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二
江秋汉、余公赞温璜马嘉垂髫和尚景贤黄蜚沈自駉吕忠宣葛麟文乘吴福之鲁之璵孙兆奎侯峒曾张锡眉黄淳耀黄渊耀夏云蛟马权奇徐汧项志宁顾所建陆明永夏允彝徐念祖李待问徐石麒朱大定朱有镒顾咸建陆培王道焜俞元良祝渊周宗彝张坚唐自彩刘宗周祁彪佳王毓耆梁于埃王缵王绩李澜黎增谢衷白妻张氏扬州女子刘乙然妻周氏钱氏女汪氏女陈铭妻戚氏林鸿妻沈氏陈氏王氏陈君秀妻杨氏孙锷妻俞氏张烈女张敬妻颜氏金铎妻张氏沈有年妻潘氏凌駉,字龙翰;歙人。原名云翔;初举于乡,以磨勘黜;后得复,改今名。癸未,举进士。李建泰为督师,公以兵部郎监军。至真定遇贼,建泰降;公不从,为贼所砍;不死,卧道旁;一僧见而识之,负归其舍,渐瘳。而贼求公尸亟,僧惧;公语僧:同郡多商于济宁为标客;僧潜送公至济宁,乃得归。弘光朝,巡按河南;侄润生,以官生为军前监纪。乙酉二月二十八日,抵任。三月十六闻警,赴归德;十九,誓师。二十一,虏师至;公力扞孤城。守城诸将迎降,公冠服坐堂上,大骂。通使至,与之语;公正色曰:『我头可断,身不可从』!向左右曰:『此一块地,当与我始终矣』!顷之,持虏诏至;公裂之,厉声曰:『我奉命代巡已币月;既不能灭此朝食,又不能坚壁以守,是天下第一罪人也;何取我负罪之人,而官之爵之乎』!少间,豫王下赦罪之令,设誓于上曰:『如杀巡按,即如杀我』!公拒之益力,同润生后堂服毒自裁。官将吏民先奉豫王令,如巡按不降,城即洗;因密闻于外。于是排门入,哀号若雷;公亟拔刀自刎,众强夺去。公叹曰:『与其慷慨而殃及小民,毋宁从容而善全大节』!遂持衔刺,单骑往;润生怒形于色,执辔从之。豫王喜曰:『今天下尚有烈丈夫耶』!静处一室,命刘兵道、蔡知府守之。公作遗疏并敕书、密旨各一通,因令标官吴国兴齎奏南京;印□预投井中。又作遗豫王并家书,题诗衣带。闻两人睡熟,自经;润生亦题诗衣带而缢。豫王闻之,乃杀守者二人,送公尸六忠祠——即祀睢阳六人处也。公赠兵部左侍郎;润生字玄性,赠御史。
译江秋汉、余公赞 温璜 马嘉 垂髫和尚 景贤 黄蜚 沈自駉 吕忠宣 葛麟 文乘 吴福之 鲁之璵 孙兆奎 侯峒曾 张锡眉 黄淳耀 黄渊耀 夏云蛟 马权奇 徐汧 项志宁 顾所建 陆明永 夏允彝 徐念祖 李待问 徐石麒 朱大定 朱有镒 顾咸建 陆培 王道焜 俞元良 祝渊 周宗彝 张坚 唐自彩 刘宗周 祁彪佳 王毓耆 梁于埃 王缵 王绩 李澜 黎增 谢衷白妻张氏 扬州女子 刘乙然妻周氏 钱氏女 汪氏女 陈铭妻戚氏 林鸿妻沈氏 陈氏 王氏 陈君秀妻杨氏 孙锷妻俞氏 张烈女 张敬妻颜氏 金铎妻 张氏 沈有年妻潘氏 凌駉,字龙翰,是歙县人。原名云翔,起初乡试中举,因磨勘被黜落;后来恢复资格,改为现在的名字。癸未年考中进士。李建泰担任督师时,凌公以兵部郎的身份任监军。到真定时遇到贼军,李建泰投降;凌公不肯投降,被贼军砍伤;没有死,躺在路旁。一名僧人看见后认出了他,把他背回自己的住处,他的伤势逐渐痊愈。但贼军急忙搜求凌公的尸体,僧人害怕了。凌公告诉僧人:同郡有许多商人在济宁做标客。僧人暗中把凌公送到济宁,他才得以回去。弘光朝时,任河南巡按;他的侄子润生以官生身份任军前监纪。乙酉年二月二十八日,抵达任所。三月十六日听到警报,赶赴归德;十九日,誓师。二十一日,虏军到达;凌公竭力守卫这座孤城。守城的各位将领迎接投降,凌公穿戴冠服坐在堂上,大声斥骂他们。虏军派使者到来,同他交谈;凌公严肃地说:“我的头可以被砍断,身体却不能屈从!”他回头对左右说:“这一块土地,应当同我始终相守!”不久,有人拿着虏军诏书来到;凌公撕碎诏书,厉声说:“我奉命代理巡按已经一月;既不能在一顿饭的工夫内消灭这些敌人,又不能坚守城垒来防守,是天下第一罪人。为什么要任用、封爵我这个负罪之人呢!” 不一会儿,豫王下令赦免罪过,并在上面发誓说:“如果杀死巡按,就等于杀死我!”凌公更加坚决地拒绝投降,和润生一起在后堂服毒自杀。官员、将领、吏员和百姓先奉行豫王的命令,传话说巡按如果不投降,就要屠城;于是暗中把消息传到城外。这样,贼军便排闼而入,哀号声如雷鸣。凌公急忙拔刀自刎,众人强行夺下他的刀。他叹息说:“与其慷慨赴死而祸及小民,不如从容就义而保全大节。”于是手持衔刺,单骑前往;润生怒形于色,牵着马缰跟随他。豫王高兴地说:“今天天下还存在这样刚烈的大丈夫吗!”豫王让他安静地住在一间屋里,命刘兵道、蔡知府看守他。凌公写下遗疏、敕书和密旨各一通,于是命标官吴国兴携带奏疏前往南京;印□事先投入井中。他又写了一封给豫王的遗书和一封家书,把诗题写在衣带上。听说两人已经睡熟,便上吊自杀;润生也把诗题写在衣带上后上吊。豫王听说后,就杀了两名看守,把凌公的尸体送到六忠祠——那里就是祭祀睢阳六人的地方。凌公追赠兵部左侍郎;润生字玄性,追赠御史。
遗豫王书駉世受国恩,不克有济,天乎、人乎!报之以死,駉谊尽矣。日昨不及就裁者,盖从封疆人民起见;今事既不可为,正駉从容就义之日也。愿贵国尚存初志,永敦邻好;大江以南,不心进窥。否则,扬子江上凌御史,即钱塘江上伍相国也!承贵国隆礼,义不私交;裘帽、革舄,缴入照收。侄润生相从殉义,以愧天下为人臣而怀贰心者。绝笔不文,仰惟照宥!大明弘光元年三月二十三夜,巡按河南监察御史凌駉具。题白箭衣四首艰难历尽枉徒然,谢世长归碧落天;从古文山能有几,不如仗节学平原!事亲无日,事君无才;从容就义,目闭心开。叔尽忠,侄尽烈;炯炯双魂,千秋凛栗!心愈峻,志愈厉;肥马轻裘,忠贞不易。玄性题内衣诗鞠旅陈师誓大川,时乎不利怅徒然;偃卧沙场声一啸,鞭驭青黄游上天。一层黄土一层人,白骨何尝不有生!愚人认作千秋计,壮志多牵儿女情。看得破、识得真,飘然撒手便长行。天涯叔侄真知己,长啸同归入杳冥!左懋第,字萝石;莱阳人。辛未进士,吏科给事。慷慨多大节,马士英忌之;知公曾纠冯铨,铨时为虏相,乃令公偕陈弘范、马绍愉讲和,计铨必杀公。公决计不返,条上战守数事而行。途中不与弘范深言,惟勉以立节而已。至燕,斩衰而入,言须哭临先帝。送之四夷馆,公曰:『此中国所以待夷狄者,吾不往』!乃馆鸿胪寺。公不肯易凶服,且争礼不屈。弟懋泰先降虏,来谒;公大呵之,不许见。后和议不成,三人还至沧州,虏忽飞骑追公回,欲降之;坚不屈,复禁之。及南都陷,使来言曰:『江南已下,新君已擒;若不降何待』!公哭曰:『吾所以不死者,尚图复命耳。今国家已破,死已晚矣』!以背向上,大骂;乃杀之。临刑,摄政王密令卒沿路劝之;公词愈厉。至西市,叱用刑者使速杀;杀时无血,涌白乳满地、白气冲天,日色昏黯。监杀者惊仆,几绝。吊文山、叠山(调用文山「沁园春」)忠臣孝子,两全甚难,其实非难。从夷、齐死后,君臣义薄,纲常扫地,生也徒然。宋有文山,又有叠山;青史于今万古传。他两人父兮与母兮,亦称大贤。嗟哉!人生易尽百年,姓与名不与人轻贱。想多少嗤愚,稽首游魂,首邱胡服,也掩黄泉。丹心照简,千秋庙食,松柏耸天风不断;堪叹他,时穷节乃见,流水高山。读列仙传有感(仍用前调)菌生晦朔,蟪亦春秋,人世堪羞!看乾坤不坏、日月长生、水火不灭,尽有来由。赤松、浮邱,希夷、钟离,都是精神猛自修。人间世却不断爱根,日事名谋!嗟嗟!驹隙攘攘何求,把神仙种子新参透。除却那愚痴,不忠不孝、不廉不耻,悠泛之俦。麟阁将画,天台不远,黄鹤刷羽待人游。海山中,那药苗空老,把臂浮鸥。有僧名祖心,字函可,广州人;与左公弟大来相赓和。今读其和左大来二律,亦一奇僧也。亦以事系狱,未考为何事;而大来始末,亦须详之。刘洪启,号褊子;河南人。避寇,结寨山中;善战,贼不敢近;毅宗已授之弁职。李贼犯阙,洪启杀伪官守城。弘光时,加总兵。虏师至,执入京;连与虏书,略云『既欲臣服中国,当为中国令主。当令士民无恙,先朝陵寝不当毁伐,先帝子孙所宜宾礼;奈何反之』!语极激烈;杀之。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祥符人,锦衣籍。戊辰进士。北都陷,时为南京兵部尚书。马士英之立福王也,公与高弘图、徐石麒、姜曰广、郭维经、李清等遗书士英,极言福王之立有七不可;士英衔之,以凤督印封贮——此时士英已有排斥正人之意矣。福王既立,晋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扬州。乙酉四月初一,闻北信亟,即至泗州策沿河防守,总兵张天禄、李成栋等降虏。初四,调赴江南以遏左师;即飞抵浦口。随诏回守扬,即日趋泗;而守泗镇将李世春、王之纲亦降。乃驰回扬,泣谕士民登陴,为死守计。十五,兵薄城下,豫王即令世春至濠城说降;公大骂之。世春又令乡约持豫王旨至,公投乡约于水中死。次日,又屡接虏书,皆不启,火之。攻益急,监军高岐凤、总兵李栖凤俱踰城降,公知势不可为;十八,呼副将史得威入,持之恸哭,托以后嗣。
译给豫王的遗书 我凌駉世代蒙受国恩,却不能有所成就。是天意吗,是人事吗!我以死来报答国恩,这样我的忠义也就尽到了。前些日子没能接受裁决,是因为考虑到封疆和百姓;如今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正是我凌駉从容赴义的时候了。希望贵国还保有当初的志向,永远敦睦邻好,不要存心进窥大江以南。否则,扬子江上的凌御史,就是钱塘江上的伍相国!承蒙贵国厚礼相待,但义理上不能结为私人交情;裘帽、革鞋,已缴入,请查收。侄子润生将与我一同殉义,以使天下那些身为人臣却心怀二心的人感到惭愧。临绝之笔,文辞不工,恳请您鉴察宽宥!大明弘光元年三月二十三日夜,巡按河南监察御史凌駉具书。题写在白箭衣上的四首诗 历尽艰难终究徒然,辞别人世长归碧落之天;自古以来像文山那样的人能有几个,不如手持符节,学习平原君!侍奉双亲没有多少时日,侍奉君主又没有才能;从容赴义,眼睛闭上而内心却豁然开朗。叔父尽忠,侄子尽烈;两人的魂魄光明磊落,千秋万代都令人凛然战栗!内心越发高峻,志向越发刚烈;即使肥马轻裘,也不能改变忠贞之志。玄性题写在内衣上的诗 集合军队陈列兵力,向大川发誓;只是时运不利,最终徒然惆怅。倒卧在战场上发出一声长啸,鞭策驾驭青黄之马,遨游升上天空。一层黄土覆盖一层人,白骨何尝没有过生命!愚人把这当作千秋万代的谋划,壮志却大多被儿女之情牵累。看透了,认清了,便飘然撒手,长行而去。天涯相隔的叔侄才是真正的知己,长声啸歌,一同归入幽冥!左懋第,字萝石,莱阳人。辛未进士,任吏科给事中。他慷慨而有许多重大节操,马士英忌恨他;知道左公曾弹劾冯铨,而冯铨当时任虏相,便命左公与陈弘范、马绍愉前去讲和,料定冯铨一定会杀害左公。左公决意不再回来,上疏陈述战守数事后出发。途中不与陈弘范深谈,只勉励他守立节操。到达燕地后,他穿着斩衰丧服进入,并说必须哭临先帝。有人把他送到四夷馆,他说:『这正是中国用来对待夷狄的地方,我不去!』于是改安排在鸿胪寺。左公不肯更换丧服,并且争论礼制,始终不屈。他的弟弟懋泰先投降了虏人,前来拜见;左公大声斥责他,不许相见。后来和议没有成功,三人返回到沧州,虏人忽然派快马追左公回来,想让他投降;左公坚决不屈,于是又把他拘禁起来。等到南都陷落,来人传话说:『江南已经被攻下,新君也已被擒获;你若不投降,还等什么!』左公哭着说:『我之所以没有死,是还想完成使命回来复命。如今国家已经覆亡,死也已经晚了!』他背对着上方,大声痛骂;于是被杀。临刑时,摄政王暗中命令士卒沿路劝降他;左公的言辞反而更加激烈。到了西市,他斥责行刑者,让他们赶快杀死自己;被杀时没有流血,却有白色乳状液体涌出,流满地面,白气冲上天空,日光昏暗。监刑的人惊骇得跌倒,几乎断气。凭吊文山、叠山(采用文山《沁园春》的词调) 忠臣和孝子,两者都做到实在很难,其实并不难。自从伯夷、叔齐死后,君臣之义日益淡薄,纲常扫地,活着也只是徒然。宋朝有文山,又有叠山;他们的名字至今仍在青史中万古流传。他们两人对父母也尽到了孝道,也都称得上大贤。可叹啊!人的一生容易在百年间耗尽,但姓氏和名声不能任人轻贱。想想那些多少讥笑愚忠愚孝的人,他们向游魂叩首;即使死后葬在首丘,也只能把这些带入黄泉。丹心照耀史册,千秋享受庙祀,松柏高耸,天风不断;可叹他们,时运穷困之时才显出节操,如同高山流水一般。读《列仙传》有感(仍采用前一词调) 朝菌只活在一天之内,蟪蛄也只能经历一季,人世间实在值得羞惭!看那天地不会毁坏、日月长存、水火不灭,其中都有它们的来由。赤松、浮邱,希夷、钟离,都是精神奋发、勇猛自我修炼的人。只是人间世始终斩不断贪爱的根,天天从事追逐名利的谋划!唉,唉!像白驹过隙般匆匆忙忙的一生,还要求什么?把神仙的根本道理重新参悟透彻。除去那些愚痴之人,以及不忠、不孝、不廉、不知羞耻、苟且浮游的一类人。麒麟阁将要为你画像,天台山也不远,黄鹤振翅等待着与人同游。在海山之间,那些药苗徒然老去,正好与浮鸥携手同游。有一位僧人名叫祖心,字函可,是广州人;他曾与左公的弟弟大来相互唱和。如今读到他和左大来唱和的两首律诗,也可见他是一个奇异的僧人。他也因某事被关进狱中,尚未考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事;而大来的始末,也还需要详细考证。刘洪启,号褊子,河南人。他为躲避寇乱,在山中筑寨;善于作战,贼人不敢靠近。毅宗已经授予他弁职。李贼进犯京城,洪启杀死伪官,守卫城池。弘光年间,加授总兵。虏军到来后,将他押入京城;他接连给虏人写信,大意说:『既然想让中国臣服,就应当做中国的君主。应当使士人和百姓平安无恙,前朝帝王的陵寝不应毁坏砍伐,先帝的子孙应当以宾礼相待;为什么反而这样做呢!』言辞极为激烈,于是被杀。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祥符人,属锦衣籍。戊辰进士。北都陷落时,任南京兵部尚书。马士英拥立福王时,史公与高弘图、徐石麒、姜曰广、郭维经、李清等人写信给马士英,极力说明拥立福王有七件不可行的事;马士英因此怀恨,把凤督印封存起来——这时马士英已经有排斥正直之人的意图了。福王即位后,史公晋升为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扬州。乙酉四月初一,听到北方紧急军情,立即到泗州谋划沿河防守,总兵张天禄、李成栋等投降了虏人。初四,调他赴江南以阻挡左良玉的军队;他立即飞驰到浦口。又随诏返回防守扬州,当天赶赴泗州;而守卫泗州的镇将李世春、王之纲也投降了。于是他急忙返回扬州,哭着劝告士民登上城墙,作死守的打算。十五日,虏兵逼近城下,豫王立即命李世春到濠城劝降;史公大骂他。李世春又让乡约拿着豫王的诏旨前来,史公把乡约投入水中淹死。第二天,他又多次收到虏人的书信,都不拆看,直接烧掉。进攻更加紧急,监军高岐凤、总兵李栖凤都越城投降,史公知道形势已经无法挽回;十八日,他召副将史得威进来,拉着他痛哭,把后事托付给他。
乃书遗疏一、遗书五,嘱曰:『我死,幸收葬高皇帝之侧!如未能,即瘗梅花岭可也』。又虑城破军乱,致有失误;复书遗疏及书作副册,别付家人史书藏之。二十,虏军复持书至,防守弥力。二十五,攻益急,公拜祝天,以炮击之,伤虏军数千。日午,城西北角忽崩,兵遂入。公自刎不死,引首命得威刃之;得威不忍,参将张友福同数十人急掖公下城,从小东门出。追者至,友福死;公问追者为谁?得威答云「豫王」。公曰:『吾得骂贼而死,足矣』!大呼「史可法在此」!兵众愕然;遂拥至南城楼。豫王待以上宾之礼,且言『前令人再三致词,俱蒙先生叱回。今忠节已着;先生为我收拾江南,当重用先生』!公怒曰:『吾天朝首辅,岂肯苟生,作万世罪人!可速杀我,从先帝于地下』!因大骂。豫王曰:『既为忠臣,当杀之以成其名』!公厉声曰:『城亡与亡,我意已决;臣谊当然,岂为名乎!但扬城数百万生灵,万不可杀』!乃慨然就戮。遂传令屠城。得威已逸去,骸积如山,公尸莫可辨。六月初十日,得威回扬。其书初寄盐商段氏,遭杀戮巳尽;从破篓废纸中简得之,持至南京上太夫人。丙戌清明后一日,举袍笏卜葬梅花岭。
上太夫人书不肖男可法,遗禀母亲大人:男在宦途十八年,诸苦备尝;不能有益于朝廷,徒致旷远于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令以死殉城,不足赎罪;望我母委之大数,勿过伤悲!男在九泉,死无所恨!得副将史得威完男后事,望母亲以亲孙抚之!四月十九日,不肖男可法泣书。
遗夫人书可法死矣!前与夫人有定约,当于泉下相候也。四月十九日,可法手书。
