样才能突破生死关?』回答说:『人生一定有一个归于死亡的地方,也一定有一个不会死亡的地方。』 问:『怎样区分人的道路和禽兽的道路?』回答说:『迷失方向而投进罗网,这叫禽兽;割断罗网而前行,这叫人。』 檗庵说:铅山这封书信,就是他事后的凭据。他与机部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死去,自古以来师生之间,也少有这样大致相同的事情吧!只是正当筹划中兴的日子,却使天下贤人君子都变了脸色,彼此告诫而裹足不前,产生了“烹煮鸾鸟、撞击玉璧”的恐惧;即使想不灭亡,能够做到吗?马士英想借周钟一案杀害天下贤士大夫,这件事大略见于《乙酉纪》下;而公几先独自明白地看出这一点,说来令人痛心!在万世之后,这大概就是控告士英的案牍了吧!胡缜,字□□;庐州陵江府推官。清兵到来后,不屈而死。李信,字吾斯;兴化人,贡士。任广东和平知县。詹兆恒,字月如;永丰人。辛未进士,御史。在山中起义,豪杰纷纷响应;军队失败后,被金声桓杀死。涂伯昌,字子期;江西□□人。庚午举人,兵部主事。清军到来后,穿戴冠带自缢而死。感怀诗 癸未元旦寓居报恩寺,正值南北戒严用兵,当时同科举人都住在秣陵,感慨时事,写诗抒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白雪还未消尽,碧水正在流淌;元日里禁城任人尽情游乐。郎官的宾客散去,只剩五花马;公子的云锦衣裘也失去了香泽。南北的音信要寄往何处?纵横交错的紧急军书又向谁筹谋!料想天堑应当无恙,也想到关河本是帝王之州。一片秦淮水映着明月,纷纷流寓此地的都是公卿;有时看见紫陌上的新鸡新犬,还要向青衣人询问姓名。落日下听到军旗出塞的声音,清冷长空中军书又传来征兵。椒盘、柏酒一次次互相劝饮,却来报告年光流逝,令人早早惊叹!穿着紫衣、戴着纱帽,锦绣威仪华美,拜祝风光又度过一个时节;桃叶渡头春意尚早,梅花小墅中月影频频移动。王气随着征帆的影子令人惊心,眼前繁华只剩浊酒一杯;徒然说什么升平、歌颂帝王恩泽,手持玉箫一直吹到深夜。刘同升,字孝则;吉水人。丁丑状元,授任修撰。杨嗣昌夺情督师时,公邀请同官赵士春一起弹劾他;被贬为福建按察司知事。不久恢复官职,当时周延儒执掌国政,他坚决不出仕。弘光时期,多次征召,他都不赴任。丙午年,起义占据吉安;没有援军,城池陷落而死。令上追赠庐陵伯。檗庵说:庐陵是文山的故乡。文山因大魁而起家,如今公也是这样;难道是金粟的后身吗?从前有人刊刻《吉州正气》一书,继承续写它的就是公了;灵秀英杰汇聚于此,并非偶然。或者我考察太祖起兵时,死于军中、殉节的大臣,在南昌祭祀的有十三人,在康郎山祭祀的有三十六人;蠡瀦、庐阜之间,山川秀美清洁,与忠灵的庙貌相互映照发扬,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西江的英杰前后为国殉难几乎已经尽了。到了虔州之战,在国难以后,死于守土之责的人没有比这里更多的;这里是节义荟萃之地,始终贯穿本朝。●《雪交亭正气录》卷四 明代鄞县人高宇泰,号檗庵撰写 丁亥年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