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十二

译他；杨之易呼喊道：『父亲忠于明朝，我忠于清朝，还有什么遗憾呢！』杨之易，就是烈宗授予门廕、用来表彰和抚恤杨涟节操的人。金声桓，是辽东东宁卫人；世袭前军都督佥事，镇守徐州，任漕运总兵，原是楚帅左良玉的部将。左良玉病死后，他的儿子左梦庚投降归附，便让金声桓统领他的军队。大学士黄道周出兵江西时，表面上假意送交降表，却派另一名将领张天禄袭击他。黄道周被捕，因此金声桓得以镇守江西。丁亥年，监国收复闽地数郡时，朝廷调集各省军队，使失陷的地方重新收复，其中金声桓出力最多。督、抚因为金声桓是降将，便轻视他；跟随他们索取贿赂，却没有得到。金声桓私下居住时常常改穿胡服，于是督、抚上报变故，说金声桓谋反。金声桓派人中途截取了这份文书，得到后便设酒宴召见督、抚，把文书给他们看；督、抚大惊失色，于是将他们斩杀。金声桓奉行永历正朔，接受豫国公爵位，江西各郡县都被平定。当时南都震动，认为金声桓很快就会攻下南京，清朝官员已经预先准备归附于他。清朝守卫赣州的人却不肯归降，金声桓想攻打他；守赣州者说：『我不采取行动，等着你来；你攻下南都，我就以赣州投降。』于是，为金声桓谋划的人认为，宁庶人的失败在于急着顺流而下，所以应该让新建控制他的后方。金声桓于是急攻赣州，守军却更加坚固。各省的援兵大量集结，金声桓困乏了数月，粮食也吃尽；他的部下杀了金声桓，向清朝投降。今上追赠金声桓为鄂王；与他共事的王得仁，号静寰，追赠康国公。檗庵说：成败的原因，哪里能够事先看清呢！假使金声桓不被众人的说法牵制，没有顾虑，急于顺流而下攻取南京；守赣州的人也立即率兵投降，那么金声桓也未必能够取得成功。大概上天把天下授予清朝，直到今天仍然如此。然而，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更令人郁郁不乐、为他的笨拙而悲伤了！李魁，□□□□人，是吴胜兆的标将。事情败露后，被同僚杀死；尸体直立了四天四夜没有倒下，脸色还像活着一样。李成栋，陕西人。曾替清朝攻取广东；他反正归明，是在戊子年四月。第二年三月，战败而死。起初，李成栋在丁亥年二月收缴两广官员的官印，文武大小官印共有五十多颗；他从中取出“制台”印收藏起来。他有一名宠妾知道他的心意，便早晚在旁鼓动。李成栋拍着几案说：『可怜这些云间的眷属啊！』宠妾说：『我难道敢独自享有富贵吗？我愿先死在您面前，以成全您的志向。』于是自刎。李成栋抚摸她的尸体，大哭说：『这就对了！』第二天，他穿戴好衣冠，带着制台印写成奏疏，派洪天擢、潘曾玮、李绮三人携奏章进呈今上。起初，皇上在桂林，因为永成伯霍中允作乱，逃往南宁。霍中允向来凶恶狡猾，戊子年二月二十三日夜里二更，突然闯入宫中劫持皇上，把皇上安置在城外，苛刻逼迫各位大臣交出财物，经过一昼夜，把城内的官兵、眷属全部赶走，才扬长而去。皇上幸而没有受伤，锦衣卫马吉翔准备了布袍、竹轿，让皇上乘坐出行。不久，李成栋的奏章送到，请皇上移驾端州。八月，皇上到达端州，李成栋在百里之外迎接；皇上对他慰劳备至，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先告诉李成栋，然后才施行。过了十天，李成栋便率军上南雄，想攻下赣州。李成栋当面向皇上奏说道：『南雄以下的事情，交给诸位大臣负责；庾关以外的事情，由臣独自承担。』一句话说完便离开了。李元胤是李成栋的养子，本姓贾，河南人；留在端州守护家属。李元胤为人任性自如，自以为是反正功臣；十月，他奉李成栋的密谋，在德庆道路上杀死佟养甲，越发骄纵，无法控制。洪天擢任吏部侍郎，潘曾玮任大理卿，李绮任学道，三人都是李成栋亲近宠爱的人；后来皇上追赠李成栋