译于是写下遗疏一篇、遗书五封,嘱咐说:『我死后,幸而能够收殓葬在高皇帝身旁!如果做不到,葬在梅花岭也可以。』又担心城破军乱,造成遗失或差错;便再次把遗疏和书信抄写成副本,另交给家人史书藏起来。二十日,虏军又拿着书信到来,他更加用力防守。二十五日,进攻更加紧急,史公跪拜祝告上天,用大炮轰击虏军,杀伤虏军数千人。中午,城西北角忽然坍塌,士兵于是攻入城中。史公自刎没有死,便伸出头命史得威用刀砍下;史得威不忍心,参将张友福和几十人急忙扶着史公下城,从小东门出去。追兵赶到,张友福战死。史公问追兵是谁,史得威回答说:『是豫王。』史公说:『我能够痛骂贼人而死,就够了!』于是大声喊道:『史可法在这里!』士兵们惊愕不已,便把他拥到南城楼。豫王以贵宾之礼相待,并说:『先前多次派人传话,都承蒙先生斥退。如今忠节已经显著,先生替我收拾江南,我一定重用先生!』史公愤怒地说:『我是我天朝的首辅,难道肯苟且偷生,做万世的罪人吗!你们可以赶快杀了我,让我到地下去追随先帝!』于是大声痛骂。豫王说:『既然是忠臣,就应当杀了他来成全他的名声!』 史公厉声说:『城亡我也随城而亡,我的心意已经决定;做臣子的义理本来就应如此,难道是为了名声吗!只是扬州城数百万生灵,绝对不可杀!』于是慨然赴死。豫王随即下令屠城。史得威已经逃走,尸骸堆积如山,史公的尸体无法辨认。六月初十日,史得威回到扬州。他原先把史公的书信寄给盐商段氏,却遭到杀戮,书信也全都散失;后来从破篓和废纸中挑出这些书信,带到南京交给太夫人。丙戌清明后一天,凭借袍服和笏板占卜,决定葬于梅花岭。给太夫人的遗书 不肖之子可法,留下禀告母亲大人:儿在仕途十八年,各种苦难都经历过;不能对朝廷有所帮助,反而使自己远离母亲,不能按时省视!既不忠,又不孝,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如今以死殉城,不足以赎清罪过;希望母亲把这看作命数,不要过度悲伤!儿在九泉之下,死而无憾!幸有副将史得威替儿料理后事,希望母亲把他当作亲孙抚养!四月十九日,不肖之子可法哭泣着书写。给夫人的遗书 可法已经死了!先前我和夫人有约定,应当在黄泉之下相互等候。四月十九日,可法亲笔。
遗叔伯兄弟书叔父大人、长兄、三贤弟及诸弟诸侄:扬城旦夕不守,劳苦备尝,落此结果;一死以报朝廷,亦复何恨!独恨先帝之仇未复,是为恨事耳。得副将史得威为我了后事,收入吾宗为诸侄一辈可也;勿负此言!四月十九日,可法书于扬城西门楼。付史得威绝笔可法受先帝厚恩,不能复大仇;受今皇上厚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厚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偶,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能早从先帝于地下耳!四月十九日,可法绝笔。初上弘光帝疏痛自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大仇在目,一矢未加。臣备员督师,死不塞责!晋之末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得江左;宋之季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得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变之初,黔黎洒泣、绅士悲歌,犹有朝气;今兵骄饷绌、文恬武熙,顿成暮气矣!屡得北来塘报,皆言虏必南窥。水则广调利船,陆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悉染腥羶。而我河土之防,百未讲一;人心不一,威令不行。复仇之师,不闻及于关、陕;讨贼之约,不闻达于虏庭:一视君父之仇,置诸膜外!近见虏示,公然以「逆」之一字加之于南;辱我使臣,蹂我近境:是和议固断断难成也!一旦寇为虏并,必以全力南侵。即使寇势尚张,足以相拒;虏必转与寇合,先犯东南。宗社安危,决于此日。即卑宫菲食、尝胆卧薪,聚才智之精神而枕戈待旦,合万州之物力而破斧沈舟,尚恐无济于事!以臣窥庙堂之作用、百执事之经营,殊有未尽然者。夫将之所以克敌者,气也;君之所以驭将者,志也。庙堂之志不奋,则行间之气不鼓。夏之少康,不妄逃出自窦之事;汉之光武,不忘芜蒌豆粥之时。臣愿陛下之为少康、光武,不愿左右贽御之臣轻以唐肃、宋高之说进也!忆前北变初传,人心骇震;臣等恭迎圣驾临莅南都,亿万之人欢声动地。皇上初见臣等,言及先帝,则涕泗沾襟;次谒孝陵,赞及高皇帝、高皇后,则泪痕满袖。皇天后土,实式临之!曾几何时,可忘前事!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变也;先帝崩于贼、恭皇帝亦崩于贼,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仇也;先帝待臣以礼、驭将以恩,一旦变出非常,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执,尚思陷胸断脰,得而甘心;况在朝廷,顾可膜置!以臣仰窥圣德、俯察人情,似有初而鲜终、改德而见怨。以虏之强若彼,而我之弱如此;以虏之假行仁义若彼,而我之渐失人心若此:臣恐恢复之无期,而偏安未可保也!今宜速发讨贼之诏,严责臣与四镇,使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爵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使海内之忠臣义士,闻而感愤也。国家遭此大变,皇上承此大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臣于登极诏稿,将「加恩」一款特为删除;不意颁发之时,仍复开载。闻虏庭见此,亦颇笑之!令恩外加恩,纷纷未已;武臣赐王,直等寻常:名器滥与,于斯为极!以后似宜慎重,专待真正战功;庶使行间之猛将劲兵,有所激厉也。至行兵讨贼,最苦无粮;搜括既不可行,劝输亦觉难强。似宜将内库一切本折尽行催解,凑济军需。其余不急之功程、可已之繁费,一切报罢;朝夕之宴衎、左右之献贡,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万不容已者,亦宜概从俭约。盖贼一日不灭、虏一日不归,即有宫室,岂能宴处!即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皆人心向背所关、虏兵窥伺所在也。必吾皇上念念刻刻止在二祖列宗之鸿业、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力于选将练兵、报仇雪耻之一事;庶使人心犹可鼓、天意犹可回耳。臣待罪行间,不宜复预内政;然安内乃攘外之本,故敢痛切密陈。惟陛下留神省察!檗庵曰:史公初争福王之不可立,与同争者皆不久于其位。独公以危疑任事,身已不安;憸人争进,益无所容。其刚正朴忠内积,不能自已于言;公岂不知未信为谤哉!彼马士英者挟立主之恩,奔走海内;疏中所云「加恩」一款,正士英之铁山丹穴也。阮大铖输数万金钱于士英,醲交若醴,破铁案而起家。当此之时,朽木寒灰,咸冀生色;三山、钟阜之下,辇金而驰毂交击也。先皇雉经陨身之惨,乃为臣子弹冠昂首之庆;痛何可言!彼河上数百万甲仰吁朝廷金粟,旦不支夕;而朝廷方且饰宫、选嫔,枝费骈兴。午朝不宣,庚呼不纳;士英将以殉君欲而固其私,彼小人岂不自计祸败哉!志为货劘,神则汨矣。内无清明志气,何以处国家事!静默经营,一一周万虑而布之,间为弥文虚饰;左支右吾,彼且以为黾勉从事,不敢告劳也。
译给叔伯兄弟的遗书 叔父大人、长兄、三位贤弟以及各位弟弟、侄子:扬州城早晚将要守不住,我已经尝尽各种劳苦,落到这样的结果;以一死报答朝廷,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遗憾先帝的仇还没有报,这才是唯一遗憾的事。幸有副将史得威替我料理后事,把他收入我史氏宗族,作为诸位侄辈中的一员即可;不要辜负我的这句话!四月十九日,可法在扬州城西门楼书写。交给史得威的绝笔 可法蒙受先帝厚恩,却不能报复大仇;蒙受当今皇上厚恩,却不能保全疆土;蒙受慈母厚恩,却不能尽到奉养孝敬的责任!只是时运不济,志向未能施展;以一死报答国家,本来就是我的本分。只是遗憾不能早日到地下追随先帝!四月十九日,可法绝笔。最初上给弘光帝的奏疏 痛惜自三月以来,帝王陵寝和宗庙荒芜,山河动荡沸腾;大仇就在眼前,却连一支箭也没有射出。臣充任督师,死了也不能塞责!西晋末年,君臣天天谋划收复中原,却只得到江左;南宋末年,君臣竭力经营楚、蜀,却只能保住临安。因为偏安只是恢复事业的退步;从来没有志在偏安而很快能够自立的。大变之初,百姓流泪,士绅悲歌,国家还存有朝气;如今军队骄横、军饷匮乏,文官苟安、武将懈怠,顿时变成暮气沉沉的样子!多次收到从北方传来的塘报,都说虏人必将南下窥伺。水路就广泛征调坚利的船只,陆路就分布精锐部队;黄河以北全都染上了腥膻之气。而我们对黄河故土的防守,百事中还没有筹划一件;人心不统一,号令也无法实行。复仇的军队,没听说进军关、陕;讨贼的约定,也没听说传达到虏廷:把君父的共同仇恨一概置之度外!近来看到虏人的告示,竟公然把一个『逆』字加在南方头上,侮辱我们的使臣,蹂躏我们的近境;可见和议确实万难成功!一旦贼人被虏人吞并,虏人必将以全部力量南侵。即使贼人的势力还很强,足以与我们抗拒,虏人也必定转而与贼人联合,先侵犯东南。国家和宗庙的安危,就决定在今天。即使住简陋宫室、吃粗淡食物,像勾践那样卧薪尝胆,聚集才智之士的精神,枕着兵器等待天亮;集合天下各州的物力,破釜沉舟,也还恐怕不能解决事情!在臣看来,朝廷的筹划和百官的经营,实在有许多没有做到。将领能够战胜敌人,靠的是士气;君主能够驾驭将领,靠的是志向。朝廷的志向不振奋,军中的士气就不会鼓舞。夏代的少康,没有忘记从窗孔逃出的往事;汉代的光武帝,没有忘记在芜蒌吃豆粥的时刻。臣希望陛下成为少康、光武,不希望左右近侍轻率地把唐肃宗、宋高宗的说法进献给您!回想北都变乱刚刚传来时,人心惊骇震动;臣等恭迎圣驾来到南都,亿万人的欢呼声震动大地。皇上初次见到臣等,谈到先帝,眼泪便沾湿衣襟;随后拜谒孝陵,谈到高皇帝、高皇后,泪痕便沾满衣袖。皇天后土,实在都在鉴临此事!这才过了多久,怎么能忘记过去的事情!先帝凭圣明之德却遭受惨祸,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变故;先帝死于贼人之手,恭皇帝也死于贼人之手,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仇恨;先帝以礼待臣,以恩驾驭将领,一旦发生非常变故,留在北方的臣子死节者寥寥无几,在南方的臣子讨贼者也寥寥无几,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普通百姓之家,父兄被擒,也还想着剖胸断颈,杀死仇人才能甘心;何况朝廷,难道可以把这件事置之度外!臣仰察圣上的德行,俯察人情,似乎有好的开始却少有善终,改变了原来的德行而招致怨恨。虏人的强大到了那种程度,而我们的弱小又到了这种程度;虏人假装施行仁义到了那种程度,而我们逐渐失去人心到了这种程度:臣恐怕恢复故土遥遥无期,偏安也不能保全!如今应当迅速颁发讨贼诏书,严厉责成臣和四镇,使他们选取全部精锐,直指秦关;悬赏上等爵位等待有功者,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并责令取得成效。诏令的颁布,应当痛切淋漓;或许可以使天下的忠臣义士听到后感动愤激。国家遭逢这样的巨大变故,皇上承继这样的帝统,本来就与前代不同;诸臣只有罪当诛杀,实在没有功劳值得记录。臣在登极诏书的稿本中,特意删去『加恩』一项;没想到颁发时仍然重新列入。听说虏廷见到后,也很嘲笑这件事!恩典之外又加恩典,纷纷不止;武臣赐封为王,简直等同寻常之事:名位器物滥行授予,到此已经达到极点!以后似乎应当慎重,只等待真正的战功;这样或许能使军中的猛将劲兵受到激励。至于出兵讨贼,最困难的是没有粮食;搜刮既然不可行,劝人输纳也觉得难以强求。似乎应当把内库中一切应缴的本色和折色钱粮全部催促解送,凑集起来接济军需。其余不急需的工程、可以停止的繁杂费用,一概上报停办;早晚的宴饮、左右近臣的进献,一概谢绝。即使涉及典礼、万万不能停止的事项,也应当一律从俭办理。因为贼人一天不消灭、虏人一天不退回,即使有宫室,哪里能够宴饮安居!即使有锦衣玉食,哪里能够安然享用!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人心的归附或背离,也是虏兵窥伺的所在。一定要使我皇上时时刻刻只想着二祖列宗的宏大事业和先帝的深仇,振作整个朝廷的精神,集中四方的物力,把力量一齐用于选将练兵、报仇雪耻这一件事;这样或许还可以鼓舞人心,也还可以挽回天意。臣身在军中待罪,不应再参与内政;然而安定内部正是抵御外敌的根本,所以才敢把这些痛切的话秘密陈奏。恭请陛下留心省察!檗庵说:史公最初争论福王不可拥立,和他一同争论的人都没有在职位上待多久。唯独史公在危疑之际承担政事,自己已经处境不安;奸邪小人争相进用,他更加没有容身之处。他内心积蓄的刚正、朴实和忠诚,无法不通过言语表达出来;史公难道不知道不被信任就会被诽谤吗!那马士英凭借拥立君主的恩功,奔走于海内;奏疏中所说的『加恩』一项,正是马士英的靠山和藏身之处。阮大铖送给马士英数万金钱,两人交情浓厚如甜酒,因而推翻原案、重新起家。在这个时候,枯木冷灰都希望重新显出光彩;三山、钟阜山下,运送金钱的车马奔驰,车轮相撞。先皇上吊而死的惨祸,竟成了臣子们弹冠相庆、昂首自得的喜事;悲痛怎么说得尽!那黄河边数百万披甲将士仰望朝廷请求金钱粮食,早晨所得还不能支撑到晚上;而朝廷正忙着修饰宫殿、选取嫔妃,各种额外费用接连兴起。午朝不召见,紧急呼求也不接纳;马士英将要以迎合君主的欲望来巩固自己的私利,那些小人难道不替自己盘算祸败吗!志向被货利磨灭,精神也就昏乱了。内部没有清明的志气,凭什么处理国家大事!他们表面沉默,暗中经营,把各种考虑周遍后安排下去,间或制造繁文虚饰;左右支吾应付,而他们还把这看作勉强办事、不敢诉说劳苦。
公之言曰:「晋日图中原,而仅得江左;宋尽力楚、蜀,而仅困临安」。余则谓晋得一祖逖、宋得一宗泽,而俱不能用;其中原、楚、豫之事,亦无足言。然二人之在当时,虽恨弗克终事,尚得经营数载,于仓皇集国之际,呼动人心、振惊敌志,绵将绝之气而立既溃之防;其后国家稍能自立,皆因于此。史公之时,宫府乖张、召讨旦暮,莫必兵不及淬刃、马不及整鞍,而虏鞭已断江流矣;虽有士雅、汝霖之志,安所施其用乎!徒留此不入耳之空言,令后之读之者咨嗟感叹于斯际而已。弘光帝奔汝霖之志,安所施其用乎!徒留此不入耳之空言,令后之读之者咨嗟感叹于斯际而已。弘光帝奔黄靖南于当湖,士英不知,奉宫眷而趋浙监国,时依方国安军中;钱唐既降,寻被杀。时大铖赫然虏官矣,不知其构而杀之与?抑坐视其死而不救也。大铖从虏入闽,于山径间见马士英马前,然虏官矣,不知其构而杀之与?抑坐视其死而不救也。大铖从虏入闽,于山径间见马士英马前,大惊,堕马死矣;虏弃其尸壑中而去。吴尔埙,字吹伯;崇德人,癸未进士。降贼逃归,自愤;截去一指,愿投史阁部军前效用,以死自誓。扬州被围,自淮安单骑赴难;至高邮,死之:人俱称其能自新也。任民育,字□□;济宁举人,扬州知府。城陷,衣吉服,持印登堂;兵至,不屈死。张伯鲸,字绳海;江都人,丙辰进士。甲申春,以兵部左侍郎予告,家居。高杰兵乱,亲友咸劝之南徙;公曰:『淮、扬,南都屏翰;吾大臣也,不可去。留此,以为民望』!乙酉四月,虏师围扬州,公与史阁部分门抗守;城破,遇害。许德博,字元溥;如皋人。父之卿,为里塾师;博幼随父学。性耿介,儿时读书见忠孝事,则跃然喜;至奸邪,则怒形于色。或睹奸邪像,必涂其面。久困童子试。北京陷,号哭不食者数日。次年,扬城破,又数日哭,不肯雉发;父婉谕之,焚香拜先帝及祖祠,剪发为头陀,刺字两臂曰:「生为明臣,死为明鬼」;刺胸前曰:「不愧本朝」!虽时盛暑,不解带;妻子亦不知也。有宗姓首其事,为县隶所捕;酷拷之,不屈。令斩之,言笑如常,惟以父母失养为言。观者如堵,争识其面;曰:『无庸识我面,但当知我心!使人人尽如我心,夷狄安得入中国乎』!刑者令之跪,大诃之;向西北立,曰:『今日得见先皇,大快矣』!终不跪;推仆,斩之。绝命歌念我高皇兮,祚启灵长;列祖缵绪兮,文德辉煌。国步多艰兮,寇贼跳梁;龙驭升遐兮,丑类獗猖。率土皆臣兮,使我痛伤!矢志金石兮,镂骨靡忘!此怀未展兮,罹此祸殃;囹圄空阔兮,枷锁馨香!我节已明兮,视死如常;含笑九泉兮,得见先皇!大明恢复兮,再睹冠裳;我虽幽冥兮,魂魄翱翔!临刑诗一念从军积已深,于今地下得相寻;儿曹不必收遗骨,留触人间起义心!王士琇,字□□;扬州府诸生。城破,书大行皇帝黄纸牌位于中堂,同弟士■〈王隽〉、士珍衣青衿对缢死。高孝续,字申伯;江都诸生。城破,巾衿衣,缢于先师座右。兄孝志,亦殉难。孝续有题衣带诗云:『首阳志,睢阳气;不贰其心,古今一致』。饶余,字吉人;江都县诸生。死扬州之难,□□□□。歙人郑履声有吊高及饶诗颇佳,行当存之以志信。马纯仁,字朴公;六合诸生。年十八,未娶。闻欲雉发,六月二十二作诗付其妹曰:『吾三日不归,以此与父母可也』!乃袖大石投浮桥下死。自铭朝华而冠,夕夷而髡;与丧乃心,宁丧乃身!明马处士朴公纯仁。谢一鲁,寿州诸生。薙发令下,饿死。高倬,字云章,号枝楼;四川忠州人。乙丑进士,知德清县,调金华;行取,擢河南道御史。左迁,历大理寺寺副,转尚宝司少卿,迁太常寺。崇祯十五年,迁南京太仆寺卿,擢提督操江、佥都御史。生平刚洁正直。弘光立,以翊戴功,陞刑部侍郎。十二月,刑部尚书解学龙革职,以倬代之。虏兵至,公于五月十五日(一作十六)冠带缢于署中(一作仰药死);时以为南都死难第一。虏怒其不同百官迎,没其家(寿镛案:此传元有脱文,今据野史补)。张捷,号赤涵;丹阳人,癸丑进士。崇祯时,为吏部侍郎。吏部尚书缺,先帝召九卿,给笔札令各举可用者;捷荐吕纯如,故逆党中人也。即为科道褫劾,遂回籍。弘光立,吏部尚书徐石麒不合于马士英,去位;即以捷代。南都陷,缢于鸡鸣山寺,时五月十一日。杨维垣,字斗枢;文登人,丙辰进士。以「逆案」被黜,终先帝之世不录。弘光时,起为通政使。虏兵渡江,先令人掘一深堑,将家人活瘗之;乃自经。
