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六
己丑纪檗庵曰:年来死难之臣,或以一旅屯山中,至是而败者;或变名远引,为人踪迹者;或久系临刑者。予掩卷而叹曰:『孔子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之者谁?天使之也。可、不可者,圣人论理之词也』!盖曰天使人由之,不使人知之也。虽然,岂徒为庸愚之人言乎!惟观之聪明才智者而后知天之所使者,神也。夫当大事既去之后,朝解师而夕就刃矣。以九鼎甫迁、众愤环起之日,尚不克有成;而欲以只身奋臂,病狂者所不为也。且彼以时尚可为而为之乎?不至如是之昧也。知其不可而为之,而且目不睹孙吴之书、手不习弓矢之器,徒取杀身覆家之事;计不旋踵,瞢瞢然如入陷阱而不自觉,何也?故曰「天使之」也。天若不能使人如此,则将规趋避、计利害;于是,一世而为寡廉鲜耻之人,弃君父如飘尘、等伦常于粪壤,人心不至歇绝不止;而天又将何以为天耶!是则孔子所谓「不可」也。或曰:『人各有以自尽,曷以归之于天』!不知古来忠臣孝子之自尽者,何一非为天而尽也;是皆天默使之也。然则不忠不孝之徒,所谓自绝于天者也。刘中藻威虏侯二女姜曰广邹魁明刘中藻,字荐叔;福安人。庚辰进士,授行人;隆武授兵科给事中。浙、闽既陷,鲁王入闽;公起兵其邑,累进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能激昂富人,使出其财,故一时聚兵最盛;攻破福宁,军声大振。与郑彩有隙,监国使大学士沈宸荃和解之,不得。清督抚陈锦率援师至,公掳福安城守之;与力战,清卒尸日积城下。清帅大怒,围之数重;城中食绝,士卒守俾者皆饿不能执戈。公一抚巡,则蹶然起;已复困殆,终无叛志。自戊子十月被围,至明年四月凡七阅月,城陷;公为文自祭,以虎药自毒死。陈锦入,拜而葬之。部将董世尚等,同死者数百人。威虏侯二女,长十五岁、次十二岁;长为卢若腾妇也。戊子从闽海至舟山,定西侯张名振驻师南田,以舟迎之,设宴;长女曰:『我卢家聘女,见父而来;今父未见,安有中途赴宴之理』!辞之。定西奇其言。父尝与之金,密缝搭膊,系于腰间;婢辈询之,曰:『处此乱世,我辈何能自保!万一有难,须赴海水;腰有所系,庶不浮尸辱亲也』。己丑九月二十四,威虏果被害(事见别纪),长女先往赴海;次女曰:『与姊同就死,何弃我乎』!遂同溺焉。姜曰广,字燕及;江西新建人,己未进士。弘光初立,公为内阁大学士。马士英恶之,以其同史阁部诸公争「弘光不可立」也;遂归。戊子岁冬,清将金声桓反正于江省,公与同谋;事败,公遂死之——时在己丑正月也。邹魁明,字彦先;南康建昌人,丁卯举人。崇祯时,为职方主事。以起义被杀——岁在己丑,为江省金虎符之事败也。绝命诗十首被执一朝兕虎拥如云,七尺欣然付与君;未死几年成欠事,这回勾却旧移文!辞墓瞻依先垄只斯时,不孝微躯未可知;叩首不须频下泪,九原相对正如饴。忤帅填膺热血讵能平,九死由来一羽轻;逢怒也知怜百口,苦无媚骨丐余生!悲弟伯仲联翩拟并飞,云霄万里雁行稀;可怜尺组成囚伍,志节将无继采薇!悲儿两儿同系逐东西,忠孝人间好事齐;拷掠声声呼父母,崎岖肠断鹧鸪啼!悲侄仅余弱息十三余,隽颖方期读父书;渡口见儿携马后,惊心宗祧竟何如!夜缚捆痕棒血满身残,辛苦兜鍪惊夜阑;自古逃刑非我辈,飞霜暑露五更寒!将刑十年待罪媿枫宸,两字捐糜尽此身;寄语皇明金紫客,莫因怖死薄君臣!系狱浩然东市复何求,又向西台作楚囚;一片心肠惟办死,只缘无补恨难酬!遗嘱读书莫作俗情看,一卷羲文处处安;怪石矶头风正恶,天南地北水云宽。●雪交亭正气录卷七明鄞高宇泰檗庵撰
译己丑纪 檗庵说:近年来为国难而死的臣子,有的凭一支军队屯驻山中,到这时失败;有的改名远走,却被人追踪发现;有的长期被囚,临到刑场。我合上书叹息说:“孔子说过:‘百姓可以使他们按照道理去做,却不能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使他们这样做的是谁?是上天使他们这样做。所谓可以、不可,是圣人论说道理的话。”大概是说,上天使人照着去做,却不使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可是,难道这只是对庸俗愚昧的人说的吗!只有观察那些聪明有才智的人,才知道上天所驱使的,是神妙的力量。大事已经过去之后,早晨解除军队,晚上便要赴刑刀。九鼎刚刚迁移、众人的愤怒四面兴起之时,尚且不能成功;却想凭一人奋臂而起,那是疯狂之人也不会做的事。而且,他们难道是因为时机还可以作为才去做的吗?若是如此,就不至于这样昏昧。他们明知不可为却仍然去做,而且眼睛没有看过孙武、吴起的兵书,手也没有练习弓箭的武器,只是自取杀身破家的结局;谋划不能转瞬完成,昏昏然如同走进陷阱却自己毫无察觉,这是为什么呢?