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四

译檗庵说：从丁亥年至今，先后有许多义兵特别起事，因此遭难的人，几乎赶得上前三年为国殉难的臣子的一半。汉、唐以后，在亡国之时，没有像这样多的；但这些人全都是文臣名士，并不是能够穿铠甲、跨战马的人。可是先朝的大批武将被清军驱逐清除，全都因此毁灭了；这难道不是制科培养人才的明显效果吗？有人说，本朝亡国的原因，都是甲科制度败坏造成的；但如果实行门第荐举、征召的制度，那么那些人难道就全都能够承担重任吗？况且这几年为义而死的诸位文士，假使处在太平时期，难道不都是科举选拔出来的吗？本朝用人只有科举这一条途径，势必不能避免贤者与不肖者一同出现；即使舍弃制科而另设途径选取士人，那么败坏天下大事的人，也同样不会少。烈皇帝竭力谋求革新成效，破格任用人才；庚辰年特意任用史焞等一百六十三人、吴康侯等一百人，仍然让他们谒庙释菜，并刻石题名，礼遇已经极其隆重了。后来却争着进入吏部，争着改授官职，患得患失，纷纷扰扰；那么真正以身报国的，究竟是谁呢！沈迅 叶进晟 林垐 林汝翥 黄毓祺 陈子龙 徐式谷 侯岐曾 夏完淳 钱旃 沈廷扬 吴易 杨廷枢 刘曙 陈万良 陈子壮 张家玉 叶天章 陈世亨 洪有文 杜懋俊 杜兆苮 施玠 林化熙 林学舞、赵牧 沈迅，字公余，号寅泉；莱阳人，任兵科给事中。他组织义兵，捉住逆臣孙之獬，列举罪状后将他磔死。后来事情失败被捕，死得最为壮烈。孙之獬就是那个向北朝上书，说自己的妻子首先放足的人；他后来替清朝招抚江西。回到家中后，全家都被杀，连幼小的孩子也没有留下。叶进晟，字子器；福清诸生。他与林垐一同起兵，兵败被擒；清军命令他招降林垐，就可以免死。子器让人取来笔砚，写了一首诗送给林垐，其中有“到了死的时候才算是我，即使头还在也成不了人”这样的句子；清军于是把他杀了。林垐，字子野，号耻斋；福清人。癸未年进士，任海盐知县。隆武年间，授任吏部文选主事，升任都御史；他阻止和杜绝因宠幸而获得的进用，致力于澄清仕进的源头。不久他叹息说：“这只是修饰太平局面的事情，哪里是如今最急迫的事呢！”于是辞官离去。他出了福建边界，招募士兵，得到数千人；但福建的事务全都听命于郑芝龙，不能自行施展自己的志向。于是他遣散部众，进入山中；准备了一具棺材，制作布袍和大绅带，并在上面写道：“大明孤臣之柩。”监国来到福建后，他又起兵；得到一千名义士，约定与平海将军周寉芝进攻福清。有个门生从海盐来拜见他，将要回去时，他写诗为他送行；门生流着泪离开。第二天林垐就出兵，亲自冒着箭石冲杀，杀敌数千；天黑时，士卒疲惫，后续力量接不上，于是战败；林公也死在那里。送别门人的诗 天地已经荒乱到这种地步，你如今回去，又要回到什么地方！山川间麦子初秀，令人伤心落泪；日月仿佛刀锋，带着血光！屠狗的市井中，声音忽然变了；采兰的池畔，志向徒然芬芳！寄语父老不要再思念我，我死后魂魄仍会来到这片乡土！出兵 兰花枯萎在门前，也不怨恨秋天；楚囚哭尽了眼泪，也终究徒劳！抛下这七尺之躯，留下千般遗恨，又何必三年躺在一座楼中！月亮愿不愿照着人 云彩兴妖作怪，龙正潜伏在沟壑中，蚯蚓却在外面游行。谁能永远留下高亢的声名？博浪沙的声响中，寄托着五代以来的仇恨！辞别亲友 绕着回廊，在风雨黄昏中归来，满怀愁绪；灯光昏暗而心意明白，眼泪止不住地流。容易舍弃妻儿，只留恋父亲；不以身体毛发有愧于父母，却只剩下满头白发。报仇直到最后仍落在人后，做鬼也应该处在最下等的位置！门外的长江知道我的仇恨，年年卷起涛浪，始终不能停息。林汝翥，字心弘；福州人。□□进士，任沛县知县。妖贼徐鸿儒作乱时，他守城有功，授任御史。魏忠贤专权时，林公巡城，遇到火者曹进、傅国兴在道路上抢夺金钱，便杖责了他们；中旨于是逮捕林公。此前几天，工部郎中万燝被逮捕，数十名宦官殴打万燝，直至将他打死；于是林公逃亡到遵化，托巡抚邓渼把自己送进狱中。受廷杖后，得以不死。监国在福建时，召见并任命他为兵部左侍郎，督师进攻福清。军队溃败后，他被捕；清军想使他投降，他不屈服；服用金屑而死。黄毓祺，字介社；江阴的老名士。他的母亲笃信佛教，曾经想去南落伽山进香；黄公因为风涛险恶，愿意代替母亲前往。等到乘船渡海，将要登岸时，看见他的母亲在前面；走近一看，却没有人。这样发生了两次；黄公非常疑惑。等他回来，询问母亲；母亲说：“自从你出门以后，我每天都在楼上绕行。身体虽然没有去，心却一心向往那里；难道是神魂去了那里吗！”从此，黄公供奉佛教也更加谨慎。其子为大湛。儿子大洪、大浩、大□，国难以后都放弃了生员身份。黄公想要倡导义举、起兵，有人警告他会有危险；黄公慨然说：“我不忍心让天下的子女遭受这样的惨祸；即使祸害波及自家，也在所不惜！”于是与徐公一同赶到竹堂聚集义兵；已经攻破宜兴后，进入江阴。