译为宁夏王。李成栋死后两个月，张献忠的养子孙可望从云南派人进献南方金产和马匹，请求封爵。

译王光恩，字守宇，陕西人。起初是流寇，号称“花关索”；庚辰年进入四川，大肆扰乱。第二年，我父亲从长沙调任郧宪，王光恩已经接受招抚——当时郧城屡次遭受贼寇侵扰，兵力少而无法抵挡；自从我父亲到任后，多次招降贼寇，以恩义结交他们，便和他们共同守城。于是他的弟弟王光泰借着哥哥来见我父亲，说：『愿意带领全部人众来投降。』王光泰，就是所谓“摇天动”的人。又有一个号称“上天王”的苗时化，也从贼寇中前来；他们都骁勇善战，彼此共同守卫郧城。壬午年秋天，□占据荆州、襄阳，声援全部断绝，朝廷都认为郧地已经长久陷于贼手。后来先帝知道那里还在坚守，于是调知府徐起元任郧抚，调我父亲任陕抚；一年多以后，才有消息传到郧城。当时陕西全境都成了贼寇巢穴，陕镇孙守法率一支军队驻扎在山中；听说我父亲有了新任命，非常高兴，便来到郧城，邀请他一同进入陕西——这时南都已经拥立新君一年了，而郧城还不知道。刚到陕西边界，一天之内，吴三桂率领北方军队从西安来到，贼寇的败兵向郧城逃去；北方军队紧急追赶。我的父亲还以为吴三桂是在攻打贼寇，便派使者带信前往；吴三桂召见使者，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已经穿胡服了！』 这时才知道北都发生了变故。我的父亲立即遣散军队，独自回到郧城，退隐到田野耕作。徐起元既已任巡抚，便任用王光恩为中军。到这时，王光恩投降了。但王光恩心中始终没有忘记明朝，多次对我父亲说起此事，每次都不免捶胸叹息；北方军队有失利的事情，他就立即骑马来报告。第二年三月，吴地、楚地的道路打通，我父亲准备向东返回；王光恩置酒送行，抽泣不止，眼泪流下数行，起身说道：『高恩主！听说您有年老的父母，所以我才答应让您离开。郧阳旧日的部属，是您多年来的心血所在；难道您唯独对此没有打算吗？』当时郧城已经困顿疲惫到了极点，苗时化又和郧地各路将帅一同进入燕地，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我父亲默然不语。不久，徐起元用言语暗中劝说他，向他表示“坚持长久以观察变化”的意思。然而王光恩本性一向粗暴刚烈，投降以后，曾经与督、抚抗争；督、抚不能容忍他，而且暗中看出他的心意并不坚定，于是向朝廷诬陷他。我的父亲到了武昌，听说有传令前往逮捕王光恩；他说：『唉！郧城从此要出事了。』于是设法擒住王光恩，送到郧城，将他杀死。王光泰当时镇守襄阳，于是起兵；占据郧城，杀死守道刘开文以及郧县知县某人等。不久，王光泰最终因为势单力孤，被清军击败；于是率领残余士卒进入山中。檗庵说：王光恩投降以后，接着又被逮捕处死，却能够列入反正人物之中，是因为没有抹杀他的志向。王光恩的投降并非他的本意；他的心始终向着明朝，光明磊落，毫不虚假。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他先为清朝竭力驱除敌人，后来又想反正，这一点终究不同。过去宗汝霖在中州，大概能够任用贼寇中的豪杰，使他们都听从号令；王光恩兄弟，难道不能说是豪杰吗？可惜没有彻底发挥他们的作用。