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苑羣书卷八
学士院深严,非本院人不可遽入,虽中使宣示及有文书,必先动铃索,立于门外,俟本院小判官出授讫,授院使,院使授学士。自五代已来,其制久废,公因召对言之,上可其奏,自是院内复置铃索焉。淳化中,公方在宿直,夜将及乙,就枕已久,忽铃索声动,即中使赍御草书《宋玉大言赋》以赐公,即具簮笏,张烛,望宸居,再拜而发焉。续有劄子云:“朕草《宋玉大言以赐卿,不识来朝,因呈文书将来读与卿及淩晨对敭,方尽详悉。”公乃自撰《大言赋》以进,词曰:“皇帝书白龙牋,作《大言赋》赐玉堂臣易简。御笔煌煌,雄词洋洋,瓌玮博达,不可备详。诏臣陞殿,躬指其理,且叹宋玉之竒怪也。因伏而奏曰:‘恨宋玉不与陛下同时。’帝曰:‘噫,何代无人焉?卿为朕言之。’臣曰:‘圣人兴兮造成功,登昆仑兮展升中【昆仑南属地居天】地为席兮飨祖宗,天起籁兮调笙镛,日乌月兎耀文明也,参旗井钺严武衞也,执北斗兮奠▯酒也,削西华兮为石防也,飞云涌霞腾燔燎也,刳鲸腊鹏代鹣鲽也,飞雷三发山神呼也,流电三激爟火举也,礼载献兮淳风还,君百拜兮天神懽,四时一周兮万八千年,太山融兮溟海干,圆盖穴兮方舆穿,君王夀兮无穷焉。’时殿上皆呼万嵗,上览之嘉叹再三,赐《大言赋》名四句,其序曰:‘宋玉遇侯王则未足以为美,易简逢真主,堪师法于后人。’兼赐卿《大言赋》名四句:‘少年盛世兮为词臣,古徃今来兮有几人,首出文章兮居翰林,儒名善守兮合縁寅。’已勒石于书閤之西序矣。
译学士院深幽严整,不是本院的人不能贸然进入,即使是中使传达旨意或持有文书,也必须先摇动铃索,站在门外,等候本院的小判官出来接收完毕,再交给院使,院使再交给学士。自从五代以来,这一制度长期废止,王公因召见应对时提及此事,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从此院内重新设置了铃索。淳化年间,王公正在值宿,夜将尽时,已经躺下很久,忽然铃索声响起,原来是中使带着皇帝亲笔书写的《宋玉大言赋》来赐给王公,王公立即戴上簪笏,点亮蜡烛,面向皇宫方向,拜了两拜后出发。随后又有札子说:“我亲手写了《宋玉大言赋》赐给你,不知道明天早上,因为呈递文书的缘故,让你和凌晨一起对答,才能详细知晓。”王公于是自己撰写了《大言赋》进献,辞曰:“皇帝在白龙纸上书写,作《大言赋》赐给玉堂臣易简。御笔光辉灿烂,雄文气势磅礴,瑰丽博达,无法详尽描述。诏令我升殿,亲自指出其中的道理,并且赞叹宋玉的奇特。于是伏地奏道:‘遗憾宋玉没有与陛下同时代。’皇帝说:‘唉,哪个时代没有人才呢?你为我讲讲。’臣说:‘圣人兴起啊成就功业,登上昆仑啊展示升中【昆仑南属地居天】,以地为席啊宴请祖宗,天起籁啊调和笙镛,日乌月兔闪耀文明,参旗井钺严整武卫,手持北斗啊奠酒,削去西华山啊作为石防,飞云涌霞腾起燔燎,剖开鲸鱼腌制大鹏代替鹣鲽,飞雷三次爆发山神呼喊,闪电三次激荡爟火举起,礼仪承载奉献啊淳风回归,君主百拜啊天神欢愉,四时一周啊万八千年,泰山融化啊溟海干涸,圆盖穿孔啊方舆穿透,君王长寿啊无穷无尽。’当时殿上的人都高呼万岁,皇上阅览后赞叹再三,赐予《大言赋》名四句,其序说:‘宋玉遇到侯王还不足以称为美好,易简逢遇真主,可以成为后人的师法。’并且赐予卿《大言赋》名四句:‘少年盛世啊作为词臣,古往今来啊有几人,首出文章啊居于翰林,儒名善守啊合缘寅。’已经刻石在书阁的西厢了。
