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五
对簿录宁郡慕古、拟古,惟痴心者偶中其实耳。是以口边忠箭,前修亦愧!故不遮风雨,盗获奢藏,慨任戈矛;凛看荒冢莽戎,时睨宗邦。渔父频觑鹬蚌近难,冒蒙同患;非云一我僻存血性,蹈仁夫岂无人!或者愚不敌智、伪足掩纯,以致诮疑各半,实望多诬。承道□巨公信核,两番对簿,存一时事;敢欺心笔,诳彼罪知!旦夕不能坐□明心,而力薄知短,不能奋飞。适有为姚江王职方介绍云:『练有精兵千,当移复绍师复宁,急须公札往请耳』!予神思颇疑,殊觉不鼓;而同事友勇往甚,促札往。札已行矣,又嫌机事未尽,恐呼吸未可灵也,促易札;札无从追,因用端名续发。未几,直指驻宁;宁郡旧绅原任太仆谢家富耦国,掩耳「大明」二字,藉手首讦,希图邀媚。值职方事露,其寨中藏悉被获。而同盟名多与所首符,以二之日戊辰,余首就逮,荷铁入狱笼;家尚未知也。踰庚午,忽澥兵薄城,顷之退去;而监国大学士谢亦械。癸酉,赴直指讯。先讯谢,谢频叩地称述清功德,及表己向推诚、靡敢失此生节至意;颂直指万年德音、介福启后,备致乞怜态。且曰:『治民若有异心,未敢出两次首也』!命之退。乃避左右,出谢揭二:其一载有屠献宸、董德钦、董志宁、王家勤、杨文琦、文瓒、文球七人,一则李文缵及余夏及慈水诸冯氏也。复出职方营所获同盟帛书二,指余名曰:『尔名耶』?曰:『然』。指屠、董诸名曰:『何等人耶』?曰:『秀才耳;极善读书』。曰:『谁为首』?曰:『首余。余年长,且两书皆出余手笔』。曰:『何为其通贼也』?曰:『非敢通贼;通有心大明者耳』。曰:『尔辈与王翊称「义盟弟」,竟同饮血酒乎』?曰:『未也』。『难道我北人,亦可与尔称盟弟乎』?曰:『有心大明,虽天下人,皆同盟也』。曰:『尔通贼,宜死。信言之,吾当生汝』!曰:『求生,细人之行;不欺,儒者本心。若云忘大明,即是有欺。只今尚恢复不来;兵马莫集、粮草莫办,徒怀耿耿耳』!曰:『吾闻屠为谋主,房子大可藏奸』?曰:『屠固世家,薄宦裔耳。明时会文其家,今废久矣』。曰:『谢三宾与尔同谋乎』?曰:『谢三宾,最为宁郡人不齿!申申之变,犹居乡也;弘光皇帝蒙尘,彼竟降附!迨钱刑部起义,王武宁执词问谢罪,彼自愿督饷自赎。监国幸越,不次入束阁;惟闻暮夜金即用千金,买美姬行乐耳。坐陷钱塘,急切奔降;而大刊揭帖告当事,明归心大清赤忱:是一反覆小人,行同狗彘也!此好事,岂有他分!惜与他同狱,未免抱愧耳』!直指点首者久之。又问余「李文缵」;曰:『明朝英俊,向同古文社;今五、六年废笔砚,亦疏矣』。又问「冯尧、冯家桢」;曰:『慈人耳,地隔;且喔咿嚅唲子也』。复出揭,问『杨文瓒何如人』?曰:『是一名孝廉;然极文弱,乡居不求闻达者』。直指色忽厉,曰:『难道尔一人谋叛耶?我欲生尔,尔尚抵塞,我严刑尔矣』!曰:『为大明,则七尺已拌;虽鼎烹,曷惧!苟侥幸无死而支吾粉饰,何以对大明!何以信友!前年薙发,虽因小人有母;然监国在闽、永历在广,明正可兴,何敢轻死』!直指倏和颜,手指帛书中「奴罪贯盈」语,曰:『此谓顺治不德乎』?曰:『然』。「天亦悔祸」;曰:『些云天意属明乎』?曰:「义旗四起」!曰:『天下起义者多与』?曰:『是也』。至「布置已定,发不待时」;曰:『尔如何布置?有说则生、无说则死』!曰:『心、腹、肾、肠、肝、胆,皆布置也;亦何言!既已为大明,则闻为恢复计,无不色喜。苟有可通,不能不大言以壮任事之气;又何藉区区实布置为』!直指又点首者久之。余又曰:『诚能布置,岂无一番举动!奈生长澥滨,非其地;众心惧祸,无其人。独存介石,以号召澥内之有志兴复者耳』。直指若又点首然者;曰:『屠献宸何人?亲耶』?余不应。又问曰:『屠宸,即献宸乎』?
译对簿录 宁郡的人仰慕古人、模拟古人,只是痴心之人偶尔才能真正做到而已。因此,口边常怀忠诚利箭,连前代贤人也感到惭愧!所以不遮蔽风雨,冒险盗取珍贵收藏,慨然承担刀兵;凛然看着荒冢和杂乱的戎事,时时斜视自己的国家。渔父屡屡窥视鹬蚌相争的危难,冒险共同承受祸患;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偏执地保存血性,践行仁义的人难道会没有吗!也许愚昧不能胜过聪明,虚伪足以掩盖纯真,以致讥笑和怀疑各占一半,实际上希望能够多受诬陷。承蒙道□巨公相信并核查此事,两次与我对簿,保存下一时的事情经过;我岂敢欺骗自己的内心和笔墨,去欺骗那些明知罪过的人!早晚不能坐□明心,而力量微薄、见识短浅,不能奋力飞腾。恰好有人替我向姚江王职方介绍,说:“有一千名精兵,正要调动去收复绍兴,军队收复宁波,急需您写札文前去请求!”我精神思绪颇为疑惑,尤其觉得事情不能振作;但共事的朋友十分勇敢地要前往,催促我写札文。札文已经发出,又嫌事情的机密没有全部安排妥当,担心片刻之间未必能够灵活应变,便催促我改写札文;但原札已经无法追回,于是用端名续写发出。不久,直指驻在宁波;宁郡旧绅、原任太仆谢家富勾结国贼,故意对“大明”二字装聋作哑,借机首告讦发,希望邀宠献媚。恰逢王职方的事情败露,他营中的藏物全部被搜获。而同盟者的姓名多与首告的供词相符;到了二日戊辰,我首先被捕,戴着铁具被押入狱笼,家里还不知道。过了庚午日,忽然有海上军队逼近城池,不久退去;监国大学士谢也被戴上刑具。癸酉日,赴直指处受审。先审谢,谢频频叩地,称述清朝的功德,以及表白自己早已推诚归顺、绝不敢失去今生节操的意思;歌颂直指万年长久的德音、福泽后代的恩德,把乞求怜悯的姿态做得十分周全。并且说:“治理百姓如果另有异心,我不敢两次首告!”命令他退下。于是谢避开左右,拿出两份谢的揭帖:一份载有屠献宸、董德钦、董志宁、王家勤、杨文琦、杨文瓒、杨文球七人,另一份则有李文缵、我以及慈水诸冯氏。直指又拿出王职方营中缴获的两封同盟帛书,指着我的名字问:“这是你的名字吗?”我说:“是。”他指着屠、董等人的名字问:“是什么人?”我说:“只是秀才;非常善于读书。”他问:“谁是首领?”我说:“我是首领。我年纪最大,而且两封书信都是我亲笔写的。”他问:“你为什么和贼人互通?”我说:“不敢说是和贼人互通,只是和有心于大明的人互通。”他问:“你们和王翊互称‘义盟弟’,竟然一起喝过血酒吗?”我说:“没有。”他又问:“难道我是北方人,也可以和你们称为盟弟吗?”我说:“只要有心于大明,即使是天下任何人,也都是同盟。”他说:“你和贼人互通,应该处死。你如实说,我就让你活命!”我说:“求生,是小人的行为;不欺骗,是儒者的本心。