译史公说:『晋朝天天谋划收复中原,却只得到江左;宋朝竭尽全力经营楚、蜀,却只能困守临安。』我却认为,晋朝得到一个祖逖,宋朝得到一个宗泽,却都不能任用;至于中原、楚、豫的事情,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然而这两人在当时,虽然遗憾不能完成事业,仍然能够经营数年,在仓促收拾国家之际,唤起人心,震慑敌人的意志,延续将要断绝的士气,建立已经溃败的防线;后来国家稍能自立,都是由此而来。史公所处的时代,宫廷与政府相互乖离,征召和讨伐迫在旦夕,恐怕还没等兵器磨利、马鞍整好,虏人的马鞭已经截断江流了;即使有祖逖、宗泽那样的志向,又哪里有施展的地方呢!只能留下这些不被听取的空话,让后世读到它的人在这一时刻嗟叹感慨罢了。弘光帝奔向黄靖南在当湖的军营,马士英并不知道;他奉着宫中眷属赶往浙江监国,当时依附在方国安军中;钱塘既已投降,不久便被杀死。当时阮大铖已经显赫地做了虏官,不知是他设计谋害并杀死了马士英,还是眼看着他死去而不救呢?大铖跟随虏军进入福建,在山路间看见马士英位于马前;此时马士英已经成了虏官,不知大铖是设计谋害并杀死了他,还是眼看着他死去而不救。大铖跟随虏军进入福建,在山路间看见马士英在马前,大为惊骇,从马上跌下摔死;虏人把他的尸体丢弃在山沟中离去。吴尔埙,字吹伯,崇德人,癸未进士。他投降贼军后逃回,内心十分惭愤;截去一根手指,愿到史阁部军前效力,并发誓以死明志。扬州被围时,他从淮安单骑赶来赴难;到了高邮,战死。人们都称赞他能够自我改过。任民育,字□□,济宁举人,任扬州知府。城池陷落后,他穿着吉服,拿着官印登上大堂;敌兵来到,他不屈而死。张伯鲸,字绳海,江都人,丙辰进士。甲申年春天,他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告假回乡,居家不仕。高杰军队作乱,亲友都劝他向南迁徙;张公说:“淮、扬是南都的屏障,我是大臣,不能离开。留在这里,可以成为百姓的希望!”乙酉年四月,清军包围扬州,张公与史阁部分守城门,抵抗防守;城破后遇害。许德博,字元溥,如皋人。他的父亲许之卿是乡里的塾师;许德博小时候跟随父亲学习。他性情耿直正派,小时候读到忠孝的故事,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读到奸邪之事,就怒形于色。偶然看见奸邪之人的画像,一定要把脸涂掉。他长期困于童子试。北京陷落后,他号哭了几天,连饭也不吃。第二年扬州城破,又哭了几天,不肯剃发;父亲委婉地劝告他,他便焚香拜祭先帝和祖祠,剪去头发做了头陀,并在两臂刺字说:“活着是大明的臣子,死后是大明的鬼魂”;又在胸前刺字说:“无愧于本朝!”虽然当时正值盛暑,他也不解开衣带;妻子儿女也不知道这件事。有同宗的人告发了他,被县衙差役逮捕;严刑拷打他,他始终不屈。县令下令杀他,他谈笑如常,只说父母将失去奉养。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争着要看清他的面孔;他说:“不必记住我的脸,只应当知道我的心!假使人人都像我的心一样,夷狄怎么能够进入中国呢!”行刑的人命令他跪下,他大声斥骂;他面向西北站立,说:“今天能够见到先皇,实在痛快!”始终不肯下跪;行刑者把他推倒,斩杀了他。绝命歌 我想起太祖高皇帝啊,皇位福祚由此开启而长久;列位祖先继承帝业啊,文德光辉灿烂。国运多灾多难啊,寇贼猖狂作乱;先帝驾崩升天啊,丑类更加凶暴。天下所有土地上的人都是臣民啊,却使我悲痛不已!我以金石般坚定的意志立誓啊,刻入骨髓永不忘记!这份心愿还未实现啊,就遭逢这样的灾祸;监狱空旷啊,枷锁也仿佛馨香!我的气节已经表明啊,看待死亡如同平常;含笑进入九泉啊,就能见到先皇!大明恢复啊,再次看见衣冠礼服;我即使身在幽冥啊,魂魄也能自由翱翔!临刑诗 我立志从军,积念已经很深;如今到了地下,正好可以相寻。孩子们不必收拾我的遗骨,留下它来触发人间奋起义战的心吧!王士琇,字□□,扬州府诸生。城破后,他把大行皇帝的黄纸牌位写在中堂,和弟弟士■〈王隽〉、士珍都穿着儒生服,一同自缢而死。高孝续,字申伯,江都诸生。城破后,他戴着儒巾、穿着儒生服,缢死在先师牌位的右边。他的兄长高孝志也殉难了。孝续有一首题写在衣带上的诗:“首阳山的志节,睢阳城的气节;不改变自己的心志,古今都是一样。” 饶余,字吉人,江都县诸生。他死于扬州的灾难,□□□□。歙县人郑履声有一首凭吊高某和饶某的诗,写得很不错,今后应当保存下来,以此表明实情。马纯仁,字朴公,六合诸生。十八岁,还没有娶妻。听说将要下令剃发,便在六月二十二日作诗交给妹妹,说:“我三天不回来,就把这首诗交给父母吧!”于是把一块大石头藏在衣袖里,投到浮桥下自尽。自铭 早晨还盛饰戴冠,晚上就被夷狄剃发;与其丧失内心,不如丧失身体!大明马处士朴公纯仁。谢一鲁,寿州诸生。剃发令下后,绝食而死。高倬,字云章,号枝楼,四川忠州人。乙丑进士,任德清县知县,调任金华;经行取,升任河南道御史。被贬后,历任大理寺寺副,转任尚宝司少卿,升任太常寺官员。崇祯十五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卿,擢升为提督操江、佥都御史。他一生刚正清廉。弘光帝即位后,因拥立辅佐有功,升任刑部侍郎。十二月,刑部尚书解学龙被革职,以高倬代替他。清军到来后,高公于五月十五日(一作十六日)穿戴冠带,在官署中自缢(一说服药而死);当时人认为他是南都死难者中的第一人。清军因他没有同百官一起迎接而愤怒,抄没了他的家产(寿镛案:此传原有脱文,今据野史补)。张捷,号赤涵,丹阳人,癸丑进士。崇祯年间任吏部侍郎。吏部尚书出缺,先帝召集九卿,发给纸笔,命他们各自举荐可以任用的人;张捷举荐吕纯如,而吕纯如原是逆党中的人。因此张捷立即被科道官弹劾削职,于是回到原籍。弘光帝即位后,吏部尚书徐石麒与马士英不合,离开职位;便让张捷代替他。南都陷落后,张捷在鸡鸣山寺自缢,当时是五月十一日。杨维垣,字斗枢,文登人,丙辰进士。因“逆案”被罢黜,在先帝一朝始终没有被任用。弘光年间,被起用为通政使。清军渡过长江后,他先让人挖了一条深沟,准备把家人活埋进去;然后自己上吊而死。
檗庵曰:马士英之起「逆案」也,或曰「弘光帝,福世子也;案中人,故先党于郑氏,尝欲立其父福王者也。故士英以之结其君心」。余谓弘光何知,一日为天子,止知淫酗而已;即士英亦何知,一日为首辅,止知货宝而已。而阮大铖、杨维垣之徒,锢溺已久;一旦得舒眉宇,即欲举从前之恨而泄之。于是以复社为东林苗裔,而降贼之周钟、陈名夏故社中人,因欲拑江南名士之口而尽殪之;此「蝗蝻录」所由起也。大狱将兴,而虏渡江矣。嗟乎!宗社亡矣,而东林之名不亡,不大可笑哉!夫所谓东林者,止顾宪成讲学之徒也;后凡与郑氏、魏阉为难者,时概目之为「东林」,亦自人指之云尔。然其持议也,正其得名也,显矣;故学士自好之流,咸乐得而道之。崇祯时,江南文人为复社;此张溥等为会文而立,于东林何与焉!乃恶黄道周者以之嫁祸,而云主之者道周;于是下道周狱,以报劾杨嗣昌之夺情入相也。嗣昌者,故不与东林者也;夫恶道周,止攻其身已耳。必狺狺然攻道周,而以复社强附之;攻复社,而以东林强附之。是东林初无党,而攻之者自成一党,意中时时一东林与之敌;至其迹,则似为郑氏、魏阉吠厖。故被攻者议愈正而名愈起,势自相联;不期而然,驯致诸人不党而自党、不东林而亦东林矣。嗟乎!称类既繁,指名亦滥;岂无一、二不肖者出乎其间!乃辄欲同玉石而焚之,不亦暴哉!即案人之将翻也,马士英就钱谦益而啗之曰:案人不可谓不抑矣;今需人之日,破格为先。必自公翻之,当扫黄扉以迟公也』!谦益忻然许之,为之出疏;及虏至,又从而受爵焉。谦益为物望所归者将数十年,终以表表之身为万世罪人。詈之者,亦不过曰「自败身名已耳」;于其畴昔所共相期许砥砺之人,又何尤乎!至如杨维垣、张捷两人,能挽声名于末路,则君子亟收之;又乌得而泯之哉!然而亦仅矣。黄端伯,字元公;新城人,戊辰进士。素奉佛,绝荤;自号「海岸道人」。自宁波司李,考选入京。崇祯三年,分校南直。以病请旋,补杭州;忧去。服阕为僧,入庐山开元寺,事沙门雪峤。烈宗下省勘问,久之得解;复束发,屡征不出。弘光时,姜曰广荐之,且迫之出;乃起为礼部仪注司主事。南京陷,高卧不起;书「礼部主事黄寓此」,揭之门。班役禀报职名,书「大明忠臣黄端伯』七字付之。执见施、吴两内院,公背立不屈;内院叱之,公曰:『吾大明主事黄元公,岂肯屈膝于汝虏』!众按其项而蹲之,不可得;时引若仆焉,时仰若睡焉,寂如尸。乃禁江宁。豫王召入,公遽上座;众推下,席地座,大骂,引颈受刃。王释刃,叹曰:『南来,硬汉仅见此人』!时亦不忍杀,仍入狱。三阅月,说降者坚拒之。时不薙发者皆杀,独公与仆某不薙发;仆出入狱中,帽书「黄主事家人」五字。或劝其仆薙发,仆曰:『若薙发,主必不食我饭矣』!九月十三日,令钱谦益入狱中说之;公骂曰:『若甘心降矣,何面目见我!设非堂上,我必殴之』!谦益怒,去。内院又召至署中,曰:『尔不愿官,亦不尔强;但薙发归山,可乎』?公曰:『吾志决矣,不可易矣』!遂缚至笪桥,杀之。其仆求杀,当随主人地下;遂同日受刑——惜逸其姓名。公在狱中,注「楞严」、「维摩」二经。临刑,合掌瞑目诵诗;告其仆曰:『吾目前有宝光』!临刑诗觌面绝商量,独露金刚王;问我安身处,刀山是道场!王台辅,字赞化;南京人。□□丙寅岁,魏璫正盛;三诣京师,上书言事,击其奸状;不得报。归,恒悒悒。乙酉变作,遂诀戚友曰:『吾读书怀古,欲捐躯报国,誓不偷生』!乃自缢于象山之巅。自谓「无生,则数年之中日日皆死日,亦日日皆不死日也」。公尝养亡友李杜若孤孀,虽竭产亦不恤也。吴嘉胤(一作嘉泷),字方勖;华亭人。甲子顺天举人(一作天启二年壬戌举人),户部主事。南京陷,屡欲死;为家人守之,不得间。六月二十四薙发令下,命二仆携冠带至南门外木末亭方正学祠;束带四拜,自缢于树。一仆亟救之,一仆曰:『不若成主人节』!遂死。龚廷祥,字伯兴,号佩潜;无锡人,癸未进士。弘光元年,授中书舍人。长厚有志性,号为「龚痴」。五月二十二日,遗书与子;内云:『奉迎事,吾岂甘心事二君乎!但吾节不成节、义不成义,无面目见先人于地下』!又引刘湛六、马素修两师守节为言;谆谆母老,更不及私。遂投武定桥下死。檗庵曰:观伯兴之词,其殆迎附而后悔者欤!于其附也可讥,于其死也可录。欧阳公曰:『君子之于人也,乐成其美而不求其备;况死者,人之所难乎!
译檗庵说:马士英兴起“逆案”时,有人说:“弘光帝就是福世子;逆案中的人原先都拥护郑氏,曾经想拥立他的父亲福王。因此马士英借此来结纳弘光帝的心。”我认为,弘光帝知道什么?做了一天皇帝,只知道纵情淫乐、酗酒罢了;马士英又知道什么?做了一天首辅,只知道贪求财宝罢了。至于阮大铖、杨维垣之流,长期受到禁锢沉溺;一旦能够扬眉吐气,就想把从前的怨恨全部发泄出来。于是他们把复社看作东林的后代,而降贼的周钟、陈名夏原本也是复社中人,便想借此封住江南名士的嘴,把他们全部杀掉;这就是“蝗蝻录”产生的原因。大狱将要兴起时,清军却渡过长江了。唉!宗庙社稷已经灭亡,而“东林”的名号却没有灭亡,难道不是很可笑吗!所谓东林,不过是顾宪成讲学的门徒罢了;后来凡是与郑氏、魏阉作对的人,当时都笼统地被称为“东林”,也只是人们这样指称他们而已。然而他们所持的议论是正确的,因此获得这个名声是显然的;所以爱惜名节的学士,都乐于称道他们。崇祯年间,江南文人成立复社;这是张溥等人为结社作文而建立的,与东林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那些憎恨黄道周的人便把祸患嫁给他,说主谋就是黄道周;因此把黄道周下狱,以报复他弹劾杨嗣昌因夺情而入阁拜相一事。杨嗣昌原本就不是东林党人;憎恨黄道周,攻击他的本人也就够了。却偏偏喋喋不休地攻击黄道周,还强行把复社牵扯进来;攻击复社,又强行把东林牵扯进来。这样一来,东林本来没有党派,攻击它的人反而自成一党,心中时时设想有一个东林在与自己为敌;至于表面行迹,却像是在替郑氏、魏阉狂吠。因此,被攻击者的议论越正确,名声反而越显著,势力自然彼此联系起来;并非有意,却逐渐导致许多人本来没有结党却自行形成了党派,本来不是东林却也成了东林。唉!归类越来越多,指称姓名也越来越滥;难道其中没有一两个不肖之人吗!竟然想把玉石一同焚毁,难道不暴虐吗!等到逆案中的人将要翻案时,马士英到钱谦益那里诱使他说:“逆案中的人不能说没有受到压制;如今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应当破格任用。只要由您亲自翻案,我一定扫清黄扉,恭候您的到来!”钱谦益欣然答应,为此上疏;等清军到来后,他又跟着接受清朝爵位。钱谦益受到众望归附将近几十年,最终却凭着显赫的身份成为万世罪人。骂他的人也不过说:“他只是自己败坏了自身的名声罢了。” 对于那些从前与他共同期望、相互砥砺的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至于杨维垣、张捷二人,若能在末路挽回自己的声誉,君子就应当赶紧予以收录;又怎么能够将他们的名声抹去呢!不过,也仅此而已。黄端伯,字元公,新城人,戊辰进士。平素信奉佛教,戒绝荤食,自号“海岸道人”。从宁波司李任上考选入京。崇祯三年,分校南直隶;因病请求回乡,补任杭州,后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做了僧人,进入庐山开元寺,侍奉僧人雪峤。烈宗下令省察审问,过了很久才获释;他又恢复束发,多次征召都不出仕。弘光年间,姜曰广推荐他,并且强迫他出仕;于是起用为礼部仪制司主事。南京陷落后,他高卧不起,在门上悬挂题字:“礼部主事黄寓此”。差役按例来报他的职名,他写下“大明忠臣黄端伯”七字交给他们。差役把他押去见施、吴两位内院,他背对着站立,不肯屈服;内院呵斥他,他说:“我是大明主事黄元公,难道肯向你们这些虏人屈膝吗!”众人按住他的脖子让他蹲下,也无法做到;有时拉他,仿佛要把他拖倒;有时他仰面而卧,像在睡觉一样,寂然如同尸体。于是把他关押在江宁。豫王召他入见,他立即登上座位;众人把他推下来,他便坐在地上,大声辱骂,伸长脖子接受刀刃。豫王收起刀,叹息说:“我南下以来,只见到这样一个硬汉!”当时也不忍心杀他,仍把他关进监狱。过了三个月,劝降的人他坚决拒绝。当时不剃发的人都被杀,只有黄端伯和他的仆人某某没有剃发。他的仆人进出监狱,帽子上写着“黄主事家人”五个字。有人劝他的仆人剃发,仆人说:“如果剃了发,主人一定不会再让我吃他的饭了!”九月十三日,命钱谦益进入狱中劝说黄端伯;黄端伯骂道:“你既然甘心投降了,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如果不是在公堂之上,我一定打你!”钱谦益发怒离去。内院又把黄端伯召到官署中,说:“你不愿做官,我也不强迫你;只是剃发后回山,可以吗?”黄端伯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不能改变!”于是把他捆到笪桥杀死。他的仆人请求一同被杀,想随主人到地下去;于是同日受刑——可惜他的姓名失传了。黄端伯在狱中注释《楞严经》《维摩经》两部经书。临刑时,他合掌闭目诵诗,并告诉仆人:“我眼前有宝光!” 临刑诗 面对真相,已经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了,独自显现出金刚王般的威严;你问我安身的地方,刀山就是我的道场!王台辅,字赞化,南京人。□□丙寅年,魏璫势力正盛;他三次前往京师,上书陈述时事,揭露魏璫的奸恶,却没有得到答复。回乡后,一直郁郁不乐。乙酉事变发生后,便向亲戚朋友诀别说:“我读书追怀古人,想舍身报国,发誓不苟且偷生!”于是自缢于象山山顶。他自己说:“没有出生,那么在数年之中,每一天都是死日,也每一天都不是死日。”王公曾经收养亡友李杜若的遗孀孤女,即使耗尽自己的财产也不在意。吴嘉胤(一作嘉泷),字方勖,华亭人。甲子顺天举人(一作天启二年壬戌举人),任户部主事。南京陷落后,他多次想死,但家人守着他,使他找不到机会。六月二十四日剃发令下,他命两个仆人带着冠带到南门外木末亭方正学祠;他束好衣带,拜了四拜,然后在树上自缢。一个仆人急忙救他,另一个仆人说:“不如成全主人的气节!”于是也死了。龚廷祥,字伯兴,号佩潜,无锡人,癸未进士。弘光元年,授中书舍人。他性情宽厚而有志向,号称“龚痴”。五月二十二日,他留下遗书给儿子,其中说:“迎降之事,我难道甘心侍奉两个君主吗!只是我的气节没有成为气节,道义没有成为道义,没脸在地下见先人!”又引用刘湛六、马素修两位老师守节的事来勉励自己;反复叮嘱母亲年老的事,却不再提自己的私事。于是投武定桥下而死。檗庵说:看伯兴遗言的语气,他大概是先迎降归附而后悔的人吧!对于他的归附可以讥刺,对于他的死亡却可以记载。欧阳公说:“君子对待别人,乐于成全他的美德,而不要求他完美无缺;何况死亡本来就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呢!”
