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雪交亭正气录九

雪交亭正气录卷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1–57 段

辛卯纪檗庵曰:清至辛卯岁,凡三渡矣。渡扬子而金陵陷,渡钱塘而绍兴及福州陷;至是,渡大海而翁洲陷矣。人曰翁洲海外一小洲耳,奚足比于南京、浙、闽哉!然则以诸臣之悉力苦守、死而后已,无一降者,又岂南京、浙、闽所得比乎!若移翁之守于甲申北京以待天下援师之集,则先烈皇帝可无雉经之惨,海内不至陆沈矣。夫翁洲,不足并海内一小县;且监国已先期避去,使诸臣视为无足比数,弃而去之已耳。中原倾荡之余,宁得以弃城之罪责之淼渺斗绝之地哉!然诸臣以为承君命而守之,则守此寸壤与守两都也,无以异;委弃君命以城予贼者为叛逆,则失守寸壤之罪与失两都也,又何以异耶!予故哀其志、健其决以为诸臣之所为者,更难也。嗟夫!海上之人,使舡如马。金鸡、蛟门,望洋之阙也;以数舸扼其间,清亦未必遽得志耳。天降淫雾,使不见清船之出;荡胡知而邀击于大洋,又使火桶反激而焚其身!「书」曰:「天之丧殷若穑夫」;余岂视清为周武王哉,然而天之于民,实有如农之去草也。家大人有「野哭诗」五章,敬录于此。其一国统凭晁岛,皇天不憖遗!东溟浮叱拨,朔气失支祁。王驭将何就,夷援未可期!逋臣寸肠断,向若泪频垂!其二谟烈隆昭代,殷、周可并论?伤心十世厄,几度六师奔!战鷁孤舆望,游鲸伴远屯;扶桑沾王气,潮汐荡愁魂!其三水击资飞将,天教蜃气冥;虏氛乘电驶,岛众诚风腥。山郭虚难巩,戈船望已零;苍苍乖助顺,群策岂能灵!其四波臣婴山堞,孔亟奋捐躯;久狎阳侯处,今从回禄徂。遗骸施瓦砾,殉国尽妻拏;浩渺竟何泊,翻天噫气呼!其五五年涛浪里,万死立君臣;独恨兜鍪辈,交屠蛮触频!长缨宁忘蓟,短檄不通闽;离德终何济,同仇倘再振!张肯堂苏兆人吴士俊林志粲吴钟峦朱万年朱永佑李向中刘世勳林瑛林世英董志宁李开国郑遵俭、董玄、顾宗尧、江用楫、顾玢、王玺刘朝、王朝相阮进张弘谟张名扬顾名楫朱养时戴仲明鲁王元妃陈氏张名振母范氏林瑛妻陈氏王翊王翃蒋士铨明朱、石必正傅鼎铨艾南英曾亨应陈之凤揭重熙吴廷猷僧德宗张肯堂,字载宁;松江人。乙丑进士,知余干县;丁内艰。起家,知浚县;授御史,迁福建巡抚。乙酉南都陷,公拥立唐王,建号「隆武」,授吏、户、兵三部尚书,总制恢剿。丙戌四月,奉诏督师。将发,郑芝龙尼之;遂辍成命,留守泉州。六月,复下督师命;而前所有军资、器械并饷三万,已为芝龙取去。公复设处召募,得六千人、巨舰百艘,屯鹭门;旁有东石,即芝龙所居。时北信已亟,芝龙降虏,徙燕;公统水师北发,依平海将军周寉芝于海口。海口破,明年五月,公师次舟山,与黄肃虏共图兴复;黄阳虽尊礼,实不用公言。踰二年己丑,监国至健跳,定西侯张名振、荡胡伯阮进、平西伯王朝先扈行;公语斌卿曰:『将军速往迎,且犒师;一有尊王之名、一得将士欢心,势合声雄,可以大举。不然,事未可知,后悔无及』!不听。朝先遂袭斌卿而杀之,监国乃入舟山;拜公东阁大学士。当是时,内地山师各起声援,颇振。辛卯八月,大兵悉至,监国升舟,留公居守;与吏部尚书吴钟峦、吏部侍郎朱永佑、安洋将军刘世勳分陴守御。兵至城下,攻之百计,十日不下;炮石击死伤虏数千级。叛臣邱元吉、金允彦缒城出降,乃以九月初二城陷;公还寓,视其子妇沈氏、妾周氏、方氏、璧姐、女孙茂漪次第投缳,乃冠服题诗于襟,北向再拜而缢。一妾姜氏,赴井死;仆二人张俟、彭欢及俊妻皆从死。初,公总兵汝应元,实公家人;北兵渡江,与吴淞总兵吴志葵举义;松江陷,护公一孙张茂滋航海赴闽。既至,即弃妻子,削发普陀为僧;及公死,应元从普陀至,收公遗骨,葬之郊外。时茂滋就俘,应元乞护之;周旋艰险,复归之家;经纪其余产、毕娶事,而应元始行;迄今为僧如故,名无凡。绝命诗虚名廿载着人间,晚节空谈学圃间;漫赋「归来」惭靖节,聊存「正气」续文山!君恩未报徒忧瘁,臣道无亏在克艰;传与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和黄介祉绝命诗生死蜉蝣一瞬过,于今踵顶正堪摩;三年碧酿千秋血,方寸丹排万丈魔。比宿定知亲日月,骑鲸尤觉慎风波;六旬往矣聊乘化,无事空嗟老去何!赠无凡

译辛卯纪 檗庵说:清军到了辛卯年,已经三次渡江。第一次渡过扬子江,金陵陷落;第二次渡过钱塘江,绍兴和福州陷落;到这一年,渡过大海,翁洲也陷落了。有人说翁洲只是海外一个小洲,哪里能和南京、浙地、闽地相比!然而,那里诸臣竭尽全力苦苦守卫,直到战死,没有一个投降,这又哪里是南京、浙地、闽地所能相比的呢!如果把守卫翁洲的力量调到甲申年的北京,等待天下援军会集,那么先烈皇帝就可以不遭遇缢死的惨祸,天下也不至于陆沉。翁洲本来不足以和天下任何一个小县相比;况且监国已提前离去,使诸臣把它看作不值得计较的地方,不过弃城离去罢了。中原倾覆荡析之后,难道可以因为小小孤立之地弃城的罪责,来责备他们吗!可是诸臣认为自己是奉君主之命守卫翁洲,那么守这一寸土地与守两都没有区别;抛弃君命、把城池交给贼人的人是叛逆,那么失守一寸土地的罪过与失守两都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哀怜他们的志向,赞美他们的决断,认为诸臣所做的事反而更加艰难。唉!海上的人把船使得像马一样快。金鸡、蛟门,是海上远望可见的关隘;如果用几艘船扼守其中,清军也未必能立即得志。上天降下浓雾,使人看不见清军船只出动;清军荡胡却知道了这件事,在大洋上拦截攻击,结果又使火桶反弹回来烧毁了自己!《尚书》说:『上天灭亡殷朝,就像农夫除去禾苗中的杂草。』我哪里是把清朝看成周武王呢?然而上天对于百姓,确实有如农夫除草一般。家大人有《野哭诗》五章,恭敬地抄录在这里。其一 国统寄托在晁岛,上天却不肯留下贤臣!东海上漂浮着战船,北方寒气使支祁也失去威势。君王的车驾将驶向哪里?夷人的援助又不能指望!逃亡的臣子寸断肝肠,面对这一切眼泪频频流下。其二 谋略功业光耀盛世,难道可以和殷、周相提并论吗?令人伤心的是十代以来屡遭厄运,多少次大军奔逃!孤舟上的战船远远相望,漂泊的鲸鱼伴随着远方驻屯的军队;扶桑也沾染了王者的气象,潮汐却冲荡着忧愁的魂魄!其三 水上作战要依靠飞将,上天却使蜃气昏暗;敌军的气焰乘着闪电飞驰,岛上的众人实在像风中腥气。山城空虚,难以巩固;战船远望已经零落。苍苍上天违背了援助 和顺的意愿,众人的谋划难道还能奏效吗!其四 海上的臣民被困在山城城墙中,孔亟奋勇捐躯;长久以来习惯了阳侯出没的地方,如今却随着火神回禄一同死去。遗骸散落在瓦砾之间,为国殉难的连妻子儿女也全都死尽;浩渺的天地之间,究竟何 停泊着,仿佛翻天覆地般地叹气呼喊!其五 在五年的风涛之中,经历万死而仍然奉立君臣;只是独自痛恨那些戴盔甲的将领,彼此争斗,频频陷入蛮触般的纷争!长缨报国,难道能忘记蓟地?简短的檄文,却不能通达闽地;离心离德,最终又能如 何成事?如果同仇敌忾,或许还能再次振作起来!张肯堂 苏兆人 吴士俊 林志粲 吴钟峦 朱万年 朱永佑 李向中 刘世勳 林瑛 林世英 董志宁 李开国 郑遵俭、董玄、顾宗尧、江用楫、顾玢、王玺 刘朝、王朝相 阮进 张弘谟 张名扬 顾名楫 朱养时 戴仲明 鲁王元妃陈氏 张名振的母亲范氏 林瑛的妻子陈氏 王翊 王翃 蒋士铨 明朱、石必正 傅鼎铨 艾南英 曾亨应 陈之凤 揭重熙 吴廷猷 僧人德宗 张肯堂,字载宁;松江人。乙丑年考中进士,任余干县知县;因母亲去世服丧。起复后,任浚县知县;授任御史,升任福建巡抚。乙酉年南京陷落,张公拥立唐王,建立年号“隆武”,授任吏、户、兵三部尚书,总管恢复和讨伐之事。丙戌年四月,奉诏督师。将要出发时,郑芝龙加以阻挠;于是停止了原来的任命,留守泉州。六月,又下达督师的命令;但先前所有的军需物资、器械以及三万军饷,已经被郑芝龙取走。张公又设法筹办并招募,得到六千人、巨舰一百艘,驻扎在鹭门;旁边有东石,就是郑芝龙居住的地方。当时北方的消息已经十分危急,郑芝龙投降敌虏,被迁往燕地;张公统领水师向北出发,在海口依附平海将军周寉芝。海口失守,第二年五月,张公的军队驻扎舟山,与黄肃虏共同谋划复兴;黄阳虽然以礼相待,实际上却不采纳张公的意见。过了两年,到己丑年,监国来到健跳,定西侯张名振、荡胡伯阮进、平西伯王朝先随行护卫;张公对斌卿说:“将军赶快去迎接,并且犒劳军队;这样既有尊奉君王的名义,又能得到将士的欢心,形势汇合、声势雄壮,便可以大举行动。否则,事情就难以预料,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王朝先没有听从。王朝先于是袭击斌卿并杀死了他,监国才进入舟山;任命张公为东阁大学士。当时,内地各处的山寨军队纷纷起兵声援,声势颇为振作。辛卯年八月,大军全部到达,监国登船离开,留下张公驻守;张公与吏部尚书吴钟峦、吏部侍郎朱永佑、安洋将军刘世勳分守城墙防御。敌兵来到城下,用各种办法攻城,十天仍未攻下;炮石击死、击伤敌虏数千人。叛臣邱元吉、金允彦用绳索缒出城投降,于是九月初二城陷。张公回到住所,见他的儿子、儿媳沈氏、妾周氏、方氏、璧姐以及孙女茂漪依次上吊,便穿戴好冠服,把诗题写在衣襟上,向北拜了两拜后上吊自尽。一名妾姜氏投井而死;两个仆人张俟、彭欢以及俊的妻子也跟着殉死。当初,张公的总兵汝应元其实是张公家中的人;北兵渡江后,他与吴淞总兵吴志葵起兵举义。松江陷落后,他护送张公的一名孙子张茂滋渡海前往闽地。到达后,他立即抛下妻子儿女,在普陀剃发为僧;张公死后,汝应元从普陀赶来,收取张公的遗骨,将他葬在郊外。当时张茂滋被俘,汝应元请求保护他;历经周旋和艰险,终于让他回到家中;又料理其余产业,完成他的婚娶之事,汝应元才离开;直到现在,他仍然像原来一样做僧人,法名无凡。绝命诗 虚浮的名声在世间维持了二十年,到了晚年,却只能空谈隐居田园;随意写下《归来》,反而有愧于陶靖节;姑且保存这篇《正气》,续接文天祥的遗篇!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徒然忧愁憔悴;臣子的操守没有亏损,就在于能够克服艰难;把这些话传给千秋之后执掌青史之笔的人:“衣冠”二字,千万不要轻易删去!和黄介祉的绝命诗 人的生死如蜉蝣,转瞬即逝;如今头顶和脚底都正值得抚摩。三年所酿成的碧血,足以抵得上千秋的鲜血;方寸丹心,足以排拒万丈魔障。想到同宿之处,便知道一定能亲近日月;骑鲸而去,更觉得必须谨慎面对风波。六十年已经过去,姑且顺应自然变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又何必徒然叹息年老将去!赠给无凡