如果说忘记大明,那就是欺骗。如今尚且不能恢复;兵马不能聚集,粮草不能筹办,只是心中怀着忠贞罢了!”他问:“我听说屠献宸是谋主,房屋很大,可以藏匿奸人?”我说:“屠家本来是世家,只是官位卑微的后裔。他家在明朝时曾经会聚文士,如今已经废弃很久了。”他问:“谢三宾和你们共同谋划吗?”我说:“谢三宾,是宁郡人最为不齿的人!” 申申事变时,他还住在乡里;弘光皇帝蒙尘,他竟然投降归附!等到钱刑部起义,王武宁拿着供词来问他、要他谢罪,他便自愿负责督运军饷来赎罪。监国幸而到了越地,他却很快进入清廷内阁;只是听说他在夜里用千金买美姬作乐罢了。他因钱塘失陷,急忙奔去投降;还大肆刊印揭帖告发当事者,明白表示自己归顺大清的赤诚之心:这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行为与猪狗无异!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可惜我曾与他同在狱中,未免感到惭愧罢了!’直指点头很久。又问我“李文缵”是怎样的人;我说:‘他是明朝的英俊之士,从前同在古文社;这五六年来荒废笔墨,也渐渐疏远了。’又问“冯尧、冯家桢”;我说:‘是慈善的人,只是相隔很远;而且不过是说话咿咿呀呀的孩子罢了。’他又拿出揭帖,问‘杨文瓒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是个有名的孝廉;但非常文弱,住在乡里,不求闻达。’直指的脸色忽然严厉起来,说:‘难道是你一个人谋划叛乱吗?我想让你活命,你还要抵赖搪塞,我就要对你施严刑了!’我说:‘为了大明,我这七尺之躯早已置之度外;即使受鼎烹之刑,又有什么可怕!如果侥幸不死,却还支吾粉饰,我将怎样面对大明!又怎样对得起朋友!前年剃发,虽然是因为小人有老母;然而监国在闽地、永历在广地,大明正可以复兴,怎么敢轻易去死!’直指忽然和颜悦色起来,指着帛书中“奴罪贯盈”一句问:‘这是说顺治不仁德吗?’我说:‘是。’他问“天亦悔祸”;我说:‘这是说天意也归向大明吗?’他说“义旗四起”!又问:‘天下起义的人很多吗?’我说:‘是的。’读到“布置已定,发不待时”时,他说:‘你是怎样布置的?说得出来就活,说不出来就死!’我说:‘心、腹、肾、肠、肝、胆,全都是布置;还有什么可说的!既然是为了大明,那么听到恢复大明的谋划,没有不面露喜色的。如果有可能沟通,就不能不说些大话来壮大办事者的气势;又何必借助区区实际布置来证明呢!’直指又点头很久。我又说:‘如果真有布置,难道会没有一番行动!只是我生长在海边,不是适宜行动的地方;众人的心都害怕招来祸患,也没有合适的人。只是保存着介石这个名义,用来号召海内有志于复兴的人罢了。’直指又像是点头,说:‘屠献宸是什么人?是你的亲属吗?’我不回答。他又问:‘屠宸就是献宸吗?’
余又不应。又曰:『屠与董诸人何在』?曰:『初二日,即出就逮。经今六日,奈何向狱中人间;未获耶』?曰:『同谋岂止五人』!曰:『安得尽人而望以忠义也』!直指又若点首然者;复肃容云:『尚可质言,以免尔死』!曰:『蒙霁颜曲询,岂不惜死!但成仁取义,止慰寸衷;亦何惮而不甘心正法,以表素志』!直指又点首者久之,乃命余下。呼询李,李犹强项不承谋也。呼询冯氏,冯惴惴哀告,乞命耳。于是发谢及冯、李赴会议所,听道勘释;而监锢余司狱中,李自愿伴余于狱。适倪廷评玄楷因蓄发被仇家首,亦受刑被狱;相与共入牢笼,彼此和歌「昙花」传奇中「木公不肯屈」、「魔鬼缠绵道」诸折,欢笑彻旦。余私拟公孙杵臼、侯生、田光辈意,玉成同盟肥遯人,他日报成事也。未几,而杨氏兄弟被获矣。闻长兄文琦慷慨无卮词,余泪淫淫下。即闻道解屠、董赴台见直指,余不禁顿足穿履底。以腊尽十有九日府奉道所遵院文,取余同杨氏兄弟与李及冯及王、董面鞫定罪。时王、董尚未出,家属被缚耳;然王被拘丁抢毁无余矣。除夕,屠、董自台归,闻其力卸专嫁罪,非复平时激昂态;徒养有为也。旦晨,赋「狱中」八韵寄嘅。越七日,府又遵道所转院批,再取余及屠、董与杨文琦等严对簿,必欲实屠、董不同谋并帛书中「布置已定」八字;且曰:『尔不求生,已矣;良心已昧,别人岂可诬得』!曰:『前对按君,一字无欺』。曰:『屠、董与尔并不相识,而书中何插入他名耶』?曰:『亦为诸友平生谈忠说孝,指矢天日故尔』!曰:『得毋借屠、董名士名,煽惑王贼乎』?曰:『论职方王翊,余亦素昧平生也。因杨友文琦面善翊,而余喜其有恢复志,或藉以早见日月,遂不禁走笔之迅也』。何为而有屠献宸、又有屠宸也?时余悯屠、董因念错求生,致家焚雪惨;今直详所以,则屠、董死矣,宁便赎身。又重违平日面面心诺,有如社稷山河,毋敢负!自许许人,终始肩罪。一若直指鞫讯时,必不言;特举笔属余耳,并不言同人知有是札也。韦府未之察也,叱余奸甚,巧借他人名首尾叛贼,而事成,功独擅;事露,他归罪:谓「真大盗耳」!余曰:『假识祸随其后,曷不竟脱己名!且苟有旦暮心,宁不能他一及天下!岂与人共有利害,而罪无旁让之理!穿窬者,如是乎』?韦府闭目摇首;已复曰:『清朝有天下二十余年,刑简赋宽;急行科举,有何亏负多士!竟不记两年内我谆谆示谕耶』!曰:『自祖父来,受明朝太平德泽,登仕食恩;身亦膺先皇帝宁郡饩几十余年,且叨弘光先帝南都恩贡。人生君父有几?就如一密交好友,或隔绝他邦、或他乡遇难,亦时时在眼,可归则归之;否,养其子孙,克绍箕裘。岂以君父而膜外置之!诵诗读书,传舍君父,诚未敢也!惜今尚恢复不来,只虚声耳』!韦府乃正色、直腰、昂首大言曰:『按院命我严鞫「布置已定,发不待时」八字;须一一招明,免受刑夹』!曰:『按院已知此八字为空言矣;弄笔虚张,总不离文人习气也』。问:『太祖高皇帝圣谕「毋作非为」,尔密行布置、思量内应,「非为」不若是乎』?曰:『今日之事,天日在上、鬼神在旁、公论在天下、是非在万世,余身不能挽一石弓、家不能足旦夕储,只用胸中一团赤血,上答高皇帝。若布置须必集兵,兵以饷聚,饷从何来?近者家不藏甲、户无寸铁,兵器何来?余,定海人也;居郡城久。城中无故而聚十人,必骇人观听;则何处为结寨屯兵地?况僻处澥滨,未可用武。按院曾然余言矣』。于是作勃然状曰:『我严刑之下,何求不得!尔不招供,俟夹耶』!曰:『人非木石,谁不知夹后言,不若先夹言。今日夹亦死,不夹亦死;死已不避,何吓严刑』!曰:『清朝历数已归,无贤智、愚不肖知之。陈卧子、陈万良及起义诸人,立即覆败;江头数百万人马,一朝溃散。今两京、十三省悉遵正朔,而复痴想有「大明」!吾岂不爱纱帽!天兵到处,疾风卷箨,败势如崩,不得不知机就职。假使天不祚周,虽尼父汲汲,无益矣』!曰:『晋失一甲子,一彭泽能存之。孔子知道之不行,而遑遑焉伸君臣大义,无敢废伦也。一手不援溺,一木不支厦;闽、广、鲁、晋昭如日星,则闻办得恢复事,岂禁神往!果自能布置,从丙戌夏月,今年已踰半,何容隐忍抱膝耶』!