韩赞周,字相文;陕西鄠县人,南京司礼监秉笔太监。每见弘光帝荒淫,涕泣力谏。与马士英不合,请告;累疏方允,养病于报恩寺僧白成家。南都陷,坠褛折股死。黄金玺,字士彩;江宁人,武举。兄举人黄□□。自缢,大书于壁曰:「大明武举黄金玺,一死以愧为人臣而怀贰心者」。彭性述(一作述性),九江人,南操江水标都司。五月十九日,全家投水死。吴可基(一作可箕),字豹生;新安人,监生。五月十六(一作十八)日,衣新白布袍,题诗于上;怀三金,书「买棺」二字。缢于鸡鸣山关帝祠。题衣诗蹇遇□君臣,临危犹保身;甘心全节义,耻作北夷人!潘履素,江西诸生;馆于南京汪氏。五月十五日,缢死。陈士达,南京人。不肯薙发,投水死。徐搏,字□□;金坛人。义不受辱,父子被杀。汤士鳌,金坛木匠,五十余。闻欲薙发,哭祭祖父,投水而死。欧敬竹,常州人;善作扇骨。兵至,聚家人酣饮达旦,自缢而死。石仲祥,常州人;业兑钱。不肯薙发,语家童曰:『如觅我不得,可至忠义祠觅我』!遂两日不归。家人如其言往迹之,溺池而死。陈用卿,宜兴人;善为沙壶。起义,为虏所杀。詹承祖,字怀玉;金山卫人,参将。乙酉八月十九日,虏至,与长子世禄守城。明日,城陷;世禄身被四十矢,不屈死。执承祖去,诱之降,不从;虏以刃指其腹,公曰:『我祖宗为官二百八十年;今日之死,分也』!大笑受刑。吴应箕,字次尾;池州诸生,负时名。举义,为监军,兵声颇震。虏以重兵临之;义兵皆乡民,未习战,败奔,箕逃入婺源祁门山中。追兵至,箕冠带上座饮酒,令二妾先自缢;有黄总兵者执箕并其家口至池州,欲用箕,箕不从。洪内院令至,欲杀箕;箕谈笑自若,随黄行至四牌坊;将加刑,箕曰:『未可!须择一善地』。至山旁松阴下,箕曰:『可矣』!卒举刀,箕笑曰:『吾头岂汝可断者乎』!拱手语黄曰:『请公动手』!遂伸颈受刑。其绝命词有「半世文章百世人」之句。邱祖德,字令修;成都人,丁丑进士。由宁国司理,调济南,署道事。多折冲才;未十年,至山东巡抚。弘光时,避乱宁国;知时不可为,不出仕。虏兵至,同宁国钱举人起兵;兵败,被执不屈。虏以刃斫其背,终不屈,支解之;全家被害。钱举人亦死。初,公为司李时,有豪绅争贫民圹地,公断予贫民;民德公,立长生牌位祝之。至是,民收公尸,瘗之己坟侧。麻三衡,字孟璿;宁国诸生。同邱祖德起兵于东华阳山,被执;至南京,不屈,杀于通济门外□□□。当时吴次尾、梅朗山、刘宗伯、黄太冲、侯朝宗及公皆一时正人,谓之「钞书社」;至今或死、或隐,身名俱全。遗诗一首吴越连沙漠,天人不可留;误存千尺发,笑看百年头!若□心犹烈,平原事不酬。西风吹宛句,空负五湖秋!金声,字子骏,一字正希;休宁人,戊辰进士。崇祯己巳,虏军薄都城,以庶吉士请自效;改御史。后家居。马士英督抚凤阳时,调黔兵剿寇,枉道新安肆掠;公与司李吴翔凤率乡勇歼之尽。士英劾奏,候勘;公在道抗疏,先帝嘉之。复馆职,未及任。弘光时,迁佥都御史;因士英当国,不就。南都陷,公起义守城,受隆武佥都御史印。时黄澍降虏,诈言反正,来谒;引虏从小路出其背,遂破徽州。公被执,曰:『徽民之守,我令之也;毋戕民,第执我去』!高巾大袖,不薙发者三十人;驱至内院门,席地坐。观者如堵,或呵之;公曰:『正令彼观大明气象也』!欲见洪内院,洪不肯见;驱出,杀于通济门外清水塘,颜色不变。取舆不得,掉臂而行;临刑欲缚,公曰:『死则死耳!冠不可去,不烦汝缚』!自以手掀须曰:『但绝我气,勿脱我首』!延颈仰天,一刃而绝。有蜀僧明慧见之曰:『此金居士尸,汝错矣!今岂有人,汝却要做人,不去参禅悟道;做甚事!千古名虽好,一身苦也是汝受』!若笑若嘲。又曰:『路见死人,安得不救』!遂募十金为棺,敛之。逻者报内院,亦不问。后赠礼部尚书。过山溪有感,留题石亭祖功宗德沁心肠,忍见羶腥秽土疆;九死靡他悲列庙,一师无济负南阳!山势嵯峨难再见,泉声呜咽若为伤!相从患难惟金石,厉鬼驱奸诉帝乡!江天一,字文石;歙庠生,金正希弟子。正希起兵,为监纪推官;及正希被执,天一曰:『吾师先行,一随至矣』!追之中途,正希令之归,曰:『何与汝事』!一从至南京,不离正希左右。承畴既不见正希,临刑遣人向正希耳语,欲劝之令降也;天一大呼曰:『金先生,此时千秋一刻矣』!正希曰:『我晓得』!遂同受戮。赠兵部主事。和金先生诗,步原韵
译韩赞周,字相文,陕西鄠县人,任南京司礼监秉笔太监。他每次见到弘光帝荒淫,都流泪苦劝。他与马士英不合,请求告退;多次上疏后才获准,便在报恩寺僧人白成家中养病。南都陷落后,他坠楼摔断腿而死。黄金玺,字士彩,江宁人,武举。他的兄长是举人黄□□。黄金玺自缢,并在墙上大书:“大明武举黄金玺,以一死来惭愧于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 彭性述(一作述性),九江人,任南操江水标都司。五月十九日,全家投水而死。吴可基(一作可箕),字豹生,新安人,监生。五月十六日(一作十八日),他穿着崭新的白布袍,在上面题诗;怀里带着三金,并写着“买棺”两个字。最后在鸡鸣山关帝祠自缢。题写在衣服上的诗 艰难遭逢之时,君臣关系已经□乱;面临危难仍只顾保全自身;我甘愿以死保全节义,耻于做北夷之人!潘履素,江西诸生,寄居在南京汪氏家中。五月十五日,自缢而死。陈士达,南京人。不肯剃发,投水而死。徐搏,字□□,金坛人。因守义不受辱,父子二人被杀。汤士鳌,金坛木匠,五十多岁。听说将要剃发,便哭着祭告祖父,投水而死。欧敬竹,常州人,善于制作扇骨。清兵到来后,他召集家人痛饮直到天亮,然后自缢而死。石仲祥,常州人,以兑换钱币为业。他不肯剃发,对家童说:“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到忠义祠找我!”于是两天没有回家。家人按照他的话前去寻找,发现他已经溺死在池中。陈用卿,宜兴人,善于制作紫砂壶。他起兵抗敌,被清军杀死。詹承祖,字怀玉,金山卫人,任参将。乙酉年八月十九日,清军到来,他和长子世禄守城。第二天城池陷落;世禄身中四十支箭,至死不屈。清军把詹承祖抓走,诱骗他投降,他不答应;清军用刀指着他的腹部,詹公说:“我家祖宗做官二百八十年;今天这样死,是命中注定的。”说完大笑着接受刑罚。吴应箕,字次尾,池州诸生,享有当时的声望。他举兵抗清,任监军,军威颇为震动。清军以重兵逼近;义军都是乡民,没有受过战阵训练,战败逃散,吴应箕逃进婺源、祁门的山中。追兵赶到后,吴应箕戴好冠带,坐在上座饮酒,命两个妾先行自缢。有个黄总兵把吴应箕及其家属押到池州,想任用吴应箕,吴应箕不答应。洪内院下令把他带来,想杀掉他;吴应箕谈笑自若,跟着黄总兵走到四牌坊。将要行刑时,吴应箕说:“还不行!必须选择一块好地方。”到了山旁松树的树荫下,吴应箕说:“可以了!”行刑者终于举刀,吴应箕笑道:“我的头难道是你能够砍断的吗?”他拱手对黄总兵说:“请您动手!”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刑罚。他的绝命词中有“半世文章百世人”一句。邱祖德,字令修,成都人,丁丑进士。他由宁国司理调任济南,代理道员事务。他很有处理冲突、应对危局的才能;不到十年,便升任山东巡抚。弘光年间,他在宁国躲避战乱,知道时局已不可挽回,便不再出仕。清军到来后,他与宁国举人钱某起兵;兵败被捕,始终不屈。清军用刀砍他的脊背,他仍不屈服,便把他肢解了;他的全家也遭杀害。钱举人同样战死。当初邱公任司李时,有豪绅争夺贫民的坟地,邱公判给贫民;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立下长生牌位为他祈福。到了这时,百姓收殓邱公的尸体,把他埋葬在自己的坟墓旁边。麻三衡,字孟璿,宁国诸生。他与邱祖德在东华阳山起兵,被捕;押到南京后仍不屈,在通济门外□□□被杀。当时吴次尾、梅朗山、刘宗伯、黄太冲、侯朝宗以及麻三衡,都是一时的正人君子,人称“钞书社”;直到今天,有的已经死去,有的隐居,他们的身家和名声都得以保全。遗诗一首 吴地、越地连接着沙漠,天上神人也无法停留;错误地留下这三千丈头发,笑看百年之后的头颅!即使□心仍然炽烈,平原君的事业也无法酬报。西风吹过宛句,徒然辜负了五湖的秋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金声,字子骏,另一个字是正希;休宁人,戊辰进士。崇祯己巳年,虏军逼近都城,他以庶吉士的身份请求效力;改任御史。后来居家。马士英督抚凤阳时,调遣黔兵征剿盗寇,绕道新安大肆抢掠;金声与司李吴翔凤率领乡勇将他们全部歼灭。马士英上奏弹劾,等候查勘;金声在赴任途中上疏抗辩,先帝嘉奖了他。又恢复馆职,但还没有来得及赴任。弘光年间,升任佥都御史;因为马士英掌国政,他没有就任。南都陷落后,金声起兵义守城池,接受隆武朝佥都御史的印信。当时黄澍投降虏军,却谎称自己要反正,前来拜见;他引虏军从小路绕到金声背后,于是攻破徽州。金声被捕,说:‘徽州百姓守城,是我命令的;不要杀害百姓,只管把我押走!’他戴着高巾、穿着大袖衣服,和三十个没有剃发的人一起被驱赶到内院门前,席地而坐。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有人呵斥他们;金声说:‘我正是让他们看看大明的气象!’他想见洪内院,洪内院不肯见;金声被驱出后,在通济门外的清水塘被杀,脸色始终不变。人们取来车舆,他不肯乘,甩着手臂步行;临刑时要给他捆绑,金声说:‘死就死罢!帽子不能摘,不劳你们捆我!’他亲手撩起胡须说:‘只管断绝我的气息,不要割下我的头!’ 他伸长脖子仰望天空,一刀下去便断了气。有个蜀地僧人明慧见到后说:‘这是金居士的尸体,你们弄错了!如今难道还有这样的人吗?你偏偏要做人,不去参禅悟道;做这样的事干什么!千古留名虽然好,但一身的苦也得由你自己承受!’这话像是在讥笑,又像是在嘲讽。又说:‘路上看见死人,哪能不救?’于是募得十金买棺材,为他收殓。巡逻者报告给内院,内院也没有追问。后来追赠礼部尚书。《过山溪有感,留题石亭》祖宗的功业和恩德深入心肠,怎忍看见腥膻之气玷污国土;即使九死也没有别的选择,只为列祖列宗而悲痛,一支军队却无力回天,辜负了南阳!山势高峻险峭,难道再也看不到了吗?泉水声声呜咽,又像是在为谁悲伤!患难中相依相随的,只有金石般的情谊;厉鬼驱逐奸邪,把冤情诉于帝乡!江天一,字文石;歙县庠生,金正希的弟子。金正希起兵时,任监纪推官;等到金正希被捕,江天一说:‘我的老师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他在半路追赶,金正希命令他回去,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江天一一直跟到南京,始终不离金正希左右。洪承畴既然不肯见金正希,临刑时派人向金正希耳语,想劝他投降;江天一大声喊道:‘金先生,现在正是千秋功名决定于一刻的时候!’金正希说:‘我知道。’于是两人一同被杀。追赠兵部主事。《和金先生诗,步原韵》
乾坤颠覆激刚肠,拟馘天骄复故疆;日月胸中怀北阙,旌旗海上望南阳!书生力竭犹甘死,冠佩逢迎了未伤。□矢文山终令节,青虯同驾白云乡。赴金陵过芜湖,宿闵无作馆;无作索其遗墨,为书一绝连日鸟兽同群,到此忽闻人语;书卷不复相亲,一刻晦明风雨。题驿一联大地山河俱不是,满天星斗照何人!王世德,休宁人;家赤贫。金正希被执至南京,必欲从之来,止之不可。见正希被刑,自刎其旁。陈子皮,金正希中军。同杀于通济门外。方国焕,字孔文;歙人。积学修行,老而不倦。尝赋诗见志;精医学、地理,各有着述。不肯薙发,刺血题诗于壁,自缢。题壁诗鸿毛为重一身轻,忍见河山指日倾!世事不堪回首顾,身家惟有指心明。沾恩槐棘偏难死,伏恨蓬蒿不欲生!俯仰乾坤三不愧,止留清白在乡评。洪二魁,歙人;武举。同项千里起兵,为张天禄所获,杀于河西桥。临刑,顾千里曰:『我辈二十年后,又可来杀贼矣』!项千里,歙人;文学。与二魁起兵,被执;同杀。有项大忠捐典铺助军;兵败,遁去。江秋汉、余公赞,俱新安卫指挥。奉金正希将令,镇守岭南;俱自刎。温璜,字于石,号宝忠;乌程人。徽州推官,癸未进士。虏兵至,自刎于署;合家死之。马嘉,字六礼;祁门人,壬午举人。虏兵至,不肯薙发,题诗自缢。题诗来得明、去得明,大明之人还大明。今日衣冠从此裂,存吾顶发见先灵!垂髫和尚,太湖东山高峰寺僧也;名大么,一名照彻;俗姓强,扬州人。以讲师名于世者,十余年。尝语人曰:『成佛作祖,惟此血性。若无血性,修行十世,不能得度』。南京陷,师欲起义而无其资。一日,见有六大舸湖中,去岸可十里许;师掉小艇觇之,旗刃森列,乃散卒避乱者。因入其舟见主者,略与之言起义事;主者许之。与归寺中,倡众起兵,从之者千余人;战,必杀伤无算。虏怒,重兵攻之,遂溃;师力战,死于临岩山。同战死者玄珠、玄规、云白,俱吴人为僧。檗庵曰:宋德佑初,宜兴一僧名莫谦之,合义士拒元而战死,赠武功大夫。又文山「督府忠义传」,言万安县有僧起兵,举旗号降魔;又曰「时危聊作将,事定复为僧」!旋亦战死。今垂髫之事,先后一揆矣。偶见人有赠刲股救亲僧一绝云:『寄语色身肝共股,送汝先归极乐天;愿同世上真男子,共结然身断臂缘』!垂髫亦云。嗟乎!夷狄乱华,人伦道绝;宁止读圣贤书者,宜与之为难哉!景贤,太湖中寺僧;不详其里族,曾为参将。某所一巨盗有膂力,尝至一山,见大石重数百斤;盗试举之。人有以告景贤者,贤亦至山,举其石;问其人曰:『盗亦如是乎』?其人曰:『盗似稍费力于公』!贤笑曰:『吾力优于盗,盗易擒也』!遂侦其出入。一日,盗乘大舸至,贤驾小舟往。盗舟高可丈余,跃而上;不及,堕水中;复自水中跃登盗舟,遂挟盗跳入己舟。余盗骇其力,熠伏不敢动;遂缚以见某副使。副使疑其获盗,必得其赀;乃索之。贤无以应,将得罪;乃逸去,削发为僧。至是,从垂髫起兵,为先锋;陷阵而殁。黄蜚,字文麓;江西南昌卫人,本姓涂。父黄龙抚之,善战,久于边。为人谦抑,下贤士。北京破,航海归南京,马士英令守芜湖防御左兵。虏过江,引兵入太湖。过松江,屡败官兵;官兵因诈为蜚将士状,追及蜚;炮在舵后起。蜚力战,被三矢;知不可支,遂杀其子,自刎投江死。至于余卒,多聚于天目诸山中;所称为「黄兵」者是也。沈自駉,字君牧;吴江诸生,家贫。父死,遗田三十亩。駉每岁春夏之交,则贷其粟于人;八月稻熟收之,每石率多二斗为息,计值反歉于贷粟。时人俱笑之;駉曰:『人无稍有利,其谁与我』!如是行之十余年不变,每岁积粟渐多。后遇大歉,尽出所积粟,家颇饶。壬午八月,姚江一友人往访之;駉与言曰:『天下亡无日矣!若济世,非作进士不可。然得售,不可几幸,须从关节取之。吾已备其赀千余金,恨厄于督学录科耳。子能为我图之乎』?其友与直指有旧,代为之请。以闱期迫,不果得;遂不得入闱。未几,又遇其友曰:『吾前所积金,已买湖中渔舟五百余艘矣』。其友笑之,駉曰:『子今不见信,后将有验』!及北京陷,南都立新主,駉往谒史阁部;史公知其才,欲用之。駉辞去,语人曰:『奸人当国,史公身尚不能自立,其何以济事』!
译天地倾覆激发了刚烈之心,打算割下天骄的首级,恢复故土;日月都存在胸中,心怀北阙;在海上望着南阳的旌旗!书生力量耗尽仍甘愿赴死,面对冠带服饰、逢迎投降之人也并不以为羞辱。□矢文山终究保持了气节,青虬与他一同驾着车归向白云之乡。《赴金陵过芜湖,宿闵无作馆;无作索其遗墨,为书一绝》这些天一直和鸟兽为伍,到了这里忽然听见人的话语;书卷也不再亲近,片刻之间便是阴晴风雨。《题驿一联》大地山河全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满天星斗又照着什么人呢!王世德,休宁人;家里极其贫穷。金正希被押到南京,他一定要跟随前去,别人阻止也不听。看见金正希受刑,便在他身旁自刎。陈子皮,金正希的中军。同金正希一起在通济门外被杀。方国焕,字孔文;歙县人。学问积累深厚,修养品行,年老也不懈怠。曾经作诗表达自己的志向;精通医学、地理,各有著述。他不肯剃发,刺血在墙上题诗,随后自缢。《题壁诗》把鸿毛看得重,把自身看得轻,怎忍看见山河转眼倾覆!世间的事情不堪回首,身家性命只在心中明白。承受朝廷恩德而位列槐棘之臣,却偏偏难以苟活;满怀对国事的遗恨,连蓬蒿般的苟生也不愿要!俯仰天地之间,三件事无愧于心,只留下清白让乡里评说。洪二魁,歙县人;武举。与项千里一起起兵,被张天禄擒获,在河西桥杀害。临刑时,他回头对项千里说:‘我们这些人二十年后,还可以回来杀贼!’ 项千里,歙县人;文学。与洪二魁一起起兵,被捕;一同被杀。有个项大忠变卖典当铺来资助军队;兵败后逃走。江秋汉、余公赞,都是新安卫指挥。奉金正希的将令,镇守岭南;都自刎而死。温璜,字于石,号宝忠;乌程人。任徽州推官,癸未进士。虏兵到来后,在官署中自刎;全家也都死了。马嘉,字六礼;祁门人,壬午举人。虏兵到来后,不肯剃发,题诗后自缢。《题诗》来时是大明人,去时也要做大明人,大明的人还归于大明。今日衣冠从此破裂,只留下我的头发,去见祖先的英灵!垂髫和尚,是太湖东山高峰寺的僧人;名叫大么,又名照彻;俗姓强,扬州人。他以讲经师的名声闻名于世,有十多年。曾对人说:‘成佛作祖,靠的就是这股血性。如果没有血性,即使修行十世,也不能得到超度。’南京陷落后,垂髫想起兵义举,却没有资金。有一天,他看见湖中有六艘大船,离岸大约十里;便划着小船前去窥探,见旗帜和刀兵森然排列,原来是逃避战乱的散兵。于是他登上其中一艘船见主事者,大略谈了起兵的事情;主事者答应了他。他们回到寺中,垂髫召集众人起兵,跟随他的有一千多人;交战时,杀伤人数非常多。虏军大怒,调重兵进攻,他们于是溃败;垂髫奋力作战,死在临岩山。同他一起战死的玄珠、玄规、云白,也都是吴地僧人。檗庵说:宋德祐初年,宜兴有个名叫莫谦之的僧人,联合义士抵抗元军,战死后追赠武功大夫。文山的《督府忠义传》又说,万安县有僧人起兵,举起‘降魔’的旗号;又说:‘时局危急姑且做将领,事情平定后再做僧人!’不久也战死了。如今垂髫和尚的事,前后是一致的。偶然看到有人赠给割股救亲的僧人一首绝句,说:‘寄语色身肝与股,送你先归极乐天;愿同世上真男子,共结然身断臂缘!’垂髫和尚也是这样。唉!夷狄扰乱中华,人伦道德断绝;难道只是读圣贤书的人,才应该同他们作战吗?景贤,是太湖中寺的僧人;籍贯族属不详,曾任参将。某地有一个大盗,力气很大。景贤曾到一座山上,看见一块重数百斤的大石头;盗贼试着把它举起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景贤,景贤也到了山上,把那块石头举了起来;然后问那人:‘盗贼也能这样吗?’那人说:‘盗贼似乎比您稍微费力一些!’景贤笑道:‘我的力气胜过盗贼,盗贼容易擒获。’于是暗中侦察盗贼的出入。有一天,盗贼乘大船来到,景贤驾着小船前往。盗船高一丈多,景贤跳上去没有成功,掉进水中;又从水中跳登盗船,于是夹持着盗贼跳入自己的船中。其余盗贼害怕他的力气,惊惧伏地,不敢动弹;景贤便把他捆起来,送去见某副使。副使怀疑他擒获盗贼,一定已经得到赃物,便向他索要。景贤无法回答,将要获罪;于是逃走,剃发做了僧人。到这时,他跟随垂髫起兵,担任先锋;冲入敌阵战死。黄蜚,字文麓;江西南昌卫人,本姓涂。其父黄龙抚养他,他善于作战,长期驻守边境。他为人谦逊克制,礼敬贤士。北京被攻破后,他从海上航行回到南京,马士英命令他守卫芜湖,防御左兵。虏军渡过长江,他率兵进入太湖。经过松江时,多次击败官兵;官兵于是诈称自己是黄蜚的部下,追上黄蜚;炮弹从船舵后方发出。黄蜚奋力作战,中三箭;知道无法支撑下去,便杀死自己的儿子,自刎后投江而死。其余士卒大多聚集在天目山各山中;世人所称的‘黄兵’,就是他们。沈自駉,字君牧;吴江诸生,家境贫寒。父亲去世时,留下三十亩田。沈自駉每年春夏之交便把粮食借给别人;到八月稻子成熟时收回,每石通常多收二斗作为利息,计算下来所得价值反而比借出的粮食还少。当时人们都嘲笑他;沈自駉说:‘如果人一点利益也得不到,谁还愿意和我来往呢!’这样做了十多年,从不改变,每年积存的粮食渐渐增多。后来遇到大灾荒,他把积存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家里反而很富足。壬午年八月,姚江一位朋友去拜访他;沈自駉对他说:‘天下很快就要灭亡了!如果想挽救时局,不考中进士是不行的。然而想要凭正常途径考中,几乎不可能,必须通过关节谋取。我已经准备了一千多金的资财,只恨被督学录科这件事困住了。您能替我谋划吗?’他的朋友与直指有旧交,便代他请求。因为考试日期逼近,最终没有办成;沈自駉于是不能入场考试。不久,他又遇到那位朋友,说:‘我先前积攒的钱,已经买了湖中的渔船五百多艘。’朋友笑他,沈自駉说:‘您如今不相信我,日后会有验证!’北京陷落、南都拥立新君后,沈自駉前去拜见史阁部;史公了解他的才能,想任用他。沈自駉辞别离去,对人说:‘奸人掌握国政,史公自身尚且不能立足,他又凭什么成就事情呢?’