兵败后，黄公赶忙逃走而被捕，黄公本人出逃。清军捕获大湛，清朝知县刘景绰问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湛回答：“你也应当做这种事，难道只有我吗！”又问：“你的父亲在哪里？”他回答：“这是我做的，父亲不知道。”后来又捕获大浩，大浩说：“这是我做的，和兄长有什么关系！”于是把他们一同关押在狱中。黄公从小路逃到淮安，淮安人薛继周收留了他。千三是个赌徒，平素与黄公交好。千三探听到黄公的踪迹后，前来拜见。当时，六安的义兵已经起事，假称是“史阁部”的部队，以顺从民众的愿望。千三对黄公说，可以前往投奔他们，以谋求再次起兵；但需要得到数千金的军饷作为资助。黄公也因为史可法还在世，便答应了他。黄公平素与钱谦益关系深厚；钱谦益虽然投降清朝、居家闲住，但黄公知道他的内心还可以交谈，想向他请求军饷，于是写信前往。千三到达后，钱谦益假装恭敬，把他请进密室，丰厚地款待千三；暗中写信，说明千三不可信的情形。第二天，他假装写回信，答应约期带来军饷；实际上却趁机把信调换成了诈书。千三回来，黄公看完信，立即把信烧掉；到了约定日期，军饷却没有送来。千三多次询问黄公，黄公屡次用其他理由推托；千三于是认为黄公背弃了自己，便向清军告发。丙戌年二月十三日，黄公被捕，关押在淮安狱中；后来又转移到广陵狱和金陵狱。黄公自己服毒而死，清军又把他的尸体戮辱；薛继周父子也一同受刑。大湛等人的家属被迁徙到燕地，僧人了元用金钱把他们赎回。黄公写有《狱中诗》十三首、《游仙诗》十二首，不能全部收录。在桥上遇到继周薛长者父子 神仙是假的，隐居也不是真实的；我拄着手杖，悠然戴着斗笠，贫困不堪。当年在吴门，我还是个乞丐；如今在石宝，却成了孤臣。孔融慷慨，能够容纳我；张俭徘徊不前，却反而连累了人！如今在此地重新相逢，我的肝肠已经断裂；凄凉悲痛，却没有眼泪可以沾湿手巾！在广陵狱中赠大生

译悠悠三年，我们只能在梦中相寻；如今在天外风吹之处相聚。往日的怨恨交集在面颊上，秋天更加苦痛；新近相知的人促膝而坐，长夜又是多么深沉！请你努力为将来争取力量，年老的我也能够忘掉过去的心愿。只怕天风又把我们吹散，此生的长久离别，竟只在今天！在金陵狱中给各位兄弟看 时时以头撞地，痛苦非同寻常；手脚拘挛，连起身和躺下都很困难。自信身陷牢狱也真正胸怀浩荡，谁说戴着枷锁就不能保持清香！皇天后土确实在监察我的真诚，孝子忠臣的名节能够流传长久；哪里需要用丹鸡和白犬来盟誓，这狱中兄弟之情更加令人难忘！冬至日即兴吟咏 太阳运行到南方的极点，转而令人无聊；满眼的香火，又从哪里消散？穿着囚服，自知有愧于管仲；谁替我焚烧纸钱，祭祀皋陶！愁绪随着微弱的日影反而不断增长，泪水滴在寒冷的灰烬上，也使它摇动！即使为孤城死上万次也只是空有梦想，雁足传书到不了遥远的御床。绝命词 世间的忠孝颇为平常，我却把心志筑得如墙壁，把肝肠炼得像铁石；想要向虚空托举日月，也曾在幻梦中经历冰霜。岩头百里，清越的声音怒吼；狮子峰高达千寻，白色的乳泉长流。即使显现为厉鬼也无妨，让云旗和风马在空中飞扬！友人为我制作棺木，随口吟诗博取一笑 七尺高的魁梧身躯也不过是虚幻的形体，头颅绝不敢辜负朝廷！鸢和乌鸦不要怪我的丹心苦涩，蝼蚁哪里会嫌碧血腥臭！何必像达摩那样只留下单只鞋子，又何须像普化那样摇振铜铃！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装着人间的一生；寒食时节，荒郊野外的草木自然青葱。在海宁狱中端午日即兴吟咏 以饭筒相互劝饮，姑且强作欢笑；憔悴的我竟然成了楚国的大夫。谁来为我添上今日续命的彩线？驱邪避兵，也只是徒然谈说旧年的符箓！飘动的燕尾旗确实像艾草，错落的龙鳞旗颇似菖蒲；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再张旗握剑？可怜这一切终究都归于虚无！生日 我狂放地降生人世，原来就是个男儿；春色平分，月亮圆如规。幸好生逢神宗全盛的时代，何况又处在先父壮游之时。如今乾坤翻覆，我却身陷囚禁；岁月蹉跎，只能合着眼泪叹息！听说家乡已经飘荡沦尽，古人曾经询问过长期饥饿的滋味吗？取李卓老焚烧后余下的诗意作十首（今存三首） 丞相当年身在燕市之中，空楼里只有形影相吊，孤苦无依；三年饮血，始终没有间断；千载以来的心愿，果然各不相同。带着鲜血又何妨对着夜月啼哭，斩断头颅正如斩断春风；可怜死后反而徒增惭愧，惶恐、伶仃二岛都系在海东！自古以来，名声成就与功业完成之后，七尺之躯便飘然如一片轻叶；痛快雪耻，令人怜惜伍相；艰难扶立孤儿，使人想起程婴！甘心欺骗楚国，使真龙遁去；含笑看着吴国灭亡，功狗也被烹杀！草草结束一生，自知惭愧于那些后来死去的人；也许并没有儿女的柔情牵系。