我父亲直到今天谈起王光恩，仍然忍不住为他抽泣叹息。余鵾翔，字诞北，辰州人。《画马歌》（这也是借马自我比况，所以应当还有后面一层意思）。山人画马，凭的是胸中的意趣来构想；一落笔，笔锋在素纸上婉转伸展。手腕刚劲突出，胆气也与之相副；片刻之间，豪迈之气如泉水般涌起。上可弥漫天宇，下可充塞八方；这匹兹白、乘黄一类的良马，不过一尺见方。它毛色斑驳，颈项和尾巴都很奇异；身形瘦小而精悍，奔跑快如飞驰。我皇御厩中的马有十二闲，养马人和牧童都不敢与它相比；每天耗用官给的刍草粟米一钟，口渴时饮尽御河千顷之水。有时它站在仪仗中天子身旁，全身披着锦衣文绣；仰头长鸣，低头喷气，长跪谢恩，感念当年伯乐曾把自己视为知己。自从被套上盐车登太行山，尾巴残损，肘部溃烂，遭受鞭打；直到今天，汗水和白沫交相流淌，还时时害怕徘徊经过马市。蒙圣主恩德，感念使自己得以保全生命，却一直想报答而苦于没有办法。一天，边疆战事的羽檄飞驰而来，传来关塞一带有许多封豕般的敌人。都尉已经战死，胡地的骠骑将领也老了，黄河的水几乎汲尽，焉支的营垒也被困竭；天子下诏开放天闲，专门命将军骑乘騄騄。它养成骏马的筋骨已经多年，如今得到纵横驰骋的机会，自然应当高兴；天色惨淡，草木和天地都带着血腥，战场上飞沙走石，堆成高高的沙垄。它奔驰时汗如血，使黑山都映成红色；一声嘶鸣，便使胡人的箭矢坠落。单于授首，功劳归于它；感念君王恩重，愿为君王而死！万曰吉，字允康，黄州人。庚寅年初夏。长江上风浪翻腾，正值日暮时分；芦苇丛中，客星的光芒屡屡变幻。连年在彭衙道一带遭逢豺虎般的乱祸，百口之家饥寒交迫，只有荐福碑可作寄托。大泽之中披着皮裘，任霜雪使人衰老；深山里雾气遮蔽，连鸟羽也仿佛迟缓。只能把剩下的酒水都酬谢童仆，独自遥想碧海苍梧。赋诗咏“春城草木深”。春日的雾气依旧，城郭仿佛浮在其中；风烟之中，为什么旧日的神州竟变成这样！鼎湖细雨，使人悲悼真龙离去；茂苑繁花，却只能看着麋鹿游荡。三户遗民仅存，荒草藤蔓彼此交合；六朝往事如梦，只有大江仍在流淌。伯鸾所见的宫阙长久映入眼中，却还不如文山的一座小楼。进入闽地。骑着跛马徘徊，实在不忍前行；看到茂盛的禾黍，更触动故宫旧国之情。三山一带雨雪交加，残破的双阙仍在；五岭荆棘丛生，遮蔽了两京。商旅在暮云中排开鸟道而行，累臣在落日下听着猿声。大家都知道险要狭窄之处难以并行，谁让天骄之军轻易改变了汉家的旗帜？仙霞岭。雄关高达千仞，直入云端；铁骑所处的险势，看起来如同剑阁一样。自从撤去六辆战车、焚毁羽翼以来，竟使百粤之地长久成为埋葬衣冠之人的地方！功绩可与铜柱相比，却远在苍梧；贡道上冰绡寒冷，碧海也显得凄清。早已知道诸位没有取胜的办法，只应该把你们封在一颗泥丸之中！追悼哭祭艾千子，当时二似斯、斯骐扶送灵柩归乡。我的皮肤头发还安然无恙，朝廷的事情却已经完全不同了！斯文将要坠地，先死也算看出了时机。遗留下的事业令人惊叹，孤魂仍眷恋旧都；凄冷的风吹过剑水，红色的魂幡在暮云中飞动！蒋德璟，字八公，晋江人。蒋公的死因，尚未详知其实际情况；所以先录下他的诗，等待考证。四言诗。