乃依巡抚祁彪佳于吴,密劝彪佳举兵;力言南京不足恃。时潞藩在杭,朝廷疑忌;彪佳恐见猜受祸,因循不果。駉乃结湖中豪杰,阴为部署;及虏兵南下,即入湖举兵,与其兄自炳共帅之,因推吴易为主。既而见易举措失当,辄悔;然既已奉之,不欲背去。顷之,土国宝引大兵至;时駉同易率数十小舸于分湖,猝遇之。舟师不及集,易联六大舸为一,建三军司令旗于上,以红紵为之;駉遽令收旗,斩其缆,令船各散。易先乘一舸遁,駉乃以数十小舟伪遁;虏军见之,力追将及。义师周天于舵后放炮,官兵追舟独先者,应声而没于湖芦中。小舟炮弩齐发,駉先令炮矢毋击敌军,止毙其舵师;于是虏舟无捩舵者,虏军不习舟,尽伏舱中不敢动。駉引诸伏舟出,环而登之,尽捽其首而殪于水中,无一还者;国宝仅以身免。八月十一,虏复以锐师来攻,駉身临矢石,力竭遂死。炳,后与吴易同被执。駉为诸生有声,素方正;与太史张溥善。溥尝至杭,駉时亦寓西湖上;溥约与游湖。既入舟,有妓自楼下,駉即辞以事,别去。舟已离岸,即跳入水中而去;盖以溥服未阕也。吕忠宣,字亮工;嘉兴诸生,名士孙爽弟子。妻奇妒,宣每有所之,必以二人随之,刻期而还;稍后,则宣必受箠。尝与友一至杭,归稍踰期,宣恐;嘱其友之妻往解曰:『兹行为谒天主教师;彼教首禁二色,夫人可勿虑』!妻诃曰:『有我令在,何烦天主耶』!责之更厉。吴易起兵,宣欲往从,托以往谒沈君牧;沈素方正,妻许之。至则不能即归,宣竟不敢归;妻恚曰:『我令不行于彼,乃若是耶』!遂缢而死。及君牧败,宣被执。解至浙抚萧起元,孙爽遽入谒起元,言宣为己弟子,百口保之;起元曰:『若何保作贼者』?爽正色曰:『宣起义,非作贼也』!起元怒,箠四十而杀宣。爽字子度,崇德诸生。葛麟,字苍公;丹阳人,壬午举人。潜身从通城王,至长兴起兵,约二万人。乙酉八月二十八,与虏战于湖中;麟肥伟,手持支矛,隔水刺数十军于舟中,应手而倒。虏军指曰:『长而肥者,葛也』!众矢齐发,投水而死。文乘,字应符;恩荫父文肃公。乘同其兄秉,捐资助吴易起兵,为其家匠役所首;土国宝逮秉及姊夫张封,乘叱秉曰:『此吾不忘国恩,何预汝辈事』!慷慨独任,肆骂不已。国宝释秉及封而杀之。至死,词气愈厉。吴福之,字公介;武进人,钟峦之子。时钟峦在南雄;福之举兵太湖,与虏抗。三月,战于小湄,力竭被执,不屈;年二十六。福之尝上其父笺,言『天下事无非兵理,处今乱世,非将略兵法无以处事、驭人。杜牧注「孙武子」云:得其一、二者为小吏,尽得其道则可为大吏也。今见当时统数百兵辄譁矣,大吏见数十乱民即仓皇矣!有地方之责者,凡其地弁将营卒、缙绅耆老、吏胥隶役以及于盗贼、土豪,无不留心着眼以法纠结部勒之,密□有心腹爪牙之用;则猝有事变,可以制置』。钟峦深异其言。后虏至,钟峦留广中遣人以书示福之,言『汝读书怀古,当此之时,何以自居!舍生取义,彼丈夫也』。此至,福之已死矣。鲁之璵,字瑟若;流河参将、苏州卫百户。以世职,累官至福山副总兵。乙酉六月,虏军至,率五百人入城大战,斩杀不可胜计;围虏于白塔寺,放火欲焚之。虏兵亟突出,因无马,不敌;死焉。孙兆奎,字君昌;丙午举人,吴江人。同吴易起兵。乙酉八月二十一,营破,被擒。至南京,见洪承畴,进云:『孙举人有一言问明,即死无憾』!洪曰:『试言之』。公曰:『先帝时,有一死节之洪承畴,赐葬祭,建坊祠表其忠烈。今又有一洪承畴;是一、是二』?承畴曰:『汝莫管他,汝只作汝一人事』!疾驱出,斩之。侯峒曾,字豫瞻,号广成;嘉定人。天启五年乙丑进士,左通政。南京陷,同里中黄淳耀倡义守城。家赀不满万金,尽出犒士。其母出其送死衣服数袭散军,公不忍;母曰:『吾得布衣入木足矣』!虏攻之数日,杀伤甚多;力竭,城陷。公亟归,拜老母哭曰:『儿不能终养矣』!虏兵入,枭斩之。子玄演,字几道;玄洁,字云俱;玄洁,字智含:皆名士。伏尸恸哭;演、洁俱被害。■〈氵静〉得免,弃妻子为僧;未几,死于杭之灵隐山中。时有金秀才者,逸某名;嘉定南门人也。虏将李成栋枭公首于县治,秀才夜窃之而归,藏于书箧。数日,家人入城殓公尸,方悲失其首;俄闻哭声渐近,则秀才舁书箧奉公首而进。张锡眉,字介祉;松江人,徙居嘉定。庚午举人。侯公起兵,公守南门,殚力御之。乃有导虏兵自北门入者,侯公适至公所,公曰:『事去矣,各自裁』!侯公曰:『子一辞老母死耳』!公曰:『吾无返家为也,即此别先生矣』!拽袍带而缢于城西之关帝座右。
译于是他到吴地依附巡抚祁彪佳,暗中劝祁彪佳起兵;极力说明南京不值得依靠。当时潞藩在杭州,朝廷对他疑忌;祁彪佳害怕被猜疑而招祸,因此因循迟疑,未能成事。沈自駉于是结交湖中的豪杰,暗中进行部署;等到虏兵南下,便进入湖中起兵,和哥哥自炳共同统率军队,并推举吴易为首领。不久他看见吴易举措失当,常常后悔;但既然已经奉吴易为主,又不愿背弃。过了不久,土国宝带领大军到来;当时沈自駉和吴易率数十艘小船在分湖,突然遇到敌军。船队来不及集合,吴易把六艘大船连接成一艘,在船上竖起三军司令旗,用红色的紵制作;沈自駉急忙命令收起旗帜,砍断缆绳,让各船分散。吴易先乘一艘船逃走,沈自駉便带着数十艘小船假装逃跑;虏军看见后奋力追赶,快要追上时,义军周天从舵后开炮,追击船队中单独领先的那艘官船应声沉没在湖中芦苇之间。小船上的炮弩一齐发射,沈自駉先命令炮矢不要射击敌军,只杀死掌舵的人;于是虏船没有人掌舵,虏军又不熟悉水战,全都伏在船舱中不敢动。沈自駉带领各艘埋伏的船出来,包围并登上敌船,把敌军的头颅全部揪住,使他们都死在水中,没有一个逃回去;土国宝仅仅逃得性命。八月十一日,虏军又派精锐部队来进攻,沈自駉亲自冒着箭石作战,力竭而死。自炳后来和吴易一同被捕。沈自駉作为诸生很有声望,平素为人方正;他与太史张溥交好。张溥曾到杭州,沈自駉当时也住在西湖边;张溥约他一起游湖。上船后,有个妓女从楼下走来,沈自駉立即借故辞谢,告别离去。船已经离岸,他便跳入水中离开;原来是因为张溥的服丧期还没有结束。吕忠宣,字亮工;嘉兴诸生,是名士孙爽的弟子。他的妻子特别善妒,吕忠宣每次要出门,都必须让两个人跟随,并限定时间回来;稍微晚一点,吕忠宣就一定要挨鞭打。曾经有一次他和朋友一同到杭州,回来稍微超过了约定时间,吕忠宣很害怕;便嘱咐朋友的妻子前去替他解释,说:‘这次出行是去拜见天主教教师;他们的教规严禁接触女色,夫人不必担心!’妻子呵斥道:‘有我的命令在,何必劳烦天主呢?’责罚他更加严厉。吴易起兵时,吕忠宣想去参加,便托词说要去拜见沈君牧;沈君牧平素方正,妻子同意了。到了那里后,他不能立即回来,吕忠宣竟然不敢回家;妻子愤怒地说:‘我的命令在他那里竟然不能实行,竟会这样吗?’于是上吊而死。沈君牧兵败后,吕忠宣被捕。押送到浙江巡抚萧起元那里,孙爽急忙进去拜见萧起元,说吕忠宣是自己的弟子,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萧起元说:‘你拿什么担保一个做贼的人?’孙爽神色严肃地说:‘吕忠宣起兵是义举,不是做贼!’萧起元大怒,打了吕忠宣四十杖,将他杀死。孙爽字子度,是崇德诸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葛麟,字苍公;丹阳人,壬午举人。他隐身跟随通城王,到长兴起兵,约有二万人。乙酉八月二十八日,与虏军在湖中交战;葛麟身材肥壮高大,手持支矛,隔着水向船中的虏军刺去,刺中几十人,随手便倒下。虏军指着他说:‘那个高而肥胖的人就是葛麟!’众箭一齐射来,他投水而死。文乘,字应符;因父亲文肃公的恩荫入仕。文乘和哥哥文秉一起出资帮助吴易起兵,却被他家中的工匠奴仆告发;土国宝逮捕文秉和他的姊夫张封,文乘斥责文秉说:‘这是我不忘国恩,与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他慷慨独自承担,纵声痛骂不止。土国宝释放了文秉和张封,却杀死了文乘。直到临死,他的言辞和气势反而更加激烈。吴福之,字公介;武进人,钟峦的儿子。当时钟峦在南雄;吴福之在太湖起兵,与虏军抗战。三月,在小湄交战,力竭被捕,始终不屈;时年二十六岁。吴福之曾给父亲上笺,说:‘天下的事情无不属于用兵的道理,身处如今这样的乱世,如果没有将略和兵法,就无法处理事情、驾驭人。杜牧注释《孙武子》说:只懂得其中一两点的可以做小吏,完全掌握其道理的才可以做大吏。如今我看当时统率数百士兵的人就动辄喧哗,大吏见到几十个乱民便惊慌失措!凡是负有地方责任的人,对于当地的弁将、营卒、缙绅、耆老、吏胥、隶役以及盗贼、土豪,都必须留心观察,用法令把他们纠集、编制、管束起来,秘密□有心腹爪牙可以使用;这样突然发生事变时,才可以控制处置。’钟峦深深惊异于他的话。后来虏军到来,钟峦留在广中,派人把信送给吴福之,说:‘你读书而心怀古人,在这样的时刻,准备怎样自处?舍生取义,那才是大丈夫。’这封信送到时,吴福之已经死了。鲁之璵,字瑟若;流河参将、苏州卫百户。凭世袭职务,屡次升官至福山副总兵。乙酉六月,虏军到来,他率五百人入城激战,斩杀敌军数不胜数;又把虏军包围在白塔寺,放火想将他们烧死。虏兵急忙突围,因为没有马匹,无法抵敌;鲁之璵死在那里。孙兆奎,字君昌;丙午举人,吴江人。与吴易一起起兵。乙酉八月二十一日,营寨被攻破,被擒获。押到南京后,见到洪承畴,说:‘孙举人有一句话想问明白,知道后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洪承畴说:‘你试着说吧。’孙兆奎说:‘先帝在位时,有一个为守节而死的洪承畴,朝廷赐葬并祭祀,建立牌坊和祠堂表彰他的忠烈。如今又有一个洪承畴;这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洪承畴说:‘你不要管别人,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随即把他迅速押出斩杀。侯峒曾,字豫瞻,号广成;嘉定人。天启五年乙丑进士,任左通政。南京陷落后,与同乡黄淳耀倡导义举,守卫城池。他家里的财产不满万金,却全部拿出来犒劳士兵。他的母亲拿出给他送终的几套衣服,分发给军队,侯峒曾不忍心;母亲说:‘我穿布衣入棺也就够了!’虏军攻城数日,双方死伤很多;守军力竭,城池陷落。侯峒曾急忙回家,拜见老母哭着说:‘儿子不能再为您养老送终了!’虏兵进来后,将他斩首示众。他的儿子玄演,字几道;玄洁,字云俱;玄洁,字智含:都是名士。他们伏在尸体旁痛哭;玄演、玄洁都被杀害。■〈氵静〉得以逃脱,抛下妻子儿女做了僧人;不久,死在杭州灵隐山中。当时有个金秀才,逃脱了某人的姓名记录;是嘉定南门人。虏将李成栋把侯峒曾的首级悬挂在县衙,金秀才夜里偷偷取走带回,藏在书箱里。几天后,家人进城收殓侯峒曾的尸体,正为找不到首级而悲伤;忽然听见哭声渐渐靠近,原来是金秀才抬着书箱,捧着侯峒曾的首级进来了。张锡眉,字介祉;松江人,迁居嘉定。庚午举人。侯峒曾起兵后,张锡眉守卫南门,竭尽力量抵御敌军。后来有人引导虏兵从北门进入,侯峒曾正好来到张锡眉所在的地方,张锡眉说:‘事情已经失败了,各自裁决吧!’侯峒曾说:‘你只不过是辞别老母而死罢了!’张锡眉说:‘我没有回家去做什么的必要,就在这里和先生告别了!’于是他拉住衣袍和腰带,在城西关帝神像的右侧上吊而死。
黄淳耀,字蕴生;嘉定人,崇祯十六年癸未进士。与侯公举义。城破,奔匿西方庵僧舍中;问侯公何在?仆曰:『死矣』!叹曰:『吾与侯公共事;先生死,吾何独生』!举笔书壁数行而缢。
书壁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远引。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如奴氛既靖、昭代复兴,论世君子,其知我怀!大明遗臣黄淳耀自裁于城西僧舍。夏云蛟,字启霖;嘉定诸生。家贫,好学。城破,痛哭,闭户自经。马权奇,字逊甫;嘉定诸生。年七十,纠诸生唐昌等二十余人练乡勇,助侯广成。及侯公殁,逊甫及诸生死者凡十四人;夏云蛟,亦某一也。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戊辰进士。以少詹事,家居。虏兵至,赴水死。苏州人陆来,字陶孺;出勿斋门下。有香草庵诗,为徐先生死处:人在蛟宫渚殿头,寂寥遗径草悠悠;一椽留塔孤僧影,千载空渟碧水流!□树夜鸣丁令鹤,荻花风散屈平秋。可怜香草题名处,几个羊昙洒泪游?项志宁,常熟诸生。因欲薙发,大哭;触石,碎首死。顾所建,字东吴;苏州老诸生。乙酉五月,虏尚未至,投泮池死。题诗于臂,有「七十年来似蠹鱼」云云。方巾布袍,挺立不仆;生儒百姓,聚而哭之。陆明永,字嵩年;丹阳人,壬午举人。教谕华亭;未一年,京口陷。遗书与其子本、采、辑三人,矢志死殉。未几,薙发令至,曰:『头可断,发不可去』!八月初三,书绝命词于明伦堂;遂遇害。
译黄淳耀,字蕴生;嘉定人,崇祯十六年癸未进士。与侯峒曾一起倡导义举。城破后,逃到西方庵僧舍中藏身;问侯峒曾在哪里?仆人说:‘已经死了!’黄淳耀叹息道:‘我和侯公共同做事;先生死了,我怎么能独自活着!’于是提笔在墙上写了几行字,便上吊而死。《书壁》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习道义也没有成就;进身不能为朝廷效力,退居又不能洁身远引。只有这颗忠贞不灭的心罢了。等到奴虏的气焰平定、光明的朝代重新兴起后,评论世事的君子,希望能够了解我的心志!大明遗臣黄淳耀在城西僧舍自裁。夏云蛟,字启霖;嘉定诸生。家境贫寒,喜好学习。城破后,痛哭一场,闭门上吊而死。马权奇,字逊甫;嘉定诸生。年七十岁,召集诸生唐昌等二十多人训练乡勇,帮助侯广成。侯公死后,逊甫和诸生中死难的共有十四人;夏云蛟也是其中一人。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戊辰进士。以少詹事身份居家。虏兵到来后,投水而死。苏州人陆来,字陶孺,出自勿斋门下。他有一首《香草庵诗》,写的是徐先生殉难之处:人在蛟宫渚殿头,寂寥遗径草悠悠;一椽留塔孤僧影,千载空渟碧水流!□树夜鸣丁令鹤,荻花风散屈平秋。可怜香草题名处,几个羊昙洒泪游?项志宁,常熟诸生。因不愿剃发,大哭一场,撞石而死,头颅碎裂。顾所建,字东吴,是苏州的老诸生。乙酉年五月,清兵尚未到达,他投泮池而死。他在手臂上题诗,有“七十年来似蠹鱼”等句。他头戴方巾,身穿布袍,挺立不倒;生员、儒士和百姓聚集起来为他哭泣。陆明永,字嵩年,丹阳人,壬午举人。任华亭教谕;不到一年,京口陷落。他写信给三个儿子本、采、辑,发誓决心以死殉国。不久,剃发令传来,他说:“头可以断,头发不能剃!”八月初三,他在明伦堂写下绝命词,随后遇害。