人的禀性本来就有妩媚与忠贞之分，歌颂新朝正是在反《离骚》中进行的；怀抱沙石投江，憔悴而死，确实显得笨拙；跳阁而死，支离狼狈，也未必算高明。难道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就不是屈原吗？又怎敢说柳下惠就是扬雄！人生本来就应当为明主而死，千古流传的《离骚》，教诲永远不会穷尽！《小游仙诗》本来想把无尽的忧愁深埋地下，却又支离破碎地漂泊在南北海中的洲岛；金台昨夜刚化为灰烬，铁柱今晨又被洪流冲倒。大猪般的强敌哪里敌得过钺甲，妖媚之徒姑且可以试试吴钩。低头仰首回望三千年，在天外寻找另一个天国，寄托这一腔愁绪。战马已出现在郊野，道路险阻而漫长；我悠然的梦落在沧洲。世间所传的都尉，个个不过是羊胃；天外的将军，才是真正的虎头。新写的诗疏落有致，仿佛一幅画；旧日诗社的招呼声声，也没有惊起沙鸥。请你不要谈论登仙之事，因为仙子无人可以倾诉忧愁。（有客人遇到老虎，无可奈何，只好逃到虎背上；老虎咆哮奔驰，客人无法下来，远远看见的人都感叹他成了神仙。客人说：“你知道神仙肚子里的苦楚吗？”“仙子无人可诉愁”这句话，真可以和这件事同样令人捧须大笑。虎头将军在诗、画、痴情三方面都达到了极致。他平生所有的妙画，都封存得十分严密；有好事者设法取出，封识仍然完好。他惊讶地说：“我的画登仙去了。”由此便可知道他的痴绝。天地之间擅长诗画的人不少，但要找一个痴人却实在难。唉！烂羊胃可以当骑都尉，烂羊头可以当关内侯，这些人难道不都是狡黠之徒吗！） 檗庵说：介示在患难中写《游仙诗》四十二章，其中有句说：“机缘不用金针度，药草不关玉杵舂。”大意就是如此。自古真正的神仙，只有子房才是真的，其余不过都是顽劣的神仙。至于小说中说李林甫、卢杞都具有仙骨，那么神仙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因此写下两章诗来凭吊他们，也用来说明先生的意思。患难中带着轻飘的梦来到沧洲，在烈火炉中姑且试着走一遭；大冶炉中炼钢，煎熬着碧血；小铛里煮石，伴随着丹头。长期逃亡，也甘愿伏身做吴门小卒；编造说辞，把自己说成燕市被囚的黄冠道人。同样都是这点星火般的生命，长久不灭，谁能分辨其中的刚烈和真正的修行呢？故意写得朦胧迷离，寄托无穷的感情；人世间的忠孝却清清楚楚。青莲的词气沾染着丹鼎之气（先生《自叙》中说：“太白的游仙诗，未免带有丹鼎气”），黄子的诗魂则带着浴血奋战的兵气。今日蓬莱仙境悲叹水浅，来年华表还要痛惜城池沦陷！不在忧愁中吐出真正的火焰，自然就只是顽劣的神仙，随着劫难更加顽钝。陈子龙，字卧子，青浦人。父亲陈所闻，是天启壬戌年进士。陈子龙的天才远远超过同辈，年少时便闻名于当时；他与檇李的夏允彝结为生死之交。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绍兴府推官。十六年时，寇患已经很严重，朝廷内外有人议论，想把皇太子送到南京，以防患于未然。东阳人许都很喜欢做事，游历到檇李时，他的老师何刚对他说：“天下多事，将要殃及江南。你所居住的地方，正是江南精兵聚集之处；何不结交豪杰等待时局变化，这就是江左夷吾的事业！”许都相信了他，回去后聚集了数千人。东阳县令、桐城人姚孙棐家中富有，姚孙棐认为自己的乡邑不能居住，便把财产转移到官府所在地；许都的部众没有粮食，于是劫掠姚孙棐的财产。许都不得已，攻下三座城池，浙东震动。陈子龙知道许都并不是想要反叛的人，便前去劝说他投降，并发誓不杀他；可是巡按御史左光先却把许都斩首示众。陈子龙仓促之间没能从左光先那里救出许都，深以为恨。后来升任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为奉养祖母而辞职。毅宗认为他平定乱事很有功劳，改任兵科给事中。陈子龙听说寇兵逼近京城，便与夏允彝、何刚等人训练水师，想从津门入援，但北都已经陷落。

译弘光即位后，马士英自认为拥立之举不合众望，于是怀疑当时所有有名望的人都心向潞王；陈子龙因为素有声望，更受到忌恨。清军渡过长江，夏允彝上吊而死；陈子龙建议守卫松江。三月，监国加授他总督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不久，城池陷落，陈子龙在山泽间惶惑奔走，写诗作歌，发出变乱时代的悲声。吴胜兆反正后，陈子龙成为他的主谋；又派周谦之秘密出行到舟山，黄斌卿代吴胜兆请求颁给敕书和印信。不久吴胜兆被部下将领高永义捆绑。审结此案时，官府抓到了陈子龙的一个奴仆；嘉善的钱旃、檇李的黄涛把陈子龙藏了起来，官府搜求不到；后来在嘉定侯歧曾家中找到了他。陈子龙见到清军仍不屈服，便被用铁钳夹住，安置在战船上，停泊在松江跨塘桥；陈子龙起身投水，并对看守说：“拉住绳索来挟持我！”