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交亭正气录卷七
寅纪檗庵曰:生平读史册,见忠孝仁人事,辄敬之、慕之,以不得亲其人为恨。十年以来,每岁十年以来,每岁叠遘,殆无虚日;乃又掩面顿足,以当吾世亲见之为不幸!则何如畴昔之日,遇其人于数百世之上乎!或曰:『士未食人禄,遁迹深山,亦足明志』;若是,则王元趾诸人可无死也。且夫天假异姓,如风扫箨,徒苦天下父子,为终于无益;若是,则黄介子诸人可无死也。夫大臣世戚,义与位副;复何庸言!事尚可为,谁不肯赴!予正取夫可规趋避而不规、可计利害而不计者,于冥顽域中孤行一意:百人愚之,能无一人怜之乎!十人怜之,能无一人愧之乎!得怜且愧者一、二于亿万人心聋性聩之中,人心由之不泯,风雷犹相掣击、日月犹为昭融。故曰「一脉张,不可谓绝;一目明,不可为盲;一夫立志,不可谓土崩」:此之谓也。但愿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其奉元趾、介子为书中古人,师之、友之,勿如予之媿之也,斯可矣!瞿式耜张同敞冯京第张元张梦锡沈之泰汤□□瞿式耜,字稼轩;常熟人,丙辰进士。初为广西巡抚;清既破南都,靖江王欲建号起兵,隆武诏至,公以思文帝乃高皇帝子的传,欲靖江王受诏。力争之不可得,绝裾而出;思文帝遂杀靖江王。及闽败,今上封为临桂伯,以阁部留守。桂林陷,公及张同敞被擒;先于公前杀同敞,谓公曰:『同敞宜死。公有地方责,守城,分也;降,即贷,汝』!公曰:『同为人臣,何得别我于张公』!坚不肯屈,遂被害。杂诗庚寅十一月初五日闻警,诸将弃城而去;「城亡与亡」,余自誓一死。别山张司马自江东来城,誓与余同死,被刑不屈。累月幽囚,漫赋数章,以明厥志;别山从而和之藉草为茵枕由眠,更长寂寂夜如年;苏卿绦节惟思汉,信国丹心上告天!九死如饴遑恤苦,三生有石只随缘;残灯一室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已拌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羞将颜面寻吾主,賸取忠魂落异乡。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如霜;愿作须臾阶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频加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时见定南于靖江殿)!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上爵满门皆紫绶,荒村无处不青磷!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拿国已贫。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遗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反失一隅疆!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第 145 页:版面影像】拘囚土室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似我太无情!