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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齐民要术一

(卷首)

子藏 · 农家 · 已译 · 第 1–3 段

 齐民要术 后魏 贾思勰

●序

《史记》曰:“齐民无盖藏。”如淳注曰:“齐,无贵贱,故谓之齐民者。若今言平民也。”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乂;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

《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西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盖言勤力可以不贫,谨身可以避祸。故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战之赏。倾夺邻国而雄诸候。

《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於阳盱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於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将相不强,功烈不成。”

《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锺之。矧夫不为,而尚乎食也哉?”《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菜盈倾筐。且苟无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

晁错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轻暖;饥之依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一日不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短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贵,而不若一食、短褐之恶者,物时有所急也。”诚哉言乎!

神农、仓颉,圣人者也;其於事也,有所不能矣。故赵过始为牛耕,实胜耒耜之利;蔡伦立意造纸,岂方缣、牍之烦?且耿寿昌之常平仓,桑弘羊之均输法,疬国利民,不朽之术也。谚曰:“智如禹、汤,不如尝更。”是以爽迟请学稼,孔子答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圣贤之智,犹有所未达,而况於凡庸者乎?

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牸。”乃畜牛羊,子息万计。九真、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任延、王影,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敦粕不虹作耧梨;冢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耧犁,所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又敦煌俗,妇女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枲头贮衣。民惰窳[羊主切],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炙。充教民益种桑、枯养蚕,织履,复令种紵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寔为作纺绩、织纴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安在不教乎?

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袭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趣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农耕,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锋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民得其利,蓄积有馀。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於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曰“召父”。僮种为不其令,率民养一豬。雌鸡四头,以供祭祀,死买棺木。颜斐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闲月取材,使得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豬,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有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农收後,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於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馀肴而去;其惰孄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後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至殷富。杜畿为河东,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此等岂好为烦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

译《齐民要术》 后魏 贾思勰

●序

《史记》说:“平民百姓没有积蓄。”如淳注释说:“齐,没有贵贱之分,所以称为齐民。就像现在说的平民。”

大概神农发明耒耜,以利天下;尧命令四位官员恭敬地授民农时;舜任命后稷,把粮食作为政事的首要;禹制定土地制度,万国得以治理;殷周两代的兴盛,是《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关键在于安定百姓,使他们富裕并加以教化。

《管子》说:“一个农夫不耕种,百姓中就有挨饿的;一个女子不纺织,百姓中就有受冻的。”“粮仓充实,人们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传文说:“人生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西方谚语说:“努力能战胜贫穷,谨慎能战胜灾祸。”这是说勤劳可以不贫穷,谨慎可以避免灾祸。所以李悝为魏文侯制定尽地力的教导,国家因此富强;秦孝公任用商鞅,加紧耕战奖赏,夺取邻国土地而称雄诸侯。

《淮南子》说:“圣人不以自身地位低贱为耻,而以大道不能实行感到惭愧;不忧虑寿命长短,而忧虑百姓贫困。因此禹为了治水,在阳盱之河以身解缚;汤因为苦旱,在桑林之祭以身祈祷。……神农面容憔悴,尧身体消瘦,舜皮肤黝黑,禹手脚生茧。由此看来,圣人忧劳百姓的程度也很深了。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平民,四肢不勤劳,心思不运用,而事情治理得好、求得丰足的,从未听说过。”“所以种田的人不努力,粮仓就不会充盈;将相不努力,功业就不能成就。”

《仲长子》说:“上天给予时节,而我不从事农耕,粮食也就无法取得。春天到来,及时雨降下,开始耕田,最终收获装入簠、簋,懒惰的人只能得到一釜,勤劳的人能得到一钟。何况不做,还能指望有饭吃吗?”《谯子》说:“早上出发晚上换宿,勤劳的话蔬菜能装满倾筐。况且如果没有羽毛,不纺织就没有衣服;如果不能吃草喝水,不耕种就没有食物。怎么可以不靠自己努力呢?”

晁错说:“圣王在位,百姓不冻不饿,并不是圣王亲自耕种给他们吃、纺织给他们穿,而是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资财的途径。……寒冷时对衣服的需求,不等待轻暖;饥饿时对食物的需求,不等待美味。饥寒交迫,不顾廉耻。一天不吃两顿饭就饿,整年不做衣服就冷。肚子饿得不到食物,身体冷得不到衣服,慈母不能保住她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拥有百姓?……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粟、米、布、帛,……一天得不到就会饥寒交迫。所以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刘陶说:“百姓可以百年没有货物,不可以一天遭受饥饿,所以粮食是最紧急的。”陈思王说:“寒冷的人不贪图尺玉而思念短褐,饥饿的人不渴望千金而珍视一餐。千金、尺玉极其珍贵,却不如一餐、短褐那样急需,因为事物有时有急迫的需求。”这话真是对啊!