无凡上人者,余家老崑仑也;虎吻鲸宫,身为矛盾者屡矣。比至翁洲,一夕风雨,不知所往。数越日,有僧至自普陀云:『顷一男子自莲花洋来,腰间佩剑,犹带血腥;礼佛无数,亟求剃染。不可止,退而结茆茶山,将终身焉』。余怃然曰:『是必吾家崑仑也』!迹之,果然。嗟乎!奋身,翊主义也;祝发,全身智也;割缘,忍爱勇也。以视汨没火坑,不犹黄鹄之于壤虫哉!余也,痛深家国,俗累渐轻;惟愤胡髡,誓全只鬓!然而,去道远矣。末章自解,并以志媿!一剑追随万里游,当年磨勒事堪俦!于今一钵飘然去,坐拥寒云看海流。伉直由来感不平,慧镫一炬破无明;锡环闲倚虚堂夜,风雨还愁学剑鸣!铁甲苔抛野纳新,将军身作比丘身;髑髅尽是英雄血,掉臂悬崖得几人!烦恼皆因发数茎,荡然直觉六根轻;谁知泽畔行吟者,偏爱鬅鬙两鬓新!檗庵曰:方茂滋之俘也,时将吏张其事以为功;置之死狱,且速杀矣。无凡周旋其间,缪为嚅唲状,冀得一怜之也,时而慷慨感涕;间亦有好名者中之。居半载,卒得其要领,遂脱归。迨至松,托之霞城许先生。时张氏戚属有二人利其余产,于茂滋之归也,病焉;密投揭于当事,言「茂滋自俘逃归;罪人子,无纵法」。无凡知之,以计得其揭;置酒大会,出茂滋遍拜亲友,泣言『主臣幸为主人存此藐孤,慎相念也』!二人及众皆唯唯。无凡嗔目语二人曰:『虎狼哉,汝两人!欲翦此愉快而乃面相煦煦哉』?二人犹似诧所言者;无凡出揭怀中,示众曰:『谁为此不仁,而有此也』?二人相顾愕眙。无凡并扼其颈,拔剑拟之曰:『予已弃妻子入空门,止一身耳。何惜此身,不殪此双枭獍为吾主人续血食一线也』!众俱为祈免。已而曰:『吾不忌汝!自后有啮郎君者,皆汝所主;止于汝任罪。吾剑自利,谨识之』!乃舍之。拜茂滋曰:『郎君幸自爱,毋忘先大夫!我事毕矣,请从此辞。此身不远,有患难当自至』!掉头而出,遂去不顾;迄今往来湖海间。为人颀大,有勇望。至其周虑端详,深中事会;徒勇乎哉!予幸得交于君,知其志已安于比丘矣。许先生,则今世之家铉翁也。苏兆人,字寅侯;苏州人,张鲵渊门下士。授中书舍人。城陷,语鲵渊曰:『黄泉之路,请以兆人为导』!乃书绝命词于衣,即缢于鲵渊所居之雪交亭。鲵渊举酒拜酹之,然后自缢(雪交亭,鲵渊读书处也。庭前有梅一、李一,故称之为「雪交」)。绝命诗保发严夷夏,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许,义重此身轻!吴士俊,字□□;闽人,张鲵渊随征守备。鲵渊既缢,即殉之。林志粲,字□□;□□人,为张鲵渊中军。鲵渊既合家死,语其孙茂滋曰:『应速避,以衍宗祀。勉行善!承先启后,即贤子孙也』。掖茂滋出门,即及其弟林桂同时就难。吴钟峦,字峦稺;武进人。从学于礼部尚书孙慎行,知名数十年。晚登甲戌进士,初令长兴。时中官崔磷管浙直盐政兼核郡邑粮饷,一时守令迎谒恐后。太守约公往候,公称病不往。太守媿之,飞语直指纠公,降绍兴照磨;公遂弃官,归。乙酉,以桂林推官,迁礼部。行至南雄,闻南京陷、清兵南下,遂入闽,事思文帝。后监国至闽,起通政司、礼部左侍郎;寻进尚书。公老而多病,在舟山,踪迹多在普陀;一平头自随,萧然老纳也。闻清兵将渡海,曰:『此危急存亡之秋,吾当归死于王所』!遂赴舟山。不一月而城陷,是晨过拜张公肯堂,索酒饮曰:『吾与公别,前途待公』!归而具冠带自缢——时年七十有六。其仆徐□,焚其身;负骸骨以归,易棺改敛。其子恐万一有误,以指血滴之,骨为起立。公尝语人曰:『李应升,吾受业之门人也;请诛逆阉不得而死,吾为诗哭之。吴福之,吾子也;建义而死,吾为诗哭之。钱肃乐,吾分房之门人也;建义从亡而死,吾为诗哭之。嗟乎!吾无愧于三子也矣』。公尝集古革命之际抗节者,上自夷、齐及我国初建文诸臣,为「岁寒松柏集」。岁寒松柏集(摘录)志在恢复,环堵之中不污伪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复也;此心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复也。尺地莫非其有,吾方寸之地终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吾先朝之老终非其臣也。故商之亡,不亡于牧野之倒戈,而亡于微子之抱器;宋之亡,不亡于皋亭之出玺,而亡于柴市之临刑。商亡,而首阳「采薇」之歌不亡,则商亦不亡;汉亡,而武侯「出师」之表不亡,则汉亦不亡;宋亡,而文山「正气」、「零丁」诸篇什不亡,则宋亦不亡。无题誓作明朝鬼,不为他姓臣!况当夷猾夏,尽是兽为人。三代存直道,九原多德邻;读书千古事,取义与成仁!其二举世腥羶日,纲常不复论;素心全未染,正骨独能存。气里乾坤小,忠留社稷尊。百年空养士,若个更知恩?