译我还是不回答。他又问:‘屠氏和董氏等人在哪里?’我说:‘初二日就出去接受逮捕了。到现在已经六天了,为什么还向狱中人打听?难道还没有抓到吗?’他说:‘同谋难道只有五个人!’我说:‘哪里能把所有人都找到,并且指望他们都忠于义理呢!’直指又像是点头;随后神色严肃地说:‘还可以直说,以免你死!’我说:‘承蒙您和颜悦色地委曲询问,我难道不爱惜生命!只是成仁取义,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的内心;又有什么可畏惧的,不能甘心接受正法,以表明平日的志向呢!’直指又点头很久,才命我下去。叫来审问李氏,李氏仍然强硬,不承认谋反。叫来审问冯氏,冯氏惶恐哀告,只求活命。于是发令把谢氏、冯氏、李氏送到会议所,听候道台勘问释放;而把我监禁在司狱中,李氏自愿陪我住在狱里。恰好倪廷评玄楷因为蓄发被仇家告发,也受刑入狱;我们一同进入牢笼,彼此唱和《昙花》传奇中“木公不肯屈”“魔鬼缠绵道”等折子,欢笑直到天亮。我私下想到了公孙杵臼、侯生、田光一类人的心意,成全同盟中隐退避祸的人,以待将来事情成功。不久,杨氏兄弟也被捕了。听说长兄文琦慷慨陈词,毫不支吾,我的眼泪不断流下。随即又听说道台释放屠、董二人到台署去见直指,我不禁跺脚,连鞋底都跺穿了。腊月二十九日,府里奉道台所转发的院文,提审我、杨氏兄弟、李氏、冯氏、王氏和董氏,当面审讯定罪。当时王氏、董氏还没有出来,只是家属被捆绑罢了;但王氏被拘押后,家产被抢掠焚毁,已经没有剩余。除夕,屠、董二人从台署回来,听说他们竭力推卸责任,专门嫁祸于人,已经不再是平日那种激昂的态度;只是白白养着一番作为。清晨,我作《狱中》八韵寄托感慨。过了七天,府里又遵照道台转来的院批,再次提审我以及屠、董、杨文琦等人,严加对质,非要坐实屠、董并非同谋,以及帛书中“布置已定”八字;还说:‘你不求活命,那就算了;你的良心已经昏昧,难道还能诬陷别人吗!’我说:‘前次面对按君,我一个字也没有欺骗。’他说:‘屠、董与你并不相识,书中为什么把他们的名字插进去?’我说:‘也是因为诸位朋友平生谈论忠孝,指天发誓,所以才这样写。’他说:‘莫非是借屠、董这些名士的名声,煽惑王贼吗?’我说:‘说到职方王翊,我也一向素不相识。因为杨友文琦与王翊相熟,而我喜爱王翊有恢复大明的志向,或许借此可以早日看见光明,所以不禁下笔迅速写了出来。’ 为什么既有屠献宸,又有屠宸?当时我怜悯屠、董二人,因为想到错误地求生,导致家中遭焚、白白受惨祸;如今直指详细追问其中缘故,那么屠、董二人已经死了,宁可方便我赎身。又因为再三违背平日当面和内心的承诺,有如辜负社稷山河,怎么敢背弃!我既然自己许诺,也向他人许诺,就始终承担这项罪责。好像直指审讯时,我一定不说;只是举笔时把他们牵连进来罢了,并没有说同伴知道有这封信。韦府没有察觉其中缘故,斥责我奸诈至极,说我巧妙借用他人的姓名,从头到尾嫁祸给叛贼,事情成功便独占功劳;事情败露,便把罪过推给他人,说:‘真是大盗!’我说:‘既然知道祸患会跟随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去掉自己的名字!而且如果真有一片为国的心,难道不能牵连到天下一人吗!既然同人共同承担利害,难道犯罪时就没有互相分担的道理吗!小偷穿墙入室,也是这样吗?’韦府闭着眼摇头;又说:‘清朝拥有天下二十多年,刑法简约、赋税宽缓;赶紧实行科举,对众多士人有什么亏负!难道你竟忘了两年以内我反复发布的告谕吗?’我说:‘自从祖父以来,承受明朝太平的恩泽,出仕做官、享受国恩;我本人也享受先皇帝宁郡饩廪几十多年,而且还承蒙弘光先帝在南都赐给恩贡。人生在世,君与父能有几个?就像一个亲密的好友,有时与我隔绝在别的国家,有时在异乡遭难,却始终在我眼前;能够归来,就让他归来;不能归来,就抚养他的子孙,使其能够继承祖业。难道对于君父,反而要置之度外吗!诵读《诗经》、研读经书,却把君父传舍不顾,我实在不敢这样做!可惜至今仍不能恢复大明,只剩下空名罢了。’韦府于是正色、挺直腰、昂起头,大声说:‘按院命我严加审讯“布置已定,发不待时”八字;你必须一一招供清楚,以免受夹刑!’我说:‘按院已经知道这八个字只是空话了;玩弄笔墨、虚张声势,总不脱文人的习气。’他问:‘太祖高皇帝圣谕“毋作非为”,你暗中进行布置、谋划内应,难道这不就是“非为”吗?’我说:‘今天的事情,上有天日,下有鬼神,天下有公论,万世有是非;我本人不能拉开一石弓,家中也没有足以维持早晚的储粮,只能用胸中的一腔赤血,上报高皇帝。如果布置必须聚集军队,军队要靠军饷聚集,军饷从哪里来?近来家中不藏铠甲,百姓家里没有一寸铁器,兵器从哪里来?我是定海人,长期住在郡城。城中无缘无故聚集十个人,必定会惊动旁观者;那么到哪里去寻找结寨屯兵的地方?何况地处偏僻海滨,也不适合用武。按院曾经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于是他装作勃然大怒,说:‘在我的严刑之下,有什么得不到的供词!你不招供,就等着受夹刑吗?’我说:‘人不是木石,谁不知道受夹刑以后会说什么,还不如先说。今天受夹刑也是死,不受夹刑也是死;既然死都不躲避,又何必用严刑吓唬我!’他说:‘清朝的气数已经归定,贤能、聪明、愚笨、不肖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陈卧子、陈万良以及起义的各路人马,立即失败覆灭;江头数百万人马,一朝之间溃散。如今两京、十三省全都奉行清朝正朔,却还痴想着“大明”!我难道不爱惜纱帽!天兵所到之处,如疾风卷落竹箨,败势像山崩一样,不得不识时务出来任职。假使上天不保佑周朝,即使孔子急切奔走,也没有用!’我说:‘晋朝失去一个甲子,却有一位彭泽能够保存它。孔子知道大道行不通,却仍然奔走不息,伸张君臣大义,不敢废弃人伦。一个人不能救援溺水者,一根木头不能支撑大厦;闽、广、鲁、晋明明如日星,如果听说有人能够办理恢复大明的事业,难道能不心向往之!如果真能进行布置,从丙戌夏月到今年已经超过半年了,哪里容得我隐忍抱膝而坐呢!’