高歌每羡骑箕句,洒泪偏来滴雨声!四大久拌同泡影,英魂到底护皇明(彭、王二君时来相慰)。岩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洲已陵沈;天命岂因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衰病余生刀俎寄,还欣短发尚萧森。年余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劫运千年弹指到,纲常万古一身留。欲坚道力凭魔力,何幸俘囚学楚囚!了却人间生死业,黄冠莫拟故乡游!自艾书生原不任封疆,堪笑当年漫主张!共道北门留锁钥,宁知西土失金汤!一筹未展防边计,四载空贻丧国殃!七尺不随城共殉,羞颜何以见中湘(何公腾蛟长沙殉难,赠中湘王)!问天朝廷儿戏视疆臣,长子师中竟不抡;帅府权尊留守贱,营头腹饱督师贫。似从呼吁高天听,犹幸沦胥快谮人!失地寸诛何足赎,孤臣惟有叫苍旻!忆圣跸变舆播越五经冬,风雨飘摇半避锋;万乘纵无千骑拥,三江应有百灵从。十年未许更周历,辟国宁教尽汉封!待死孤臣难赴阙,瞻天遥祝护苍龙!阅北历有感正朔残年多一月,新书改岁闰三春;羁囚度刻如经劫,天子蒙尘已数旬!但愿履端开泰运,岂将历数问畴人!惟余有梦占畴昔,看到清明辨假真。自叹,示别山七尺那堪斗室蟠,禅关止静好同观;心维汉鼎千秋痛,目极尧封万古酸!胡语嘈嘈魂里听,腥风烈烈梦中寒。扶舆非大身非小,留得纲常万古看!闰十一月初一夜放言周德虽衰命岂移,天南胡马竟长嘶!纵云将相无周、召,何遽乾坤倒夏、夷!举世滔滔狂不醒,孤臣矫矫行偏危;无逃大义昭千古,敢望文山节并垂!辫发胡装日夜攒,殊形见惯也相安;苦争干净边荒土,尽改中华文物观。日月晦蒙天不霁,山河破碎地偏寒!俘囚血热魂常在,炯炯双眸死后看!盈耳无非贼与蛮,俘囚视息亦何颜!投诚博宠翻蒙贱,守正婴罗未许顽!谁谓人心真尽死,敢云故物不应还!终霄饮恨呼宗祖,寒雨疏疏泪共潸!
译寅纪 檗庵说:我平生读史书,看到忠臣、孝子、仁人的事迹,总是敬仰、羡慕,只恨不能亲自接触那些人。十年以来,每年都屡屡遭逢这样的事情,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于是又掩面顿足,认为在自己的时代亲眼见到这些人,反而是不幸!那么,为什么不如从前,在数百代以前遇到他们呢!有人说:“士人没有享受人的俸禄,逃到深山隐居,也足以表明志向。”如果这样,那么王元趾等人就可以不死了。况且上天假借异姓之手,如风吹扫竹箨一般,徒然使天下父子受苦,最终却没有益处;如果这样,那么黄介子等人也可以不死了。大臣和世戚,义节与地位相称;又何必多说!事情如果还有可为之处,谁会不肯奔赴呢!我正取那些本可筹划趋避却不筹划、本可计算利害却不计算的人,让他们在昏暗顽愚的境地中独自坚持一意:一百个人都认为他愚蠢,难道不能有一个人怜悯他吗!十个人怜悯他,难道不能有一个人为此惭愧吗!在亿万颗麻木昏聩的人心中,若能得到一两个人的怜悯和惭愧,人心的传承便不会断绝,风雷仍会相互激荡,日月仍会发出光明。因此说:“一条脉络伸展,就不能说已经断绝;一只眼睛明亮,就不能说全都失明;一个人立定志向,就不能说已经土崩瓦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愿后世的人看待今天,也像今天的人看待过去。