译无凡上人,是我家的老仆崑仑;曾经多次身处虎口鲸宫,成为手持矛盾、身负险难之人。最近到了翁洲,一夜风雨之后,不知去了哪里。过了几天,有个从普陀来的僧人说:“刚才有一个男子从莲花洋来,腰间佩剑,还带着血腥气;他多次礼佛,急切请求剃发出家。无法阻止他,于是退居茶山搭茅屋,将在那里度过一生。”我惆怅地说:“这一定是我家的崑仑!”追寻他的踪迹,果然如此。唉!挺身而出,是为了辅佐正义;剃发出家,是为了保全自身的智慧之举;割断尘缘,是忍痛舍爱的大勇。拿他同沉没在火坑中的人相比,不就像黄鹄之于爬虫吗!至于我,深深痛惜家国,世俗的牵累渐渐减轻;只是愤恨胡人剃发,发誓保全仅存的鬓发!然而,距离大道还很遥远。最后一章是自我解说,也借此记下惭愧!带着一把剑追随我远游万里,当年磨勒的事迹足以与他匹敌!如今他飘然离去,只带一只钵,静坐着拥抱寒云,看海水流动。刚直不阿向来会因不平之事而感愤,智慧之灯燃起一炬,便能破除无明;夜里闲倚空堂,锡杖上的锡环发出声响,风雨之中还担心它像剑一样鸣响!铁甲被苔藓抛弃在荒野,纳衣换上了新装;将军的身体变成了比丘的身体。那些头骨全都是英雄的鲜血染成的,能够甩手离开悬崖的人又有几个!烦恼全都因为头上这几根头发,头发荡然无存,顿时觉得六根轻快;谁知道那位在泽畔边走边吟咏的人,却偏偏喜爱两鬓新长出的蓬乱头发!檗庵说:当初张茂滋被俘时,当时的将领和官吏把这件事上报,作为自己的功劳;把他关进死囚牢,马上就要杀掉了。无凡在其中周旋,故意作出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样子,希望能够得到一点怜悯,有时又慷慨激昂,感动得流泪;其中也偶尔有爱惜名声的人替他说话。过了半年,终于取得了关键证据,于是使他获释归来。到了松江,又把他托付给霞城许先生。当时张氏的亲属中有两个人贪图他剩下的财产,张茂滋回来时,他们便装病;暗中把揭帖投给主管官员,说:“张茂滋是从俘虏中逃回来的;他是罪人之子,不应放纵违法。”无凡知道后,设法拿到了那份揭帖;摆酒大宴宾客,让张茂滋向亲友一一行礼,并哭着说:“主人和臣下幸蒙主人保存了我这个微小的孤儿,请你们以后谨慎地互相挂念!”那两个人和众人都唯唯应诺。无凡瞪着眼对那两个人说:“你们两个真是虎狼!想要剪除这个小小的快乐,却还要当面装出亲热和善的样子吗?”那两个人仍然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无凡从怀中拿出揭帖给众人看,说:“谁做出了这种不仁的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两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无凡又扼住他们的脖子,拔剑对准他们说:“我已经抛下妻子儿女,进入空门,如今只有一身。有什么可吝惜的?为什么不杀掉这两只枭獍,为我的主人延续一线祭祀香火呢!”众人都替他们请求宽免。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再计较你们!以后如果有谁来伤害郎君,都是你们主使,只追究你们承担罪责。我的剑锋利得很,你们要记住这一点!”于是放过了他们。他向张茂滋行礼,说:“郎君幸自珍重,不要忘记先大夫!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请允许我从此告辞。我这身体并不远离,若有患难,我自然会赶来!”说完转身出门,径自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直到现在仍往来于江湖之间。他身材高大,有勇力,也有声望。至于他周密思虑、端正详审,深深把握事情的关键,难道只是勇猛而已吗!我有幸同他交往,知道他的心志已经安于比丘的身份。许先生,就是当今的家铉翁。苏兆人,字寅侯;苏州人,是张鲵渊门下的士人。授任中书舍人。城池陷落后,他对张鲵渊说:“黄泉之路,请让我为您引路!”于是把绝命词写在衣服上,便在张鲵渊居住的雪交亭上吊自尽。张鲵渊举酒拜祭他,然后也上吊自尽。(雪交亭是张鲵渊读书的地方。庭前有一株梅树、一株李树,所以称作“雪交”。) 绝命诗 保全发肤,严守夷夏之防;扶助明朝,以死生相随;孤独的忠心只自我期许,义理重大,生命便显得轻微!吴士俊,字□□;闽地人,是张鲵渊随征的守备。张鲵渊上吊后,他立即殉死。林志粲,字□□;□□人,任张鲵渊的中军。张鲵渊全家死难后,他对张鲵渊的孙子茂滋说:“应当赶快逃避,以延续宗族祭祀。努力行善!能够承继先人、启迪后世,就是贤能的子孙。”他扶着茂滋走出门,随即和他的弟弟林桂同时遇难。吴钟峦,字峦稺;武进人。曾向礼部尚书孙慎行求学,几十年来很有名望。晚年考中甲戌进士,起初任长兴县令。当时宦官崔磷主管浙直盐政,并兼管核查各郡县的粮饷,一时各地太守、县令都争先恐后前往迎接拜谒。太守约张公前往拜候,张公称病不去。太守以此为耻,散布流言,让直指弹劾张公,张公被降为绍兴照磨;于是张公弃官回乡。乙酉年,以桂林推官的身份起用,升任礼部官员。行至南雄,听说南京陷落、清兵南下,便进入闽地,侍奉思文帝。后来监国来到闽地,起用他任通政司、礼部左侍郎;不久升为尚书。张公年老多病,住在舟山时,行迹多在普陀;有一个平头仆人跟随他,像个萧然自守的老纳子。听说清兵将要渡海,他说:“这是关系危急存亡的时刻,我应当回到君王所在之处,以死尽忠!”于是前往舟山。不到一个月城池就陷落了,那天早晨他经过张肯堂公的住处,拜访并索要酒喝,说:“我和您告别,前路等着您!”回去后便穿戴好冠带上吊自尽——当时七十六岁。他的仆人徐□焚烧了他的身体,背着遗骨回来,更换棺木,重新收殓。他的儿子担心其中万一有错,便用手指上的血滴在骨头上,骨头竟然立了起来。张公曾对人说:“李应升,是我受业门人;请诛杀逆阉而未能如愿死去,我便作诗为他哭泣。吴福之是我的儿子;他起兵抗义而死,我便作诗为他哭泣。钱肃乐是我分房的门生;他起兵抗义,随国而亡,我便作诗为他哭泣。唉!我对这三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吴公曾汇集古代王朝变革之际坚持气节的人,上至伯夷、叔齐以及我国明初建文朝的诸位大臣,编成《岁寒松柏集》。《岁寒松柏集》(节录) 志向在于恢复明朝。在四壁之内不接受伪朝的命令,居住一室,就是恢复一室;这颗心不死,这个志向不改变,活一天就是恢复一天。没有一尺土地不是他们所有的,但我方寸之地终究不是他们所有的;没有一个百姓不是他们的臣民,但我先朝的遗民终究不是他们的臣民。所以,商朝的灭亡,不是灭亡于牧野之战的倒戈,而是灭亡于微子抱着祭器离去;宋朝的灭亡,不是灭亡于皋亭山献出传国玺,而是灭亡于柴市临刑。商朝灭亡了,但首阳山采薇的歌没有消亡,那么商朝也就没有真正灭亡;汉朝灭亡了,但武侯《出师表》没有消亡,那么汉朝也就没有真正灭亡;宋朝灭亡了,但文山的《正气歌》《零丁洋》等篇章没有消亡,那么宋朝也就没有真正灭亡。无题 我发誓要做明朝的鬼,也不做别姓王朝的臣子!何况如今夷狄欺凌中原,满眼都是禽兽装成人。三代的正直之道尚存,九泉之下有许多德行高尚的邻伴;读书所求的是千古大事,取的是义,成的是仁!其二 天下都充满腥膻气味的日子里,纲常伦理已经无人再谈;我的本心始终没有受到污染,正直的骨气独自得以保存。胸中的气节虽小,却包容乾坤;忠心留存,社稷因此尊严。朝廷百年白白养士,究竟还有谁知道报恩?

赠宋子犹闻见何来去,风波一老成;徒生虚甲子,有愧降庚申!落落交如故,霏霏语更新;天涯少知己,寥廓许为邻!元夕,同邹晋公饮;时晋公举义入闽万里江山月一轮,三年飘泊未归人;难裁乡思逢镫火,欲寄愁心逐野磷。尊酒悲歌桃李夜,金戈销落绮罗春;故交仗剑英雄气;迟暮嗟予愧致身!写忧逆虏天亡今已知,中原底定卜犹疑;立君河北应颁诏,募义江南可济师!汹汹每多乖错事,悠悠未欲治平时;低垂白首思如结,坐起经行只叹咨!端午,白华庵雨窗次韵吁嗟海国未堂堂,角黍蒲根亦自香;佛以大慈容五毒,天于当午匿三光。吴乡彩虎今还巧,湘水馋龙首太狂;欲读「离骚」思痛饮,空搔白首问茫茫!时传北来恢复信世局沧桑变亦奇,忽于意外惬心期;兵机只在争先着,天道何常不可知!主鬯一尊归帝子,筹边百计在胡儿;中兴作手非容易,喜惧频劳野老思。其二毗陵隅北有柴扉,寂寞荒庭草自肥;从此儿童寻旧业,可将诗酒弄斜晖。衣冠不改容颜好,梦想还疑城郭非!却笑令威何化鹤,去家千载始来归!檗庵曰:吴公晚而登第,淡于仕进;初降绍兴时,即弃官归。大学士周延儒,公同里人也;劝之出,公答曰:『公为山巨源,某何独不为嵇叔夜!公为富彦国,某何独不为邵尧夫』!意泊如也。及在舟山,见权在武臣,卿相不能有所可否;叹曰:『当此之时,惟见危致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图恢复,成功尚听诸天;非立命之学也。当此之时,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幸以就功名,祸福全听诸人;非保身之道也』。故尝退居普陀,事急而就死所;盖其天素定也。朱万年,字拜虎;闽人。与吴钟峦同死,时为兵部主事。朱永佑,字爰启,号闻玄;上海人,甲戌进士。乙酉,松江陷,弃家航海至闽,隆武以为吏部,转太常卿兼户、兵二科;监周平海军,同取海口。海口陷,舟山鲁王擢为吏部侍郎。为人英爽,笃于友谊。舟山陷,被执。见清帅,呵之跪,公衣冠端正;勒令薙发,曰:『吾发可薙,不至今日矣!速杀我,无多言』!卒砍其胁,骂不绝口,遂死。有时姓者在清卒中,向受恩于公;出金赎尸,与其仆负出郊外,血流不止。其仆曰:『相公今日姓名芳洁,奈何以血自污』!血遂止;火葬之。李向中,字立斋;湖广钟祥人。庚辰进士,长兴知县;入为兵部职方主事,进尚宝卿。避地福安,监国入闽,召巡抚福宁;城破,从亡至舟山,迁兵部尚书。父死,营葬山中。舟山破,匿不出。清索得之,白衣冠而见;令之薙发,仰天长叹曰:『国亡与亡,吾死晚矣』!清帅置之营中。傲悍不屈,衰絰翔武其营。大帅刘志远曰:『吾目中,难着此人』!遂杀之。田雄闻其母、子被掳,赎之归,听其回籍;亦以服公义也。刘世勳,字□□;南京上元人,丁丑武进士。为人奇伟,精于战阵;复好近儒雅,并能诗,有儒将风。隆武时,命以副将安抚浙东,因与黄斌卿同守舟山。鲁王迁为都督,挂安洋将军印。舟山之陷,公守御甚力。八月二十六,开门诈降,内伏火炮;清骑卒争入,炮发,击死千余人,复闭门坚守。力尽城破,自刎城上。林瑛,字玉芝;福建□□人,诸生。鲁王授户部主事,为人敦朴。舟山破,自缢寓中。林世英,闽人;诸生。自闽入浙,上书;遇难,自缢。董志宁,字幼安;鄞人,廪贡生。南京陷,将及浙,幼安遍谒里绅,劝以起义;因奉钱先生起兵。事既败,潜与华吉甫同谋。事泄,吉甫先执;幼安逃之舟山,鲁王授以兵科,间至山中诸寨。舟山陷,死之。其仆名文周;当幼安之亡命,当事将执其妻子,周毅然自往,刑拷至死,誓不旁言致及。其主母及二子,遂得免累。周久于狱,亦得释;华吉甫作「泗水鼎首」褎之。檗庵曰:幼安既死,余挈其次子士骧于家,饭粝茹虀,与儿辈读书;于今三年,已逾汪童之岁矣。曾以一律励之;附记于此:同难嗟予忆旧盟,荒原故友若呼名!国仇未报儿思父,交谊无惭死复生!泪底粝蔬难浑杂,书中「忠孝」两分明。挑镫共子谈畴昔,试听鸡声非恶声!李开国,字格诚;余姚临山卫世职,让弟应袭;为诸生。戊子,同山寨各营举义;后随鲁王驻舟山,授兵部职方主事。城破,及其母同缢;有绝命诗,失传。郑遵俭,绍兴人;通政司参议;义兴伯尊谦族弟。董玄,字天孙;会稽人,礼部主事故宗伯■〈王已〉之嫡孙。有绝命诗。顾宗尧,长洲人;工部主事。江用楫,苏州人;户部主事。顾玢,长洲人;兵部主事。王玺,□□人;兵部主事。舟山破,自郑遵俭以下六人,同缢于学宫。