曰:『无乡绅与谋耶』?曰:『悲夫,何言之苦耶!大明无乡绅久矣;即有,亦膏腴洁衣、多买田产为子孙计耳。否则,拥姬妾傲物,取快一时。如与大明结没世不可解之仇矣,安得乡绅!只苦这几个秀才为着「明伦堂」三字,丹心耿耿,刻不能昧!一戴纱帽,狠心狗行,无复人理』!韦府厉声呼夹余;夹余晕地,余高声应曰:『有同谋!有布置』!曰:『说来』!曰:『崇祯先帝造谋,弘光皇帝统兵;其余大学士范景文、四川御史陈良谟、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杭州府钱塘县知县顾咸建、太常寺少卿陈潜夫一班忠义,皆余布置也』。韦府不许余大声,呼再夹。余绝而复苏,昂首应云:『余不能再见老母矣!老母、老母,何苦育余!太祖高皇帝,何苦立读书一科,多方培植;迄今二百余年,独令读书人受苦也!余被读书误矣!文人不可受刑,尽人晓得;读书应识「是」字,文人应解。何苦、何苦!不过死余已耳』!乃命松夹。时幸方寸不乱,故无呓语;然亦记十之五矣。盖问答颇烦琐,即口出亦不能尽忆;约略所闻,皆邪词、遁词也。余自分明则义、清则顽,心安意肯,酣鬯如有神助而;于是知「正心诚意一并「易」所言「穷理尽心以至于命」之学,果不独擅!戊子一月十五纪。与家大人书并诗恭惟先生以天地、祖宗、社稷凭依之身,而陡蒙大难。夏处狱中,藉是卜兴灭,寐不渝惴。喜闻不屈而归,夏庆心惬矣。悠悠之口,动幸先生得白。夫此事此心,亦何可白?总令彼无敢奈何,而后得以告无罪。日月之食,可见、不可更;只重知人钦仰耳。夏自就逮以来,愿溅颈血以报答大明、以奉先生,而不能不思完手足以还父母。两次受拷,几无全体;又出慷慨承死之后,诚知有故,岂敢称冤!目下知卣一破械,不胜加额;但直指一案,决无尽脱。屠、董两公思留身有为,破家诱卸府招,大为超解巧织;夏以冒名,逼胁直指斩一人以活诸人,则舍夏其谁!夏见之甚卓,所由安坐俟死也。小婿肝胆真洁,稍习练达;蒙名赐字,成造小子:奖励后进,为异日麟阁名地,想小婿愈痛自刻责矣。昨传台谕,嘱存狱中诸札及生平着述;前年逃难时,悉毁笥稿。因坐失钱塘,不获行胸臆;嫁怒笔砚,自觉愤激过正,梦中殊多闷闷!丙戌六月来颇吟咏见衷,同旧岁狱中所赋,汇帙存次婿处;然总不存理也。府狱通赠,大抵信手抒怀;非痛加芟削,必重后诮。即对簿断语,挺触乡贤大怒;夏重保全诸绅,不敢不用偏辞,何暇中分黑白!惟先生知夏耳。夏最究心「易」学与「史」、「礼」、「诗」、「乐」等书,及今咸属缺编;独「操缦集」于南京成均钞出,微有鄙参,无一图不用手摹者。当简呈裁正,并赐一序,或获附传世也。夏羽翼已铩,索枯伊迩;抉目悬门,魂能为厉。呕血望祈,舌腕难写;敬上赠章,想无齿冷!一声啼鹃万山赤,错杂披丹众弹射;珍重秬鬯不易祊,绝地通天紊三尺!饿夫扣谏羞祼将,镐、丰伦着流言叔;率育蚩氓皆帝系,城野呻吟岂战哭!抱孙哀父泣中身,忍纵豺狼残骨肉!牛豕横谋难异同,渴渴浊奔砥柱独。恐污伪署弃平原,倒印司农忆旧禄;斯罪生成原莫赎,愤对羌囚上下直!拘纵视扮鬼伎俩,刚直何劳能白黑!临平湖塞大人开,贯索星辉元老色;重新楹桷问曾孙,稼穑圭田视仁粟。嗣徽潢滴庇阿衡,功祈师保跪投梏;劲挺梧桐稳凤凰,泛爱荇藻泛凫鸭。洗空野马多土藏,出腹经纶陪奠祫;佳兵堂上潜两丸,焚扫背芒望衷甲!名山草木动长年,梳刷冤端纤手狎;领袖健鹘呼角鹰,洒血飞毛啄怪。考时逢可执若吞,樊笼掠翅浑忘折!旦晨八韵单心存甲子,赤血涨孱躯;通昔悲迁就,违时别否吁!帝咨元日重,月正面南殊;竹简详巢鹆,椒盘负哺乌!果谁肝胆薄,同患是非愚。毁辱诉愤惨,捐殉绝寡孤;笃伦敢问党,论品惧嗟觚!死法倡吾拙,前编错怙迂!对簿受夹胫辱只因频念祖,摧压执多端;吊唁拙词答,坚贞无色寒。如忧舌噀血,故毒足盘跚;目眩花旋黑,身挛髓并剜。未瘳心疾困,索遂肉糜欢。世事苏门啸,人伦蜀道难;梦中能执殳,醒曷溷追栏。惆怅闺传语,将毋文士残!