后世若把元趾、介子奉为书中的古人,向他们学习、同他们交友,不要像我这样因惭愧而面对他们,那就可以了!瞿式耜 张同敞 冯京第 张元 张梦锡 沈之泰 汤□□ 瞿式耜,字稼轩,常熟人,丙辰年进士。起初任广西巡抚;清军攻破南都后,靖江王想建立年号、起兵抗清,隆武帝的诏书到了,瞿式耜认为思文帝是高皇帝的后代,想让靖江王接受诏命。他竭力争辩而不能获准,便扯断衣襟离去;思文帝于是杀了靖江王。闽地失败后,今上封他为临桂伯,让他以阁部身份留守。桂林陷落,瞿式耜和张同敞被擒;清军先在瞿式耜面前杀了张同敞,然后对他说:『张同敞理应处死。您负有守土之责,守城是您的本分;投降就可以赦免,您呢!』瞿式耜说:『同样都是人臣,怎么能把我和张公区别对待!』他坚决不肯屈服,于是被杀。杂诗 庚寅年十一月初五日听到警报,诸将弃城离去;我发誓说:『城亡我也亡。』别山张司马从江东来到城中,发誓与我一同赴死,受刑时也不屈服。被幽禁了几个月,我随意写下几章诗,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别山也依此唱和。以草作褥席和枕头,随意躺卧;更深之后寂静无声,长夜仿佛一年。苏武手持旄节,只想着汉朝;文天祥的一片丹心,上告苍天!即使九死也甘之如饴,哪里还顾虑苦难;三生石只任凭因缘安排。残灯照着一间屋子,群魔在四周围绕,哪里知道孤臣的梦境依然坦然!早已把微薄的性命交付给危急的疆土,生死关头岂容再作商量!高皇帝、文皇帝留下的江山,人人都抛弃了;四年来耗尽的精血,偏偏使我更加悲伤!我羞于厚着脸面去求见我的君主,只能让忠魂飘落在异乡。若不是江陵的真铁汉,腐儒还有谁来剖开自己的心肠!整理衣襟端坐,等待天亮;两鬓虽已斑白,依然刚劲如霜。愿意片刻之间做阶下的鬼,何妨慷慨激昂,像殿中的狂士!多次受杖打侮辱,神色始终不变;不久又和衣冠之士交谈,言语更加庄重。不要笑我这个老人把一死看得轻易,史册上自会留下芳名(当时见到定南在靖江殿)!年年征收赋税来供养边地大臣,曾经见过登城守卫的有几个人?上等爵位使满门都佩紫色绶带,荒凉村落却到处都是磷火!百姓只剩皮包骨,实在可怕;你们妻妾享乐,国家已经贫困。试问怡堂如今还在不在?孤独留守的臣子只能亲自捐弃生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遗臣为守节而死本来也寻常,遗憾的是死后仍怀着辜负国家的伤痛!拥护君主最终竟成了千古罪名,留守京城反而失去了仅存的一隅疆土!今天看来,骂名知道难以避免;后世成为厉鬼,哪里敢忘记此事!幸好头发还未全白,能再留存片刻;魂啊,早日到祖宗身旁去吧。【第145页:版面影像】被拘禁在土屋里,难道是为了苟且偷生!求死无门,反而使心志更加清明。承蒙您多次以苦口之言劝勉我,只是像我这样痴愚的人太无情了!每次高声歌唱,总羡慕骑箕而死的诗句;洒下的泪水,偏偏像雨声一样滴落。地、水、火、风四大早已看作泡影,英魂终究会护佑皇明(彭、王二位君子当时常来慰问)。多年身处危岩般的疆土,已经竭尽臣子的忠心;眼看神州已经陷落。天命难道会因人事而改变吗?孙辈的谋略怎能比得上祖先功业的深厚!二陵时常被风雨环绕,历代帝王的衣冠又到哪里去寻找?衰病的余生寄托在刀俎之间,幸而短发仍然蓬乱森然。年过六十还再有什么可求的?多次经历艰难祸乱,完全不感到忧愁。