看守起身挟住他，陈子龙奋力跳入水中，两个士卒猝不及防，也一同坠水；陈子龙用铁索沉入原处，两个士卒的尸体于是漂失——这时是丁亥四月十二日。清军割下陈子龙的首级，传示于湖海之间。《秋日杂感十首》满眼山河，极目远望令人悲哀；周原上的禾黍使人再次徘徊。丹枫锦树在深秋格外绚丽，白雁随着黄云从万里之外飞来。夜雨中的荆棘蔓延到茂苑，夕阳下麋鹿走下胥台；我抖衣独上要离墓，痛哭着在新亭举起一杯酒！行走时吟咏，坐下时长啸，独自悲叹秋天；海上雾气、江上云气在暮色中引起愁绪。不相信上天总是像醉了一样昏乱，更怜惜世间竟没有可以埋藏忧愁的地方！荒凉的葵井一带多了新鬼，寂静的瓜田还认得故侯。听说五湖已经供敌军饮马，沧浪江上哪里还有可以停泊渔舟的地方？万木凋零，我感叹国势衰微；还有谁独自吟唱《无衣》？浓霜、皓月之下，阴暗处的虫声凄切；画角清笳声中，旅雁稀少。阮籍痛哭时道路已经走到尽头，梁鸿归去后连姓名都被人遗忘！南方还留有招魂的地方，日暮时我长歌一曲，学着伯夷、叔齐吟唱《采薇》。桑田和海水都在悠远变换，我曾漫游遐想，想走遍九州；星河清澈深远，映照着孤客的夜晚；风云萧瑟，笼罩着大荒的秋天。穹庐和毳帐连接天际，野马、黄羊遍地游走；即使跟随向平去探访五岳，穿着短衣、蓬头散发，也仍然无法承受这无边的忧愁！金阙珠楼笼罩在祥瑞云气中，天门庄严端坐，四方万国都来同朝。凤城南面锁住黄河的险隘，西边的鸟道曲折通向紫塞。三市的铜驼在月夜中悲叹，五陵的石马在秋风中哀恸！玉泉水不懂得朝宗的意义，仍旧向东流入汉宫。妖星的光芒扫过皇图，望帝的魂魄归来究竟是真是假！轩辕黄帝的衣冠已经成为异代之物，湘妃的珠玉竟然也先行离去！空传龙种还会回到天阙，只看见旌旗进入上都。什么时候侍臣才能亲自洒泪，拨开荒草询问金凫的下落？南台、西苑的柳树柔丝般垂下，凤辇龙舟在傍晚缓缓移动；春燕忽然惊见三月的大火，昏鸦徒然绕着万年枝飞翔。骆驼全都系在明光殿，苜蓿反而被移栽到太液池。痛苦地想起教坊供奉的歌妓，短箫横笛吹奏着《龟兹》曲谱。双阙、三山，见证了六代兴亡；龙盘虎踞，仍是旧日长安。江陵的文武官员和典籍文书全都消失，建业的风流人物也如玉树般凋残。青盖之下鲜血飞溅，天地日色昏暗；黄旗的气势遮蔽斗牛星，寒意侵人。那些风度翩翩、进入洛阳的群臣还在，剩下的只是孤臣的眼泪没有流尽！故宫楼阁映照着清澈江水，细柳青蒲日日生长；霜重使莲房衰老，望苑只剩残景；秋风吹落槐叶，飘下台城。仙人承露盘下饥乌聚集，玉女的窗扉已被蔓草铺平。回头望蒋陵的松柏道路，当年按鹰调马的情景，令人不胜感慨！我多年憔悴，羁留在吴地关塞；江草江花也不要因此展颜。难道我会吝惜余生，最终投身大海吗？只是怜惜自己没有力量移山！过去八厨中的旧友如今谁在奔走，三户遗民只能自行来往。张良在圯上、诸葛亮在隆中都曾避乱，我侧身追怀古人，寄托自己的情怀！《挽夏瑗公》丹色的旐旗在风中飘荡，岸边柳树稀疏；平野茫茫，正使我忧愁。惊涛中仿佛流淌着鸱夷的鲜血，痛哭之后只空留贾谊的奏书。华山的暮云如大鸟飞来，沅江的春草陪伴着文鱼；范式、张劭平生的话还没有说完，眼泪洒在南枝上，遗恨仍然无穷！二十年来，我们以金石般的情谊相约，既是朋友又像师生，更长期相互追随；曾在北阙一同游历，也曾在西窗风雨中起舞。你的志向在于《春秋》，确实没有错失；你的行为成就了忠孝，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平生旧约却惭愧未能像婴、杵那样完成，不敢为你题写堕泪碑！徐式谷，字似之，是吏部尚书石麒的养子。嘉兴府陷落，石麒为之死难；吴胜兆投降时，徐式谷参与谋划，主持此事的人追查到底找到了他，他也死于这场灾难。侯岐曾，字雍瞻，是大学生侯峒曾的弟弟。吴中的名士陈卧子敬重他的义气，把他藏在别业中。事情败露后，他与陈卧子一同被捕，囚禁在松江；他大骂敌人，始终不屈，被杀。有一个仆人也大骂敌人而死。当初侯峒曾起兵时，侯岐曾奉母亲居住；到这时也为难事殉难，人们称他们为“二难”。夏完淳，字存古，是夏彝仲的儿子。夏彝仲已经为节义殉难，两年后，夏完淳十七岁，和陈卧子在吴淞一带起兵。夏完淳早年聪慧，五岁就懂得《五经》，九岁便擅长词赋；十三岁时博通古籍，名声传遍东南。到他和陈卧子共同做事时，所有文书信札都出自他的手笔。事情败露后，他被捕，在南京接受审讯。有人想让他活命，说：“你年纪还小，哪里懂得用兵！”他回答：“年纪虽然小，难道就真的不懂用兵吗！”那人又说：“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他回答：“我死后，再过十六年，一定会和先大夫再次回来杀贼；我的性命又有什么值得爱惜的！”于是他回头对岳父钱旃说：“男儿死就死了，怎么能装出求生的样子！”