译逆浪推着船走，石尤风猛烈而急；竹篙折断，船橹损坏，前进不了一尺。密集的荆棘层层相接，连鬼也无处躲避；它们扑向人来吞食，连善良之人也不放过。梦中驾临天庭，玄鹤飞翔而无云；承受恩泽，畅饮美酒，忘记自己身处哪个时代。射向荒野，已将死去，疼痛中还在呼唤儿子；肝肠寸断，琴弦断绝，把箭丢弃在野外。偶然遇到天人，头发青黑，双瞳方正；传给我一粒药，使驽钝的肉身也变得轻捷。风摇动着酒意，心中疑惧，手也慌乱；坐起身来想念仇敌，迷离中按住宝剑。猛烈的风吹动衣襟，独自站立呻吟；仰天请求公理，游云凝聚成阴暗之色。河水干涸，水道老去，船搁浅不能前行；众人用力呼号，站在浅处设法经营。短刀无法平息不平之事，拔出室门便悲鸣；方寸之间陡然生起高山，风雨直向秦地而来！上天尚且把秦地授予秦人，副车上鳞甲闪闪；奋力驾车进行狙击，却百事无成。阴山险峻惨厉，苍黑的流云压低；寒日没有阳光，悲风吹着冰雪。张开弓弦，表示友好，彼此相视却像鬼一样发笑；弓尾下垂不振，徘徊不前。山谷在我前后，我无处可以依赖；忧患不能自解，心中又想起狂乱骚扰之事。树木枝条并生、嫩叶繁茂，却像同母之亲已经断绝；披开枝条寻找根部，气血仍在微微相通。子规悲痛摧折，依着墙垣在夜里啼叫；□□鸟四散飞去，再没有树枝可以依托。青色磷火忽高忽低，如同星星在天空嬉戏；鬼声在风中悲啸，枯草间升起烟雾。雕鸟在荒野中捕猎，兔子□地投向罗网；走近死亡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暂时多了一点缓息。忧愁撑裂眼眶，口中嗑嗑作响，仿佛在支撑自己；坐起又倒下，冰冷的枕头也无法支撑。洪水浩浩荡荡，船竟游到树梢之上；群鸟失去栖息处，呜呜地向天哀鸣。雏鹰和乳虎，难以驯养而且容易发怒；等养成羽毛，已经来不及后悔了！颓然沉积的醉意使人昏沉，山岭仿佛没过了脚根！把石头系在鸟羽上，坐着取来，终究无法上升。坚固地修筑河堤，却不能用木椎彻底堵住；不惩治蚁穴，最终会使堤坝倾覆、游鱼倒流。池中□物害怕自己的影子，困顿的鱼鳞呈赤色；忽然水面凝结，背负着冰层艰难爬行。到山中探取珍珠，到海里采掘美玉；岸谷不断变迁，田界却没有改变。山鬼聚集如同市集，吹起阴气遮陷太阳；垂下嘴吻□人，纵横交错地恶狠狠注视。爪牙彼此牵制，势力和形状相等；虎豹共居一穴，互相对视却没有咬噬。抬头不顾母亲，低头不顾孩子；脖颈肿大直到没顶，奔走着寻找死亡。鸟群聚集在枯树上，云气聚集在寒谷中；它们嗷嗷哀鸣，究竟在哪里停宿？落花靠着台阶，湿絮沾在泥上；飘荡的橐叶任凭风吹而倒伏。炎热时烫手，寒冷时又依靠冰块；身处蒺藜之中，独自究竟该怎么办！行走却没有车辙足迹，心中却有开阔的轮廓；明亮得如同太阳，清正的本质自成文章。□□□□□□□□；□□□□□□□□□□□□巘忘峻。一旦失足，便会留下千古□□。□□□□没有沉入海中；为了拟定□年，拉住车子更增慨叹！轻易可以舍弃城府，却难以撤除防备；蓬莱仙山，微弱的□□□□。以节俭求取敌人于掌中；擭□寸的机巧，箭正中一点。水中得到鸟的快乐，水面波澜细微而开阔；影子和形体□□□□敢沾染水沫。运用智谋的人反而死亡，他的病无药可治；乌□吐出墨汁，恰好用来伤害自己。察觉触动正在发生，情意邮□□；柳丝在雨中飘荡，风里的花朵一片片飞落。●附录。全序。明故兵部员外郎檗庵高公墓石表。高武部宇泰传。何跋。傅跋。张跋。张序。校例。

译全序。前武部高公檗庵的《雪交亭集》共十二卷，是在桑海变迁之间撰写的。自甲申以后，按年份编为纪，直到癸巳年为止；另外还有《特纪》《附纪》。凡是忠臣、义士、烈妇，都为他们写小传，并录入与其大节有关的诗文；一时哀悼挽祭、与这些人物有关的作品，也一并收入。《雪交亭》是前阁部张公鲵渊在翁洲的寓亭；亭子左边种梅，右边种梨，每年花开时，枝条相连、叶子相接，像下雪一样。阁部以身殉国，亭子也随之毁坏；但浙东亡国的大夫一直眷念不忘，所以姚江黄都御史梨洲把自己的亭子命名为“雪交亭”，建在姚地的黄竹浦；武部也以此为名，把自己的亭子建在鄞县的万竹屿中。