译他问:‘没有乡绅参与你谋划吗?’我说:‘可悲啊,为什么要说得这样苦!大明已经很久没有乡绅了;即使有,也只是穿着华美衣服、购买大量田产为子孙打算罢了。否则就是拥姬妾而傲视万物,只求一时快意。这样岂不是与大明结下永世不能解开的仇恨吗,哪里还会有乡绅!只是苦了这几个秀才,为了“明伦堂”三个字,始终心怀赤胆,片刻也不昏昧!一旦戴上纱帽,便狠心做狗,完全没有人的道理了!’韦府厉声命令给我上夹刑;我被夹得昏倒在地,高声回答:‘有同谋!有布置!’他说:‘说出来!’我说:‘崇祯先帝谋划此事,弘光皇帝统领军队;其余大学士范景文、四川御史陈良谟、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杭州府钱塘县知县顾咸建、太常寺少卿陈潜夫这一班忠义之士,全都是我所布置的。’韦府不许我大声说话,命令再次上夹刑。我昏死后又苏醒,昂头回答:‘我不能再见老母了!老母、老母,您何苦养育我!太祖高皇帝,您何苦设立读书这一科,多方培养士人;到如今已经二百余年,却只让读书人受苦啊!我是被读书耽误了啊!文人不能受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读书就应当懂得“是”字的道理,文人更应当明白。何苦,何苦!不过是让我死罢了!’于是命令松开夹具。当时幸好我的心神没有乱,所以没有说梦话;然而也只记得其中十分之五。大概问答相当烦琐,即使是亲口说出的,也不可能全部记得;根据大致听到的内容,都是邪曲之词、推脱之词。我自己明白义理就认为正,清白就算顽强,内心安定、意志坚定,畅快舒展得仿佛有神相助;由此才知道,“正心诚意”以及《易》中所说的“穷理尽心以至于命”这门学问,果然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擅长。戊子一月十五日记。给家大人的信及诗。恭敬地想到,先生以天地、祖宗、社稷所寄托的身份,却突然遭逢大难。夏在狱中,借此推测事情的兴亡,睡梦中也不能不忧惧。高兴地听说您不屈服而归来,夏的内心已经欣慰。悠悠众口,动辄庆幸先生能够洗清罪名。可是这件事、这份心意,又怎么能够洗清呢?总要让他们不敢再加害,才能说明自己无罪。日月的食相,既可以看见,又不能改变;只是更加看重知己者的了解和敬仰罢了。夏自从被捕以来,愿意以颈血来报答大明、侍奉先生,却又不能不想着保全手足,以归还父母。两次受拷打,身体几乎没有完整之处;后来又慷慨地承认必死,确实知道其中另有缘故,哪里敢称冤!眼下听说知卣一已经破械逃脱,不胜庆幸;但直指这一案,决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脱身。屠、董两位公想保全身体以图有为,毁掉家产来诱使府里相信他们的供词,大肆推脱、巧妙编织说辞;夏因为冒用姓名,逼迫直指斩杀一人来使众人活命,除了夏还能是谁!夏看得非常清楚,所以安坐等待死亡。小婿肝胆真实纯洁,稍微懂得练达世故;蒙您赐字,成就这个年轻人:这是在奖励后进,使他将来有机会名列麟阁,想来小婿会更加痛切地自我责备了。昨天传来台谕,嘱咐保存狱中各封书札和生平著述;前年逃难时,我把箱笥中的稿本全部毁掉了。后来又因钱塘失守获罪,不能抒发胸中的情怀;因愤怒而厌弃笔砚,自觉愤激超过正理,梦中也常常郁闷!自丙戌六月以来,我作了不少诗歌以表达内心,和去年狱中所作的诗一起,汇编成册,存放在次婿那里;但总的说来都没有保存下来。府狱中往来的赠答,大多是随手抒怀;如果不痛下功夫删削,日后必定遭到更重的讥诮。即使是审讯时所说的断语,也触怒了乡贤们;夏为了尽力保全各位乡绅,不敢不用偏护的言辞,哪里有空暇分辨黑白!只有先生了解夏。夏最用心研究《易》学以及《史》《礼》《诗》《乐》等书,到如今都已成为残缺的篇章;只有《操缦集》在南京成均抄录出来,略有浅陋的参订,其中没有一幅图不是亲手摹写的。应当简略呈上,请您裁定订正,并赐下一篇序文,或许能够附带流传后世。夏的羽翼已经折断,命运将要穷尽;即使挖出眼睛悬挂在门上,魂魄也能化为厉鬼。呕血祈求,舌头和手腕都难以书写;恭敬地献上诗章,想来不会让人冷齿讥笑!一声杜鹃啼叫,万山仿佛染成赤色;错杂地披着丹衣,众人纷纷弹劾射击;珍重黑黍酒,不可轻易改变祭祀之所;在绝地仍欲通天,扰乱三尺法度!饥饿的人叩门进谏,羞见赤身的将领;镐京、丰京的伦常昭著,却流传着叔父的谣言;天下生养的愚民全是帝王后裔,城内城外的呻吟难道都是战场上的哭声!抱着孙子悲哀地哭泣,父亲在哭声中伤心至极,怎忍放纵豺狼残害骨肉!牛羊猪豕般的阴谋横行,难以区分异同;浑浊的水急奔而下,只有砥柱独自屹立。恐怕玷污伪署,抛弃平原;倒置官印,司农还追忆旧日俸禄;这些罪过既已造成,原本就无法赎清,只能愤怒地面对羌族囚徒,直上直下地申辩!拘禁与放纵之间,尽是装神弄鬼的伎俩;刚直之人何须费力,才能辨明黑白!临平湖阻塞,大人开通;贯索星光辉映,显出元老的神色;重新修整屋梁椽柱,询问曾孙;耕种粮食,视作仁德的粟米。继承徽号,黄河水滴落,庇护阿衡;祈求功业,师保跪着投入枷锁;挺拔的梧桐使凤凰安稳,泛爱水中的荇藻和水面游鸭。洗净野马,许多土藏其中;从腹中吐出经纶,陪同举行合祭;佳兵堂上暗藏两丸,焚烧清扫背后的锋芒,盼望内心真正的铠甲!名山草木使长年之物震动,梳理洗刷冤屈,纤细的手亲自抚弄;率领健壮的鹘鸟呼唤角鹰,洒血飞毛,啄击怪物。考察时遇到可以擒获的对象,像吞食一样迅速;在樊笼中扑翅,完全忘记折断的羽翼!清晨作八韵诗。一心只存甲子之志,赤血充满孱弱的身躯;从早到晚悲叹迁就,违背时势而分别发出否定的叹息!帝王在元日重加询问,正月面南而立,情形却不同;竹简详记巢中鹆鸟,椒盘辜负了反哺的乌鸦!究竟是谁肝胆薄弱,同处患难却愚昧地争论是非。毁谤侮辱令人悲惨愤懑,捐身殉难使寡妇孤儿断绝依靠;坚守伦理,怎敢追问党派,评论品行又害怕触犯法度!死刑的法律反而鼓励我的笨拙,前面的编述错误地固守迂见!受审对质并遭夹胫之刑的耻辱。只是因为屡屡思念祖先,摧折压迫之事便接连不断;用拙劣的吊唁诗作答,坚贞之心丝毫没有寒退。好像忧愁使舌头喷出鲜血,故意施毒使双足蹒跚;眼前昏眩,花影旋转而发黑,身体痉挛,骨髓也像被剜出。旧疾尚未痊愈,心神困顿,终于寻得肉糜而感到欣喜。世事如苏门山的长啸,人伦却像蜀道一样艰难;梦中还能够执戈,醒来后怎能混同于追逐栏栅之徒。闺中传来的话令人惆怅,难道不要把文士摧残殆尽吗!