译赠给宋子犹 听闻和见识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一场风波使人老成;只是白白活过了这些年头,对不起降清的庚申之变!虽然落落寡合,交情却一如从前;纷纷而来的话语,又有新的内容。天涯海角知己太少,辽阔天地之间,允许你我彼此为邻!元夕,和邹晋公饮酒;当时晋公起兵进入福建 万里江山共悬一轮明月,我这个漂泊三年仍未归来的人;每逢灯火之夜,乡愁难以裁剪,想把愁心寄出,却只能随着野外的磷火飘去。桃李盛开的夜晚,我举杯悲歌;在绮罗春色中,兵器已经销蚀。老朋友仗剑而行,仍有英雄气概;可叹我年事已高,惭愧自己没有成就事业!抒写忧愁 逆贼即将灭亡,如今天意已经可以看出;中原何时平定,仍然难以预料。若在黄河北岸拥立君主,应当颁布诏书;若在江南招募义军,或许可以救济军队!局势汹涌,每每发生违背错乱之事;形势悠长未定,我还不想谈治理太平之时。低垂白发,思绪如同纠结;坐起、行走之间,只有叹息咨嗟!端午,在白华庵雨窗中依韵作诗 唉,海国至今还没有恢复堂堂气象,粽子和菖蒲根也自有香气;佛以极大的慈悲容纳五毒,苍天却在正午藏起三光。吴乡的彩绘老虎如今仍然精巧,湘水中的贪食蛟龙头颅也太过狂妄;想读《离骚》并痛饮一番,却只能空自搔着白头,面对茫茫天地发问!当时传来北方恢复故土的消息 世局如沧海桑田般变化,竟也如此奇异;忽然在意料之外,实现了心中的愿望。用兵的关键只在争先下手,天道又有什么规律是不可知的呢!主持祭祀的一尊主位归于帝王之子,筹划边防的各种办法都在对付胡人;要成就中兴并不容易,喜悦和恐惧频频使我这个野老忧思劳神。其二 毗陵城北有一扇柴门,荒凉寂寞的庭院里,野草自行长得茂盛;从今以后,孩子们可以寻找旧日的产业,也可以带着诗酒消磨斜阳。衣冠制度没有改变,容貌也还安好;梦中却仍怀疑城郭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反倒笑那令威化鹤归来,离家千年才回来!檗庵说:吴公晚年才考中进士,对做官升迁很淡泊;绍兴初次投降时,他就弃官归乡。大学士周延儒是吴公的同乡,曾劝他出仕,吴公回答说:‘您做山涛,我为什么偏偏不能做嵇康!您做富弼,我为什么偏偏不能做邵雍!’他的心意十分淡泊。后来在舟山,看到大权掌握在武臣手中,卿相们不能发表可否意见;他叹息说:‘在这种时候,面对危难献出生命,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不死而谋求恢复,能不能成功还要听凭上天;这不是安顿性命的学问。在这种时候,避居深山,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侥幸求取功名,祸福全听凭他人;这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所以他曾退居普陀,事态紧急时便走上死路;大概他的天性早已注定如此。朱万年,字拜虎;福建人。与吴钟峦一同死难,当时任兵部主事。朱永佑,字爰启,号闻玄;上海人,甲戌进士。乙酉年,松江陷落,他抛弃家业渡海到福建,隆武帝任命他为吏部官员,后转任太常卿,兼管户、兵二科;监督周平海军,与人共同夺取海口。海口陷落后,舟山鲁王擢升他为吏部侍郎。他为人英俊爽朗,十分重视友谊。舟山陷落,他被捕。见到清军统帅时,统帅呵斥他下跪,朱公仍衣冠端正;清军强令他剃发,他说:‘我的头发可以剃掉,但我不可能活到今天!快杀了我,不必多说。’最终清军砍他的肋部,他骂声不绝,随即死去。当时清军中有一个同姓的人,过去曾受过朱公的恩惠;他拿钱赎出尸体,与朱公的仆人一起把尸体背到郊外,鲜血不停流淌。仆人说:‘相公今天姓名清白芳洁,怎么能让鲜血玷污自己!’鲜血于是停止流出;他们将尸体火葬。李向中,字立斋;湖广钟祥人。庚辰进士,任长兴知县;入朝任兵部职方主事,升尚宝卿。为躲避战乱到福安,监国入闽后,征召他巡抚福宁;城池攻破后,他随国而亡,到了舟山,升任兵部尚书。他的父亲去世后,便在山中营葬。舟山被攻破,他藏匿不出。清军搜寻并捉到他,他穿着白衣戴白帽相见;清军命他剃发,他仰天长叹说:‘国家灭亡,我也应当随之灭亡;我死得太晚了!’清军统帅把他安置在军营中。他傲慢强悍,始终不屈,身穿丧服在军营中往来。大帅刘志远说:‘在我眼中,容不下这个人!’于是将他杀死。田雄听说他的母亲、儿子被掳,便把他们赎回,听任他们回原籍;这也是因为敬重李公的义行。刘世勳,字□□;南京上元人,丁丑武进士。他为人奇伟,精通战阵;又喜爱接近儒雅之士,并且能作诗,有儒将的风度。隆武年间,任命他以副将身份安抚浙东,于是与黄斌卿共同守卫舟山。鲁王升任他为都督,授予安洋将军印。舟山陷落时,刘公守御非常用力。八月二十六日,他打开城门假意投降,在城内埋伏火炮;清军骑兵争相进入,火炮发射,击死一千多人,刘公又关闭城门坚守。兵力用尽,城池攻破,他在城上自刎。林瑛,字玉芝;福建□□人,诸生。鲁王授任户部主事,为人敦厚朴实。舟山攻破后,在寓所自缢。林世英,福建人;诸生。他从福建进入浙江,上书进言;遇难后,自缢而死。董志宁,字幼安;鄞县人,廪贡生。南京陷落,将要波及浙江时,幼安遍访乡里的绅士,劝他们起兵抗义;于是奉钱先生之命起兵。事情失败后,他秘密与华吉甫共同谋划。事情泄露,华吉甫先被捕;幼安逃到舟山,鲁王授任他兵科官员,他又暗中到山中各寨活动。舟山陷落后,他死难。他的仆人名叫文周;幼安逃亡时,官府将要逮捕他的妻子儿女,文周毅然亲自前往,受刑拷打直到死去,发誓不牵连旁人。幼安的夫人和两个儿子于是免受牵连。文周在狱中关了很久,也得以释放;华吉甫作《泗水鼎首》赞美他。檗庵说:幼安死后,我把他的次子士骧带到家中,给他吃粗米、蔬菜,和孩子们一起读书;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士骧的年龄已经超过汪童当年的岁数。我曾作一首七律勉励他,附记在这里:同遭患难,我叹息着追忆旧日盟约;荒原上的故友仿佛正在呼唤我的名字!国仇尚未报,孩子思念父亲;交谊无【原文残缺】。惭愧于死而复生!泪水之下,粗菜难以咽下;书本之中,忠与孝分明。挑亮灯火,和儿子共同谈论往昔;请听一听鸡叫,那并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李开国,字格诚;余姚临山卫世袭职官,推让给弟弟承袭;为诸生。戊子年,与山寨各营共同起兵抗义;后来跟随鲁王驻守舟山,授任兵部职方主事。城池攻破后,与母亲一同自缢;有绝命诗,已经失传。郑遵俭,绍兴人;通政司参议;义兴伯尊谦的族弟。董玄,字天孙;会稽人,礼部主事,故宗伯■〈王已〉的嫡孙。有绝命诗。顾宗尧,长洲人;工部主事。江用楫,苏州人;户部主事。顾玢,长洲人;兵部主事。王玺,□□人;兵部主事。舟山攻破后,从郑遵俭以下六人,一同在学宫自缢。

刘朝,北京人;内官监太监。王朝相,北京人;锦衣指挥。与朝奉鲁王宫眷投井,舁巨石填之;二人自刎井上。当宫眷未入井之时,阖门放火。时官兵将灭火而入,有校尉七人登屋,注矢向之;官兵遂不敢动。朝相盖井毕,七人挟弓矢投火中。阮进,字大横,福建人,善水战。初,为闽之舵工。尝为寇于松抚,张名振拔之,使筦水营。鲁王属以水师,封荡胡伯。清之图舟山也,松江张天禄出崇明,金华马进宝出海门,陈锦、金砺、刘之远、田雄出定海;行朝闻之,定西侯张名振、英义将军阮骏扈监国舟出舟山。八月十六日,乘大兵试舟海口,以三十舟冲突,获战舰十余、楼船一只;擒清骑十一人,馘而纵之。二十一日,大雾,清舟悉渡;抵螺头门,海师才觉。先是,阮进诣议和,清欲诱之,进数舡脱归;值金砺之舟于横水洋,力战,矢炮并发。□□将败,进举火球抵之;风转篷脚,反激回己舟自焚,须发尽燎,投水自救;遂被所获,并一妻、幼子。清待以宾客礼,欲其更衣,不从;其子匍匐向公,公于坐中接而掷之空中。踰日,被杀。其妻陶夫人有巨力,善捩舵;以在别舟得脱,遂领其舟师。侄俊,亦善战;至今犹在,海上数其一军为最。张弘谟,嘉定人。初在定镇张杰标下,守穿山;同人呼为「张糊涂」。尝附舟至其所守处,鄞有一士人与同舟,言论既接,因言及己尝喜作诗吟之,多颂太祖高皇帝功德;士人异之。及舟至士人家,天已晚,留之宿;定盟而去。未几,从杭州取其眷属至,复至士人家,云有所往,不告以处。后询之,则扬帆至舟山归黄肃虏矣;肃虏以为铁骑总兵。辛卯,清兵攻舟山,弘谟守西门;兵众见之,呼「张糊涂来返故营」!不应;守益力。城破,被获;不屈而死。张名扬,定西侯名振弟,□□□为左都督。名振扈上,以名扬居守。城陷,自焚死。顾名楫,顺天人,张名振之客也;为定西参谋。舟山破,死之。朱养时,江阴人;为人慷慨。时清台道耿应衡遣奸细入舟山托于日者,谓灾星见于上之禄命。定西侯信之,使禳;上择日行香。养时为职方郎中,上疏争之;侯不以为然。养时怒目曰:『使清朝闻之,谓行朝无一人矣』!舟山陷,自缢。戴仲明,宁波人;为工部所正。抱高皇帝主,投火死。陈氏,鲁王元妃,鄞人;张氏,贵嫔;杜氏,义阳王妃:同赴宫井死。范氏,定西侯张名振母;素以忠义教侯。侯护驾登舟南狩,范知城必破,命长子名甲、次子名扬预积薪于屋四围;城既陷,及名振妻马氏、名扬妻□氏并内侄二人,阖门自焚死。陈氏,林瑛之妻。瑛同母、妻、婿、女五人航海入浙,婿随郑彩去至健跳所,而母又死,贫甚;妻及女为人纫箴以食。已而,女又死。清兵入舟山,瑛与陈氏分梁缢;陈氏腕弱不得死,瑛使童生嗷嗷助之。陈氏挥之曰:『吾守妇道二十余年,垂绝而死于男子之手乎』!卒自刃而绝。王翊,字完勳;余姚人。少而自负,视先辈至同舍无一人当其意者;好为大言。浙东建义,翊自募一旅,不肯属人;派粮不及其军,军且散。同事楚人舒益生,故新安王客;王自新安至,益生遂以军属之。然王亦无分地可赋,军遂散。司饷者案尺籍,翊所破(?)召募之金无抵,将罪之;而浙东兵溃,乃渡海依黄斌卿。斌卿倨甚,冯京第以隆武御史与之抗礼,斌卿不悦;翊不肯下。为斌卿欲害者数矣,翊知斌卿不足籍,乃聚众四明山。四明山连三府八县,翊往来乘隙□孤守□□其城外之田赋一归之;翊已而为督抚萧启元所败。明年,击破团练,其兵益盛。监国议加右佥都御史,定西侯张名振欲其恩出自己,曰:『需之以俟』。翊至,诏授福建道监察御史。清欲征舟山,翊从中梗之;于是先图山寨。金砺由奉化入、田雄由余姚入,会师大兰山;设帐房三十里,游骑四出,其锋甚锐。翊入海,谋于王朝先,舟师袭攻杭州;而名振击杀朝先。翊知海上将败,复还山中;乃山中所留诸将,降杀且尽。七月二十四日,大星坠地,野雉鸣;翊将家丁数十人谋至天台,夜宿奉化小晦亭,为叛民所获,送至宁波府。守曰:『何苦为盗』?答曰:『改面事仇者,盗有所在矣』!翊徒跣而立;海道王尔禄使翊韈,翊坐伸足,命左右结之。尔禄曰:『闻尔能为诗』;授笔使书之。翊文书一诗毕,乃引其笔以挝尔禄,遂出。是时清将图舟山,部院陈锦且至,系翊以待;翊每日从容束帻,修饰仪范,饮酒赋诗。八月十三日,陈锦、田雄、金砺、刘之远召见;门者喝跪,翊曰:『吾平生未尝屈膝于人,况在犬羊』!乃坐地上。于是之远注矢射翊中肩,不动;雄中颊、砺中胁,皆不动。左右绝其吭,始仆。七月二十五奉川诗