武部一生著述极多，他的诗和古文辞名为《肘柳集》；他三次入狱时从华公默农那里得到琴法，编成《琴谱》；考证乡里故事的著作则是《敬止录》，其中《敬止录》的篇帙尤其庞大。如今听说闻氏所作的《鄞志》中，辨正黄公林和大禹庙的内容，都取自武部的著作；但这些书藏在家中，没有副本，已经全部被蠹虫蛀蚀。《琴谱》也没有流传下来，只有《肘柳集》还完好无损；而《雪交亭集》的手稿藏在陆先生春明家中，即使高氏自己也不知道有这部集子。雍正戊申年，我想搜求故国遗事，从陆氏那里得到这部书，狂喜不已。后来我在京、洛之间奔走了十年，到乾隆戊午年，才把武部的孙子石华请来观看。石华恭敬地拜受祖父的手泽，反复抚摩百遍，眼泪潸然而下。于是请求他把现存的《肘柳集》抄给我，以此交换抄录这部集子；我说：“好。”然而石华当时已经八十岁，双手麻木不仁；家中又十分贫困，不能雇用抄写的人。虽然有这个约定，却来不及实行，石华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因为遭逢大变，没有时间顾及此事，又不肯拿出书来；将来《肘柳集》能否流传，还不能确定。那么，这部集子是武部用苦心和碧血写成的，难道可以不广泛抄录来传播吗！武部的大节，读这部集子的人，就像将要亲自遇见他一样。不过，书中所记只到癸巳年，后来如滇中死难的诸公、海上随从故国而亡的诸公，还有很多；武部死于康熙初年，一定还会有《续集》，只是如今已经无法看到了。唉，故国的乔木一天比一天衰败，遗留下来的文章也随之剥落；要征求文献，究竟还能到哪里去找呢？这就是我屡屡唏嘘长叹、不能自已的原因。同乡后学全祖望撰写。明故兵部员外郎檗庵高公墓石表　全祖望。高公名宇泰，起初字元发，后来改字虞尊。别字隐学，晚年自署宫山，不久又署名檗庵，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他是陕西巡抚兼制川北副都御史斗枢的儿子、光禄寺署丞■〈惠羽〉的孙子、广东肇庆知府萃的曾孙，也是宋代儒者万竹先生元的后代。都御史凭一支孤军守卫郧阳，三次抵御闯贼；详情记载在姚江黄公所作的《志铭》中。公是都御史的长子，很有才名，性情尤其忠厚纯正。乙酉六月的战事中，都御史还在军中；公辅佐钱忠介公在鄞地起兵，监国亲自下谕嘉奖他，认为他无愧于江东乔木，于是用版授予兵部郎的职衔，掌管武选。不久，他奉命出使经过家门，而江上已经陷落。当时都御史进入陕西，陕西已经向清廷内附；回到郧阳，郧阳也已内附，进退徘徊而无所归。想到光禄公还在家中，便从小路回来。而海上诸公正在谋划挥动鲁阳之戈，以挽回将落的太阳，遗老们纷纷响应，公父子也参加了。丙戌年冬天，海上送来的蜡书泄露，谋划此事的人被捕，公首先遭到逮捕。戊子年夏天，华、王二人的事情泄露，公又随都御史一同被囚禁。辛卯年，几乎又被株连，勉强得以脱身。壬寅年的逮捕尤其震动人心；虽然幸而保住性命，但家产已经破败。都御史的几个弟弟斗权，字辰四，后来改字允权；斗魁，字旦中；都是苦守节操的遗民，当时人把他们和公合称为“四高”。公虽然屡次遭受困顿挫折，对故国的感情却没有稍微衰减。他曾在自序中说：“从前辛、壬年间，乡里的名士聚会于南湖，华、王二人是其中的领袖；我也因为得到卧子先生的许可，滥竽充数地参加其中。国难以来，华、王能够跟随范、倪诸老在虞渊游历；而我却厚着脸皮苟且活着，即使闭门谢客、断绝人事，希望不辜负当初的盟约，但同亡友相比，实在可耻！志趣不相同，荣枯也随之改变；从前同社的人已经有一半出仕，来往纷纷。