遗子书谕本、采、辑等:气运、时势遂至于此,言之痛心!我本小臣散秩,可以无死;然我之必不能生,人不能知也。平日以节义自命,亦常以勉人;今乃两截,可乎?一也。赋性鲠直,触景辄动;今能改变乎?二也。且我之名命,之于父,不可更易;则生时已定,安可勉强!今能自逃于命数之外乎?三也。人生如电,父子相聚亦是偶然,终有大决绝处;我自行之坦然。但无以遗汝辈,是我歉然处耳!言及此,亦是葛藤。绝命词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忝祖父,死依圣贤。夏允彝,字彝仲,号瑗公;松江人,丁丑进士。初知福州长乐县,以才擢吏部主事。未几,以忧归。虏军至,匿居山中。兄某先投附;虏大索,执其兄问之。兄素无行,遂导执公;公语执者曰:『须冠服往拜先冢,然后薙发;乞假我须臾』!执者许之。既至,拜讫,遂投冢前池内死。其兄闻之,叹曰:『嗟乎!吾弟焉得有我之为兄乎』!遂往缢于先师庙。其兄素为人不齿,至是人并称之。踰二年,公子完淳与陈卧子起兵以死。绝命词少受父训,长荷国恩;尽心报国,矢以忠贞。南都既覆,犹望中兴;中兴望杳,何忍长存!卓哉吾友,虞求(徐石麒)、广成(侯峒曾);勿齎绳如(徐汧),子才蕴生(黄淳耀)。愿言从之,握手九京。人孰无死,不泯此心;修身俟命,敬励后人!徐念祖,字无念;华亭人,文贞公后也。虏军至,聚其家十七人,狂泣放饮;谓某妻女曰:『吾祖清白传家。奈何以身受辱』!合门缢死,纵火焚于堂;遂跃入火内死。李待问,字存我;华亭人。癸未进士;中书舍人,善书。为虏所杀。徐石麒,字虞求,号宝摩;秀水人,壬戌进士。弘光时,起家吏部尚书。考选科道,以忤马士英而归;士英悉反其案,尽用其私人。次年,治圹海昌;归语所亲曰:『春行暮矣,夏杪竣役为佳。时事如此,恐不及待』!未几,南京陷,驾一小舸游鸳湖烟雨间,垂五十日。义兵败,泣曰:『先皇上宾,我忍死须臾,图报国耳;今不能矣!然当就死于城中』。乃作「就义遗笔」十则。闰六月二十五,入城;至里门,问从者有携得帨帕者乎?膳夫沈元以一帨进。次晨,缢于屏间;诸仆救苏,大诃曰:『我待若等不薄,何不成就我事』!索前帨,已火之矣;固索,得几纱八尺,自经死。公死时,书于机上云:『无力可能扶社稷,有心不得斩楼兰』!仆祖敏、李成,并以袜线缢公肘旁。及虏军至,署其门曰「忠臣之门,戒」。七月初九,□□延僧荐之;僧奉其尸,封书库中。二十一,虏兵去;子乃入敛。已踰二十五日,颜色如生。敛时,左袖置木主曰「明忠孝宝摩徐公神位」;右袖置两诗扇,各有款号,一如「遗笔」所云。遗笔我生不辰,会当阳九,流氛陡发,龙驭上宾;边燧旋扬,銮舆继逊。去岁,含哀忍死,赴召秉铨;自谓尽忠后王,即是仰报先帝。岂图归田不久,国难频仍;江左觕安,皇圻再破!愤都会之倾覆,伤士女之伤残!精力销亡,既不能单骑传呼,使异邦之谢过;年齿衰暮,又不能肃清宫府,致宗社之奠安。惟有决志歼身,见危授命;若得魂骑箕尾,安问魄滞沟涂!下达黄泉见父,无惭于教育;上游碧落觐帝,不媿于裁成!苟无忤于君亲,庶有辞于忠孝。以吾郡完毁,卜此身存亡。片语旌心,预书表意;缄留数则,用示后人。弘光元年闰六月下澣四日,宝摩老人书。朱大定,字继创;湖州朱文恪公子。以荫,官尚宝卿。虏兵至,不肯薙发,被害。朱有镒,字□□;长兴布衣。起义,授总兵。两破湖州,不屈而死。顾咸建,崑山人,钱塘知县;癸未进士状元鼎臣曾孙也。虏兵入浙,公悬印绶,逃归。张存仁怒,以公不交钱谷,飞骑追之,获于吴江之廿八都。既至,欲官之;公不可。陈弘范劝之曰:『且姑薙发,不官亦可』。公曰:『此荏苒之渐也!不官,全君;不髡,全亲。无再计也』!存仁欲杀之,绅庶代为祈免,缓数日;终不从。闰六月初一,见杀;杭州数万人跪哭于其前,公神色不变。时大暑,首悬谯楼,无一蝇近,三日不臭。弘范乞其首归葬,颜色如生;立祠湖上祀之。陆培,字鲲庭;钱塘人。庚辰进士,行人。丁父艰,遂请养母。虏兵至杭,公与翰林吴太冲约同死,作诗并书别妻、兄弟及亲戚,自经楼下。夫人闻缢,从楼坠下,得不死。太冲□□□□,后辄附虏,□□□□□□□□□荐用矣。绝命词谁谓朝廷一命荣,行人使节本皇明;「春秋」冠叙诸侯册,「周礼」班从司寇名。雍国尚惭收采石,荆胥无计乞秦兵!荡阴徒有溅衣血,烈帝孤臣恨未平!声名江左属华风,何意穹庐极望中!月满秦淮开毯帐,笳喧震泽引雕弓。千官椎髻金□丽,万寿青衣玉垒空。从此通天啖卫律,不教蒙面事胡戎。闰六月初五寅时绝笔。
译给儿子的信 告诉本、采、辑等:气运和时势竟到了这个地步,说起来令人痛心!我本是一个闲散小臣,完全可以不死;然而我一定不能活下去,这一点别人无法知道。平日我以节义自许,也常常用它勉励别人;如今却要前后不一,可以吗?这是第一点。我天性刚直,遇到情景就会触动感情;如今能够改变吗?这是第二点。况且我的姓名和命运,是父亲为我命定的,不能更改;那么生死在出生时就已经定下了,怎么能勉强改变!如今能够逃出命数之外吗?这是第三点。人生短暂如闪电,父子相聚也是偶然,终究会有彻底诀别的时候;我自己走上这条路,心里很坦然。只是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们,这是我感到歉疚的地方!说到这里,也还是纠缠不清。绝命词 明明上天让我长久活着,嵩山之祝又要等到哪一年!活着愧对祖父,死后归依圣贤。夏允彝,字彝仲,号瑗公,松江人,丁丑进士。起初任福州长乐县知县,因才干被提升为吏部主事。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归家。清兵到来后,他藏居山中。他的兄长某先投降归附;清兵大肆搜捕,抓住他的兄长审问。兄长平素品行不好,于是带领清兵抓捕夏公。夏公对抓捕他的人说:“必须让我穿戴冠服去拜祭先祖的坟墓,然后再剃发;请给我片刻时间!”抓捕者答应了。他到达坟墓后,拜祭完毕,便投进坟前的池水中死去。他的兄长听说后,叹息道:“唉!我的弟弟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兄长呢!”于是到先师庙上吊而死。他的兄长平素为人所不齿,到这时人们却一同称赞他。两年多后,夏公的儿子完淳与陈卧子起兵,战死。绝命词 我年少时接受父亲的教诲,长大后承受国家的恩德;我尽心报国,发誓以忠贞自守。南都覆亡后,我仍盼望中兴;中兴的希望渺茫,怎么忍心长久活着!卓越啊,我的朋友虞求(徐石麒)、广成(侯峒曾);不要带着绳子来的勿齎绳如(徐汧),以及子才、蕴生(黄淳耀)。愿我能够跟随他们,到了九泉之下与他们握手相见。人谁能没有一死,但愿这颗心永不泯灭;修养自身,等待天命,恭敬地勉励后人!徐念祖,字无念,华亭人,是文贞公的后代。清兵到来后,他召集全家十七人,狂哭痛饮;对某人的妻女说:“我祖上以清白传家,怎么能让自己的身体受到侮辱!”全家人一起上吊而死,并放火把房堂烧毁;随后他跳入火中而死。李待问,字存我,华亭人。癸未进士,任中书舍人,擅长书法。被清兵杀害。徐石麒,字虞求,号宝摩,秀水人,壬戌进士。弘光年间,由平民起用为吏部尚书。他主持考选科道官员,因为触犯马士英而辞归;马士英把他的案件全部翻过来,尽用自己的亲信。第二年,他在海昌修筑坟墓;回家后对亲近的人说:“春天将要过去了,最好在夏末完工。时局如此,恐怕我等不到那时!”不久,南京陷落,他驾着一只小船在鸳湖烟雨之间游荡,过了将近五十天。义兵败后,他哭着说:“先皇已经宾天,我忍死片刻,只是为了图谋报国;如今办不到了!但我应当到城中去死。”于是写下十篇《就义遗笔》。闰六月二十五日,他进城;到了里门,问随从有没有带来帨帕。厨夫沈元送上一条帨帕。第二天早晨,他在屏风间上吊;几个仆人把他救活,他大声斥责道:“我待你们并不薄,为什么不成全我的事情!”他索要先前那条帨帕,帨帕已经被烧掉了;他坚持索要,得到几尺纱,长八尺,便用它自缢而死。公死时,在机案上写道:“无力能够扶持社稷,有心却不能斩杀楼兰!”仆人祖敏、李成也用袜带在公的手肘旁上吊。清兵到达后,在他门上题写“忠臣之门,戒”几个字。七月初九,□□请僧人来为他荐福;僧人将他的尸体供奉起来,把门封闭在书库中。二十一日,清兵离去;他的儿子才进去收殓。尸体已经过了二十五天,面色仍像活人一样。收殓时,左边衣袖中放着木主,上面写着“明忠孝宝摩徐公神位”;右边衣袖中放着两把题诗的扇子,各有落款题号,其中一把与《遗笔》中所说的一样。遗笔 我生不逢时,正值阳九之厄,流寇突然兴起,皇帝宾天;边地烽火随即燃起,皇帝的车驾接连退避。去年,我含着悲痛忍辱求生,赴召入朝掌管铨选;自认为尽忠于后王,就是仰报先帝。哪里料到归田不久,国难接连发生;江左刚刚稍得安宁,京畿又再次被攻破!我愤恨京城倾覆,悲伤士女遭受残害!精力已经消耗殆尽,既不能单骑传令呼吁,使异国来谢罪;年岁又已衰老,不能肃清宫府,使宗庙社稷安定。只有决心舍身赴死,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如果能够魂骑箕尾升天,哪里还管尸骨滞留沟壑!下到黄泉见父亲,无愧于他的教诲;上游碧落朝见先帝,不愧于他的栽培!只要没有违背君主和父亲,也就可以在忠孝方面有所交代。以我郡的存亡作为预卜自身生死的依据。用片言表明心志,预先写下这些话;封存留下几篇文字,用来给后人看。弘光元年闰六月下旬第四日,宝摩老人书写。朱大定,字继创,是湖州朱文恪公的儿子。因荫袭任官,官至尚宝卿。清兵到来后,他不肯剃发,被杀害。朱有镒,字□□,长兴布衣。起兵抗清,被授予总兵之职。两次攻破湖州,最终不屈而死。顾咸建,昆山人,曾任钱塘知县,是癸未进士状元鼎臣的曾孙。清兵进入浙江后,顾公悬挂印绶,逃回故乡。张存仁恼怒,因为顾公不交纳钱粮,派快骑追赶,在吴江二十八都将他擒获。到达后,想授予他官职;顾公不肯。陈弘范劝他说:“暂且先剃发,不做官也可以。”顾公说:“这是逐渐拖延退让的开始!不做官,是保全君亲;不剃发,是保全双亲。没有什么可再考虑的了!”张存仁想杀他,士绅百姓代他祈求免死,因而拖延了几天;最终张存仁仍不答应。闰六月初一,顾公被杀;杭州数万人跪在他面前哭泣,顾公神色不变。当时正值大暑,他的头颅悬在谯楼上,没有一只苍蝇靠近,三天也没有发臭。陈弘范请求将他的头颅带回安葬,面色仍像活人;于是在人湖边建立祠堂祭祀他。陆培,字鲲庭,钱塘人。庚辰进士,任行人。父亲去世服丧后,便请求回家奉养老母。清兵到达杭州时,陆公与翰林吴太冲约定一同赴死,写诗并写信告别妻子、兄弟和亲戚,然后在楼下上吊。夫人听说后也上吊,从楼上坠下,幸而没有死。吴太冲□□□□,后来便投降清兵,□□□□□□□□□荐举任用了。绝命词 谁说朝廷授予的一官半职是荣耀,行人使节本来代表皇明;《春秋》把诸侯列入册籍,《周礼》规定官员依司寇之名列班。雍国尚且惭愧于收复采石,荆轲、伍子胥也没有办法请求秦国出兵!荡阴之战徒然留下溅衣的鲜血,烈帝的孤臣遗恨仍未平息!声名在江左属于华夏风范,哪里料到会在遥远的穹庐之中极目远望!月满秦淮,胡人的毡帐铺展开来;胡笳在震泽喧响,引动雕弓。众多官员梳着椎髻,佩戴金□丽;万寿山下青衣侍从空守玉垒。从今以后,他们通向上天去吞食卫律,也不让蒙面之人侍奉胡戎。闰六月初五寅时写下绝笔。
王道焜,字昭平;仁和人。辛酉举人,原任邵武同知。贝勒欲官之,力逼不从,自缢。俞元良,字仲骧;海宁人,癸未进士。起义,被杀。祝渊,字开美;海宁人,癸酉举人。弱冠,有志从刘宗周游。宗周以忤旨见放,渊伏阙力争,下部处停科,放还。巳,复以缇骑逮入诏狱。甲申春,始得释。北京陷,匍匐南旋。次年南京陷,以亲丧未葬,隐忍以俟;从此减食,日惟一餐。闰六月初六,窀穸事毕,拜辞墓下,归而自经。周宗彝,字重五;海宁人,己卯举人。破家起义,被陕镇吴尔常密令婿卓火传同钱圣月,报知嘉兴府官。八月十五夜,事败死难,一家十八口;卜氐夫人挟其二子明儁、明伊投河先死,余婢妇继焉。其弟宗琦,单骑斗战,勿克而死桥下。张坚,字不磷;仁和人,总兵。谋内应事败,被执不屈,遇害。唐自彩,字西望;四川建州人。乙卯举人,知临安县。虏至杭,据青山自守;被执。见张存仁,直立不跪;左右捽之,终不屈。存仁怒,碎磔之,脔其肉。侄某,亦被戮。士民立祠祀之。刘宗周,字念台;绍兴人,辛丑进士。清介持正。崇祯初,起家顺天府尹。策一蹇就道,其子徒步从之;至京,官服不备,市之店中。随以忤旨被黜,即同子觅一小舟归;人不知也。家居,倡「性命」之学于东南,海内有志之士多从之游;及门者多服布袍,市中布为之昂贵。后起总宪及吏部侍郎;召对,言词切直,不合;求去。北京陷,公闻信,即赴杭劝巡抚都御史勤王,不允;跣足麻衣,欲举哀。或以哀诏未至为言;公曰:『岂有子闻父丧,不■〈▯辟〉踊之理!诏至,再奉行可也』。弘光时,诏起;至南京,为左都御史。马士英欲起魏党阮大铖,先一日诏百官「谏者罪之」。次日,大铖命下,公即首疏极言不可;旋告归。虏兵入浙,见祁虎子投于水,公曰:『安得如是便宜』!乃不食,二十日不死;心不死也。公门人王毓耆遣人持书诣公,见书不能言;使者候门外,久闻内哭声起,则公逝矣。使者归,则毓耆亦已投水死;盖前书约公同殉节也。又周卜年、潘子成名宗,俱童子;从公死。公有「甲申恸哭诗」;又有「十自诗」,自呈、自求、自判、自镜、自勖、自病、自慰、自诧、自勘、自白也。哭吴太常磊斋先生先生于登第之前,梦一隐者诵文文山「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沈雨打萍」之句见投;问其姓名,曰「刘宗周也」。先生不省为何人。及壬戌既第,予时为仪曹郎,知贡举;见予,讶然。越二十年余,先生与予后先赴召,相见于京师。予心识磊斋,君子也;而先生视予,亦日亲。予既见放,先生致友人书稍道旧梦,以为不祥;曰:『刘某竟隐矣』!予得之,复讶然。既别之明年甲申,先生由吏垣擢太常卿,而遘三月十九日之变;曰:『吾不可以负刘公』!竟死之。何人后死骨先寒,二十年来梦底酸;锦绣河山空一掷,注金身世打通盘。终嫌西市稽文信,不见东山起谢安。吩咐后来知梦者,男儿事业尽无般。哭潜忠许布衣先生潜忠氏,吴人也。以布衣,教授里中。一日,闻先皇帝之变,投缳数数,竟死之;里人沈桐江子着「潜忠传」以表之。舟过吴江,桐江携以见示,怆然不已。先生许氏,名琰,字玉重。韦布家风姓氐寒,里中雅怪一经酸;由来臣谊普天下,同此人心太古盘。若个衣冠留左衽,几时车马上长安(时寇已窜陕中)?先生一死真无谓,赢得偷生是我般。哭倪司农鸿宝先生先生官大司农;知国事不可为,怀一帨于袖中,曰:『时至即行』!及三月十九之变,先生即以已刻死。自此,遂有继先生而起者。先生着有「儿易」,余尝受而读之。台阁文章星斗寒,风标不比俗儒酸;回澜紫海皆通汉,照乘明珠只走盘。莫向当场看早暮,先从下手较轻安。忠臣第一垂青史,五十工夫儿也般!哭施宪副四明先生先生过越,尝惠教白马山房。淮南一别燠垂寒,再拜班荆话屡酸;国难敢忘嫠妇纬,时危转忆菜根盘。身担风纪纲常重,节自平生学问安。白马岩前池畔草,永存规矩奉输般!哭李御史大夫懋明先生先生在籍,尝开同仁书院,与诸生讲学。既起总宪,于国难之前,密疏请皇太子监国南京,二王皆分封淮、泗间;先皇帝曰:『不可;同死社稷而已』!临终,作绝命词。肃肃丰裁亚相寒,匡扶九鼎奏盐酸;欲存赵氐孤何处!枉泣公孙泪满盘!燕市赓歌留正气,鹿岩风景自新安。可怜雒、蜀推前辈,至死犹讥沟渎般!哭宫谕刘湛六先生先生之殉国也,自妻子而外,若婿、若外孙、若仆从,无一免者。以时而言,鸿宝第一;以事而言,先生第一。呜呼!圣矣乎!良玉温温金砺寒,一回把袂一回酸!周情孔思联声气,方矩员规中辟盘。十族止怜朋友在,九京谁问此心安!异时伊雒、推人物,诚敬渊源似尔般。
译王道焜,字昭平,仁和人。辛酉举人,原任邵武同知。贝勒想授予他官职,强力逼迫,他始终不从,便上吊而死。俞元良,字仲骧,海宁人,癸未进士。起兵抗清,被杀。祝渊,字开美,海宁人,癸酉举人。二十岁时,便有志向跟随刘宗周游学。刘宗周因违抗圣旨被放逐,祝渊到宫门前伏地极力争辩,朝廷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决定暂停他的科举资格,放他回去。不久,又派缇骑将他逮捕,投入诏狱。甲申年春天,他才获释。北京陷落后,他匍匐着南归。第二年南京陷落,因为父母丧事尚未安葬,便隐忍等待;从此减少饮食,每天只吃一餐。闰六月初六,安葬之事办完,他到墓前拜辞,回家后上吊而死。周宗彝,字重五,海宁人,己卯举人。他倾家荡产起兵抗清,却被陕西镇守吴尔常秘密命令女婿卓火传与钱圣月一起,向嘉兴府官员报告。八月十五日夜间,事情败露,他一家十八口遇难;卜氏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明儁、明伊先投河而死,其余婢女、妇人随后也投河。周宗彝的弟弟宗琦,单骑奋战,不能取胜,死在桥下。张坚,字不磷,仁和人,任总兵。谋划内应的事情失败,被捕后不屈服,遇害。唐自彩,字西望,四川建州人。乙卯举人,任临安县知县。清兵到达杭州后,他据守青山;后来被捕。见到张存仁时,他直立不跪;左右侍从揪住他,他始终不屈。张存仁大怒,下令将他碎磔,并把他的肉割成小块。他的侄子某也被杀戮。士人和百姓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刘宗周,字念台,绍兴人,辛丑进士。清廉耿介,坚持正道。崇祯初年,由平民起用为顺天府尹。他骑着一匹跛马上路,儿子徒步跟随;到了京城,官服没有准备齐全,便在店里购买。随后因为违抗圣旨被罢黜,便和儿子一起找了一条小船回乡,别人都不知道。居家时,他在东南倡导“性命”之学,海内有志之士多来跟随他游学;登门求学的人大多穿布袍,因而市场上的布价上涨。后来他被起用为总宪和吏部侍郎;皇帝召见问对时,他言辞切直,不合皇帝心意,便请求离职。北京陷落后,刘公听到消息,立即赶往杭州劝巡抚都御史勤王,没有得到允许;他赤脚穿麻衣,想举行哀悼仪式。有人以哀诏尚未到达为理由劝阻;刘公说:“哪有儿子听到父亲去世,却不顿足跳跃、哭悼的道理!诏书到了,再按诏书奉行也可以。”弘光年间,诏令起用他;他到南京后,任左都御史。马士英想起用魏党阮大铖,先在一天前下诏告谕百官:“进谏的人治罪。”第二天,任命阮大铖的诏令下达,刘公立即上首疏极力陈说不可,随即告假归乡。清兵进入浙江后,他看见祁虎子投水,便说:“怎么能像这样轻易去死!”于是绝食,二十天仍未死;因为他的志愿还没有实现。刘公的门人王毓耆派人带信去见他,刘公看完信后不能说话;使者在门外等候,过了很久听见里面哭声响起,刘公就去世了。使者回去时,王毓耆也已经投水而死;原来前一封信中约定与刘公一同殉节。