千年的劫运转眼便来到,万古不变的纲常却留在我一身。想要坚定道义的力量,反而要借助魔难的力量;何其幸运,能在俘囚之中学习楚囚!了结人世间生死的责任后,戴黄冠的人不要打算再游回故乡!自我责备 书生本来就不适合镇守边疆,可笑当年还空自妄加主张!大家都说北门留下了锁钥,哪里知道西部土地的坚固防线已经失守!防守边疆的计策一条也没有施展,四年来徒然造成丧国的祸患!七尺之躯没有随城池一同殉难,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中湘王(何公腾蛟在长沙殉难,追赠中湘王)!问天 朝廷把边疆大臣当作儿戏,长子师中竟没有得到选用;元帅府权势尊贵,留守官却地位卑贱;军营首领吃得饱,督师却贫困。好像只能向高天呼号,希望它听见;还幸好沦陷之后,可以痛快地谴责那些进谗言的人!丢失土地,即使杀掉我也不足以赎罪,孤臣只有向苍天呼喊!追忆圣驾 圣驾因事变迁徙漂泊,连续五个冬天;风雨飘摇,只能一再躲避锋芒。即使天子出行没有千名骑兵拥护,三江之地也应有百神相随。十年之间不允许再巡行天下,开拓疆土难道要把汉代的封域全都丢尽吗!等待死亡的孤臣难以赶赴宫阙,只能遥望苍天,祝愿它护佑皇帝。阅读北方历法有感 正朔衰微之年多出一个月,新颁历书改定岁首,闰月竟在三春之间。羁囚中度过一刻,仿佛经历一场劫难;天子蒙受尘辱,已经数十天了!只愿岁首开启太平的运势,岂能把历法气数拿去询问那些掌历之人!我只剩下梦境还能占验往昔,看到清明时节便能辨别真假。自我叹息,写给别山 七尺之躯哪里能在狭小的房间里盘曲容身?禅门寂静,正好共同观照。心中系念汉家鼎器,为千秋而悲痛;目光极力远望尧帝封域,为万古而酸楚。胡人的喧闹声在魂魄中回响,腥风猛烈,在梦里也使人寒冷。车舆并不大,身躯也不算小,所能留下的只有万古可见的纲常!闰十一月初一夜里直抒胸臆 周朝的德运虽然衰微,天命难道会因此改变吗?天南的胡人战马竟然长久嘶鸣!纵然说将相中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就使天地颠倒、夏夷易位!举世滔滔,狂乱而不醒;只有孤臣挺立不屈,处境格外危险。大道义理无可逃避,光照千古;哪里敢奢望自己的节操能与文山一同流传!人们日日编结辫发、穿着胡人服装,奇异的形状看惯了也就相安无事;苦苦争守的干净边荒土地,却把中华的文物制度全都改变了。日月昏暗,天空始终不晴;山河破碎,大地格外寒冷!俘囚的热血仍在,魂魄常存;炯炯的双眼即使死后也要继续注视。耳中听到的无非是贼人与蛮夷,作为俘囚苟存又有什么脸面!投降求宠的人反而受到轻贱,守持正道、遭受法网的人却不许顽抗!谁说人心真的全都死了?怎敢说故国的旧物不应归还!整夜含恨呼唤祖宗,寒雨稀疏,泪水也一同流淌。
亡妻以闰十一月初九为生忌,杨硕甫礼忏山中;诗以慰之梦里音容几度看,似怜遭难慰余安;荒村谁伴三更雨,野榇空围万叠峦!香火久湮尘土积,竹梅时听佩声珊;生辰累子犹存忆,特借冥资结净坛。囚中为位,以饭一瓯、菜一碟、酒半杯哭之幽魂何处不飞来,囚室分明是夜台;为寿生前当此日,相从地下重余哀!粢盛土缶仍局粟,楮化黄埃种劫灰。亡国俘臣生亦死,非时偕汝故丘回!张同敞,字别山;江陵人。恩荫,中书舍人;旧辅张居正之曾孙也。今上命为翰林学士。瞿公守桂林,清攻之急;公时奉使至桂林。未至,闻之驰往,誓与俱殉;目与瞿公饮酒赋诗。临难,从容不屈而死。冯京第,字跻仲;慈谿诸生。