檗庵曰:乌乎!倚伏之机,岂易测哉!华先生被首入狱矣,而首之者素见憾于口海道,且憾其不从己首也;海师既退之日,即诬以招致之罪而锢之狱,与华先生对系焉,相去仅三日耳。人俱为华先生快,而不知非其心也;以背明者而与我忠明者同其狱词,岂心所欲哉!而彼亦大声呼于人曰:『我固首者;否则,阖城糜烂矣,而反以诬我耶』!厥后直指反之,而兵道寻以墨败,彼又下石以泄怨;■〈施,言代方〉■〈施,言代方〉然,师直为壮矣!嗟乎!彼固起家会魁,列御史台三十年,老甲科也。华先生于狱中着乐府二十阕,名「泗水鼎」!述一时起义及蒙难事;今其书秘不传。后附录俚词一长律。丁亥之役往矣,然予无日而非丁亥也者,宁止为吉甫痛哉!吉甫曰:『予之过,不亦宜乎』;因自号「过宜」。然则过,非止吉甫宜也。吉甫为予序「零丁词」一阕,读其文,皎皎如也;其即与予「戴笠乘车」之誓与!英气标名帜,奇情蕴学帷;蜺霞搴皓志,风雨集玄辞。渔古分温照,违今鄙热炊;王辉眯已久,金粟监非违。侍雪皆高誉,承风多峻规;辟雍观秘业,陵寝揽皇仪。际此鹰翰厉,维倾鳌足亏;伤心十世厄,泪洒两都夷!谶兆钱唐涸,屯从句甬移;寡言俱纳组,无啄不迎旗。剑气鸣寒箧,缨襟列贵楣;莫兴惭鼠技,偕作得鸠司。露布轰雷笔,星罗掣电麾;蛟关回虎节,雁宕讶龙旗!欲杀宁防虺,捐生岂顾螭!饱军经百蝟,睦累费粉剂。桀弁嗔攘粟,肌营苦画脂。总因蛮触竞,遂使胆薪堕!长子师谁济,书生数亦奇;奔涛失怒马,凌堑逞凶虒。痛哭嗟何往,徉狂恨不支!娲皇天莫补,夸父日还追。燧火更修算,星虹协锐思;沧溟联旧纛,岩岫犄新师。劫操文然炬,锄嬴孺子椎;震邻皇旅集,守隘敌锋驰。倚外雷霆骤,踣中腹背■〈奇攵〉;飞缄遥克日,衷甲近需期。秦赦俄先泄,莒谋岂暗窥!楼船惊白昼,囹圄惨阴颸。袁粲功奚就,周彪事岂差!慨慷抒对簿,俞诺勇承词。身傍皋陶侧,过援姬旦宜;填膺惶恐意,对纸笑啼颐!大谊明枷锁,人伦获锯劘。义声沾路袂,芳闻更闺褵;罔愧良人目,弥令节媛怡。青缳悬坟赤,彤简映巾綦;并化春鹃血,偕啼南树枝。愁予同信誓,与子共艰危;生死虽长绝,曩今敢或歧!播逋哀面寄,刚烈企昭垂;学岂扬雄误,名应张悌推。停云迷侧绪,落月缅■〈遉,去八〉姿;白水征符后,黄泉吐气时。杨文瓒,字瑶仲;鄞诸生。隆武授惠安学教谕。闽溃,归家;与华先生同谋兴复。事泄,被逮。恐累其父,自乡入城就狱;与华先生同死。妻沈氏,自缢。戊子春日奉答父亲「狱中可读书」谕圜底愁云惨不舒,遥怜春色到荒庐!平生报国惭无补,一日思亲痛有余!断颈直须闻道后,了身还忆拜师初;此时正可亲贤圣,严训勤拳敢背与!题壁诗生为大明臣,死作大明鬼;铁石或可磨,贞心良独韪!天生七尺躯,罔敢自卑菲;松柏岁寒青,讵曰同凡卉!屠献宸,字天生;鄞诸生。监国授兵部主事,与华先生同谋起兵。时海道中军陈天宠、仲谟皆北人,统北丁百余人;公苦心招之,皆应命。已克期举事,而华先生先被执,随逮公;与华先生同日斩。妻朱氏,自缢。而二人事,俱不泄;及公庭鞫被刑,二公左右之力居多。董德钦,字若思;鄞诸生。清师渡钱塘,纳衣巾于文庙。后与华过宜同谋,被执;同日斩于市,妻子徙燕。檗庵曰:屠、董二人之逮,稍后于过宜。过宜首已俱承,而二人尚未鞫;韦府招之,行贿宽其狱词,二人破家与之,故为过宜「对簿录」中所讥。然二人见过宜既已独承,似无妨于推卸;而过宜自居激烈,欲概望之同人,量亦未广矣。但贿既纳而狱词仍无所出,则何如烈烈轰轰为无憾哉!嗟乎!死生之际,亦难言也。王家勤,字卣一;鄞贡生。高才博学,与华夏齐名,时称「王华」;其子,即华婿也。监国授公评事。后与夏密谋起兵;及夏逮,遁入管江,招集拒守。被执,斩于杭州。卣一有「九愍诗」。愍年马长如许齿堪增,踏遍春王琼草塍;执殳惟附古三户,浮箭欲欺今五陵。护灯续画俾宣发,试药为医验折肱;悲咽逵外高秋志,翛然半芦卫飞矰。檗庵曰:甬江人士为海内所知者,吉甫、卣一,皆名士也。辛、壬之际,予得附坛坫之末,共主南湖社盟。国难以来,二人殉节;余皆试用于羶朝,攘攘如也。自附于铉翁、所南之义者,止予及掖青徐子、象来毛子耳。志趋不齐,荣枯迥异;今昔之感,宜如何哉!古语有言:「神龙使人见首而不见尾」;然则见尾如吉甫、卣一者,斯亦庶几也。
译檗庵说:‘唉!祸福相因的转机,哪里容易测度呢!华先生被告发而入狱了,可是告发他的人一向因口海道而对他怀有怨恨,而且还怨恨他不肯按自己的意思去告发别人;海师退兵那天,他便诬陷华先生犯有招致之罪,把他关进狱中,与华先生对案羁押,相隔仅仅三天。人们都替华先生感到痛快,却不知道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一个背弃大明的人,却在供词上与我这个忠于大明的人同列,难道是他心里愿意的吗!可是那人又向众人大声喊道:‘我本来就是告发者;否则全城就要糜烂了,反而要诬陷我吗!’后来直指反悔了,兵道不久又因贪墨败露,他便再次落井下石来发泄怨恨;■〈施,言代方〉■〈施,言代方〉然,军队正直才会强盛!唉!他本来是会试魁首出身,在御史台任职三十年,是年老的甲科进士。华先生在狱中写了乐府二十阕,名为《泗水鼎》,叙述当时起义以及遭难的事情;如今这部书秘密流传,未能公开流传。后来又附录了一首俚俗词调的长律。’ 丁亥年的战事已经过去了,然而我没有一天不是处在丁亥之中,难道只是为了替吉甫悲痛吗!吉甫说:‘我的过错,不也是应该的吗?’于是自号“过宜”。既然这样,那么过错就不只是吉甫应当承担的。