能够谨慎守住本来面目的人，实在很少；这难道不可悲吗！”于是编纂《梓乡耆会》，入选标准十分严格；王水功、林荔堂、徐霜皋等人，只有九人。他曾说：“谢皋羽的品行，已经很难企及了；可是我看他主持月泉吟社时，同社竟有二千多人；这二千多人中，难道能保证没有品行失检的人吗？这样看来，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像王炎午到了晚年尚且留下惭德，何况那二千多人呢！”听到的人都为之悚然。壬寅年被囚禁时，他整天弹琴。有一位仁和县令，也是通达事理的人；他因巡视囚犯而来，听见琴声，觉得很奇异。等看到他题在墙上的诗，都是直斥时事的激烈言辞，便叹道：“先生完了！”又对左右说：“替我准备酒和饭食来！”食物送到后，便拉着公到风波亭上饮酒。公坚决推辞，县令说：“没有关系！”这一天，二人于是痛饮到更漏已深，彼此作诗告别。此后隔一天县令必定来一次；等到公的案件得到解决，他派人去道谢，县令竟然没有前来拜访。他的著作有《雪交亭集》——雪交亭是张公肯堂在翁洲的寓所，种着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东西相接；公喜爱这个地方，便取它为文集之名。大体上，这部书从甲申年起，为各年死节的诸公立传，并把诗文附在传记末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人〕 还有《敬止录》，记载的是甬上旧闻，考证最为广博，例如辨正黄公林讹称为黄姑林、大禹庙讹称为谢女庙。后来闻性道所作的改正，都以此为根据。公有《肘柳集》，是他所作各种诗文的总集。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宜人某氏，葬在某乡某原。儿子某，孙子某。他的《雪交集》手稿，是我从陆披云先生的书库中得到的；《肘柳集》也还保存于高家。唯独《敬止录》已经残缺断裂，不能再流传。公的太夫人黄氏，是先侍郎的外孙女；所以高氏与我家是重表亲。而先赠公兄弟把彼此视为遗民，关系尤其亲密。公去世时，墓上的文字还没有完备；到这时，我才开始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墓上的树枝低垂，枝条指向南方；朱鸟栖集其上，声音喃喃。有书早已从枯竭的书箧中流传出来，有铭文姑且用来彰明幽暗中的事迹。” 《高武部宇泰传》（见《续甬上耆旧诗》）　全祖望。

译高宇泰，字元发，又字隐学，学者称他为“檗庵先生”；是都御史斗枢的长子。他年轻时就很有志向和气节，向来与华先生过宜、王先生石雁友善。乙酉年，南都追叙都御史守卫郧阳的功劳，准备荫封他的一个儿子；先生还没有来得及授官，南都就陷落了。钱忠介公起兵，先生向他的祖父请求许可，把家中所有财物全部拿出来资助军队；于是连同原有的荫封，一并叙录赞义之功，破格授为尚书武部员外郎，参与东江军务。丙戌年，奉命出使回到家门，而东江又陷落。先生想渡海跟随故王，因为祖父年老不能成行，于是每天留心田岛方面的消息；四方人士来到岛上，一定把先生当作内地主持之人。丙戌年冬天，蜡书意外泄露，他被捕入狱；同谋者用贿赂把他救出。丁亥年，都御史从郧阳回来；当时华、王诸公正谋划再次起兵，先生也参加了。大家商议奉都御史为军队主帅，日期都已约定；降臣夫己氏告发了此事，于是父子一同入狱。这次几乎无法幸免；宾客又向大将行贿，才得以脱身。此后先生家产全部丧失，但他的志向更加坚定，气节更加激烈，并没有因多次灾难而稍有毁损。