博学闳览,居平好谈经济。国难后,入闽,上「中兴十二论」。隆武帝召见,大奇之。授职方主事;改御史,视师浙东。至衢,而清兵渡钱塘;公乃之舟山,与肃虏伯谋为兴复策;多不合,意怏怏。从张名振至崇明,应吴胜兆;为飓风所漂,仅以身免。乃从安昌王乞师日本,舟中且拜、且哭旬有余日,卒致其血书;日本人为之色动,然其师竟不出。丁亥十二月初四,又从攻宁波,不克。于是去舟山,至吴兴聚众数千;亡何,又败。又渡钱塘入四明山中,依王翊;翊以兵付之。京第依山为城,立老寨于杜嶴;练兵数月,颇有可观。而督抚萧起元下令教团练迳攻破杜嶴,团练从虏而掎之;积兵甲数屋,尽为所得。翊走天台,京第匿民舍以免。明年,翊兵复盛;京第亦收拾残卒,自为部。京第自负经济,然欲以承平体待其士卒,不为人所附;故往往致败。监国在舟山,授副都御史,升兵部右侍郎。清先系其家属,母尹氏徙燕,妻叶氏自缢;子颂,年十五,斩于市;妾二,没入官营为妓。建义受祸之惨,未有若京第者也!官兵破四明山寨,购京第甚急;其将王升降附,欲致京第为功,谓□□之曰:『冯侍郎,人莫知其处;独升知之耳』。引骑往,得之灌顶山中,京第已病甚。固山金砺以攻山寨,驻宁波;京第见之,不肯跪。田雄在侧,掠之仆地。明日,遇害——时十二月十四日也。未几,升亦杀。
译亡妻把闰十一月初九作为生忌,杨硕甫在山中为她举行礼忏;我作诗来安慰他。梦中几次看见她的声音和容貌,仿佛怜悯我遭受苦难,反过来安慰我的心。荒村中谁陪伴她度过三更的雨?野外的棺木空自被重重山峦围绕。香火早已湮灭,尘土堆积;有时从竹梅之间听到环佩声。她的生辰使我多年仍然记得,只好特别借助冥间的资财来建立清净坛场。在囚禁中设灵位,供上一碗饭、一碟菜、半杯酒哭祭她。幽魂无论在何处都可以飞来,囚室分明就是阴间的台榭。生前在这个日子为你祝寿,如今在地下相随,更增添我的悲哀!祭祀用的黍稷装在土器中,纸钱烧成灰土,像种下劫后的灰烬。亡国的俘臣活着也如同死去,不能在合适的时候和你一同回到故乡的坟丘!张同敞,字别山,江陵人。因恩荫入仕,任中书舍人;他是旧辅张居正的曾孙。今上任命他为翰林学士。瞿公守卫桂林时,清军进攻十分紧迫;张公当时奉使命到达桂林。尚未到达,听说此事便骑马赶去,发誓与瞿公一同殉难;面对瞿公饮酒赋诗。临到危难时,他从容不屈而死。冯京第,字跻仲,慈谿诸生。博学多闻,平日喜欢谈论经世济民之事。国难之后,他进入福建,向隆武帝上呈《中兴十二论》。隆武帝召见他,大为惊异,授任职方主事;改任御史,巡视浙东军务。到达衢州时,清兵渡过钱塘江;冯京第于是前往舟山,与肃虏伯商议复兴大明的策略,但多有不合,心中闷闷不乐。他跟随张名振到崇明,响应吴胜兆;被飓风漂走,仅仅保全了性命。于是跟随安昌王向日本请求援兵,在船中一边叩拜、一边哭泣,十多天后终于送达血书;日本人为之动容,但他们的军队最终没有出发。丁亥年十二月初四日,他又跟随军队进攻宁波,没有取胜。于是离开舟山,到吴兴聚集数千人;没过多久,又失败了。他又渡过钱塘江,进入四明山中,依附王翊;王翊把军队交给他。冯京第依山筑城,在杜嶴建立老寨;练兵数月,颇有可观之处。然而督抚萧起元下令让团练直接进攻并攻破杜嶴,团练投靠清军并夹击他们;积存的几屋兵器铠甲,全被清军取得。王翊逃往天台,冯京第藏在民舍中得以免死。第二年,王翊的军队又壮大起来;冯京第也收集残余士卒,自立为一部。冯京第自负有经世才略,却想用太平时期的方式对待士卒,因此没有得到人们的归附;所以往往导致失败。