先是,内院逼近禁闱,地复狭窄,前后书诏繁萃,积于房廊,多所损润。公乃于玉堂后庑建二书阁,东西交映,藻绘间饰。自是文籍有附焉。閤之上下,悉命僧巨然画烟岚晓景以布之,笔迹野逸,效李成之作,而又自成一家之妙。
唐制,学士每有除拜他职,必纳光院钱,以为公用,自丞相而下,各有差等。五代以还,其仪久阙,公振举而复之。自是院中费用及待诏而下伏腊之资,告足。公入参之日,首纳百千,上恩诏特令回赐。公尝奏事归院,上即时宣召,顾左右曰:“宣苏某来。”及对敭而退,上犹未起,又曰:“宣当直学士来。”及再引对毕,未及到防,上又曰:“召承防来。”时虽处内署,而两地政事多所询访,盖圣语有所未尽,故一日凡三接见,而三易其称,特眷注之深厚耳。国朝旧制,有殿前承防,颇甚繁杂,及公拜翰林承防,上以其称呼不别,又恶其与清贵混淆,诏改为三班奉职,以避其称也。公尝早朝省觐其母于堂上,烛灭误为门扉伤其额,及引对,上再三顾瞩曰:“岂非因酒乎?”公再拜具以实对,上曰:“待归院续有药去。”及移时,中使至于金合内,有药一刀圭,许其色防碧,及生猪肉一脔【禁中无猪肉,盖令旋于屠家取之】中人遽请偃息,傅药于上,以肉贴之,不食许掲去其肉痂,随而起,宛如无伤,盖神异之方也。公一日在院内,以水一斛试欹器焉,上令中黄门侦知,遽奏其事,而莫辨其器。及晚朝,上曰:“卿在院中所玩,得非欹器乎?”公初亦惊怛,寻奏曰:“臣昔任官江左,因而得之,乃李氏义族收所作,实欹器之遗象也。”上遽命取来,乃于便殿躬自校试,再三叹美之。公乃进曰:“臣闻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器盈则覆,物盛则衰,愿陛下持盈守成,慎终如始,固万世基业,天下幸甚。”上深加▯纳,因即献之。自后制度亦罕有传者。公久在禁林,连典贡部,自前南宫首荐及殿庭覆考试,多所改易。及公荐陈枢相尧叟,孙紫微何,一不揺动,天下伏其知人,寒畯之流牢笼殆尽,虽退黜者曽无怨言,场屋之间至今歌咏。上以公饮酒过多,恐成疾患,因干明圣节,宣近御座,委曲劝勉至于再三,凡移数刻,左右大臣莫不耸聴。公感戴恩恵,但垂泣再拜而已。来日具状称谢。上于表后御书批答云:「览卿之谢,过表章其辞也,深合朕意。卿擢登髙级,盛美儒林,败徳之名,克先为诫。知非能改于不二,诸事岂假再三?手札不多,赐苏某。凡奏状缝上,皆御宝印之。」续降一劄子云:「昨日赐卿批答,怱速。今日始捻旧本子看,误使一辞字。卿改却,着公即具状谢,仍面奏。」辞字从舌,乃是正文,并检虞监书者辞字进呈。上大恱曰:「非卿博识,朕以为误矣。」上尝御便殿,案上有御书一纸,乃销金纸飞白一「香」者。公乃拜乞,上虽许而未即赐。坐间吕宫师防正因奏事见之,又乞上曰:「适已许赐苏某矣。」遽命公取之,公袖以致谢。左右无不健羡焉。公与襄陵贾公内直禁署,尝相谓曰:「今两地大僚,请酒至多,而罕有相遗者,因各有不平之气。」未几,贾公入参大政,又数月蔑闻有浓醪之赠。公因飞一絶以赠之:「忆昔当初直禁林,共嗟难得酒如金。此时寂寞垂▯坐,惆怅无人话此心。」贾公见之,方悟,因大笑,封送酒歴,恣其所请。公乃预请数月,几近百壶。好事者即日传于都下。