吉甫为我的《零丁词》作了一阕序,读他的文章,光明澄澈;那岂不就是他与我“戴笠乘车”的誓约吗!英姿才气显扬名声,奇特的情怀蕴藏在学问之中;像彩霞一样高举光明的志向,任凭风雨汇成深奥的文辞。向古人求取温厚的光辉,违背今俗而鄙弃炫热的烹炊;王者的光辉沉睡已久,金粟之神的监察并非虚妄。侍从雪中的人都享有崇高声誉,承接遗风的多是严峻的规诫;在辟雍观看秘传的学业,在陵寝间总览皇家的仪制。正值鹰隼振翅、锋芒凌厉之时,却因倾覆鳌足而有所亏损;想到十代以来的灾厄,伤心落泪,洒遍两都的废墟!谶语预兆钱塘将要枯竭,屯兵也从句甬一带转移;少言的人都接受官印,没有谁不迎接旌旗。剑气在寒冷的箱箧中作响,冠缨衣襟排列在显贵门楣之间;不要因小技而惭愧,一同做事便能得到鸠司。檄文像雷声一样轰鸣,指挥的旌麾如星罗棋布、闪电飞掣;蛟关回转虎节,雁宕惊讶于龙旗!想杀人,难道还要防备毒蛇;舍弃生命,哪里会顾及蛟螭!军粮足以供军队经历百蝟,和睦相处却耗费了许多粉剂。凶悍的冠帽之人恼怒于争夺粮食,肌肤和营垒都苦于徒饰脂粉。总是因为蛮触般的争竞,终于使胆气像薪柴一样坠落!长子领军又有谁来救济,书生的命数也实在奇异;奔腾的涛浪使怒马失蹄,凌越壕堑以逞凶猛。痛哭着叹问还能往哪里去,佯装疯狂也恨自己不能支撑!女娲皇尚且无法补天,夸父还要追赶太阳。钻木取火而重新筹划,星虹共同激发锐利的思绪;沧海连接旧日的旗帜,山岩峰岭倚靠新军。劫难中持文为炬,锄灭嬴氏而以孺子为椎;震动邻境,皇家的军队会集,守住险隘,敌军锋芒飞驰。倚仗外部力量,雷霆骤然发动;内部却颠覆,形成腹背受敌的局面■〈奇攵〉。把书信飞快寄出,遥远地约定日期;身穿铠甲,临近时日便需要有所准备。秦国赦令忽然先行泄露,莒国的谋划难道会暗中窥探吗!楼船在白昼令人惊骇,牢狱中惨受阴风。袁粲的功业为何没有成就,周彪的事情难道有什么差错!慷慨激昂地陈述于对簿之际,欣然应诺,勇敢地承受供词。自身仿佛站在皋陶身旁,经过援助姬旦也是应该的;满腔惶恐的心情,面对纸张却笑中带泪!大义使人明白枷锁,人伦却遭受锯割磨折。义声沾湿道路旁人的衣袖,美好的声誉更传入闺门;不愧对贤良之人的注目,更使有节操的女子感到欣慰。青色的环佩悬在赤色坟墓上,朱红的简册映照着头巾的花纹;一同化作杜鹃的鲜血,和它一起在南方树枝间啼鸣。我的忧愁与你同守信誓,和你共同经历艰难危急;即使生死相隔、长久诀别,从前到今又怎敢有丝毫改变!把逃亡中的悲哀寄托在面容和书信之间,刚烈的节操期望昭然流传;求学难道会像扬雄那样失误,声名应当得到张悌的推许。停云遮蔽了旁侧的思绪,落月遥想起■〈遉,去八〉的姿态;白水作为符验之后,到了黄泉也要吐露心声。杨文瓒,字瑶仲,是鄞县的诸生。隆武年间授任惠安学教谕。福建溃败后,回到家中;与华先生共同谋划复兴明朝。事情泄露,被捕。他担心连累父亲,便从乡里进城投狱;与华先生一同死去。他的妻子沈氏自缢而死。戊子年春日,奉答父亲关于“狱中可以读书”的训谕 牢狱底下愁云惨淡,怎么也舒展不开,遥想可怜的春色已经来到荒僻的草庐!平生报效国家却惭愧没有补益,一日之间思念亲人,痛苦有余!即使断颈,也一定要在听闻大道之后;了结此身,还记得当初拜师的情景。此时正可以亲近贤人圣人,谨遵严厉的训诫,勤勉恭敬,哪里敢背弃它!题写在墙上的诗 活着是大明的臣子,死后做大明的鬼魂;铁石尚且可能被磨损,贞正之心实在独自值得赞美!上天赋予我七尺身躯,哪里敢自我轻贱鄙薄;松柏在岁寒时仍然青翠,怎么能说它同普通花草一样!屠献宸,字天生,是鄞县的诸生。监国授任兵部主事,与华先生共同谋划起兵。当时海道中军陈天宠、仲谟都是北方人,统率一百多名北方士兵;屠公苦心招募他们,他们都听从命令。已经约定日期准备起事,但华先生先被捕,屠公也随即被捕;与华先生同日被斩首。他的妻子朱氏自缢而死。可是两人的事情始终没有泄露;等到屠公在公堂受审用刑时,二公身边人的力量大多起了作用。董德钦,字若思,是鄞县的诸生。清军渡过钱塘江时,他把衣冠收藏在文庙。后来与华过宜共同谋划,被捕;同日斩于市中,妻子儿女被迁往燕地。檗庵说:屠、董二人被捕,比过宜稍晚。过宜已经全部承认,而二人尚未受审;韦府招降他们,行贿以求放宽狱词,二人因此破家资助他,所以被过宜在《对簿录》中讥讽。然而二人见过宜既然已经独自承认,似乎并不妨碍他们推卸责任;而过宜自认为行为激烈,想要把同伴都要求到同样程度,看来器量也不算宽广。但既然已经交纳贿赂,而狱词仍然没有改变,那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去,使自己没有遗憾,岂不是更好吗!唉!在死生关头,也很难说清楚啊。王家勤,字卣一,是鄞县的贡生。他才华很高、学问广博,与华夏齐名,当时称为“王华”;华夏的女儿,就是他的儿媳。监国授王公为评事。后来与华夏秘密谋划起兵;等到华夏被捕,他逃入管江,招集人马抵抗守卫。被捕后,斩于杭州。卣一有《九愍诗》。悯年 马匹年岁已经这样大,牙齿还值得增加;踏遍春王所到之处的琼草田埂。手执兵器,只愿依附古代三户之众;飞箭想要压倒今日的五陵豪杰。护持灯火,继续绘画,使它宣扬流传;试验药物,充当医生,验证折断的臂骨。悲声哽咽,胸怀大道外的高秋志向;自在地站在半芦之地,守卫飞来的箭矰。檗庵说:甬江人士中为海内所知的,有吉甫、卣一,都是名士。辛、壬年间,我得以在文坛末席附从,与他们共同主持南湖社盟。国难以来,二人以死殉节;其余的人都在腥膻的朝廷中求得任用,纷纷扰扰。把自己比附于铉翁、所南那样的义士的,只有我以及掖青徐子、象来毛子罢了。志向情趣不一致,荣辱兴衰相差悬殊;今昔之感,应当如何呢!古语说:“神龙让人看见头却看不见尾”;那么,像吉甫、卣一这样能让人看见龙尾的,也就差不多了。