译刘朝,北京人;内官监太监。王朝相,北京人;锦衣指挥。他们与朝廷官员护送鲁王宫眷投井,并搬来巨石将井填上;二人在井上自刎。宫眷还没有全部进入井中时,他们便关闭宫门放火。当时官兵将要灭火进入,有七名校尉登上屋顶,张弓搭箭对准官兵;官兵于是再也不敢行动。王朝相把井填好后,七人带着弓箭投入火中。阮进,字大横,福建人,擅长水战。起初是福建的舵工。曾在松江、抚州一带做过海寇,张名振将他招降,使他掌管水营。鲁王把水师交给他,封为荡胡伯。清军谋划进攻舟山时,松江的张天禄从崇明出兵,金华的马进宝从海门出兵,陈锦、金砺、刘之远、田雄从定海出兵;行朝听到消息,定西侯张名振、英义将军阮骏护送监国乘船离开舟山。八月十六日,清军借试船之机驶入海口,阮进率三十艘船冲击,俘获战舰十多艘、楼船一艘;擒获清军骑兵十一人,割下他们的首级后又放走。二十一日,大雾弥漫,清军船只全部渡海;抵达螺头门时,海军才察觉。此前阮进前去议和,清军想诱捕他,阮进乘几艘船脱身返回;在横水洋遇到金砺的船队,奋力交战,箭和炮一齐发射。□□将要失败时,阮进举起火球投向对方;风向转变,船帆的下角反而把火势吹回自己的船,船只自行焚烧,他的胡须头发全被烧着,只得跳水自救;最终被清军俘获,连同一名妻子和幼子。清军以宾客礼节待他,想让他换衣服,他不肯;他的儿子爬到他面前,阮进在座中把孩子接过来抛到空中。过了一天,他被杀。他的妻子陶夫人力气很大,擅长操舵;因为在另一艘船上得以逃脱,于是接管了他的水师。阮进的侄子阮俊也善于作战;直到今天仍然在世,海上都说他的军队最为出色。张弘谟,嘉定人。起初在定镇张杰的部下,驻守穿山;同伴称他为“张糊涂”。曾经乘船到他所守的地方,鄞县有一个士人与他同船,两人交谈投机,他于是说自己一向喜欢作诗吟咏,多歌颂太祖高皇帝的功德;士人对此感到惊异。船到士人家时,天已经晚了,士人留他住宿;两人订立盟约后分别。不久,张弘谟从杭州接家属来到,又到了士人家,说自己要去某处,却没有告诉士人具体地点。后来询问才知道,他扬帆到舟山投归黄肃虏;黄肃虏任命他为铁骑总兵。辛卯年,清兵进攻舟山,弘谟守西门;士兵们看见他,喊道:“张糊涂回到旧营来了!”他不答话,守卫更加用力。城池攻破后,他被捕;不屈而死。张名扬是定西侯张名振的弟弟,□□□任左都督。张名振护送国君,便让张名扬留守。城池陷落后,他自焚而死。顾名楫,顺天人,是张名振的门客;任定西侯府参谋。舟山攻破后,死难。朱养时,江阴人;为人慷慨。当时清朝台道耿应衡派奸细进入舟山,假托星相家,说灾星出现在国君的禄命之中。定西侯相信了他,派人禳解;国君选择日期举行行香仪式。朱养时任职方郎中,上疏争辩此事;定西侯不以为然。朱养时怒目说道:‘如果让清朝听到这件事,他们会说行朝竟没有一个人了!’舟山陷落后,自缢而死。戴仲明,宁波人;任工部所正。抱着太祖高皇帝的牌位,投入火中而死。陈氏,鲁王元妃,鄞县人;张氏,贵嫔;杜氏,义阳王妃:一同投宫井而死。范氏,定西侯张名振的母亲;一向用忠义教导定西侯。定西侯护送国君登船向南巡行,范氏知道城池必定失守,命长子张名甲、次子张名扬预先在房屋四周堆积柴薪;城池陷落后,她与张名振的妻子马氏、张名扬的妻子□氏以及两个内侄,关门一起自焚而死。陈氏,林瑛的妻子。林瑛与母亲、妻子、女婿、女儿五人渡海进入浙江,女婿跟随郑彩前往健跳所,后来母亲又去世,家境十分贫困;妻子和女儿靠替人缝衣做针线来糊口。不久,女儿又死了。清兵进入舟山时,林瑛与陈氏分开系在房梁上自缢;陈氏手腕无力,不能立即死去,林瑛让一个童生帮忙用力。陈氏挥手让他离开,说:‘我守妇道二十多年,临死之际难道要死在男子手里吗!’最终她用刀自杀而死。王翊,字完勳;余姚人。他年轻时就很自负,无论先辈还是同舍之人,没有一个能合他的心意;喜欢说大话。浙东起兵后,王翊自行招募一支军队,不肯隶属于别人;粮饷分配没有发到他的军队,军队将要解散。他的同事、楚地人舒益生,原是新安王的门客;新安王从新安来到,舒益生于是把军队归属新安王。然而王翊也没有可供征赋的分地,军队最终解散。负责粮饷的人按照军籍查验,王翊所破(?)招募军队的钱没有抵偿,准备治他的罪;恰逢浙东军队溃败,他于是渡海投奔黄斌卿。黄斌卿非常傲慢,冯京第以隆武朝御史身份与他行平等礼,黄斌卿不高兴;王翊也不肯屈服。黄斌卿多次想加害他,王翊知道黄斌卿不值得依靠,于是在四明山聚众。四明山连接三府八县,王翊往来其间,乘机□□独自守卫□□城外田赋全部归于己有;后来王翊被督抚萧启元击败。第二年,他击破团练,兵力更加壮大。监国商议加授他右佥都御史,定西侯张名振想让这份恩典出自自己,说:“暂且留着等待。”王翊到来后,诏书授予他福建道监察御史。清军想征讨舟山,王翊从中阻挠;于是清军先图谋攻打山寨。金砺从奉化进入,田雄从余姚进入,会师于大兰山;清军设置营帐,绵延三十里,游骑四处出动,攻势十分锐利。王翊入海,与王朝先商议,水师袭击杭州;但张名振击杀了王朝先。王翊知道海上大势将败,又返回山中;当时留在山中的各位将领,投降和被杀的几乎已经全部如此。七月二十四日,大星坠地,野雉鸣叫;王翊带着几十名家丁准备前往天台,夜宿奉化小晦亭,被叛变的百姓捕获,送到宁波府。守令说:‘何苦要做盗贼?’王翊回答:‘改换面目侍奉仇敌的人,才是真正有盗贼之处!’王翊赤脚站立;海道王尔禄让他穿鞋,王翊坐下伸出脚,命身边人给他系上。王尔禄说:‘听说你能作诗。’便给他笔让他写诗。王翊写完一首诗,便拿笔抽打王尔禄,随即离开。此时清军正谋划进攻舟山,部院陈锦即将到达,便把王翊拘押起来等待;王翊每天从容地束好头巾,整饰仪容,饮酒作诗。八月十三日,陈锦、田雄、金砺、刘之远召见他;守门人喝令他下跪,王翊说:‘我平生从未向人屈膝,何况向犬羊屈膝!’于是坐在地上。刘之远便张弓搭箭射中王翊肩膀,他不动;田雄射中他的面颊、金砺射中他的肋部,他都不动。身边的人割断他的喉咙,他才倒下。七月二十五日奉川诗