神农、仓颉,是圣人;但在做事方面,也有不能的地方。所以赵过开始推行牛耕,确实胜过耒耜的便利;蔡伦立意造纸,哪里比得上缣帛、木牍的繁琐?况且耿寿昌的常平仓,桑弘羊的均输法,有利于国家百姓,是不朽的方法。谚语说:“智慧像禹、汤,不如亲身尝试。”所以颜回请教学习农耕,孔子回答说:“我不如老农。”那么圣贤的智慧,尚且有所不通,何况普通人呢?

猗顿,鲁国的穷书生,听说陶朱公富有,向他询问致富的方法。陶朱公告诉他:“想要快速致富,就畜养母畜。”于是畜养牛羊,子孙繁衍数以万计。九真、庐江,不知道牛耕,常常导致困乏。任延、王影,于是命令铸造农具,教他们开垦荒地,年年扩大,百姓充足供给。敦粕不虹制作耧犁;播种,人力牛力既耗费,而收获谷物更少。皇甫隆于是教制作耧犁,节省的人力过半,收获谷物增加五成。又敦煌风俗,妇女做裙子。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止并改正,节省的布匹无法计算。茨充任桂阳令,当地不种桑,没有养蚕织丝麻的利益,大都用麻枲头做衣服。百姓懒惰,少粗鞋,脚多破裂出血,盛冬都点火烤炙。充教百姓多种桑、养蚕,织鞋,又命令种紵麻。几年之间,大大依赖其利,衣履温暖。现在江南知道桑蚕织鞋,都是充的教导。五原土地适宜种麻枲,而风俗不知道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堆积细草,躺在其中,见到官吏就披着草出来。崔寔制作纺绩、织纴的工具来教导,百姓得以免除寒冷痛苦。难道不在教导吗?

黄霸任颍川太守,让邮亭、乡官,都畜养鸡、猪,以赡养鳏、寡、贫穷者;以及致力耕桑,节约用度,增殖财产,种植树木。鳏、寡、孤、独,有死而无钱安葬的,乡部书面报告,黄霸具体安排:某处有大木,可以做棺材。某亭有猪崽,可以祭祀。官吏前往都如所言。袭遂任渤海太守,劝民致力农桑,命令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有携带刀剑的,让他卖剑买牛,卖刀买犊,说:“为什么带着牛佩着犊?”春夏不得不奔赴田亩,秋冬考核收获,增加积蓄果实、菱、芡。官吏百姓都富裕充实。召信臣任南阳太守,喜欢为百姓兴利,致力于使他们富裕。亲自劝勉农耕,出入田间小路,住宿在乡亭,没有安居。时常巡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渠,建立水门、堤坝,共几十处,以扩大灌溉,百姓得到利益,积蓄有余。禁止嫁娶送终奢靡,致力于俭约。郡中没有不耕种力田的。官吏百姓亲爱信臣,称他为“召父”。僮种任不其令,率领百姓养一头猪。四只母鸡,以供祭祀,死后买棺材。颜斐任京兆尹,于是命令整理田间小路,种植桑果;又考核闲月取材,使得转相教匠作车;又考核无牛的百姓,命令养猪,在贵时卖,以买牛。开始时百姓认为烦扰,一两年间,家家有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喜欢施舍,周济别人的急难。每年农收后,观察那些强力收获多的,就带着酒肴,跟随慰劳,在田头树下饮食劝勉,留下剩余酒肴而去;那些懒惰的,独自不见慰劳,各自耻于不能得到王丹的慰劳,之后无不力田,聚落以至于殷富。杜畿任河东太守,考核百姓畜养母牛、草马,下至鸡、猪,都有章程,家家丰实。这些人难道喜欢烦扰而轻率耗费吗?大概是因为庸人的本性,引导他们就会自力更生,放纵他们就会懒惰罢了。

故《仲长子》曰:“丛林之下,为仓庾之坻;鱼鳖之堀,为耕稼之场者,此君长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卤播嘉谷,郑、白成而关中无饥年。盖食鱼鳖而薮泽之形可见,观草木而肥墝之势可知。”又曰:“稼穑不修,桑果不茂,畜产不肥,鞭之可也;杝落不完,垣墙不牢,扫除不净,笞之可也。”此督课之方也。且天子亲耕,皇后亲蚕,况夫田父而怀窳惰乎?李衡於武陵龙阳泛州上作宅,种甘橘千树。临死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千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械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种殖之不可已已也。谚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此之谓也。

《书》曰:“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曰:“居家理,治可移於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其义一也。

夫财货之生,既艰难矣,用之又无节;凡人之性,好懒惰矣。率之又不笃;如以政令失所,水旱为灾。一谷不登,胔腐相继: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且饥者有过甚之原,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饱而後轻食,既暖而後轻衣。或由年谷丰穰,而忽於蓄积;或由布帛优赡,而轻於施与:穷窘之来,所由有渐。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二里。而用有馀。天非独为汤雨菽、粟也。”盖言用之以节。

《仲长子》曰:“鲍鱼之肆,不自以气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为异:生心使之然也。居积心之中,见生然之事,夫孰自知非者也?斯何异蓼中之虫,而不知蓝之甘乎?”