监国在舟山时,授他为副都御史,升任兵部右侍郎。清军先拘捕了他的家属:母亲尹氏被迁往燕地,妻子叶氏自缢;儿子冯颂,十五岁,在市中被斩;两个妾被没入官营为妓。起兵行义而遭受的祸难惨烈,从来没有像冯京第这样的!清军攻破四明山寨后,重金悬赏搜捕冯京第,十分急迫;他的部将王升投降归附清军,想把捉到冯京第作为功劳,对□□说:『冯侍郎的下落没有人知道,只有王升知道。』于是带骑兵前往,在灌顶山中捉到他;当时冯京第已经病得很重。固山金砺率军攻打山寨,驻扎在宁波;冯京第见到他,不肯下跪。田雄在旁边把他掠倒在地。第二天,他被杀害——当时是十二月十四日。不久,王升也被杀了。
与吴霞舟书延平拜延台教,不知天翻地覆,一至于此!从海上传行在诸同朝行止,不能一一具详。然得承老先生道候安吉,天留一个臣以佐中兴,正如瞻乌皆散、有凤孤翔,一不为少;吾道因之未丧,斯文于焉不坠!不孝生平宗依之私倍万恒喜者,此也。闻主上眷知,晋秩大宗伯;此位清华甚,为得人贺。不孝尝为浙、福前事,言今日之事军中,非朝中也。但当务立军,不当务立朝廷官府;但当备三军、六军,不当备百官也。天子以三尺在马上,何暇垂旒裳、鸣黻佩也耶!故今日五礼,当先讲军礼,而后及其他可耳。然礼莫先于名分、莫大于君臣,其次莫严于华夏。老先生出其腹笥、叩其囊智,能以礼佐戎,即是以礼佐国,于中兴乎何有!如萧梁中兴,毕竟以元帝为称首;彼萧察者至于借北狄以倾中国,岂非梁武之罪人耶!汉室光武中兴,刘盆子以百万众降,曰「待以不死」;天子以国为家,国统所在,即家系也。宋室中兴为高宗,而传之孝宗;虽家天下乎,有官天下之义焉,此宋祚之所以灵长也。凡此皆礼论之绪言,率意及之,以供尘尾发挥,可乎?君子爱人以礼,祝□进事吾君、退交吾友!老先生以其精者润色中兴,以其绪余陶铸弟之顽朴可也。仰藉台庇,得再同朝携手;皇路甚善,顾不孝已是温太真以下一流人,不复可入第一流,长与门墙辞矣!小雪日集微咏楼(国难前诗)大风木下空林早,小雪杯寒温酒频;把醆猖狂今日事,枕戈戮力异时身!西来江水犹流血,北去风尘漫污人;楼上不堪同极目,短歌长啸各沾巾!宗忠简公墓李纲初罢岳飞少,坏汝长城天谓何!不梦家山归白骨,空招魂魄过黄河!鹧鸪春恨年年早,松柏风阴夜夜多;死去九原犹裂恨,小朝廷已议求和!檗庵曰:日本乞师,其谋始于周寉芝。芝少时,往来日本,以善射名,父事撒斯玛——撒斯玛者,日本一岛之主也。黄斌卿之至舟山,寉芝以都督领水师;乙酉冬,告哀撒斯玛,愿假一旅以助恢复。撒斯玛许之,许助兵三万,军需、战舰一切不资中国;俟芝自往受约。于是芝益市锦绣、珠玉、奇物,与斌卿合谋,将以丙戌四月十一日东行;而兵部尚书余煌寓书斌卿,以叛将吴三桂之用清为戒;斌卿遂阻芝,芝怒而入闽。其明年,监国封芝为平夷伯;于是,芝复理前约。日本待芝不至,其意寝衰;所遣使又多商贾,不能得其要领,故日本之师不出。及定西侯名振应吴胜兆之谋,冯跻仲同往;至崇明,遇海啸,丧其军殆尽。于是,跻仲同安昌王至日本乞师。先是,欧罗巴国欲行其教于日本,其教务排释氏——中国之所谓西学也;日本佞佛,乃杀欧罗巴之行教者。欧罗巴精火器,所发能摧数十里;举国仇日本,为大舶置火器,向其城击之。日本谢罪,大舶始退。退一日,而跻仲至长旗岛;日本新遭外国之侮,闻外国人至,一切不听登陆。跻仲遥望而哭,昼夜不绝。会日本之巡方者过长旗,收血书,达其国主;跻仲还舟山,而使斌卿之弟孝卿从商舶待命。孝卿出入妓馆,不为所礼;遂不出师。