最终在西市被杀。《别云间》三年作为羁旅之客，今天又成了囚徒；面对无边山河，我的眼泪无穷无尽，谁说天地还宽广！已经知道黄泉之路近在眼前，却仍然舍不得告别故乡；等到刚烈的魂魄归来之日，我要在空中看那面招魂的旗帜！《拜辞家恭人》孤儿哭泣却没有眼泪，天天与山鬼为邻；我这个穿麻衣走古道的人，只能面对空堂中白发的亲人。即使梦中还沿着台阶奉养亲人，背米奉亲的事最终又有谁来做！忠孝本是家门中的事情，又何必问我这一身呢！《寄内》回想当年成婚之日，正值我披甲出征之时；门楣两旁排列着门第功勋的标志，花烛两边夹着旌旗。我们问候长辈起居，谈论忠孝；同穿战袍，一同学习唱和。九泉之下应当等着你，务必珍重腹中的孩子！《寄荆隐女兄兼甥侯武功》论门第，江左推尊你们家；孤忠之名在两姓之间相传。十年像黄鹄一样吟咏，三年写成《蓼莪》这样的哀篇！惭愧辜负了文姬那样的孝行，更深深怜惜宅相般的贤甥。国仇家仇都还没有报，只能依靠你们这些后辈贤者了！《简半村先生》乐令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王郎又是这般结局；我自惭像秦狱中的鬼魂，却仍然是羽林军中的男儿。月色明亮，劳苦之人放声歌唱；霜天空旷，刚烈的魂魄悲鸣。英雄所走的生死之路，反倒正是壮游之时。《闻大鸿、仲熊讣》叩击宫门本来应当还有道路，兄弟二人最终却一同游于黄泉；盱眙、眕地的人同时死尽，褒融也在一日之间被收殓。黄泉之下人事已经改变，清泪只能在梦中流淌。若是要赴增城之约，请停下车马，等待我这个楚囚。《毗陵遇辕文》宋生是穿裘衣乘骏马的游士，却有慷慨厚重的故人之心；心中有遗憾留在天地之间，我要替你追问古今。风尘中的人已经不是昔日的朋友，潮海之间也改变了知音；洒尽穷困忧愁的眼泪，关河之间雨雪深重！《被羁待鞫在皇城故内璫宅》

译孤城的魂魄已经断绝，何况又看见长安！歌舞之地只剩愁云散去，池台笼罩在寒冷的落日中。再次来到宦官旧宅，空空挂着侍臣的冠帽；一片铁锁的身影，仍然像看见当年的剑佩一样。《御用监被鞫，瞻拜孝陵恭纪》城上可以望见钟山的颜色，松杉掩映在青翠山气之间；晨光中群鸟散去，暮色里仿佛二龙飞舞。明月沉入银色的大海，秋风剪裁着玉色衣裳；孤臣近前瞻拜孝陵，在黄泉之路上承受先帝的恩光。《七夕步蠡水先生韵》忽然秋意铺满大地，我在愁苦中度过这个美好时辰；有酒还可以一同醉饮，难道没有衣服的贫寒者只有我吗！月光明亮，河鼓星在转动；露水降落，海边的闾树显得清新。想请君平为我占卜，可是命运的升沉还没有定数！《虎邱遇子高》我们从竹马之交起已经十七年，漂泊在湖海之间，竟有谁怜惜！知心朋友只有到要离墓前凭吊，逃亡之中难以寻找范蠡的船。山鬼想要回到江上的梦境，楚囚一去便只剩秋草如烟；姑苏明月使人愁中带醉，剪烛相对无言，更加惘然！《由丹阳入京》万里山河环拱着旧京，楚囚向西而去，眼泪倾泻不止！斜风吹过丹阳城外的衰柳，细雨笼罩白下城中的孤帆。残梦忽然被三殿传来的消息惊醒，新愁反而感叹这一身所经历的一切。当年从军的志向没有实现，千秋留下遗恨，惭愧没有得到请缨出征的机会！《西华门与同难诸公待鞫》今日同舟之人有一半成了囚徒，魂魄仿佛断在旧日筑坛的云山之间；仁寿殿的镜影移转，江月西沉，景阳钟声响起，晨风寒冷。谁能用杯中酒消解秦狱般的苦难，却又从囊头认出汉代官员的身影；我们相对戴着铁锁走向右掖门，梦中仍把自己当作侍臣。《细林野哭》细林山上，夜乌啼叫；细林山下，秋草齐整。有客人驾着小船不系缆绳，乘风直下松江西去。却想起当年细林的客人孟公，他是名闻四海的文章宗师；从前我曾来访白云，却在满山落叶中寻他不着。如今才知道孟公是纵横湖海的人，荒台上古月照着粼粼水光；我们相逢后面对天下大事相对痛哭，酒意浓时彼此意气相投。去年平陵的鼓声停止，我和你一同渡过吴江；今年梦断九峰云外，旌旗仍映照着暮山的紫色。秦庭之中的潇洒眼泪已经流尽，仿佛聊城的箭又飞来；黄鹄想要展翅高飞，六根羽管却已经折断，茫茫四海之内将归往何处！天地局促，日月催迫；一腔气节如长虹，却葬身鱼腹。为国士当年的恩义肝肠寸断，我剪纸招魂，为您痛哭！烈皇乘云驾御六龙升天，攀着龙须驾车，先去迎接“文忠”；君臣在地下终将相见，泪水洒遍宫阙，化作悲风！我想归来振动羽翼，谁知道一举飞起便落入罗网！可怜我赵氏孤儿般的家世，到如今竟成了田横的门客！呜呼！我抚胸长叹一声，江月仿佛随之豁然展开；身在罗网之中，暂且不要悲哀！先生啊，先生啊，请替我在夜台旁筑一间屋子，霜寒月苦之时，我就要来了。钱旃，字彦林；□□人。□□□与陈子龙一同做事，在南京被杀。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监国任命他为总督，他率总兵蔡德、赞画沈始元、游击蔡耀、戴启、施荣、翁彪、朱斌、刘金城、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等统领水师，大举接应吴胜兆，在鹿苑交战；忽然飓风大作，战船全部毁碎。