五载功未成,一朝名已立;平生忠爱心,无媿对天日!慷慨入黄泉,神魂随帝侧;可怜母与妻,相向空庭泣!千古纲常事,真传为我得;势穷事不偶,身死殉社稷。多少未了事,谁来代我职!呜呼大丈夫,须继天立极。二十八宁波诗(庭鞫时作)向作天中柱,今为堂下虏;相逢白眼看,一剑空随我!寄语堂上人,再思而后可;谁无君父心,时事胡其左?谈笑且从容,今日得死所;平生忠愤血,飞溅于群虏!八月初一定海诗天何生我迟,何复死我速!生迟不遇时,风尘惨满目:人民化犬羊,绅士变禽犊。死速志未酬,英灵照四渎:愿生天外天,襁褓免胡服;戎马待髫年;与君仍逐鹿!功成两世名,事定中华福。忠孝总关情,时人望予哭!初九定海诗鼎革从来有,忠臣何代无!未闻夷猾夏,能帝我皇图!当日文丞相,躬垂万世模。一身存正气,百折不糊涂。三载生非幸,千秋名岂沽!历年已数百,此志何相符!守礼乐纲纪,舍肝脑身躯;留身复留事,全发莫全肤!冤矣幼弟死,痛哉老母孤!嗟乎妻、弟妇,宁忍去从胡!鬼神为我恸,河山草尽枯;寄言诸君子,幸勿常嘻吁!初十祭右良文呜呼!右良生于名族,而长享世禄。髫年入泮,更喜武功。聪明颖悟,诗书文艺;慷慨激昂,忠孝节义:实古之善士、今之伟人也。愤国步之多艰,痛父仇之未复!与不佞翊一见而投交,共三年之驰逐;风霜尔露、晦明寒暑,惟我右良朝夕止宿。呜呼!右良始以义成,既以义合,卒以义死;舍生取义,惟右良得之。其不为右良愧者鲜矣!况右良乃浙西之豪彦,苟忍弃不佞翊而飘然早去,非惟可以得生,而且可以自雄;不第可以自雄,尤可复计恢剿事也。惟右良不忍弃不佞翊而去,遂至陷于非命!呜呼痛哉!右良之身膺刑狱,实不佞翊有以致之也。此不佞翊重负右良,而右良仍无负于不佞翊矣!兹负不佞翊者,皆得生;独不负不佞翊者,偏得死。死生之报,抑何颠倒!鸣呼痛哉!不佞翊负天下之重望、负君父之知遇、负祖宗之世泽、负老母之鞠育,其所负多而死也固宜;右良始终合义、生死不负,故悲悼也更切。吾弟完初,先右良死十七日,其被祸益惨;不佞翊无从奠哭。昨乞得一金,仅易牲醴、冥资,临风拜祭;惟右良与完初共鉴此心,而徐以待我!第右良复先不佞翊去六日,宁不憾不佞翊不早与之偕行乎!然右良、完初死后,不佞翊尚得以一牲告虔于冥冥中;待翊身死之日,谁复为悲号痛哭也!呜呼惜哉!血泪交流;灵其有知,速来享之!八月十一祭弟完初文吾弟生于辛酉之五月初一日,而吾父死七十日矣。余甫五岁,病骨伶仃;吾母之忧辛劳瘁、祖父母之爱养珍惜,极人情所未至。及余壮,颇不事家业。吾弟勤于学,复能知农;其不甚为穷所困者,惟以吾弟赖焉。江干后,邵氏事败,购予急;予方在海,累吾弟刑狱者再。军兴,吾弟缮衣甲、器具以佐军中之不逮,实获其助。今七月十九日,为逆民所弑;时余初解兵,故不克即为报复。但闻信惨伤,志意愦乱!二十四日,亦为乡人所执,与吾弟相继殉难;于国臣道则无愧,于家子道则未善也。伤哉!吾母,生不能事矣;祖母浮厝,死不能葬矣;吾弟之冤,不能雪矣。惟所恃者,则继起之豪杰君子耳!余欲为吾弟传以纪之,而复为桎梏所苦;神枯心裂,何复措词!姑序其略,以待后之贤达同志云尔。王翃,字完初;翊之弟。与之同住山中,为逆民所弑。蒋士铨,字右良;嘉善人,诸生。同王翊在山中结义师;被获,于八月初五日死。绝命诗铁马金戈挽落晖,只因九鼎被人窥;西山负恨薇谁采?东海衔恩鳌尚随。有汉肯归田氏剑,无仇不报浪中椎;我生只欠今朝死,化作啼鹃带血归!明朱,余姚人;石必正,扬州人:皆王侍郎翊门子。侍郎被执,二人不肯去,谨侍左右;□叱之跪,则向侍郎跪,不稍屈。遂并杀侍郎旁。附家大人吊完勳诗玄隲何梦梦,徘徊俾心痗!龛乱复何时,壮士几人在?王子怀国仇,颷怒振群馁。天步方百巇,云雷淹穷澥,棘矜效前驱,迅举摩敌垒。鏖战徂三秋,盘空卓峻砦;胜负百相偿,骄虏斗初怠。奸民作虏伥,英人堕众绐;锒铛对孽酋,昂藏气犹磊!寓死矢驱胡,白刃安能改!笑咏转从容,如饴颈血洒;此血晕成虹,飞天生光采。贻彼堂上虏,齐斧应有待;淫毒乱天经,未死神先痿!又悲山中义旅诗其一跂予貔虎众,一旦化虫沙;暮气谋难辑,惊师势易瑕。连山都划垒,濒海尽浮家;鼊岛虚藩卫,愁心绕翠华!其二叠嶂盘云迥,应难束马过;当关稀控弩,截道怯摐戈。国恨穿龈少,军谋崩角多;敷天瞻盛举,销陨可如何!其三连营称列郡,张翕日缤纷;坐怯乘墉寇,终歼伏莽群。盘桓先自老,遵养倏成焚;将略无黄石,舆情负望云!

译五年功业尚未完成,一朝之间名声已经确立;我平生忠贞仁爱之心,无愧于面对天地日月!慷慨走入黄泉,神魂随侍在帝王身旁;可怜我的母亲和妻子,只能相对在空庭中哭泣!千古纲常的大事,真正的传承由我取得;形势穷尽,事情又不逢时,便以身死来殉国。还有多少未完成的事情,谁来代替我履行职责!唉,大丈夫必须继承天命,树立最高准则。二十八日宁波诗(在公堂受审时所作) 从前我曾作为擎天之柱,如今却成了堂下的俘虏;相逢时你们用白眼看我,我只有一把剑空自随身!请把话告诉堂上的人,凡事都应再三思考后才可以;谁没有君父之心,为什么要把时事弄错?姑且谈笑从容,今天终于找到了死的地方;我平生忠贞愤懑的鲜血,就要飞溅在这些俘虏身上!八月初一日定海诗 上天为什么让我出生得这样晚,又为什么让我这样快地死去!出生得晚而没有遇到时机,所见风尘惨淡,充满眼前:百姓变成犬羊,绅士变成禽兽。死得太快而志向尚未实现,英魂照耀四方:愿来生出生在天外之天,使婴儿免穿胡服;等到长大到髫年,再与你一同争逐天下!功业完成后,两世都留下名声,事情平定后使中华得到福祉。忠孝总是牵动人心,时人将会望着我哭泣!初九日定海诗 朝代更替自古以来就有,哪个时代没有忠臣!从未听说夷狄欺凌中原,还能成为我皇朝的帝王、实现我皇朝的版图!当年的文丞相,亲自留下了万世的典范。他一身保存正气,历经百折也不糊涂。我活着三年并不是幸运,千秋之后的名声难道是可以买来的吗!这些年来已经过去数百年,这种志向为什么与我如此相合!守护礼乐纲纪,舍弃肝脑和身躯;留下自身也留下事业,宁可保全头发,也不愿保全皮肤!可怜幼弟死去,痛苦的是老母亲孤单!唉,我的妻子、弟媳,难道忍心离去而跟从胡人吗!鬼神都为我悲恸,山河草木也仿佛尽皆枯萎;寄语各位君子,希望你们不要总是叹息哀伤!初十日祭奠右良的文章 唉!右良出身名门,长期享有世代俸禄。幼年入泮,又喜好武艺。他聪明颖悟,通晓诗书文艺;慷慨激昂,具有忠孝节义,实在是古代的善士、当今的伟人。想到国势多艰,他为父仇未报而悲痛!他与我翊一见便结为朋友,三年来一同奔走;无论风霜雨露、阴晴寒暑,只有我和右良朝夕同宿。唉!右良始因义而成就交谊,后来因义而相合,最终也因义而死;舍弃生命来成全道义,只有右良做到了。那些不因右良而感到惭愧的人,实在太少了!何况右良是浙西的豪杰才士,如果忍心抛下我翊而飘然早去,不但可以保全性命,而且可以凭此自立雄强;不仅可以自立雄强,还尤其能够重新筹划恢复、剿贼之事。只是右良不忍抛下我翊离去,于是终于遭遇横死!唉,真令人痛心!右良本人遭受刑狱之苦,实在是我翊造成的。这是我翊深深辜负了右良,而右良却始终没有辜负我翊啊!那些辜负我翊的人,全都得以活命;唯独没有辜负我翊的人,反而偏偏死去。死生之间的报应,为什么竟如此颠倒!唉,真令人痛心!我翊辜负了天下的厚望,辜负了君父的知遇,辜负了祖宗的世泽,也辜负了老母亲的养育;我所辜负的太多,死去本来也是应该的;右良始终合乎义理,生死之间都没有辜负我,所以我对他的悲痛悼念也更加深切。我的弟弟完初,比右良早死十七天,他遭受的祸患更加惨烈;我翊却无法前去祭奠哭悼。昨天乞求得到一金,只买了祭祀用的牲醴和冥资,迎着风拜祭;希望右良和完初共同鉴察我这片心意,暂且等待我吧!只是右良又比我翊早六天离去,难道不会遗憾我翊没有早些和他一同前往吗!然而右良、完初死后,我翊还能够用一牲在冥冥之中虔诚祭告;等到我翊死去的那一天,又有谁会为我悲号痛哭呢!唉,真可惜啊!血泪交相流下;如果英灵有知,请快来享用这祭品吧!八月十一日祭奠弟弟完初的文章 我的弟弟生于辛酉年五月初一日,而那时离父亲去世已经七十天了。我当时才五岁,病弱孤苦;母亲的忧劳辛苦、祖父母的爱护抚养,已经极尽人情所能达到的程度。等我成年后,很不经营家业。弟弟勤奋学习,又能懂得农事;家里没有被贫困困扰得太厉害,全靠弟弟支撑。江干之后,邵氏的事情败露,清军急于悬赏捉拿我;我当时正在海上,因而使弟弟两次遭受刑狱之苦。战事兴起后,弟弟缝制衣甲、器具,来补助军中不足,军队确实得到了他的帮助。如今七月十九日,他被叛逆百姓杀害;当时我刚解除兵职,所以没能立即为他报仇。可是听到消息后,悲惨伤痛,心志昏乱!二十四日,我也被乡人擒获,和弟弟相继殉难;从臣子的国事之道来说没有惭愧,但从为人子弟的家事之道来说却还没有做好。悲痛啊!母亲活着时我不能侍奉了;祖母的灵柩暂厝在外,死后我也不能安葬她了;弟弟的冤屈,也不能洗雪了。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后来兴起的豪杰君子!我想为弟弟作传来记载这些事,却又被桎梏之苦所困;精神枯竭,心如碎裂,又怎么能措辞呢!姑且叙述大略,等待后世贤达志同道合的人罢了。王翃,字完初,是王翊的弟弟。他与王翊一同住在山中,被叛逆百姓杀害。蒋士铨,字右良;嘉善人,诸生。他与王翊一同在山中组织义军;被捕后,于八月初五日死去。绝命诗 铁骑战马、金戈兵器挽留着落日余晖,只因九鼎这样的国家重器已被人窥伺;西山含恨,谁来采薇?东海承受君恩,鳌山仍在追随。有汉高祖那样的人肯归还田氏之剑,没有仇恨是不报的,就像浪中投椎;我这一生只差今天死去,化作啼血的杜鹃带血归来!明朱是余姚人,石必正是扬州人:二人都是王侍郎翊的门人。侍郎被捕后,二人不肯离开,恭敬地侍奉在左右;清军喝令他们下跪,他们便朝侍郎跪下,一点也不屈服。于是二人一同在侍郎身旁被杀。附:家大人悼念完勋的诗 昏暗的天象为何如此迷蒙,使人徘徊而心中忧痛!祸乱何时才能平定,壮士如今还剩多少人?王子怀抱国仇,怒气如暴风震撼群山。国运正处于极其艰险之时,云雷般的灾难滞留在无边海域;愿以荆棘作兵器效法前驱,迅速出击,直捣敌军营垒。鏖战经历了三个秋季,营寨高峻,盘踞空中;胜负反复相抵,骄横的敌虏开始疲怠。奸民充当敌虏的帮凶,英杰却陷入众人的欺骗;带着镣铐面对叛逆首领,仍然昂然挺立,气概磊落!即使死去,也发誓驱逐胡虏,白刃又怎能改变志节!谈笑吟咏反而更加从容,把颈中流出的血看得如同甘饴;这鲜血晕染成彩虹,飞上天空发出光彩。把这些留给堂上的敌虏,齐斧应当还在等待;淫乱狠毒扰乱天理,自己尚未死去,精神却已经先衰败了!又作悼念山中义军的诗 其一 我曾期望貔虎般的军众,谁知一旦竟化作虫沙;暮气沉沉,谋划难以整合,仓促出兵使军势容易出现破绽。连绵群山都被划作营垒,靠近海边的人家全都漂泊;鼊岛徒然充当藩卫,忧愁的心情始终围绕着翠华。其二 重重山岭盘绕云霄,恐怕很难牵着马匹通过;守关之处很少有人张弩控制,拦截道路时又害怕挥动刀戈。国恨深入牙龈的人太少,军谋像崩裂的兽角一样破败的却很多;天下都仰望盛大的举动,如今衰败陨落又能怎么办呢!其三 连营相接,号称占有各郡;旗帜张合,每天纷纷飘动。坐守城墙,害怕乘隙登城的敌寇,最终却消灭了潜伏草莽中的群盗。长期盘桓而先自衰老,姑息养奸转眼间酿成焚毁;将帅没有黄石公那样的谋略,民众的舆情也辜负了云集般的期望!