又有周卜年、潘子成,名宗,都是童子,也跟随刘公而死。刘公有《甲申恸哭诗》,又有《十自诗》,分别是《自呈》《自求》《自判》《自镜》《自勖》《自病》《自慰》《自诧》《自勘》《自白》。哭祭吴太常磊斋先生 先生在登第以前,梦见一个隐士来向他诵读文文山“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诗句;他问隐士姓名,隐士说:“刘宗周。”先生不知道刘宗周是什么人。到壬戌年登第后,我当时任仪曹郎,主持贡举;见到我时,先生惊讶不已。过了二十多年,先生和我先后奉召入朝,在京师相见。我心里认定磊斋是君子;先生看待我,也日益亲近。我被放逐后,先生写信给朋友,略略说起旧梦,认为这不是吉兆;他说:“刘某最终隐去了!”我得到这封信,又惊讶不已。与先生分别后的第二年,即甲申年,先生由吏部官员升任太常卿,正逢三月十九日的变故;他说:“我不能辜负刘公!”最终因此而死。为什么后死之人的尸骨反而先寒,二十年来梦中的悲酸;锦绣河山白白被一掷而弃,注金铸成的身世也被打得支离破碎。始终遗憾他没有像文信国那样死于西市,也没有看见谢安在东山再起。请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知道这个梦的人:男儿的事业,到头来全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哭祭潜忠许布衣先生 潜忠氏是吴地人。他以布衣身份在乡里授徒教书。一天,听到先皇帝遭逢变故的消息,几次上吊,最终因此而死;乡人沈桐江的儿子写了《潜忠传》来表彰他。沈桐江乘船经过吴江时,带着这篇传记给我看,我悲痛不已。先生姓许,名琰,字玉重。寒微的家庭以清寒为家风,乡里人一向奇怪他为什么只守着一经而清贫;自古以来,臣子的情义遍及天下,都同样出于太古以来的人心。还有谁穿着衣冠却甘愿留下左衽?什么时候车马才能再到长安(当时流寇已经逃窜到陕西一带)?先生这一死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反倒是像我这样苟且偷生的人留下来了。哭祭倪司农鸿宝先生 先生官任大司农,知道国事已经不可挽回,便把一条帨帕藏在袖中,说:“时机到了就行动!”到了三月十九日的变故,先生便在当天死去。从此以后,便有继承先生而起身殉难的人。先生著有《儿易》,我曾经接受下来阅读。台阁文章如星斗般清寒高峻,风采操守也不同于庸俗儒生的酸腐;回澜、紫海都通向汉家,照乘明珠只在盘中转动。不要只在事变当场计较早晚,应当先从下手处比较谁更从容安适。忠臣第一要名垂青史,五十年的功夫也不过如此啊!哭祭施宪副四明先生 先生经过越地时,曾在白马山房给予我教诲。在淮南分别一次,暖意将尽而寒气将来;再次拜见,席地而坐,谈话多次令人酸楚。国家有难,怎敢忘记嫠妇织布的责任;时局危急,反而想起咬菜根度日的操守。身上承担着风纪纲常的重任,气节来自平生学问所带来的安定。白马岩前、池塘边的草木,将永远保存规矩,奉行输般之道!哭祭李御史大夫懋明先生 先生居家时,曾创办同仁书院,与诸生讲学。后来被起用为总宪,在国难发生以前,秘密上疏请求皇太子在南京监国,并让二王分别分封在淮、泗之间;先皇帝说:“不可以;只能与社稷同死而已!”临终时,写下绝命词。仪态庄严、风裁肃穆,堪比宰相而令人敬畏;匡扶九鼎,却只能奏出辛酸之声。想要保存赵氏的孤儿,又能到哪里去!白白让公孙的眼泪流满盘。燕市高歌相继,留下正气;鹿岩的风景,自然清新安静。可怜雒、蜀一带推重的前辈,到死还讥笑那些死于沟渎之中的人!哭祭宫谕刘湛六先生 先生殉国时,除了妻子儿女之外,女婿、外孙和仆从,也没有一个幸免。就时机而言,鸿宝先生是第一;就事情而言,先生是第一。呜呼,真是圣贤啊!美玉温润,经过磨砺而更显清寒;每一次与您执手相见,都令人感到酸楚。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使我们声气相通;方正的准则、圆融的规矩,都合于正道。即使十族尽绝,只可怜朋友还在;到了九泉之下,谁来问这颗心是否安宁!将来伊水、洛水之间推论人物,您的诚敬根源确实会被视为这样。
哭范相公质公先生先生,固吾党之翘楚也。至晚年,气节益醇。先皇帝之特简,有神鉴焉;遇变,以夜半从井。白日无光止水寒,臣心愈苦骨愈酸!独支本末过方大(过叶「平」),勉竞云雷屯且盘。协梦有良归一德,招魂无厉逐偏安(先生无子,时议于南都建祠永之;亦以先生固尝官南司马云)!平生固是推慷慨,进步深深不可般。哭成职方玄升先生先生令滋阳,以忤时相,下诏狱。再讯,再朝杖论戍。先帝晚年,深悔悟;起先生职方。才任数月耳,遇变;持斩衰,设奠梓宫前,立殒。饱历风霜血性寒,更无家计可偷安。六师不借郎官箸,一剑应加司马盘(谓大司马张久传为贼所杀,今已得叙功擢用)。道路蒙尘哀色惨(先帝时殡东华门),鬼神余恫哭声酸!时人早识杨忠愍,百链如钢彷佛般(壬午冬,东事孔棘,舆论起先生;时相昌言于朝曰:『此杨椒山也』!先生固椒山乡人,又先后同官)。哭金职方伯玉先生先生弱冠登朝,即以言事谪。谪十余年而起官,差视皇城。遇变,即投玉河死。母太夫人闻之,亦投河死。先生尝数过予问学焉。燕市论交指岁寒,青青松柏望中酸!早腾汗血驹千里,骤折羊肠路几盘。湖鼎从龙攀莫逮,瑶池侍彩问加安。臣忠子孝同归死,留舆旁人话两般。哭孟司寇肖形先生先生,古貌、古心人也。遇变而死。子章明,以进士释褐,从焉。癸未榜四百人,惟章明容谷一人耳。铁干冰姿古色寒,如匏呐呐口流酸;白云揽凤遥归汉,彩笔惊鸿渐起盘(磐通)。仕以教忠先教孝,生非求饱复求安;名高卞氏推今古,廊庙疆场未可般。自哭何来火热与冰寒,梅子黄时腮自酸。一路风光淹信宿,诸公音响递桓盘!功名老大终成赚,魂梦支离破即安。今日不教吾事了,生生提起又千般!归途无赖,次第着「十哭诗」以吊诸殉节先生。就中想见诸先生精神结撰处,非徒一死而已者;而皆辱与予交,而予独何以生为!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甲申冬日,还山主人绝笔。檗庵曰:先生世皆称为蕺山夫子;毅宗雅重之,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大直若绌,道在委蛇;先生固不屑哉!门墙咫尺,以不及奉先生杖履为恨。敬和先生「自哭」韵,以志凭吊之诚焉:『峻轨当年望自寒,忧疑遗疏语犹酸!冲流危石江河砥,击物神鹰霄汉盘。海宇尽从夫子学,朝廷不使老臣安!人间异梦休重省,惶恐滩头恨一般(因梦中隐士,故下此句)!祁彪佳,字虎子;绍兴人,壬戌进士。巡按南直,有风采。张捷令山阴,拔公;公按吴,以捷荐「逆案」中人,不与通名。弘光时,巡抚南直;捷为吏部尚书,遂以党,夺公职。虏兵至,公外父商周祚年八十矣,与京兆金兰首薙发,渡钱塘迎虏;约公同往,不从。及二人归,而公服绯服投水死矣,在园中梅花阁下。后监国赠諡「忠愍」。王毓耆,字玄趾;绍兴名诸生。能文章,尚气节。南都失陷,致书刘先生,中云『愿先生早自引决,毋为王炎午所祭』!书致发,即投柳桥河下死;且遗命移尸示刘先生。家人觅其尸,端坐水中。惜时致命篇群奸误国,庙社沦胥。愤怀世变,恨不手斩贼臣之头;恸惜时艰,且思生食叛人之肉!养兵十载,大帅惟识潜逃;积粟千仓,墨吏半肥私橐。势如崩土,力不背城。遂使胡马渡江,难应佛狸之谶;长驱至浙,先图金亮之屏。六驭痛东昏之惨,谁式怒蛙于北地!诸司鲜南仲之威,误祝小蠢为西音。吾越夙称水国,则在彼之长技立穷;江东先举义声,将已散之良心可鼓。奈何甘为臣仆,志在衔舆!冠裳世禄之家,营窟以俟伪朝;郡邑莅事之长,牧圉以修降表。迫呼犒迎之费,尽属青衿;供奉「大清」之牌,遍传黔首。文非饰过,则曰「暂诎必伸,当效会稽之辱」;忍耻苟全,又云「长往不返,驾言东海之逃」!腼然人面,真鼋鼍鱼鳌之与俱;实是兽心,曾魑魅魍魉之不若!寝处晨昏,岂堪自对;岁时伏腊,何以为颜!不思祖父代传,荷本朝二百年之覆载,忍与犬豕同群;矧此湖山半壁,系大明数千里之神州,可使腥羶杂处!「出师未捷」之句,非竖儒所敢吟;「天道好还」之言,乃孤臣之深望。宗祊未斩,虏运必衰。春陵再造,假赤伏之符;殷武中兴,续白金之气。尔其目前苟可偷安,吾谓异日必贻后悔!号呼莫闻,痛哭无路;用殉蛟腹,愧彼鼠心!古称五死,惟以捐躯赴义之可乐;寿止百年,保无疾病水火之杀人。无难奋博浪之椎,未免贻祸里门;即不溅侍中之血,亦期留名身后。惟兹清波碧水之中,正是明伦授命之地。鬼如不厉,为访三闾之踪;魂果有灵,当逐伍胥之怒。其能雪耻自任,愿激发于先皇;倘或同志不孤,敬相招于冥土!聊赓一绝,以诀生平。
译哭祭范相公质公先生 先生本来就是我们这一派中的杰出人物。到了晚年,气节更加醇厚。先皇帝特别选用他,是有神明般的鉴识;遭逢变故时,他在半夜投井而死。白日失去光明,止水也寒冷;臣子的心越苦,骨头越感到酸楚!独自支撑根本和枝末,超过方大(“过”叶韵作“平”),勉力完成云雷屯难而又盘曲的事业。协和的梦中有贤者归于一德,招魂却没有厉鬼驱逐偏安(先生没有儿子,当时有人议论在南都为他建立祠堂并永久祭祀;也因为先生曾任南司马)。平生本来就是推重慷慨之士,前进的脚步深沉坚定,不可阻挡。哭祭成职方玄升先生 先生任滋阳县令时,因为触犯当时的宰相,被下诏狱。再次审讯后,第二次入朝受杖刑,并定罪戍边。先帝晚年深感悔悟,起用先生任职方。才任职几个月,便遇到变故;他穿着斩衰丧服,在梓宫前设奠,站立着死去。饱经风霜,血性仍然清烈,完全没有家计可以用来苟安。六军没有借助郎官的筹策,一把剑应当加在司马的盘上(说的是大司马张久传被流寇杀害,如今已经叙功并得到提拔任用)。道路蒙尘,悲哀的神色惨淡(先帝在东华门停殡),鬼神留下的余恨,使哭声更加酸楚!当时人们早已认出他是杨忠愍,百炼之后如钢一般,仿佛就是那个人(壬午年冬,东部战事非常危急,舆论推举先生;当时宰相在朝廷上公开说:“这是杨椒山啊!”先生本是椒山的乡人,又曾先后担任相同官职)。哭祭金职方伯玉先生 先生二十岁时就入朝为官,立即因上书论事而被贬谪。被贬十多年后重新起用,任职巡视皇城。遭逢变故时,他便投玉河而死。他的母亲太夫人听说后,也投河而死。先生曾多次来拜访我,向我请教为学之道。在燕市谈论交游,指望经受岁寒考验;眼中望见青翠的松柏,心中却不禁酸楚!早年曾腾跃如日行千里的汗血马,如今骤然折断在曲折艰险的羊肠小路上。鼎湖从龙,想攀附也赶不上;瑶池侍彩,又问候谁来安慰。臣子忠贞、子女孝顺,都归于一死;留给车旁行人谈说的,却是两样情状。哭悼孟司寇肖形先生 先生是具有古人相貌、古人心性的人。遭逢变乱而死。他的儿子章明,以进士身份释褐出仕,跟随父亲而死。癸未榜的四百人中,只有章明和容谷两个人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铁一般的气节、冰一般的姿态,带着古朴的寒意;像匏笙一样讷讷不言,开口便流露酸楚。白云挽留凤凰,遥望它归向汉廷;彩笔惊动鸿雁,渐渐高飞盘旋(“磐”通“盘”)。做官以教人尽忠为先,先要教人尽孝;活着并非只求温饱,也还要求得安宁。名声高过卞氏,古今都推重;无论朝廷还是疆场,都不可随意更改。自哭 哪里来的炎热与严寒,梅子黄熟时,两腮自然酸楚。一路风光留滞了两夜,诸公的声息接连传来,像桓盘一样回响!年老之后追求功名,终于成了徒劳;魂梦支离破碎,反倒以此为安。今天不让我把自己的事情了结,却让我世世代代重新提起,又有千般感慨!归途中无聊,依次写下《十哭诗》,用来凭吊各位殉节的先生。其中可以想见诸位先生精神凝聚、事业经营的地方,绝不只是以一死了事;而且他们都屈尊同我交往,我却偏偏为什么独自活着呢!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也将对此有所感触。甲申年冬日,还山主人绝笔。檗庵说:先生世人都称作蕺山夫子;毅宗很敬重他,却不能使他在朝廷上安稳地待一天。极其正直的人反而像有所欠缺,道义在于委曲周旋;先生本来就不屑这样做吧!我住处距先生门墙很近,却遗憾未能亲自侍奉先生、追随先生。谨依和先生《自哭》的韵脚作诗,以记下凭吊的诚意:‘当年仰望先生的高尚轨范,便觉得气象凛然;忧虑和疑问,留在遗疏中的话仍然酸楚!急流中的危石,是江河的砥柱;搏击万物的神鹰,在霄汉间盘旋。天下都跟随夫子学习,朝廷却不让老臣安宁!人间这场奇异的梦,不要再回想;在惶恐滩头的遗恨,都是一样的!’(因为梦中有隐士,所以末句这样写。) 祁彪佳,字虎子;绍兴人,壬戌进士。巡按南直隶,很有声望风采。张捷任山阴知县时,提拔了祁彪佳;祁彪佳巡按吴地时,因为张捷被列入“逆案”中人,便不与他通报姓名。弘光年间,祁彪佳任南直隶巡抚;张捷任吏部尚书,于是借党争之故,夺去祁彪佳的官职。虏兵到来时,祁彪佳的岳父商周祚已经八十岁了,他和京兆金兰一起剃发,渡过钱塘江迎接虏兵;约祁彪佳一同前往,祁彪佳没有答应。等两人回来,祁彪佳已经穿着绯色官服投水而死,地点在园中梅花阁下。后来监国追赠谥号“忠愍”。王毓耆,字玄趾;是绍兴有名的诸生。能写文章,崇尚气节。南都失陷后,他写信给刘先生,信中说:“愿先生早些自行决死,不要成为王炎午祭祀的对象!”信送出后,他立即投到柳桥河下而死;并且留下遗命,要把尸体移出来给刘先生看。家人寻找他的尸体,发现他端坐在水中。《惜时致命篇》群奸误国,宗庙社稷相继沦陷。我为世道变故愤懑,恨不得亲手斩下贼臣的头;又为时局艰难悲痛,甚至想生吞叛徒的肉!朝廷养兵十年,大帅们只知道暗中逃跑;积存的粮食有千仓,贪官污吏却有一半装肥了自己的钱袋。形势如崩土,力量不足以背城一战。于是让胡人的战马渡过长江,难道要应验佛狸南侵的谶语吗;又长驱直入浙江,先来图谋金亮所筑的屏障。六军为东昏侯的惨祸而痛心,谁能在北方使怒蛙式的勇气得到施展!各司官员很少有南仲那样的威势,却误把小小的蠢动当作西方的祥音。我们越地早就以水乡著称,那么敌人在这里的长处便会很快穷尽;江东首先举起义旗,已经离散的良知也可以重新鼓舞起来。奈何甘心做臣仆,心志只在迎接敌人的车舆!世代戴冠穿裳、享有禄位的人家,营造巢窟等待伪朝;掌管郡县事务的长官,则治理畜牧、修写降表。强迫百姓出钱供应呼喊、犒劳和迎接的费用,全都归到儒生头上;供奉写有“大清”的牌子,传遍了百姓。文饰自己的过错,就说“暂时屈服终究必会伸张,应当效法会稽受辱的故事”;忍辱苟且求全,又说“长久离去不再回来,姑且说是逃往东海”!脸上装着人的样子,实际上真是和鼋、鼍、鱼、鳌一类的东西同在;内心实为禽兽,甚至还不如魑魅魍魉!早晚寝居,哪里还能面对自己;逢年过节,又凭什么有脸见人!难道不想想祖父世代相传、承受本朝二百年覆载之恩吗,竟忍心和猪狗混在一起。何况这片湖山是半壁江山,关系着大明数千里的神州,难道能让腥膻之徒杂居其中!“出师未捷”这句话,不是懦弱的儒生所敢吟诵的;“天道好还”这句话,才是孤臣深切的希望。只要宗庙血脉尚未断绝,虏人的气运必定衰败。春陵将再次复兴汉室,借助赤伏符的祥兆;殷武将实现中兴,接续白金之气。你们如果只图眼前暂时偷安,我认为日后一定会留下悔恨!呼号没有人听见,痛哭也无处可去;只好以身殉死于蛟龙腹中,反而愧对那颗像老鼠一样胆怯的心!古人所说的五种死法,只有捐躯赴义才值得欣慰;寿命不过百年,谁能保证不因疾病、水火而死。即使不能奋力投出博浪之椎,也免不了给乡里带来祸患;即使不能溅到侍中的鲜血,也希望死后留下姓名。只有这清波碧水之中,正是明白伦理、接受天命的地方。鬼魂如果不能显威,就去访求三闾大夫的踪迹;魂魄如果果真有灵,就应当追随伍子胥的怒气。愿有人担当雪耻的责任,激发先皇的遗志;倘若志同道合者并不孤单,便恭敬地在冥土相互招引!姑且续作一首绝句,作为诀别平生之作。