沈廷扬被清军俘获，在南京处以骈斩。吴易，字日生，吴县人，癸未进士。他起兵义举，攻破吴江；清军援兵到达后，他退入太湖，监国封他为长兴伯。清朝骑兵经过湖岸时，多次被吴易的伏兵俘获；北朝为此苦恼，于是大举进入太湖；吴易被逼到乌金港，最终被捕，在武林被杀。檗庵说：日生是不受拘束的人。有人说他虽然起兵义举，却每天和军中的年轻人赛马、饮酒，不理会军务；他被捕时，也没有抱定必死的决心，因此很多人因此轻视他。然而他开始于起义，最终以殉节告终，大德始终没有亏损。又有人说他有一个家妓名叫香娘，吴公死后，有人想侮辱她；她跪下说：“我既然已经失身做了妓女，难道还不能守贞吗！只是想到吴公一心不忘旧君，我又怎么忍心忘记吴公呢？”她辗转哀求赦免，声泪俱下；俘虏也认为她有义气，便释放了她。直到现在她仍然守节，没有再嫁。由此看来，吴公一定有感动人的地方；即使是一个妓女，也懂得他的忠诚。杨廷枢，字维斗，长洲人，庚午年解元。魏忠贤逮捕周顺昌时，吴地人特意杀了他的官校，诸生中则由杨廷枢带头。他考中举人，出自海岸黄先生门下，后来藏在吴江芦墟，不剃发。吴胜兆事件失败后，清军搜查村落中隐藏的人；到了芦墟，杨廷枢说：“一定是来找我的！”随即出营投案，大骂清军。四月二十四日，他被捆绑；绝食五日，始终不屈；最终被杀。他的妻子费氏、女儿观慧，也都痛骂贼兵而死。《绝命词》我从小读书，仰慕文信国的为人；今天所做的事，正是我的志向。四月二十四日被捆绑，绝食五日还没有死；大骂贼人，也还没有被杀；不知道还要过几天才会死！我遍体受伤，十根手指全都受损；但胸中的浩然之气，正和文信国在燕市受难时没有不同。俯仰之间都觉得痛快，可以没有遗憾了！这才觉得一生读书，到今天才真正发挥了作用。留下这件遗墨，等待后人知道这些事情。因此在船中随意写下十二首绝句（现在只流传六首）。“自古以来人生谁能不死？留下这颗赤诚之心，照耀史册！”正气千秋万代都应不消散，到如今又出现了这样的人！浩然正气直冲云霄，死并不难；千年的血泪至今未干。夜里星斗在天空中央灿烂，一点忠魂来到这里。国家倾覆已经两年了，苟且偷生、勉强喘息，还有什么脸面！只有让浩然正气回归天地，才可证明我平生没有苟且偷安！像常山那样骂贼，舌锋如剑；日月星辰般的忠心炯炯，直贯长空。子规啼血归去之后，半夜里它的声音传来，环绕着寺院的钟声（当时我在芦墟泗洲寺）。有妻子慷慨赴死，愿与丈夫同归于尽；有女儿坚贞不屈，志向始终不改。如果不是经历一场真正的患难，谁知道闺阁女子中也有这样的奇女子！近来卖国的男子大有人在，使山河断送，更令人悲痛！幸而有这一家双母女，使纲常伦理还得以维持！

译苏州有一位明朝遗民杨廷枢，幼年读圣贤之书，长大后常怀忠孝之志。他立身处世，所作所为无愧于古人；学问深厚、文章高雅，名声常传遍四海。他做孝廉一十五年，活在世间五十三年。他作为士林和乡党的楷模，差不多可以比作东京的郭有道；肩负着使纲常不致消散的重任，愿意成为南宋的文文山。可惜时运和命数不济，还没有入朝食禄；正逢中原多难，终于遭祸而舍生！那一年是丁亥年，那个月是孟夏；他正在山中隐居，忽然陷入罗网。时逢这样的变故，命运只能交给上天；虽然说是突然发生的，其实他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有妻子费氏，是吴江人；嫁给我二十多年；有女儿观慧，嫁给张氏，年纪也二十多岁。她们痛骂贼人、保全忠节，不愧为丈夫般的气概；舍弃生命、走向死亡，其节操胜过男子的须眉！一家人都把死亡看作回归，声势壮烈；全家成仁，无所惭愧，光明显赫！平生所学，到这时才算真正畅快；足以昭示千古，终究不会泯灭。只是遗憾报国无能，心怀忠诚却未能施展；终究是人臣未完成的事业，仍然辜负了历朝所受的恩典！魂魄炯炯上升到天上，应当成为厉鬼；英气勃勃坠落大地，期待来生！舟中的誓言，不能全部说尽；留下这件血衣，以等待将来。希望我的知己亲手把它交给遗孤；如果他们悲痛父母，就应当想到忠孝！把这些留给后人的话，作为诀别。四月二十八日，在船中书写。刘曙，字公旦，又字稚圭；长洲人，癸未进士。乡里有某人起兵，借用了刘公的名义；刘公当时在外面，实际上并不知道。某人失败后，官府又在别处逮捕刘公；到了南京，押赴洪承畴署中受审。这一天，他才在署门外见到某人，问道：“我们从未见过面，为什么要牵连我？”某人说：“我知道您忠义，怎么可以把您排除在外！况且不用您的名义，就无法倡导众人的声望。”刘公说：“承蒙您把我当作知己，难道还能不替您承担死罪吗？”于是进去后，两人一起承认罪行，没有一句推诿；最终被杀。檗庵说：刘先生的事，也真是奇异啊！