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於醯、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凡九十二篇,束为十卷。卷首皆有目录,於文虽烦,寻览差易。其有五谷、果、蓏非中国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种莳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花,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

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

後魏高阳太守贾思勰撰

●杂说

夫治生之道,不仁则农;若昧於田畴,则多匮乏。只知稼穑之力,辊未逮於老农;规画之间,窃自同於“後稷”。所为之术,条列後行。

凡人家营田,须量己力,宁可少好,不可多恶。假如一具牛,总营得小亩三顷——据齐地大亩,一顷三十五亩也。每年一易,必莫频种。其杂田地,即是来年谷资。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悦以使人,人忘其劳。且须调习器机,务令快利;秣饲牛畜,事须肥健;抚恤其人,常遣欢悦。

观其地势。乾湿得所,禾秋收了,先耕荞麦地,次耕馀地。务遣深细,不得趁多。看乾湿,随时盖磨著切。见世人耕了,仰著土愉,并待孟春盖,若冬乏水雪,连夏亢阳,徒道秋耕不堪下种。无问耕得多少,皆须旋盖磨如法。

如一具牛,两个月秋耕,计得小亩三顷。终冬加料喂。至十二月内,即须排比农具使足。一入正月初,未开阳气上,即更盖所耕得地遍。

凡田地中有良有薄者,即须加粪粪之。

其踏粪法:凡人家秋收治田後,场上所有穰、谷(禾戠)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粪。至十二月、正月之间,既载粪粪地。计小亩亩别用五车,计粪得六亩。匀摊,耕,盖著,未须转起。

自地亢後,但所耕地,随饷盖之;待一段总转了,即横盖一遍。计正月、二月两个月,又车一遍。

译所以《仲长子》说:“丛林之下,成为粮仓的高地;鱼鳖的洞穴,成为耕种的田地,这是君主用心治理的结果。因此太公被封后,盐碱地也能播种嘉谷;郑国渠和白渠建成后,关中地区没有饥荒的年份。大概是因为吃鱼鳖就能看出沼泽的形状,观察草木就能知道土地的肥沃或贫瘠。”又说:“庄稼不修治,桑树果树不茂盛,牲畜不肥壮,可以鞭打;篱笆不完整,围墙不牢固,打扫不干净,可以杖责。”这是督促考核的方法。况且天子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何况农夫怎敢懒惰呢?李衡在武陵龙阳泛洲上建造住宅,种植甘橘千棵。临死时告诫儿子说:“我家里有千棵木奴,不要求你们衣食,每年上交一匹绢,也足够使用了。”吴国末年,甘橘成熟,每年获得绢数千匹。这正应了太史公所说的“江陵千棵橘,与千户侯相等”的话。樊重想要制作器械器物,先种植梓树、漆树,当时的人嘲笑他。然而经过岁月积累,都得到了用途,先前嘲笑的人,都来借用了。这是种植不可停止的道理。谚语说:“一年的计划,不如种植谷物;十年的计划,不如种植树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尚书》说:“耕种收获很艰难。”《孝经》说:“顺应天时,利用地利,修身节用,来奉养父母。”《论语》说:“百姓不富足,君主怎能富足?”汉文帝说:“我为天下守护财富,怎敢胡乱使用呢!”孔子说:“管理好家庭,治理方法可以推广到官府。”那么家庭如同国家,国家如同家庭,所以家贫就想望贤妻,国乱就想望贤相,道理是一样的。

财富的产生,既然艰难,使用又没有节制;大凡人的本性,喜好懒惰。引导又不坚定;如果政令失当,水旱成灾。一旦谷物歉收,饿死腐烂的人相继出现: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无法阻止,唉!况且饥饿的人有过度渴望的原因,口渴的人有加倍饮用的情状。吃饱后才轻视食物,穿暖后才轻视衣服。有的因为年成丰收,就忽视积蓄;有的因为布帛充裕,就轻视施舍:贫困窘迫的到来,是有逐渐的过程的。所以《管子》说:“夏桀拥有天下,却用度不足;商汤拥有七十二里土地,却用度有余。上天并非只给商汤降下豆类和谷物。”这是说用度要有节制。

《仲长子》说:“卖鲍鱼的店铺,不认为自己的气味臭;四夷的人,不认为自己的食物奇异:是生性使他们这样的。居住在积习之中,看到习以为常的事情,谁知道自己不对呢?这有什么不同于蓼草中的虫子,不知道蓝草的甘甜呢?”