日本初用「洪武」钱——后铸其国年号,而不敢销毁,藏之库;乃助孝卿为军需,舟山始行「洪武」钱。张元,河南人;冯京第标将。同被执,杀之。张梦锡,字云生;鄞邑诸生。同钱先生起义;清既渡江,梦锡复聚众山中。清兵猝至,同事者惊散;梦锡独提刀大骂,奋击而死。沈之泰,字鲁瞻;余姚人。弘光元年,恩贡。祖应文,南京吏部尚书;父景初,癸丑进士,吏部郎中。监国在舟山,之泰密与之通。一日,自监国行朝归,携有敕书,分给定海总兵张杰;雅欲脱之,曰:『汝速自明,汝必被擒至海者』。之泰曰:『非也。归心大明,是我一生学问所在;宁忍临事而自晦哉』!杰终不欲致之死,叱曰:『騃物!汝旧家之子,岂能阅历波涛!汝还自明,幸事归我,我不难宽汝』!之泰慷慨自承,终无乞宽语。杰竟坐之死,瘐死省狱;而杰标下官坐是死者亦众。汤□□,字□□;□□人,副将常进功门子。与沈之泰同谋,张杰酷拷之;大呼曰:『汝十年前,不作大明人乎?不吃大明饭乎?汝祖母及汝母,岂伴鞑子寝,生汝父及汝乎』?词气奋励,时为之短气;竟死。●雪交亭正气录卷八明鄞高宇泰檗庵撰
译给吴霞舟的信 延平拜受延台教职,哪里知道天地翻覆,竟到了这种地步!从海上传来的关于行在和各位同朝官员行止的消息,不能一一详细写出。但得知老先生承蒙问候、平安吉祥,正是上天留下了一位臣子来辅佐中兴;这就像群鸟都已散去,只有凤凰独自飞翔,少一个也不算少。我们的道因此没有丧失,斯文也由此没有坠落!不孝我平生所宗仰、所依赖的私心,比平常的喜悦多万倍,正是因为这件事。听说主上眷顾知遇您,晋升您为大宗伯;这个职位清贵显要,实在应当为得到合适的人而庆贺。不孝我曾经谈论浙、福以前的事情,说今天的事务在军中,而不在朝廷;只应致力于建立军队,不应致力于建立朝廷官府;只应整备三军、六军,不应整备百官。天子正处在马上持三尺之剑的局势中,哪里有空闲垂下冕旒、使黻佩发声呢?所以今天五礼之中,应当先讲军礼,然后再涉及其他礼制即可。然而礼没有比名分更重要的,没有比君臣关系更大的,其次没有比华夏之辨更严的。老先生如果拿出自己的学问和智谋,能够以礼制辅佐军务,就是以礼制辅佐国家;对于中兴大业,又有什么困难呢!像萧梁中兴,终究要把元帝列为首功;那个萧察竟至于借助北狄来倾覆中国,难道不是梁武帝的罪人吗!汉室由光武帝中兴,刘盆子率百万军众投降,光武帝说『待以不死』;天子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国家正统所在,就是家族系统所在。宋室中兴归功于高宗,后来传给孝宗;虽然是家天下,却也有官天下的意义,这就是宋朝国运长久的原因。以上都是谈礼的开头几句,我随意想到便说出来,用来供您发挥,可以吗?君子按照礼来爱护别人,祝□入朝辅佐君主,退朝与朋友交往!老先生可以用精深的学问润色中兴大业,也可以用余下的心得陶铸我这个质朴顽钝的人。仰仗您的庇护,希望能再次同朝携手;皇家的道路十分美好,只可惜不孝我已经是温太真以下一等的人,再也不能进入第一流,永远要辞别您的门墙了!小雪日集会微咏楼(国难前所作的诗) 大风吹过树下,空林早已萧瑟;小雪时酒杯寒冷,频频温酒。今天举杯任性谈论时事,将来枕戈奋力杀敌!西来的江水仍然流着血,北去的风尘徒然玷污人。站在楼上不忍共同极目远望,短歌长啸之间,各自都沾湿了衣巾。宗忠简公墓 李纲刚被罢免,岳飞又少了援助;上天为什么要毁坏你的长城!不能梦见故乡山河,只能让白骨归去;徒然招引魂魄渡过黄河!