林嵋,字小眉;兴化人,□□进士。监国自浙东失守,定西侯张名振驻师岑江,遣裨将张名斌统所部军迎驾,由江门入海。及福建败,隆武帝走死,郑芝龙迎清师入境;永胜伯郑彩不与同怀,乃与定波将军周瑞自闽来迎监国于舟山。于是,平海将军周寉芝起兵海坛山;明年正月,复海口。监国禡牙出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时即封耿同安伯、联定远伯、瑞闽安伯、寉芝平夷伯、进荡胡伯)。时郧西王变姓名,隐武夷山;至是,聚兵以应,复建宁,郧西王裨将王祁复邵武。八月,监国亲征;会郑彩、周瑞、阮进、周寉芝师攻福州,克连江。冬,长乐伪帅逃,永福、闽清皆下;罗源伪知县朱丕承、宁德伪知县钱楷以城降,福宁州伪帅涂登华、章云飞全师来归;新建王克古田、沙县、尤溪等县,朱成功克同安等县,曹大皋克建阳,杨耿及大学士朱继祚克兴化。当是时,钱肃乐为兵部尚书,先后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清调江西、两浙之兵来救,于是所复郡县复陷。戊子三月,陷兴化;嵋自缢,时为吏科给事中。汤棻,字方侯;嘉善人。监国复兴化,命棻为兴泉道,守之。及陷兴化,绯衣坐堂上,被害。王祁,江西人;为郧西王裨将。初,营于建阳山中;郧西王既复建宁,祁攻邵武。清城守甚严,祁取几桌数百,置火绳、药线其上;遇黑夜,顺流放之,环城而过。城内以为来攻,炮石交下;迟明,方知其伪。已而,复然。一日,祁以兵搏城下,守者习之,不疑;遂复邵武。至是,守建宁。闰三月,城被陷,祁犹巷战;自焚死。王恩及,长乐人;以县令归里。监国征为御史。时再陷长乐,服毒自尽;妻李氏,同死。朱继祚,莆田人;大学士。戊子春,同安伯杨耿攻兴化,伪守道彭遇颽——故弘光时之御史也——来纳款,令其守将出战,登陴立「大明」之帜;守将以为城破,不敢复入,于是遂复兴化。逾三月,清师复陷兴化及莆田,公死之。郁廷谏,杭州人。莆田既复,以廷谏为知县;至是陷,死之。鄢正畿,字德都;永福人,兵科给事中。再陷永福,赋绝命篇,投溪水死。林逢经,字守一;□□人,御史。以文名于闽中,有「通监甲子图」行于世。永福之陷,赴水死。●雪交亭正气录卷六明鄞高宇泰檗庵撰
译林嵋,字小眉,是兴化人,□□进士。监国在浙东失守后,定西侯张名振驻军岑江,派副将张名斌统率所部军队迎接监国,从江门进入海上。福建败亡后,隆武帝逃亡而死,郑芝龙迎接清军入境;永胜伯郑彩不与他同心,于是与定波将军周瑞从福建前来舟山迎接监国。于是,平海将军周寉芝在海坛山起兵;第二年正月,收复海口。监国祭告军队后出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都率兵前来会合(当时立即封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寉芝为平夷伯、阮进为荡胡伯)。当时郧西王改名换姓,隐居武夷山;到这时聚集军队响应,收复建宁,郧西王的副将王祁又收复邵武。八月,监国亲自出征;适逢郑彩、周瑞、阮进、周寉芝的军队进攻福州,攻克连江。冬天,伪帅逃离长乐,永福、闽清都被攻下;罗源伪知县朱丕承、宁德伪知县钱楷献城投降,福宁州伪帅涂登华、章云飞率全军归顺;新建王攻克古田、沙县、尤溪等县,朱成功攻克同安等县,曹大皋攻克建阳,杨耿和大学士朱继祚攻克兴化。当时,钱肃乐任兵部尚书,先后收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清朝调来江西、两浙的军队救援,于是已经收复的郡县又陷落。戊子年三月,兴化陷落;林嵋自缢,当时任吏科给事中。汤棻,字方侯,是嘉善人。监国收复兴化后,任命汤棻为兴泉道,守卫那里。兴化陷落后,他穿着绯衣坐在堂上,被杀害。王祁是江西人,任郧西王的副将。起初,他在建阳山中扎营;郧西王收复建宁后,王祁进攻邵武。清军守城非常严密,王祁取来几百张桌子,在上面放置火绳和药线;遇到黑夜,便顺流放下,让它们绕城而过。城内以为明军来攻,炮石交相落下;到天亮时,才知道那是假的。过后,他又这样做了一次。有一天,王祁率兵攻打城下,守军已经习惯了这种做法,没有怀疑;于是他便收复邵武。到这时,他守卫建宁。闰三月,城池陷落,王祁仍然进行巷战;最后自焚而死。王恩及是长乐人,以县令身份回到故乡。监国征召他任御史。当时长乐再次陷落,他服毒自尽;妻子李氏也一同死去。朱继祚是莆田人,任大学士。戊子年春,同安伯杨耿攻打兴化,伪守道彭遇颽——他就是弘光年间的御史——前来表示归顺,并命令守将出战,在城墙上竖起“大明”的旗帜;守将以为城已经被攻破,不敢再回城,于是兴化就被收复了。过了三个月,清军又攻陷兴化和莆田,朱公为此而死。郁廷谏是杭州人。莆田收复后,任命他为知县;到莆田陷落时,他为此而死。鄢正畿,字德都,是永福人,任兵科给事中。永福再次陷落,他写下绝命诗篇,投溪水而死。林逢经,字守一,□□人,任御史。他以文章闻名闽中,著有《通监甲子图》流传于世。永福陷落后,他投水而死。《雪交亭正气录》卷六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