先生往来于海槎山寨之间，在庚寅、辛卯交替之际又几次濒临死亡；虽然依靠宾客游侠之力，也有赖上天的侥幸，终于活了下来。都御史的两个弟弟，也就是所谓辰四、旦中二先生，当时年纪都比先生小。他们都喜好义行、崇尚名节，彼此以师友相待，又相互奔走救援，以保全这个遗民家庭的声誉，实为东南所未有。又过了十年，到壬寅年，岛上的降卒进入浙东，逐渐供出中原义士的姓名，牵连逮捕了几十家；先生是其中的首要人物。不久又发生诗文之祸，先生再次被牵连，于是长期拘禁了两年。刚出狱，甲辰年又被逮捕入狱，并把都御史也禁锢在私宅中；先生的儿子奕宣也跟着入狱受拘。那时辰四亲自带着粮食供养都御史，旦中为营救先生也极力奔走，但先生仍不能脱身。苍水被处死后，事情才逐渐缓和。第二年，宾客终于再次用贿赂把先生救出。事情最紧张时，先生在狱中弹琴、作诗、讲经，始终不改常态。有一位仁和县令，因巡视囚犯来到这里，见到先生觉得奇异；雨中派人载酒，与先生一同坐在风波亭上，留下《春》诗并次韵。当时人们认为这位县令也是贤者。等到先生出狱，脸上起初没有喜色；浙东人彼此议论说：“这就是所谓非常鲁莽的人啊！”此后山海之间才安定下来，小腆一带的烽烟也全部平息。先生虽然最终成为不肯接受教化的顽固遗民，力量又无从施展，于是颓然自弃，与方外之人交游。先生平素不饮酒，出狱后才开始学着饮酒，于是被称为“酒人”。但他的风格高峻，不肯轻易与人交往；遗民中有人晚年稍有屈曲逢迎，他就立即与之绝交。因此，他心中真正知己的朋友，除了王常博水功、徐户部我庸、林评事荔堂、周监军自一、毛户部象来之外，没有几个人。他曾说：“谢皋羽的为人，已经是很高尚的了。但我看他主持月泉吟社时，同社竟有二千多人；这二千多人中，能保证没有品行失检的人吗？这就是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像王炎午到了晚年尚且有惭愧的品德，何况那二千多人呢！”听到的人都不禁悚然。董给事幼安随故国出亡，先生把他的儿子士骧藏在家中，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并用大义勉励他。晚年，他编纂《雪交亭正气录》十六卷，大抵是记载甲、乙年以来各位忠臣的小传。又与林评事编纂《甬上正气录》八卷，另行编纂《敬止录》四十卷，这是甬上文献和掌故的汇集。另有《礼贯》一书，是在狱中写成的。他的诗集有《野哭集》《怀游集》《蓼圃集》《知生阁集》《屏山集》，最后合编为《肘柳集》。他曾自称活到六十岁就应当死去；到了六十岁，竟然平安无恙。第二年戊午年，无病而逝。自从东江建国，接着有翁洲，后来又有林门，我乡的志士多如云。然而历经千磨百折、遭受万死，也没有像先生这样困顿的；而先生却说：“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牢狱之中。”大概是因为他性情倔强，至死不改；这才可以称得上大丈夫。先生的古文最为雄健，大致都是辨亡之笔、思旧之音；可惜没有见到他的全集啊！何跋 这部书从头到尾都有脱落，已经不完整，放在书箱里很久了。辛亥年夏五月，我在课徒之余，打算重新抄录它。偶然读到全吉士的《鲒埼亭集》，才知道这部书曾经谢山先生亲手订定；于是就把先生所撰的原序和《墓志》抄录下来，放在书册开头。原书不分卷次，而是按年份分为各纪；只有壬辰年没有纪。书中有些地方被鼠咬虫蛀，逐渐浸渍模糊，几乎无法辨认。我的学识浅陋，哪里敢擅自增补校订！所以仍然依照原本抄录，只把被虫蛀掉的地方空缺下来；字迹又拙劣，很怕因此被讥为鲁鱼亥豕、抄写错乱。于是写下几句话作为跋，希望阅读这部集子的人不要讥笑我像伏猎弄獐那样把字抄错了！咸丰辛亥年皋月望日后八日，甬上后学何树仑谨慎作跋并书写。