鹧鸪的春日愁恨年年早来,松柏间的风声树影夜夜更多;死在九泉之下仍然恨意迸裂,而小朝廷已经商议求和!檗庵说:向日本请求援兵,这个谋划最初始于周寉芝。寉芝年轻时往来日本,因善于射箭而闻名,把撒斯玛当作父亲侍奉——撒斯玛是日本一座岛的主人。黄斌卿到舟山时,寉芝以都督身份统领水师;乙酉年冬天,他向撒斯玛报告明朝的丧事,希望借一支军队来帮助复兴。撒斯玛答应了,许诺援助三万兵力,军需、战舰一切都不向中国索取;等寉芝亲自前去接受约定。于是寉芝更加购买锦绣、珠玉和奇珍,与黄斌卿共同谋划,准备在丙戌年四月十一日向东出发。但兵部尚书余煌写信给黄斌卿,以叛将吴三桂投靠清朝为戒;黄斌卿于是阻止寉芝,寉芝愤怒之下进入福建。第二年,监国封寉芝为平夷伯;于是寉芝又重新办理先前的约定。日本等待寉芝不来,意愿逐渐衰退;所派使者又多是商人,不能掌握事情的关键,所以日本的军队没有出发。等定西侯张名振响应吴胜兆的谋划,冯跻仲和他一同前往;到崇明时,遇到海啸,军队几乎损失殆尽。于是冯跻仲与安昌王一同到日本请求援兵。在这以前,欧罗巴国想把他们的宗教传入日本;他们的宗教致力于排斥佛教——这就是中国所谓的西学;日本人信奉佛教,于是杀死了来传教的欧罗巴人。欧罗巴人精于火器,发射的炮火能够摧毁数十里;各国因此仇视日本,制造大型战船并装备火器,向日本城池轰击。日本谢罪后,大船才退去。退兵后的第二天,冯跻仲到达长崎岛;日本刚刚受到外国侮辱,听说外国人到来,便一概不许登岸。冯跻仲远远望着岛屿哭泣,昼夜不停。恰逢日本巡察地方的官员经过长崎,收下血书,送达日本国主手中。冯跻仲返回舟山,却派黄斌卿的弟弟孝卿随商船等待命令。孝卿出入妓馆,没有受到礼遇;日本于是没有出兵。日本最初使用『洪武』钱,后来铸造本国年号的钱币,却不敢销毁洪武钱,而是收藏在库中;后来便资助孝卿军需,舟山才开始流行使用『洪武』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张元,河南人,是冯京第部下的标将。他与冯京第一同被捕,都被杀害。张梦锡,字云生,鄞县诸生。曾与钱先生一起起义;清军渡过长江后,张梦锡又在山中聚集众人。清兵突然来到,同伴们惊慌逃散;张梦锡独自提刀大骂,奋力迎击而死。沈之泰,字鲁瞻,余姚人。弘光元年,以恩贡身份入仕。他的祖父沈应文是南京吏部尚书;父亲沈景初是癸丑进士,任吏部郎中。监国在舟山时,沈之泰暗中与他联系。一天,他从监国的行朝回来,带着诏书,准备分发给定海总兵张杰;张杰一向想替他脱罪,便说:『你赶快自己说明,你一定会被押到海上去。』沈之泰说:『不是这样。归心于大明,是我一生学问的根本所在;难道临事之际反而忍心自我隐瞒吗!』张杰终究不愿置他于死地,斥责道:『蠢东西!你是旧家子弟,哪里经受得住风涛!你回去自己说明,如果事情有幸归到我身上,我不难宽恕你!』沈之泰慷慨承认,始终没有求宽恕的话。张杰最终判他死罪,他死在省狱中;张杰部下的官员因这件事被判死的也很多。汤□□,字□□,□□人,是副将常进功的门子。与沈之泰共同谋划起事,张杰严刑拷打他;他大声说道:『你十年前,难道不是大明人吗?难道没有吃过大明的饭吗?你的祖母和你的母亲,难道会陪着鞑子睡觉,生下你的父亲和你吗?』言辞气概奋发激烈,当时使人都为之气短;最终死去。《雪交亭正气录》卷八 明代鄞县高宇泰檗庵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