梁于埃,字饮光,号谷庵;江都人。癸未进士,知万安县。乙酉,虏兵至,守令望风迎降;公莅事甫数月,婴城抗守。力屈,被执;止留其妻女,余家人尽被杀。令之降,不从;虏将金声桓许以藩臬,不可。禁南昌狱五十余日,怡然作诗不辍。有同籍友进而慰之;公曰:『国亡家破,无心至此!蜀宫一女子,至今人怜之而不嗤其失节;况自天子以下,受辱何极;矧一小令!凡我所图者,非可图者也。武候讨贼亦死,不讨贼亦死;究竟讨之为是。余是已,他何说焉!古今忠名孝节只要自己硬做,责人不得!天下人睹梁子今日,有为之恨者、有为之惜者、有为之怜者、有为之悲者,亦有为之丑而笑者。夫笑之杀之,又何别乎』!九月十三日,作绝命词,书寄二子;遂自缢。寄植、枋二子「但知生富贵,谁识死功名!到头成个是,方见古人情」。此我绝命词也。天生此人,即了此局;但苦汝等一生耳。读书做人,只了得自己,怨天不得!惹大江西,只有我一人可以千古,抑又何恨!母亲年老,伤心之痛在此。家下事,只以耕种闭门、守法免刑为主,余不足道;若读书,真可省也。须问德宗和尚:劝我到江西做此句,当亦是千古慈悲否?忠不能守封疆、孝不能事父母、义不能周济友生、智不能保全性命;平生负缺,遗恨终天!幸平昔宗门得力,到此不难撒手悬崖耳!此皆实实证明,汝等可以免俗人之悲悼也!谷庵主人,九月初十日三鼓笔。率尔吟莫道先生出丑,孤城独立坚守;只今财散人离,此身亦非我有!从来忠义男儿,不向世人分剖;留得自己主张,便是天长地久!王缵,字伯纬;诸生。王绩,字亚绵;诸生。李澜,字学海;□生。黎增,字用修;□生。张氏,江都人;谢衷白妻。女名希韫,年十七。高杰兵乱,张虑弗免,与女相期死;女常以小刀自随。后史阁部驻兵于扬,谢居临孔道,衷白适远出,张皇遽,遣其子女避外家;韫,仓卒忘所携小刀。城既破,张之长子于朝曰:『士死坟墓』!遽出,意欲归守神主也。韫索刀不得,以翦刀刺喉,流血被体,以腕怯不死;遂赴井。张见曰:『我无虑矣』!亦入井。仲子于宸,诸生;哀号越一日,始得尸。张死,韫尚活;宸匿之败草中,得脱。宸以守母尸,被害。韫归姊家,日夕哭母而死。季子于陛,年十三;被掠,亡归。值父病,独力养父;踰年亦死。扬州女子,逸其名;投水死。绝命诗一首妾长闺门二十春,岂期今逐塞尘奔!杀身无补君王事,死节难酬夫婿恩。江静犹堪沈弱质,月明谁与吊孤魂!深山落日啼猿处,过客闻之亦怆神!(附录)宋蕙湘,弘光宫人。被掳北行,题壁诗三绝。风动江南羯鼓催,降旗飘台凤城开;将军战死君王辱,薄命红颜马上来!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可怜夜夜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别故庐;谁散千金齐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姝?周氏,刘乙然妻;宁波人,家于扬;生二子。虏兵至,与女匿复壁中;夫与二子守于外,被拷甚酷。周自经,不得死;次日,穿壁而出,语夫曰:『妾事君二十五年,不幸遭乱!复壁不足恃,万一被污,死不足赎!不如留清白,自缢君前』!因与二子诀。女已及笄,哭不已;周挽之曰:『哭无益,须随我』!先一缳系女首,乃自缢,对悬而绝。移时,虏复至,则搜壁间矣。钱氏女,京口人。父应式,字述古;无子,止一女,携之扬州行医。城陷,女年十六,告父母曰:『生年百岁,亦有死时。与其受辱,宁速死』!父尚无嗣,善自全,徐图归里可也』!引带自缢;带断复苏,呼父勒之。父不忍,乃饵毒药;燥发不得即死,复投水;水浅不死,自经而绝。汪氏女,溧水人,原籍徽州。虏兵至,女年十四,拜辞父母曰:『吾决不为所辱,当先死』!遂投石臼湖中。戚氏,平湖诸生陈铭妻。铭贫而嗜读,夫妇甚谐。闻虏兵至,戚抚父柩长号,且语夫曰:『吾死此矣』!顷之,铭携妇登舸。兵迫,求死于湖,力走得脱,避何氏埭;何氏,铭母族也。俄兵至,相与匿田禾中,几脱矣;而所匿妇怀中儿啼,迹得之。妇知不免,与铭诀曰:『君自为计!水清,妾愿葬此』!解裙带授铭,曰:『聊结同心,期来生相见也』!遂投水;发浮水面,虏引佩刀截之,执铭去。初,妇梦衣红、乘舆,将有所适!觉,语铭曰:『不祥!吾将诀汝矣』!沈氏,平湖诸生林鸿妻。虏至,扶姑同匿禾中。被执,将杀姑;沈以身翼,且求代。虏卒曰:『无苦,吾娶汝』!沈奋身投水;发浮水面,被牵出。沈佯从之,意若渐贴者;乘其懈,复投水,终以发故,牵出。知不可脱,乃骂曰:『羯狗!何不杀我!我以鱼腹为葬,恐汝辈无葬地耳』!卒怒,被数枪死。
译梁于埃,字饮光,号谷庵;江都人。癸未进士,任万安县知县。乙酉年,虏兵到来,守令们望风迎降;梁公到任才几个月,便据城抵抗。力量用尽后被擒;只留下他的妻女,其余家人全被杀害。敌人命令他投降,他不答应;虏将金声桓许诺授给他藩臬之职,他也不接受。在南昌狱中关押五十多天,他安然自若,不停作诗。有同乡同年朋友进来安慰他;梁公说:“国家灭亡,家庭破碎,我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了!蜀宫里一个女子,到今天人们还怜悯她,并不嘲笑她失节;何况从天子以下,受辱到了什么地步;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凡是我谋划的事情,都是不能实现的事情。武侯讨贼也会死,不讨贼也会死;归根到底,讨贼才是对的。我这样做就是了,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古今忠臣的名声、孝子的气节,只要自己坚决去做,不能拿来责备别人!天下人看到梁某今天的处境,有人为我遗憾,有人为我惋惜,有人为我怜悯,有人为我悲伤,也有人因为觉得我可耻而嘲笑我。可是嘲笑我和杀死我,又有什么区别呢!”九月十三日,他作绝命词,写信寄给两个儿子;于是上吊自杀。寄给植、枋两个儿子 “只知道活着享受富贵,谁知道死后留下功名!到最后做成一个真正的是非之人,才看得见古人的真情。”这是我的绝命词。上天既然生下这样的人,也就安排了这样的结局;只是苦了你们一辈子。读书做人,只能成全自己,不能怨天!惹起大江西的祸事,只有我一人可以留名千古,这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母亲年老,最令人伤心的痛苦就在这里。家里的事情,只要以耕种度日、闭门守法、避免获罪为主,其他都不值得说;若是读书,确实可以省掉了。一定要问德宗和尚:当初劝我到江西来做成这件事,也算是千古以来的慈悲吗?忠,不能守卫疆土;孝,不能侍奉父母;义,不能周济朋友和晚辈;智,不能保全性命;平生的亏欠和缺失,成为终天的遗恨!幸好平日里在佛门修行已有所得,到这里并不难从悬崖上撒手而去罢了!这些都是真实的证明,你们可以因此免去世俗人的悲悼。谷庵主人九月初十日三更落笔。率意吟 不要说先生做了丢脸的事,他在孤城中独自坚守;如今钱财散尽、众人离去,连这身体也不再属于自己!自古以来忠义的男子,从不向世人逐一辩解;只要保留下自己的主张,便是天长地久!王缵,字伯纬;诸生。王绩,字亚绵;诸生。李澜,字学海;□生。黎增,字用修;□生。张氏,江都人;是谢衷白的妻子。女儿名叫希韫,十七岁。高杰军队作乱时,张氏担心不能幸免,便和女儿约定一同赴死;女儿常常随身带着一把小刀。后来史阁部在扬州驻军,谢衷白家住在临近孔道的地方,衷白恰好远出,张氏仓促惊慌,派儿女到外祖家躲避;希韫仓促间忘了带小刀。城池已经攻破,张氏的大儿子于朝说:“读书人应当死在祖坟旁!”便急忙出去,想回去守护祖先的神主。希韫找不到小刀,便用剪刀刺喉,鲜血流遍身体,因为手腕无力没有死成;于是投井。张氏看见后说:“我没有忧虑了!”也跳入井中。次子于宸是诸生;哀号了一天,才找到尸体。张氏死时,希韫还活着;于宸把她藏在败草中,使她得以逃脱。于宸因为守护母亲的尸体,被敌人杀害。希韫回到姐姐家,早晚哭母,最后也死了。小儿子于陛,十三岁;被掳后逃回。正赶上父亲生病,他独自竭力奉养父亲;过了一年也死了。扬州有一名女子,姓名失传;投水而死。绝命诗一首 我长年居住闺门之中已有二十个春秋,哪里料到今天竟要随着边塞尘土奔逃!杀身并不能补报君王之事,以死守节也难以报答丈夫的恩情。江水平静,还可以沉下我这柔弱的身体;月色明亮,又有谁来凭吊我孤独的魂魄!深山落日、猿猴哀啼的地方,过路人听见了,也会为之悲伤动容!(附录)宋蕙湘,弘光宫人。被掳向北而行,题写在墙上的三首绝句。风吹动江南,羯鼓声催促着战事;降旗飘扬,台城、凤城都已打开城门。将军战死,君王受辱;薄命的红颜女子却骑在马上被带来!宽阔的道路上黄尘弥漫,暗暗染黑了鬓边的乌发;北风吹在脸上,吹落了妆饰。可怜每夜都听箜篌曲,多少次在穹庐中伴着傍晚的胡笳!年方十五,正值女子初破瓜;已经成了像王昭君一样离开故乡的女子。谁会散尽千金,像孟德那样,把这位女子从镶黄旗下赎回?周氏是刘乙然的妻子;宁波人,家住扬州;生有两个儿子。虏兵到来时,她和女儿藏在夹墙中;丈夫和两个儿子守在外面,遭受了极其残酷的拷打。周氏上吊,没有死成;第二天,她穿墙出来,对丈夫说:“我侍奉你二十五年,不幸遭逢战乱!夹墙并不可靠,万一受到玷污,死也不足以赎清罪过!不如保全清白,在你面前上吊。”于是同两个儿子诀别。女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哭个不停;周氏拉住她说:“哭没有用,必须跟我走!”先把一条绳套系在女儿头上,于是自己也上吊,母女相对悬挂而死。过了一会儿,虏兵又来,正好搜查夹墙。钱氏女,京口人。父亲应式,字述古;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带着她到扬州行医。城池陷落时,女儿十六岁,对父母说:“人即使活一百岁,也终有死的时候。与其受辱,不如早点死!”父亲还没有后代,应该善于保全自己,慢慢想办法回到故里才是。”她用衣带上吊;带子断了苏醒过来,便叫父亲勒死她。父亲不忍心,于是给她服毒药;因为身体燥热,不能立即死去,又投水;水浅没有死,最后上吊而死。汪氏女,溧水人,原籍徽州。虏兵到来时,女儿十四岁,拜别父母说:“我决不让他们侮辱我,应当先死。”于是投进石臼湖中。戚氏是平湖诸生陈铭的妻子。陈铭贫穷却喜爱读书,夫妻十分和睦。听说虏兵到来,戚氏抚着父亲的棺材放声大哭,并对丈夫说:“我就死在这里了!”不久,陈铭带着妻子登船。兵马逼近,他们请求在湖中寻死,奋力奔逃后得以脱身,躲到何氏埭;何氏是陈铭的母族。很快虏兵又到来,他们一起藏在田禾中,几乎逃脱;但藏在妇人怀中的孩子哭了,踪迹因此被发现。戚氏知道不能幸免,便与陈铭诀别说:“你自己设法逃生吧!水清,我愿葬在这里。”她解下裙带交给陈铭,说:“姑且把它结成同心结,希望来生相见!”于是投水而死。她的头发浮在水面上,虏兵拔出佩刀将头发割断,把陈铭抓走。起初,戚氏梦见自己穿着红衣、乘坐车舆,似乎要出嫁;醒来后对陈铭说:“不吉利!我将要同你诀别了。” 沈氏是平湖诸生林鸿的妻子。虏兵到来时,她扶着婆母一同藏在禾田中。被抓住后,虏兵要杀她的婆母;沈氏用身体护住婆母,并请求代替婆母受死。虏兵说:“不要害怕,我娶你!”沈氏奋身投水;头发浮在水面上,被他们拖了出来。沈氏假装顺从,仿佛渐渐亲近了他;趁他松懈时,又投水而下,但最终因为头发的缘故再次被拖出。知道无法逃脱,便骂道:“羯狗!为什么不杀我!我把鱼腹当作葬身之处,只怕你们这些人连埋葬的地方都没有!”虏兵大怒,用数支枪将她刺死。
陈氏,崑山人。城破,夫被杀,将携陈去;陈曰:『须瘗夫,行耳。否则,死』!虏卒从之。既瘗,挟之登舟;陈曰:『初得事君,须置酒成礼,俟暮,成婚。兵士与之饮酒,陈氏欣然命觞,强之醉;从容言及杀人事,因问『君刃何利!杀人如刈草。请得视之』!兵醉,解与观;陈力刺兵死,即自刎。王氏,崑山人。城陷,被执;求死不可得,托疾延医。医至,王乘间请毒药,医以砒与之;遂密置食中,与兵同食,毒发俱死。杨氏,松江吕巷村陈君秀妻。产三日,闻虏军至,与夫诀曰:『若先挈赀行,吾待此。不至,幸矣;至则,死耳』!俄兵突至,杨负囊奔户外,兵劫其囊;杨恐为所获,亟投河死,一老妇随之。俞氏,平湖诸生孙锷妻。虏至,觅夫不得;俄传锷已死,俞痛哭曰:『吾欲往从夫矣』!亟赴水死。张烈女,金山卫人。虏至,女同母、嫂匿山圹中。虏迹得之,发矢,厉声勒之出。母、嫂俱出,女独留;发矢不已,更骂且哭,卒不出。攒刃刺之,绝而复苏,益骂不已;虏大怒,脔之圹中。颜氏,松江蒋敬妻。家贫,贸布为生。虏至,颜间遁,所蓄赀尽掠去。虏去,见之禾间;虏逼之行,骂曰:『既掠我财,复欲污我节耶?我先污汝刀耳』!遂触刀死。湖州诸生金铎妻,逸其姓。虏至,投水,被钩出;虏握其手,指马上所掠锦绮示之曰:『随我,即为汝有』!妇乘其不意,嚼断其一指,血流如雨;妇曰:『愿以吾颈偿汝指足矣』!遂被杀。张氏,扬州宋□□之妻。乙酉扬城陷,张虑被辱,先自溺死;将死,出金一囊,结其夫肘,使得是以免。有女生四月矣,投夫怀,俾沈诸水,遂死;其兄张符聪诔之。(附录)南昌王猷定贞妇行谁焚大林,扬灰九州;有宋之子夫何尤!吁嗟呼!仰天云流,俯地河流;莫如其由(一解)。曷日月,冬为夏;揽涕贻,曷昼夜;鬼急人,蜀冈下(二解)。豉冬冬,官军■〈口虖〉;城市语,各模糊。魂魄不得少踌躇,呱呱汝雏(三解)!崇墉坠只,蛇豕蜿只;黄泉日月,下照卬只。义不可辱兮,奈何夫子(四解)!雨淫淫,水深深;弓刀鸣,鸟鹊瘖。万马飞,一寸心;持夫臂,结黄金。投儿去,不复生(五解)!潘氏,硖石人;归沈有年。沈,贾人也。乙酉秋,虏兵至硖,掠潘行。舟至王店,潘号,愬夫翁姓名居址,一跃赴水。兵援其发以出,慰劫再三;潘乘间,复赴水,遂遭乱刃刺死。里人高其义,醵金敛之。沈氏有女,盖潘之小姑也;同被掠,亦不污死。●雪交亭正气录卷三明鄞高宇泰檗庵撰
译陈氏,崑山人。城破后,丈夫被杀,虏兵要带陈氏走;陈氏说:“必须先埋葬我的丈夫,之后我才走;否则我就死。”虏兵答应了她。埋葬完毕,虏兵挟持她登船;陈氏说:“刚刚得到侍奉您的机会,应当置办酒席举行成婚礼,等到晚上成婚。”兵士和她一起饮酒,陈氏欣然给他们斟酒,强行劝他们喝醉;她从容地谈到杀人的事情,于是问道:“您的刀多么锋利啊!杀人就像割草。请让我看看。”兵士醉了,解下刀给她观看;陈氏用力刺死兵士,随即又自刎。王氏,崑山人。城池陷落后被抓住;求死不得,便托言有病,请求延医。医生来了,王氏乘机请求毒药,医生给了她砒霜;她于是秘密把砒霜放进食物中,和虏兵一起吃,毒发后全都死了。杨氏是松江吕巷村陈君秀的妻子。生产三天后,听说虏军到来,便与丈夫诀别说:“你先带着财物逃走,我留在这里等候。如果他们不来,是我的幸运;如果来了,我就死。”不久虏兵突然到来,杨氏背着包裹跑到门外,虏兵抢走她的包裹;杨氏害怕被他们抓住,急忙投河而死,另有一位老妇人也跟着她跳下去。俞氏是平湖诸生孙锷的妻子。虏兵到来时,找不到丈夫;不久传来孙锷已经死去的消息,俞氏痛哭说:“我想去跟随丈夫了!”立即投水而死。张烈女,金山卫人。虏兵到来时,她和母亲、嫂嫂藏在山中的土坑里。虏兵追踪找到了她们,放箭并厉声命令她们出来。母亲和嫂嫂都出来了,只有她独自留下;虏兵不停放箭,她更加边骂边哭,始终不肯出来。虏兵聚集刀刃刺她,她昏死后又苏醒,仍然不停地痛骂;虏兵大怒,在土坑中把她肢解了。颜氏是松江蒋敬的妻子。家里贫穷,以贩卖布匹为生。虏兵到来时,颜氏乘机逃走,积蓄的钱财全被抢走。虏兵离去后,在禾田间发现了她;虏兵逼她同行,她骂道:“既然抢了我的财物,又想玷污我的节操吗?我先用你的刀玷污了它!”于是撞刀而死。湖州诸生金铎的妻子,姓名失传。虏兵到来时,她投水,被钩子钩出;虏兵抓住她的手,指着马上抢来的锦绮给她看,说:“跟我走,这些就都是你的!”妇人乘其不备,咬断了他的一根手指,鲜血如雨般流淌;妇人说:“我愿用自己的脖子偿还你这根手指,也就足够了!”于是被杀。张氏,扬州宋□□的妻子。乙酉年扬州城陷落,张氏担心受到侮辱,先行投水自杀;临死时取出一包金子,系在丈夫的手肘上,使丈夫能够凭此免祸。有一个女儿,出生才四个月,她把女儿投入丈夫怀中,让丈夫把孩子沉入水里,随后自己也死了;她的哥哥张符聪为她写了诔文。(附录)南昌王猷定《贞妇行》是谁焚烧大林,扬起的灰烬遍及九州;有宋氏这样的女子,她又有什么过错!唉!抬头是流动的云,低头是流动的河水;没有谁知道其中的缘由。(第一解)何时才有日月,冬天变成夏天;我收拢眼泪留下悲伤,哪里还有昼夜之分;鬼魂催逼着人,正在蜀冈之下。(第二解)战鼓咚咚,官军■〈口虖〉;城中人说话,彼此都模糊不清。魂魄不能稍稍停留犹豫,只有你这幼儿在呱呱啼哭!(第三解)高大的城墙坠落了,蛇和猪狗蜿蜒其中;黄泉之下也有日月,向下照着我。道义不可以受辱啊,奈何夫子竟遭此难!(第四解)淫雨不断,水势深深;弓刀发出声响,鸟鹊都噤声。万马飞驰,我只有一寸忠心;我握着丈夫的手臂,把黄金系在他身上。把孩子丢下,从此不再生还。(第五解) 潘氏,硖石人;嫁给沈氏已有多年。沈氏是商人。乙酉年秋天,虏兵来到硖石,掳掠潘氏同行。船到了王店,潘氏大声呼喊,诉说丈夫公公的姓名、住址,纵身跳入水中。虏兵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出来,再三安慰劫持她;潘氏趁机再次跳水,于是被乱刀刺死。乡里人敬重她的义行,集资为她收殓。沈氏有一个女儿,大概是潘氏的小姑;她也一同被掳,却没有受到玷污便死了。●《雪交亭正气录》卷三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