译傅跋 以上《雪交亭集》十二卷，是明代高宇泰所撰。宇泰字元发，晚年号檗庵；是鄞县人。他的父亲高斗枢，官至副都御史、陕西巡抚。宇泰仕于监国鲁王，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他所著的还有《敬止录》《肘柳集》；他的事迹，详见全祖望所撰的《墓表》（见《鲒埼亭集》）。这部书汇集明末的忠臣、义士、烈女，分别为他们立小传，详略各不相同；按年份分纪，并以殉节的先后为顺序。始于甲申，终于癸巳；又把流离失所、竭尽心力而死，以及抱负未实现便去世的人列为“特纪”；把起初曾经投降、后来仍然效死的人列为“附纪”。书中还记载各人的遗著、绝笔，有时也收入当时志同道合者哀悼挽祭的作品。唯独癸巳纪只署有万曰吉、杨卓然、朱升、余鵾翔四人的姓名，注说：“万曰吉这一类人的事迹尚未考察详细，容后续补。”可是到了《附纪》末尾，又列出余、万二人以及蒋德璟的行略和诗作，未免分类归属不协调。似乎应当稍加整理校订，把它们移入癸巳纪中，使之与上文相连，以补充原书未完备之处。这个抄本是鄞县黄氏家藏的，今春我向骏声太守借来阅读，立即命侍史抄录副本，以扩大流传。可惜因为只有抄本存留，从来没有刻印本；二百年来辗转传抄，终于导致残缺不全。打开书卷便是“自序”，但序文已经首尾不全；又缺少《壬辰纪》一卷，而且有许多空行和残篇。再加上抄写草率，每一纪虽然各自成为一册，却漏标卷数以及撰写人的姓名。此外，错简也很多。幸好所收录的诗文，常常能在各家的文集中见到，可以据此校勘，有的刊正错误，有的补录遗漏；只是没有别本可以证明的地方，仍然只能保留空缺。至于篇目混乱、字句颠倒等问题，也无不反复推究，分别加以订正；即使还不能做到全书完善，比起原本来也已经大不相同了。集子的末尾有咸丰辛未年甬上何树仑所作的跋，各卷中也间或附有识语。据何跋所说，旧本原来还载有墓表，应当是这个本子偶然遗漏了；应当把《鄞县志》中的“人物传”一并抄录增入，以便后来的读者能够借此考见他的品行事迹。光绪丁酉年天中节，大兴傅以礼节子氏在三山寓居的宅邸中写下此识。张跋 据谢山所作《檗庵高公墓石表》，高公名宇泰，起初字元发，后来改字虞尊，别字隐学，晚年自署宫山，后来又署檗庵；这部书的自序中称“隘夫”，也是他的别字。《雪交亭集》十二卷，属于传记一类，应当归入“史部”；《续耆旧传》作《雪交亭正气录》十六卷，这个书名很正确（光绪《鄞志》的“艺文”也归入“史部”），但卷数不相合。全序说按年份分为各纪，然而没有壬辰纪；癸巳只记载万曰吉等四人的姓名，注说“事迹尚未考察详细，容后续补”：这似乎是一本尚未完成的书。（“癸巳纪”中收录席邱僧讥刺吴梅村的诗，也似乎分类不当。）这部书末尾有何树仑的跋语，时间是咸丰辛亥年；我是在先舅父刘艺兰先生那里见到它的，因此劝妹夫汤鸿九农部出资借抄，分装成四册，当时是光绪壬午年。如今先舅父的藏书已经归于天上，农部去世也有十年了；孤甥岘亭在六月晒书时，翻检出来给我看。我正搜访我乡兴亡变迁的掌故，打算校订刊刻；可是海上第二次革命爆发，烽火传来，令人惊骇。老眼摩挲着书卷，忧虑战乱更加深重了！癸丑年季夏，蹇叟张美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