草麻润笔,自隋唐已来皆有之【郑译隋文时,自隆州刺史复国公爵,令李徳林作诏,髙颎戱之曰:“笔头干。”译答曰:“出为方伯,杖防而归,不得一钱,何以润笔】近朝武臣移镇及大僚除拜,因循多不送遗。先帝以公久在内署,虑经费有阙,特定草麻例物,朝谢日命閤门督之。既得,因以书进呈,自是无敢有阙者,迄今以为定制。公尝剧饮,寝于直庐,夜将分,中人宣召,遽起以水沃面,具簮笏以朝,而方醉。中乃赐坐,访以外事,应对如流,畧无舛误,仍令草王密使名显駮麻,及袖归院,晨并不之记,上亦不觉其
译在此之前,内院紧挨着皇宫禁地,地方又狭窄,前后文书诏令繁多聚集,堆积在房廊间,大多受到损坏和受潮。苏公于是在玉堂后廊建了两座书阁,东西交相辉映,用彩绘装饰其间。从此,书籍文献有了存放的地方。书阁的上下,都命令僧人巨然画烟岚晓景来布置,笔迹野逸,效仿李成的风格,却又自成一家之妙。
唐朝制度,学士每次被任命其他职务,必须缴纳光院钱,作为公用,从丞相以下,各有不同的等级。五代以来,这种礼仪长久缺失,苏公振兴并举行了它。从此,院中的费用以及待诏以下人员年终祭祀的费用,都充足了。苏公入宫参拜的日子,首先缴纳了一百贯钱,皇上恩诏特别命令回赐给他。苏公曾经奏事回院,皇上即时宣召,对左右说:“宣苏某来。”等到应对完毕退下,皇上还没有起身,又说:“宣当直学士来。”等到再次引见应对完毕,还没有到防,皇上又说:“召承防来。”当时虽然身处内署,但两地政事多有询问,大概是圣上的话没有说完,所以一天三次接见,而三次改变称呼,这是特别眷顾注重的深厚啊。
本朝旧制,有殿前承防,非常繁杂,等到苏公拜翰林承防,皇上认为称呼不区别,又厌恶它与清贵混淆,下诏改为三班奉职,以避开那个称呼。苏公曾经早朝在堂上省视母亲,蜡烛熄灭误被门扉伤了额头,等到引见应对,皇上再三注视说:“难道是因为酒吗?”苏公再次拜谢,如实回答,皇上说:“等你回院后继续送药去。”过了一会儿,中使到了金合内,有药一刀圭,颜色碧蓝,以及生猪肉一块【禁中无猪肉,大概是命令刚从屠家取来的】中使急忙请求休息,把药敷在上面,用肉贴住,不吃药揭去肉痂,随即起来,宛如没有受伤,大概是神奇的方子啊。
苏公一天在院内,用一斛水试验欹器,皇上让中黄门侦察知道,急忙奏报此事,但不能辨别那个器物。等到晚朝,皇上说:“你在院中所玩的,莫非是欹器吗?”苏公起初也很惊恐,随即奏道:“臣以前在江左任职,因此得到它,是李氏义族收所作的,确实是欹器的遗像。”皇上急忙命令取来,于是在便殿亲自校试,再三赞叹赞美它。苏公于是进言说:“臣听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损,器物满了就会倾覆,事物兴盛就会衰落,希望陛下持盈守成,慎终如始,巩固万世基业,天下非常幸运。”皇上深深采纳,于是就把欹器献给了皇上。从此制度也很少有流传的。
苏公长久在禁林,连续掌管贡部,从前南宫首荐以及殿庭覆考试,多有更改。等到苏公推荐陈枢相尧叟,孙紫微何,一点也不动摇,天下佩服他知人,寒门子弟几乎都被笼络,即使被贬黜的人也没有怨言,考场之间至今传唱。皇上认为苏公饮酒过多,恐怕造成疾病,因此在干明圣节,宣召靠近御座,委婉劝勉以至于再三,总共过了几刻钟,左右大臣没有不耸耳倾听的。苏公感激恩惠,只是垂泪再次拜谢而已。第二天具状称谢。皇上在表后御书批答说:“看了你的谢表,言辞过于表彰,深合朕意。你提拔到高级,儒林盛美,败德之名,能先作为警戒。知错能改于不二,诸事岂假再三?手信不多,赐苏某。凡是奏状缝上,都御宝印之。”接着降下一札子说:“昨日赐你批答,匆忙。今天开始拿旧本子看,误用了一个辞字。你改过来,着公立即具状谢,仍然面奏。”辞字从舌,乃是正文,并检查虞监书者辞字进呈。皇上非常高兴说:“不是你博识,朕以为误了。”