世上有些人开始时与人共同做事，临到危难便推卸责任，希望把死亡拖延片刻。即使是那些彼此许诺、发誓共生死的人，听到刘先生的事迹，难道不会惭愧而死吗！不过，像某人这样，自己起兵而一定要借用刘先生的名义来号召众人，那么也说明他平日确实敬服刘先生；这样看来，评论刘先生，难道一定要只在他“承担死罪、共同认罪”的那一天吗？陈万良，字鸣皋，仁和人。在湖中起义，监国授予他都督同知，悬挂平吴将军印，总管浙西；又命户部给他运送军饷，这就是所谓“征西”之军。他的军队渡过钱塘江后，仍然进入湖中，过了一年多。起初，陈公同共事的鲁美达关系很深，后来因事情发生隔阂；鲁美达投降归附，知道陈公的出入情况，于是引导清军设计将他擒获。但清军也憎恨鲁美达反复无常，在陈公临刑那天，先在陈公面前斩杀鲁美达，以此向陈公表示谢意；随后又杀死陈公，把他的首级悬挂在街口，露出的牙齿像含恨的样子，过了一年仍然如此。檗庵说：佛经有句话说：“狗子也有佛性。”说的难道就是清军杀鲁美达这件事吗！陈子壮，号秋涛；广东南海人。己未年探花，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清军到广州后，陈公假意投降，随后又起兵。被捕后，已经投降归附的前内阁大学士黄士俊、何吾驺，和佟养甲一起在广州演武场审讯他。张家玉也起兵，佟养甲拱手说道：“老先生！您不同于张家玉。张家玉没有投降，您投降后又反叛，罪加一等！”陈公说：“我投降，是为了观察你们的虚实罢了！”于是指着黄士俊二人说：“你们做你们的事，我做我的事！”最终被磔死。檗庵说：国难以后，不辱没科举功名的，是刘湛六、刘孝则；余武贞是状元，陈公是榜眼。出仕清朝的，有钱谦益、陈之遴、高尔俪、陈名夏，都做到尚书或进入内阁。魏藻德因为先投降闯贼，被夹死；杨延监在清朝做了几年学博后归来。如今陈名夏被杀，妻妾被分给军士，连幼小的孩子也一同被杀。张家玉，号芷园；东莞人。癸未进士，庶吉士。闯贼攻破北都，同馆的官员都依附闯贼，唯独张公不投降。进入广东后起兵；被捕后，死得最为壮烈。檗庵说：壬、癸年间，闯贼常用金钱作诱饵来收买我们的人。这些金钱都是山西潞绸、绒货等大商人替他转运的，大多用在要害地区官员的推升上，间或也用到了癸未会试的考场。有人说，这一科被选为馆选官的，都是从这种关系中产生的。城破那天，百官徘徊不前，不敢入朝拜见；闯贼的丞相牛金星大声说：“其他官员不来朝见还可以理解；新选的翰林也不来朝见，这是为什么？”原来，在尚未选定时，有人来表示想得到翰林职位，只是先估算所需金钱的数目，请闯贼代为经营；等到确实选上后，闯贼很久也没有索要偿还，都是闯贼所为。那些被选为馆职的人，起初也茫然不明白其中缘故。官场之地金玉横流，奸邪之人的秘密谋划趁隙而入，也就不足为怪了，真可悲啊！这样看来，张公的事情就很好了！可是我还要因为“庶吉士”这个名目，最终连累张公啊！叶天章，另名尚高；永嘉诸生。北方清军渡过钱塘江后，他在大街上佯装疯狂；命令他剃发，也因为他佯装疯狂而免于剃发。他写诗讥讽清军，“马草诗”说：“可怜昨夜还被当作被子，含着眼泪拖到马栏边来。”《胡服》诗说：“怎能让蜉蝣改变生死，仍然保存楚楚可爱的衣裳。”上丁日举行释菜礼，天章进入文庙痛哭；伪守朱从义把他逮捕并鞭打，投入狱中。天中节前一天，他写绝命诗说：“还未斟蒲酒，心已经先饮；还未沐浴兰汤，尸骨已经飘香。”随后饮鸩而死。陈世亨，字□□□；瑞安人。浙东起义后，被授予中书舍人，兼摄邓藩审理。清军到温州后，他隐迹于山中。听说监国进入福建，丁亥十月初四率一支军队收复安固，但援兵无法接续；被捕后，痛骂贼人而死。洪有文，福建人。丁亥二月，监国到福建，收复漳浦，任命洪有文为守将。五天后漳浦再次陷落，洪有文为此而死。杜懋俊，字英侯；鄞县诸生，世代居住在管江。经过宜谋划起兵，他也参加盟誓。事情泄露后，占据管江抵抗防守。清兵到来，箭如雨下，杜公身受重伤；他忍着疼痛大骂，靠着墙死去。几天后，尸体仍直立着没有倒下。杜兆苮，字承芝；鄞县诸生杜懋俊的叔父。参与谋划后被捕，在市中被杀。砍了十二刀，头颅才断；他始终直立不屈。施玠，字仲英；鄞县诸生。父亲施翰，曾任都督佥事、总兵。过宜谋划兴复时，施玠倾尽家产参加；后来与杜懋俊共同守卫管江，死于国难。