檗庵曰:己、庚之际,山师大起,浙东郡邑城二十里外官府不得为政;而海上王平西之名亦震□。当是时,山海一心,祸患共救。清攻山寨,则海师趋要害以牵制之;清谋行朝,则山中义旅掎于腹背:清亦无如之何!而乃自相猜并,视同路人;致清得肆志歼夷,藩篱尽撤,不亦惜哉!嗟乎!时无英雄,不能起而一之耳。宋宗泽之守中州也,能使盗贼尽为我用;况皆同志者乎!先是,行朝分使使山寨授官:萧山石仲芳、会稽王化龙、陈天枢、台州俞国望、金汤、奉化吴明奎、鄞徐明珂皆将军,四明山冯京第右佥都御史;而翊则河南道监察御史。时有奏言:『臣观诸营长,文则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则自称将军、都督,未有三品下者』。上嘉其慕义,亦遂因而命之;惟王翊不自张大。使者颁书授以御史;御史在承平固为显官,然其号令不可行之侍郎、都御史;诸营或不及翊一部,故诸营长于王翊若小侯之有大国。自今以后,若诸营长事翊如故时,则无贵王命;使翊之令不行于诸营将,山中自此多故。方今草昧,事多假借,慎重名器,不宜独自王翊一人,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皆以为然;定西侯张名振持之,不肯下。初,诸营长迎表皆因名振以达,惟翊不关名振;名振怨之。后沂春亦与名振不合返闽,而以张肯堂为大学士。江南不宁,清朝患之。其抚臣马国柱欲自以为功,尝以语其客;其客与所善会稽人严我公谋之,我公曰:「此我取通侯之一时也!清之用兵于江南为最后,使我得见于抚军,吾得山海要领,能以口舌下之』!乃伪为告身银印,曰「吾监国之都御史也」。因客以见国柱,因国柱见顺治主;我公大言撼之曰:『陛下以江南为一方之事与?崖山未覆,「大元」不书「正统」;臣尚未见陛下之有天下也。曩者臣在海上,诸营长,故臣之属吏;臣苟得奉明诏开以丹书之信,江南之患可刻日而定也』!顺治大悦,以我公为招抚都御史,诏「山海之帅解甲降,复其位,视严我公然」。我公故未尝为山海之帅所识,第使人走诸营告曰:『我公之所以为此者,其心盖有为也。公等第令出而归我,我分置通都大邑,摇手而江南举矣;不若公等所为,劳而无功』!于是诸帅多惑其说,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等皆降。我公将渡海,发使入四明山;王翊之将黄中道曰:『严贼甘言间我,业已动摇山寨;复可使之达行在哉』!乃烹之。然我公尚遣使至海,荡胡伯阮进谬为应之,要之以不便者数事;我公由是不得志而去。我公后为主事,榷浒墅关。傅鼎铨,字维源,号复庵;抚州金谿人,庚辰进士。由词林起义兵,思文皇帝改授监军翰科。今上陞兵部尚书,督理恢剿官义兵。辛卯四月八日,于福建建宁师败,被执死之。四月八日张村被执浴佛传名日,孤臣竭节时;棘林堕德凤,猰狗获灵旗。断首玉宁碎,剖心山岂移!争留巾履在,聊示汉官仪!被执,过岑阳关岑阳关外是吾乡,賸有孤云带夕阳;慷慨身谁怜马革,吁嗟命自托羊肠!悲看烟竹幽生泣,愤触溪流响欲狂;败将不堪过故垒,「行路难」歌哀且长!忆剑陵社腥沦已八春,孤提一剑答君亲;丈夫有血终成碧,痛洒青编照古人!岑满将絷我过高州,索书;作此并「忆剑」,一诗示之兴亡底事发哀吟,气黯南天瘴雾深!可识文山堪百世,难为弘范说丹心!广信登舟洒血登舟温太真,如今舟系一孤身;因风遥向崖山祝,愿赴澄波伴宋臣!望一杯亭吊赵公汝愚千载名轻酒一觞,孤肝惨淡吊斜阳;如公共有三闾怨,媿杀他年赵子昂!杜鹃几年带血叫苍天,日暮春残随草烟;不信归家能化鹤,化为亡国苦啼鹃!誓舌顾影萧然衣栉凉,孤臣力竭告先皇;只存三寸常山舌,扪向章江骂犬羊!吊家惕庵(讳云龙,□□进士;隆武丙戌,殉难于闽)海澨人嗟保障功,蒙尘万马惨嘶风!吾兄断舌奴寒胆,死后今无愧鲁公!拒招降满抚夏一鹗檄臬司庄应会就狱中索手书,招我揭万年督师、张凤山伯镇,且持赦款为言;余曰『岂有己不降,而劝人降者乎』!即引文山写「零丁洋诗」绝张弘范故事以绝之。禁林攀槛学龙逄,历落艰贞百六穷;封齿释颜夸盛事,椎秦、死赵誓孤忠!零丁不作招降字,雪窖初无系帛鸿;昏黑门头甘鼎镬,歌声变羽激西风(公为史官时,曾以建言得罪;故首句云然)!艾南英,字千子;东乡人,甲午举人。曾亨应,号凤山;江西临川人,甲戌进士。崇祯季年,为吏部郎。陈之凤,字孝威;江西临川人,陈际泰之子。揭重熙,字万年,号潜铭;临川人。丁丑进士,思文帝授以经理直省部院。兵溃,避于闽崇宁之外村。久之,其仆入城为门者所诘,遂知公处;被逮,杀于建宁西市。吴廷猷,字邃庵;南昌人,兵部侍郎。拥兵赣州之宁都;师溃,死之。

译檗庵说:己、庚年间,山中军队大规模兴起,浙东各郡县城外二十里以内,官府都不能施行政令;海上王平西的名声也震动了□。当时,山中与海上一心,共同救援祸患。清军攻打山寨,海军就奔赴要害之处加以牵制;清军谋划进攻行朝,山中义军就从腹背夹击:清军也无可奈何!可是后来彼此互相猜疑,把对方视同路人;以致清军得以肆意歼灭,藩篱全部撤除,岂不可惜!唉,只是当时没有英雄,不能出来把他们统一起来罢了。宋代宗泽守卫中州时,尚且能使盗贼全部为我所用;何况这些人都是志同道合者呢!此前,行朝分别派使者到山寨授予官职:萧山石仲芳、会稽王化龙、陈天枢、台州俞国望、金汤、奉化吴明奎、鄞徐明珂都任将军,四明山冯京第任右佥都御史;王翊则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当时有人上奏说:‘我观察各营首领,文官就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官就自称将军、都督,没有三品以下的。’皇上嘉许他们仰慕大义,也就顺势任命了他们;只有王翊没有自我扩张。使者颁发文书,授予王翊御史之职;御史在太平时期固然是显要官职,然而其号令却不能在侍郎、都御史之中施行;有些营的兵力还不及王翊的一部,所以各营首领对于王翊,就像小侯面对拥有大国的诸侯一样。从今以后,如果各营首领仍像过去那样听从王翊,那么王命就没有尊卑可言;假如王翊的命令不能施行于各营将领,山中从此就会多生变故。如今正值草创混乱之时,许多事情只能权宜假借,名位和器物应当慎重,不应只给王翊一人以王命;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都认为如此。定西侯张名振坚持己见,不肯下令。起初,各营首领迎接诏表,都凭张名振转达,只有王翊不通过张名振;张名振因此怨恨他。后来刘沂春也与张名振不合,返回福建,并让张肯堂担任大学士。江南不安宁,清朝对此忧虑。清朝的巡抚马国柱想把平定江南作为自己的功劳,曾经把这件事告诉他的门客;他的门客又与交好的会稽人严我公谋划此事。严我公说:‘这正是我取得通侯爵位的机会!清朝在江南用兵,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让我见到巡抚,我就能掌握山海的要领,凭言辞使他们投降。’于是他伪造告身和银印,说:‘我是监国所任的都御史。’通过门客去见马国柱,又由马国柱引见顺治帝。严我公用夸大的言辞震动顺治帝,说:‘陛下以为江南只是一个地方的事情吗?崖山尚未覆亡时,大元并没有被称为正统;臣还没有看到陛下已经拥有天下。从前臣在海上时,各营首领都是臣的属吏;臣如果能够奉持明朝诏书,以丹书取信,江南的祸患可以在限定日期内平定!’顺治帝非常高兴,任命严我公为招抚都御史,并下诏说:‘山海的将帅解除武装投降,就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待遇视同严我公。’严我公原来从未被山海将帅认识,只是派人奔走各营传话说:‘我公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有他的用意。各位只要出山归附我,我就把你们分别安置在交通便利的大郡大邑,挥挥手江南就能平定了;不然就像你们现在所做的,辛劳而没有功效!’ 于是各位将帅大多被这番话迷惑,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等人都投降了。严我公将要渡海时,派使者进入四明山。王翊的将领黄中道说:‘严贼用花言巧语离间我们,已经动摇了山寨;难道还可以让他到达行在吗?’于是把使者烹杀了。然而严我公仍派使者到海上,荡胡伯阮进假意答应他,并提出几件使严我公无法接受的事情相要挟;严我公因此没有达到目的而离开。严我公后来任主事,负责征收浒墅关的税。傅鼎铨,字维源,号复庵;抚州金谿人,庚辰进士。他从翰林院出身,起兵抗清,思文皇帝改授他为监军翰科。今上即位后,升任兵部尚书,督理恢复、剿贼事务以及义军。辛卯四月八日,在福建建宁军队战败,被捕后死去。四月八日在张村被捕 今天是浴佛传名的日子,也是孤臣竭尽节义的时刻;恶劣的政治环境使德行高洁的凤凰陨落,凶残的恶狗却捕获了神圣的旗帜。即使斩首,玉石也宁愿破碎;即使剖心,高山又怎会移动!争相留下头巾和鞋履,姑且用来显示汉官的仪容!被捕后,经过岑阳关 岑阳关外就是我的故乡,只剩一片孤云带着夕阳;慷慨赴死,谁会怜惜我裹尸马革?唉叹命运,又只能托付给曲折险狭的羊肠小道!悲伤地看着烟雾中的竹子幽幽含泣,愤怒触动溪流,水声仿佛就要狂啸;败军之将不忍经过旧日营垒,《行路难》的歌声悲哀而漫长!忆剑 陵社腥风血雨、沦陷已经八年,我独自携带一把剑来报答君亲;大丈夫有血,终会化作碧玉,悲痛地洒在青史上,照耀古人!岑满将把我捆缚后押过高州,向我要诗文;我作了这首诗以及《忆剑》诗给他看 国家兴亡究竟为何引发哀吟,南方天空气色黯淡,瘴气雾霭深重!可知道文山足以流传百世,却难以向弘范说明我的丹心!在广信登船 洒着鲜血登上船,想起温太真;如今船上系着的只是一具孤身。借着风遥遥向崖山祝告,愿意奔赴澄澈的波涛,与宋朝臣子相伴!登一杯亭悼念赵公汝愚 千载之后,名声还不如一杯酒轻;我孤忠的肝胆在斜阳下惨淡,悼念赵公。若您也有三闾大夫那样的怨恨,真要使后来的赵子昂惭愧至死!杜鹃 多少年来带着鲜血向苍天哀叫,日暮春残,随着草间烟雾而去;不相信归家能够化作仙鹤,宁愿化作亡国后痛苦啼叫的杜鹃!誓舌 回头看自己的身影,萧瑟孤单,衣服和梳篦都已冰凉;孤臣精力耗尽,向先皇禀告:只剩下三寸常山舌,仍要伸向章江痛骂犬羊!悼念家惕庵(名云龙,□□进士;隆武丙戌年,在福建殉难) 海边百姓感叹您的保卫功劳,蒙受尘难的万马在风中悲惨嘶鸣!我的兄长即使被割断舌头,也使奴虏胆寒;死后至今无愧于鲁公!拒绝招降 满清巡抚夏一鹗命令按察司庄应会到狱中索取亲笔书信,想让我招降揭万年督师、张凤山伯镇,并且拿赦免条款来劝说。我说:‘哪有自己不投降,却劝别人投降的道理!’随即引用文山书写《零丁洋诗》、拒绝张弘范的故事来断绝他的说辞。我在禁林中攀着栏槛,学习龙逄那样直谏;历经坎坷艰难而守持贞节,遭逢百六之厄。紧闭牙齿、舒展面容,以夸耀盛大的事业;像椎击秦始皇、为赵国而死那样,发誓保持孤忠!在零丁洋上不写招降的字句,身陷雪窖也从未用帛书系在鸿雁脚上求救;面对昏黑的门头,甘愿接受鼎镬之刑,歌声改变宫调,激荡在西风中。(先生任史官时,曾因进谏获罪,所以开头这样说。) 艾南英,字千子;东乡人,甲午举人。曾亨应,号凤山;江西临川人,甲戌进士。崇祯末年,任吏部郎。陈之凤,字孝威,是江西临川人,也是陈际泰的儿子。揭重熙,字万年,号潜铭;临川人。丁丑进士,思文帝授予他经理直省部院的职务。军队溃败后,躲避在闽地崇宁以外的村庄。过了很久,他的仆人进城,被守门人盘问,于是得知揭公所在之处;揭公被逮捕,在建宁西市被杀。吴廷猷,字邃庵;南昌人,兵部侍郎。他在赣州宁都聚集军队;军队溃败后,死于此难。