所以说,是“上天使他们这样做”。上天如果不能使人如此,那么天又怎么能称为天呢!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可”。有人说:“人各自都有使自己尽责而死的理由,为什么要把它归于上天呢?”却不知道自古以来忠臣孝子自尽的,哪一个不是为了上天之道而尽其生命呢?这都是上天默默驱使他们这样做的。那么,不忠不孝的人,就是所谓自绝于天的人了。那么,上天又将凭什么成为上天呢!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可”。有人说:“人各自都有使自己尽死的原因,为什么要把它归于上天呢?”却不知道自古以来忠臣孝子自尽的,哪一个不是为了上天之道而献出生命呢?这全都是上天默默使他们这样做的。因此,不忠不孝的人,就是所谓自己断绝于上天的人。刘中藻 威虏侯的两个女儿 姜曰广 邹魁明 刘中藻,字荐叔,是福安人。庚辰进士,授任行人;隆武年间授任兵科给事中。浙江、福建相继陷落后,鲁王进入福建;刘公在自己的乡里起兵,屡次升任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他能够激励富人,使他们拿出钱财,所以一时之间聚集的军队最为强盛;攻破福宁后,军威大振。他与郑彩有嫌隙,监国派大学士沈宸荃为他们调解,没有成功。清朝督抚陈锦率援军到来,刘公夺取福安城并据守;与清军奋力作战,清军士卒的尸体每天堆积在城下。清军主帅大怒,将城池重重包围;城中粮食断绝,士卒和守城的差役都饿得不能拿戈作战。刘公每巡视抚慰一次,他们就勉强起身;不久又困顿危急,但始终没有叛变的意志。从戊子年十月被围,到第二年四月,共经历七个月,城池陷落;刘公写文祭奠自己,服虎药毒死。陈锦进城后,向他拜礼并将他安葬。部将董世尚等一同死去的有数百人。威虏侯的两个女儿,长女十五岁,次女十二岁;长女是卢若腾的妻子。戊子年,她们从闽海来到舟山,定西侯张名振驻军南田,派船迎接她们,并设宴款待。长女说:“我作为卢家聘定的女子,是来见父亲的;现在还没有见到父亲,哪里有中途赴宴的道理!”于是辞谢了宴请。定西侯认为她说得奇特。她们的父亲曾给她金子,她便秘密缝入搭膊,系在腰间;婢女们询问原因,她说:“身处这样的乱世,我们怎么能够自我保全!万一遇到灾难,必须投身海水;腰上有东西系着,也许可以不让尸体漂浮而辱没亲人。”己丑年九月二十四日,威虏侯果然遇害(事情见于别纪),长女先前往海中赴死;次女说:“我要和姐姐一同赴死,为什么要抛下我!”于是也一同溺死。姜曰广,字燕及,是江西新建人,己未进士。弘光初年即位时,姜公任内阁大学士。马士英憎恶他,因为他曾与史阁部等人争论“弘光不可立”;于是辞官归去。戊子年冬,清将金声桓在江西反正,姜公与他共同谋划;事情失败,姜公便为此而死——当时是己丑年正月。邹魁明,字彦先,是南康建昌人,丁卯举人。崇祯年间任职方主事。因起义而被杀——己丑年,正是江西金虎符之事失败的时候。绝命诗十首 被捕那天,兕虎般的凶徒拥挤如云;七尺之躯欣然交付给你们。没有死去的这些年已经成为遗憾,这一回就把旧日的公文彻底勾销!辞别坟墓,瞻望依恋先祖的坟茔,只有在此时;我这不孝的微小身躯,结局尚且难以预知。叩头不必频频落泪,到了九泉之下相对,正如同甘甜一般。违逆主帅,满腔热血怎能平静;即使九死,向来也轻如一根羽毛。遇到他的愤怒,也知道他怜惜百口之家;只是苦于没有媚骨,无法乞求留下性命!悲悼弟弟:兄弟们接连而来,本想并肩高飞;万里云霄之上,雁阵却已稀少。可怜一尺之躯组成囚徒队伍,志节难道将无人继承伯夷叔齐采薇的遗风吗!悲悼儿子:两个儿子一同被拘押,分别押往东西;忠孝在人间本是最美好的事情。拷打声声呼喊父母,崎岖路上肝肠寸断,只听鹧鸪悲啼!悲悼侄子:只剩下十三岁多的羸弱孩子,正期待他聪颖地读父亲留下的书。渡口看见孩子牵马跟在后面,惊心于家族宗祧究竟将怎么办!夜间被捆绑,绳痕和棍棒留下的血迹遍布残身;辛苦戴着头盔,惊醒于深夜。自古以来逃避刑罚就不是我们这类人的作为;飞霜暑露交替之际,五更时分仍感到寒冷!将要受刑 十年来因获罪而等待处分,惭愧面对枫宸;用“两字”来捐弃糜烂之身,竭尽此生。寄语大明朝身佩金紫的官员,不要因为畏惧死亡而轻薄君臣大义!身陷牢狱,浩然正气面对东市,又有什么可求;还要在西台成为楚囚。一片心肠只准备赴死,只因为没有补益国家,遗恨难以报偿!遗嘱:读书不要把它看作世俗的情怀,一卷羲文之书,处处都能使人安定。怪石矶头风势正恶,天南地北之间水阔云宽。《雪交亭正气录》卷七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