译林化熙，字皞如；福清人。隆武元年，授国子监博士。福京陷落后，逃到海口镇躲避。平海将军收复海口后又失守，清军俘获林化熙，把他押到部院张存仁那里。张存仁想劝他投降，问道：“我听说海上的周寉芝胁迫人们留发；你不剃发，也是受了他的胁迫吗？”化熙站起来笑道：“人的头发和皮肤，难道自己不能作主，反而要受别人胁迫吗！如果头发可以被胁迫而留下来，那么你今天难道也能胁迫它剃掉吗？”张存仁大怒，把他关进狱中。化熙写诗，其中有“铁骨凌千古，冰心扶五常”的句子。第二天，张存仁再次想劝他投降，他仍不答应；张存仁便让人在市中杀他。经过隆武登极的行朝时，化熙快步走进朝门，坐在地上，对骑兵说：“我是大明的臣子，应当死在这里！”于是当场吟出一首绝句：“我的头上带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展现我的心；一死归还天地，名分大义万古都应钦敬！”他命身边的人把诗写下来；但“钦”字被误写成“矜”字，化熙看见后改正。于是走向刑场被杀。林学舞，□□人；平海将军周寉芝的参谋。赵牧，常熟人。起初，郑芝龙投降时，清军还没有到达；他接受清军招降，遣散关隘的水陆军队以等待清军。隆武帝命周寉芝出兵苏州、松江，郑芝龙从中阻挠，使他滞留在沙埕；等到清军进入福建，郑芝龙在南都下令让周寉芝到自己所在之处会合。周寉芝准备率军南返，途中遇到督抚张肯堂，张肯堂极力阻止他。周寉芝不得已到了南海，才知道郑芝龙已经投降清朝；他据理争辩，却没有成功。林学舞陈述“投降清朝的八条不可”，郑芝龙不听。监军朱永佑对周寉芝说：“虞山的赵牧，是个勇士。我想让他在郑芝龙面前刺杀郑芝龙，以成就千古声名。”但没有成功。于是周寉芝把军队移驻海坛。第二年正月，又收复海口——海口是周寉芝的故乡；任命赵牧为总兵，让林学舞守卫那里。夏四月，清军攻打海口，赵牧出战，杀死四百多人；清军增兵攻城，城于是陷落，赵牧和林学舞都死在这场战事中。●《雪交亭正气录》卷五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写 戊子纪 檗庵说：戊子年的记载，都是我已经亡故的朋友们的事。回想丙戌年仲夏清军渡过钱塘江时，我从乡里奉母亲进山。直到孟冬望日，有人从海上送来蜡书给我，却被侦察的人得到；夜将近半时，有十多名骑兵把我逮走，严厉审讯了四次。我忍受苦楚不承认，被关在狱中两个多月，最终用钱财赎脱。第二年，吴地和楚地的道路通了，家父从西楚回来；华、王诸公早晚来往，我们促膝谈论军事。从夏天到冬天，事情将要成功却忽然失败，华、王诸公也相继被捕入狱。过了一个月，到戊子年人日，连家父也被逮捕送入省狱；把我和妻子、儿女关在同一间屋里，派几个凶狠的士卒看守。几个月后事情得以解脱，大概是因为华先生有亲笔书信，无法彻底抹去，而家父幸好没有留下可以据以定罪的痕迹。家中的细丝和器物，全都被虏掠者没收，只侥幸保住残余生命；而华、王诸先生在五月被处刑。转瞬之间，到现在已经八年了。虽然闭门不出、隔绝世事，但希望不辜负当初的盟约；如今惭愧地苟且偷生，面对亡友，难道能没有一点惭愧吗！当时，钱肃乐在福建整治军队，从海上兴复数郡，直至困守福州八个月；石矢射到楼橹，浙江的军队都前往福建防守。乡里如果能够凭一支军队奋起兴复，联合海上的军队进逼钱塘，事情仓促发生，遥相策应福建的军队，未必不能成功；可是奸臣把这件事告发，以至于失败，几家人被灭绝，真是悔恨无比！俗话说：“疼痛平息后再回想疼痛，比正在疼痛时更加难受。”如今我含着眼泪为诸公记事，实在禁不住内心像要裂开一样。甲午年秋日，我在灯下写下这些文字，收藏在秘密的箱子里。华夏 杨文瓒 杨文瓒 屠献宸 董德钦 王家勤 林嵋 汤棻 王祁 王恩及 朱继祚 郁廷谏 鄢正畿 林逢经 华夏，字吉甫；鄞县人，副贡生。与钱先生起兵，被授予翰林院简讨。清军渡过长江后的第二年，华公与志同道合者谋划兴复，联络威虏伯在舟山，约定让他作为内应；从宁波到绍兴的山中都有布置，打算与越城同一天起兵。谋划经营了一年，鞠躬尽瘁，约定十天之内就发动。此时王翊山的军队刚刚起兵，华公写给王翊的信尚未送达，就被人得到；有人向官府告发此事，于是逮捕了华公。过了三个月，威虏伯按照约定出兵，船抵达城下；但华公已经身陷囹圄，同谋者有的逃走，有的死亡。当时海道标也有人秘密约定共同起兵，因为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不敢发动内应；军队寂然无声地返回，也没有人敢阻挡他们——这时是丁亥十二月初四日。起初，巡按秦世桢到宁波，准备在这一天前往台州；华公想趁各官员为他送行时，袭击防守空虚之处。恰好事情被察觉，秦世桢迟迟没有出发，计划于是错开。华公受审那天，神色严肃，不肯承认。问他谁是主谋，他说：“有主谋，那就是太祖皇帝和烈皇帝！”始终没有牵连其他人。戊子五月初二，在市中被杀；临刑时，神情慷慨自若。妻子陆氏听说将要被迁往燕地，沐浴更衣，从容自缢。华公在狱中自号“过宜”；有人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合宜的吗！既然如此，我的过错又有什么不合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