皇上曾经御便殿,案上有御书一纸,是销金纸飞白一个“香”字。苏公于是拜乞,皇上虽然允许但没有立即赐给。坐间吕宫师防正因为奏事看到,又乞求皇上说:“刚才已经允许赐给苏某了。”急忙命令苏公取走,苏公袖着以致谢。左右没有不羡慕的。苏公与襄陵贾公在内署直宿,曾经互相说:“现在两地大僚,请酒最多,而很少有互相赠送的,因为各有不平之气。”不久,贾公入参大政,又几个月没有听说有浓酒的赠送。苏公于是飞传一首绝句赠给他:“忆昔当初直禁林,共嗟难得酒如银。此时寂寞垂头坐,惆怅无人话此心。”贾公看到,才醒悟,于是大笑,封送酒历,任其所请。苏公于是预先请求数月,几乎近百壶。好事者即日传于都下。
草麻润笔,自从隋唐以来都有【郑译隋文帝时,从隆州刺史恢复国公爵位,命令李德林作诏,高颎戏弄他说:“笔头干。”郑译回答说:“出为方伯,杖策而归,不得一钱,何以润笔”】近朝武臣移镇以及大僚除拜,因循多不送赠。先帝认为苏公长久在内署,担心经费有缺,特定草麻例物,朝谢日命令阁门督之。既然得到,于是以书进呈,从此没有敢有缺少的,迄今以为定制。苏公曾经剧饮,睡在直庐,夜将半,中官宣召,急忙起来用水洗脸,戴上簮笏去朝见,而正醉。中官于是赐坐,询问外事,应对如流,略无错误,仍然命令草拟王密使名显驳麻,等到袖着回院,早晨并不记得,皇上也不觉得其
醉,自以为神助。闻者莫不惊异焉。公书诏之暇,日饮醇酎,上御草书戒酒劝酒诗二章以赐,仍令与祖母读之:“何人肯立杜康庙?又拉刘伶在畔头,愿得黄金千万铤,一时送与酒家休。”又防醖香醪,一曲歌本图闲放养天和。后人不会先贤意,破国亡家事极多。儤直之制,自五代以还颇亦湮废,虽有旧规而罕能遵守。公自始入洎起,皆力行之,亦未尝借请同院代直。自是羣官亦无敢隳其例者。因酌杨八座昭俭凤阁儤直例,勒石龛于玉堂之东北隅。凡此数事,悉先公在儒林之殊迹也。耆是时方在幼龄,十不记其一二,虑年代浸逺,徽烈无闻,因以编修刋于缃素,一则表神宗优贤之异,二则彰先公遭遇之由,垂示方来,谅亦无愧。时圣上幸亳之嵗,孟春月书。
译喝醉了,自以为是神灵相助。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到惊奇的。公在书写诏令的闲暇,每天饮用美酒,皇上亲自写下草书《戒酒》《劝酒》诗两首赐给他,并让他与祖母诵读:“何人肯立杜康庙?又拉刘伶在旁边,愿得黄金千万锭,一时送给酒家休。”又防止酿制香醇的美酒,一曲歌本图闲放养天和。后人不懂先贤的意思,导致破国亡家的事极多。值班的制度,自五代以来大多已经湮没废弃,虽然有旧规但很少有人能遵守。公从开始任职到离职,都极力实行,也未曾借故请求同院的同事代为值班。从此群臣也没有敢破坏这个例子的。于是斟酌杨八座、昭俭、凤阁值班的例子,刻石龛在玉堂的东北角。这几件事,都是先公在儒林中的特殊事迹。我这时正处在幼年,十件事中记不住一二,担心年代逐渐久远,功业名声无人知晓,因此编修刊印在书册上,一则表彰神宗优待贤才的恩德,二则彰显先公得到重用的缘由,垂示后人,想来也无愧。时在圣上驾临亳州那年,孟春月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