德宗,扬州僧。凡淮海旧臣有志兴复者,无不与之交。监国在舟山时,间至吾郡,盖亦为行朝而至也。癸已春,一士人往访之,与谈恢复事;德宗初不与深言,渐见士人情款甚笃,遂稍稍泄,其人去。未几,遂捕德宗;乃知为清巡按微服往诱之也。拷掠甚酷,德宗至死不承,决不及同事一人。于是巡抚无所据而发祸,遂解;而德宗毙于杖下。亡何而扬□义之狱兴,旧臣一时死者数十人。●雪交亭正气录卷九明鄞高宇泰檗庵撰壬辰纪(阙)●雪交亭正气录卷十明鄞高宇泰檗庵撰癸巳纪(万曰吉一类未考其详,容续补之)万曰吉杨卓然朱升余鵾翔癸巳三月十九月,吴伟业(梅村)主盟,设讌订十郡诗文大社于虎邱山寺。有僧投诗一首,诸公览诗,低徊久之;不终席而散。其诗云:『十郡名贤请自思,相逢若个是男儿?鼎湖难挽龙髯日,鸳水争持牛耳时!滴尽冬青徒有泪,歌残凝碧竟无诗!思陵麦饭谁浇处?赢得哄堂酒满卮』!●雪交亭正气录卷十一明鄞高宇泰檗庵撰

特纪檗庵曰:死事诸公而外,又有任事之臣矢志报国,首与清为难。然或积劳而死,或以持正为弁将伤害以及弁将互相戕杀者,齎志而殁;九泉未瞑,不更悲乎!予甚惜乎熊、钱诸公之不克竟其事也!熊汝霖郑遵谦孙嘉绩钱肃乐翟■〈羽军〉马思理顾锡畴李长倩黄斌卿王朝先杨国柱石窿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丁丑进士,授同安知县;迁户科给事。抗直敢言,谓『今日以情面贿赂,断送封疆;二祖列宗,饮泣地下』。降福建按察司主事。弘光立,复补原官。是时四镇以迎立功,逼处淮、扬,朝臣莫敢议其进退。左都御史刘宗周言「刘泽清、高杰之弃淮北,可斩也」!泽清遣刺客刺宗周,刺者不忍而去。汝霖独论之曰:『一镇之饷多至六十万,势必不供。即仿古藩镇法,亦当大河以北开屯设府,永此带砺;曾奥窔之内,遽以藩镇视之乎』!巳而争阮大铖之用。其议论皆不合,遂归。清南下浙,汝霖入,首欲发罗木营兵以拒之;不得。刘宗周将死,念诸人悠悠无可与计事者,独以建义属之汝霖;汝霖聚兵,又不得。孙嘉绩既起兵余姚,汝霖始出。领兵渡海宁,血战三昼夜,败归;监国加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汝霖虽不知兵,然趋死不顾利害;三吴豪杰欲为应者,皆因汝霖而来。监国元年,加东阁大学士。钱塘江失守,收残卒百余人,由小亹入海,从亡至闽。闽之诸镇郑彩以商舶为事,惟闽安伯周瑞勇敢可任;汝霖批答,多右瑞而左彩;彩积恨之。巳而,彩与义兴伯郑遵谦交恶。监国次闽安镇,从亡诸臣之室俱保琅琦,彩裨将李茂守琅琦,汝霖奴子与茂口角;戊子正月望,汝霖自监国所洗沐,熊、郑两家以簪瑱相问遗;茂奔告彩,彩疑熊、郑之合而图己也,授意其下杀之。

译德宗是扬州的僧人。凡是淮海地区有志于恢复的人,没有不与他交往的。监国在舟山时,他偶尔来到我的郡中,大概也是为行朝而来。癸巳年春天,一位士人前去拜访他,与他谈论恢复之事;德宗起初不肯深谈,后来渐渐看出士人的情意十分真挚,于是稍稍泄露内情,那人便离去了。不久,德宗就被捕了;这才知道那是清朝巡按乔装前去诱骗他。拷打审讯十分残酷,德宗直到死也不承认,决不牵连任何一个同事。于是巡抚没有证据可以发动祸乱,事情便停止了;德宗却死在杖刑之下。没有多久,扬□义之狱兴起,旧臣一时之间死去数十人。●《雪交亭正气录》卷九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写 壬辰纪(缺) ●《雪交亭正气录》卷十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写 癸巳纪(万曰吉一类,未考其详情,容许日后续补) 万曰吉 杨卓然 朱升 余鵾翔 癸巳年三月十九月,吴伟业(梅村)主持盟会,在虎邱山寺设宴,约定成立十郡诗文大社。有个僧人投来一首诗,诸位先生看后,低头徘徊了很久;宴席还没有结束就散去了。诗写道:“十郡的名贤请自己想想,相逢的人中哪个是真正的男子汉?鼎湖之事再难挽回黄帝龙髯升天的那一天,鸳水之地却争着执掌盟主之时!冬青树的眼泪流尽,也只是徒然;《凝碧》歌唱完了,竟然没有留下诗篇!思陵墓前的麦饭,如今还有谁去祭浇?只换来满堂喧笑、酒斟满杯!” ●《雪交亭正气录》卷十一 明代鄞县高宇泰,号檗庵,撰写 特别记载 檗庵说:除了那些为国事而死的诸位先生之外,还有一些任事的大臣立志报国,首先起来与清朝抗争。然而,他们有的积劳而死,有的因为坚持正义,被偏将伤害;还有的因偏将之间互相残杀而含恨死去。这样九泉之下还不能瞑目,岂不是更加悲痛吗?我非常惋惜熊、钱诸位先生没能最终完成他们的事业!熊汝霖 郑遵谦 孙嘉绩 钱肃乐 翟■〈羽军〉 马思理 顾锡畴 李长倩 黄斌卿 王朝先 杨国柱 石窿 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丁丑年进士,授官同安知县;升任户科给事。他抗直敢言,说:“如今用人情和贿赂,正在断送边疆;二祖列宗在地下饮泣。”后来降任福建按察司主事。弘光帝即位后,恢复原官。这时四镇因为拥立有功,逼近淮安、扬州,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议论他们的进退。左都御史刘宗周说:“刘泽清、高杰放弃淮北,应该斩首!”刘泽清派刺客刺杀刘宗周,刺客却不忍心,下手后离开。只有熊汝霖独自上疏评论此事,说:“一个镇的军饷多到六十万,势必无法供给。即使仿照古代藩镇的办法,也应当在黄河以北开屯田、设府治,使这种局面长久维持;难道在内室之中,仓促之间就能把他们看作藩镇吗?”不久又发生了争论是否任用阮大铖的事。他的意见都不能被采纳,于是归乡。清军南下浙江时,熊汝霖入朝,首先想调发罗木营的兵力抵抗清军;但没有成功。刘宗周将要死时,想到众人都在悠闲观望,没有人可以和自己谋划事情,便只把起兵义举托付给熊汝霖;熊汝霖聚集军队,又没有成功。孙嘉绩在余姚起兵后,熊汝霖才出面。他率兵渡过海宁,血战三昼夜,失败归来;监国加授他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熊汝霖虽然不懂军事,却一心赴死,不顾利害;三吴的豪杰想要响应起兵的,都因熊汝霖而来。监国元年,加授东阁大学士。钱塘江失守后,他收集一百多名残兵,从小亹进入海上,跟随流亡政权到了福建。福建各镇中,郑彩把持商船事务,只有闽安伯周瑞勇敢而可以任用;熊汝霖批答政务,多数支持周瑞而抑制郑彩,郑彩因此积下怨恨。不久,郑彩与义兴伯郑遵谦交恶。监国驻在闽安镇时,跟随流亡的各位大臣的家属都住在琅琦,郑彩的副将李茂守卫琅琦。熊汝霖的奴仆与李茂发生口角;戊子年正月十五日,熊汝霖从监国处沐浴回来,熊、郑两家互相以簪瑱相问候赠送;李茂跑去告诉郑彩,郑彩怀疑熊汝霖和郑遵谦联合起来谋害自己,便授意部下杀死他们。郑遵谦,字履公;余姚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