现在采集经传,以及歌谣,询问有经验的人,验证于实际事务,从耕种开始,到醋、肉酱结束,维持生计的行业,无不详细记载,称为《齐民要术》。共九十二篇,编为十卷。每卷开头都有目录,文字虽然繁琐,查阅比较方便。那些五谷、水果、瓜类不是中国种植的,只保留名称而已:种植的方法,大概没有听说过。舍本逐末,贤哲所反对,日益富裕而逐年贫困,是饥寒的开端,所以商业的事情,缺略不记录。花草之类,可以悦目,只有春花,没有秋实,等同于浮华虚伪,大概不值得保存。

我的本意是晓示家童,不敢让有见识的人听闻,所以反复叮嘱,言提其耳,每件事都指出,不崇尚浮夸的言辞。阅览的人不要嘲笑。

后魏高阳太守贾思勰撰

●杂说

治理生计的方法,不仁爱就不能从事农业;如果对田地不了解,就会多匮乏。只知道耕种的力量,远远不及老农;在规划方面,私下自比于“后稷”。所采用的方法,条列在后面执行。

大凡人家经营田地,必须衡量自己的力量,宁可少而好,不可多而坏。假如一头牛,总共能经营小亩三顷——根据齐地大亩,一顷三十五亩。每年轮作一次,一定不要频繁种植。那些杂用的田地,就是来年的粮食来源。

想要做好事情,先要准备好工具。用喜悦的态度使人劳作,人就会忘记疲劳。而且必须调试工具,务必让它锋利;喂养牛畜,事情必须让它肥壮健康;安抚体恤那些人,常让他们高兴。

观察地势。干湿得当,禾谷秋收后,先耕荞麦地,再耕其余土地。务必深细,不要贪多。看干湿情况,随时覆盖磨平。看见世人耕完后,仰着土块,等到孟春才覆盖,如果冬天缺乏水雪,夏天干旱,只说秋耕不能下种。不问耕了多少,都必须随即覆盖磨平如法。

如果一头牛,两个月秋耕,计算得小亩三顷。整个冬天加料喂养。到十二月内,就必须排列农具使其充足。一进入正月初,阳气未上升,就再次覆盖所耕的土地一遍。

大凡田地中有肥沃和贫瘠的,就必须加粪施肥。

那踏粪的方法:大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的糠、谷壳等,都必须收集储存一处。每天铺在牛脚下,三寸厚;每天早晨收集堆积;还像以前那样铺,过一夜就堆积。计算整个冬天一头牛,踏成三十车粪。到十二月、正月之间,既载粪施肥。计算小亩每亩用五车,计算能施肥六亩。均匀摊开,耕,覆盖,暂时不要翻动。

自从土地干旱后,只要所耕的土地,随送饭时覆盖;等一段全部翻完了,就横向覆盖一遍。计算正月、二月两个月,又车一遍。

然後看地宜纳粟:先种黑地、微带下地,即种糙种;然後种高壤白地。其白地,候寒食後检荚盛时纳种。以次种大豆、油麻等田。

然後转所粪得地,耕五、六遍。每耕一遍,盖两遍,最後盖三遍。还纵横盖之。候昏房、心中,下黍种无问。

谷,小亩一升下子,则稀穊得所。

候黍、粟苗未与垄齐,即锄一遍。黍经五日,更报锄第二遍。候未蚕老毕,报锄第三遍。如无力,即止;如有馀力,秀後更锄第四遍。油麻、大豆,并锄两遍止,亦不厌早锄。谷,第一遍便科定,每科只留两茎,更不得留多。每科相去一尺。两垄头空,务欲深细。第一遍锄。未可全深;第二遍。唯深是求;第三遍,较浅於第二遍;第四遍较浅。

凡荞麦,五月耕;经二十五日,草烂得转;并种,耕三遍。立秋前後,皆十日内种之。假如耕地三遍,即三重著子。下两重子黑,上头一重子折,皆是白汁,满似如浓,即须收刈之。但对梢相答铺之,其白者日渐尽变为黑,如此乃为得所。若待上头总黑,半已下黑子,尽总落矣。

其所粪种黍地,亦刈黍了,即耕两遍,熟盖,下糠麦。至春,锄三遍止。

凡种小麦地,以五月内耕一遍,看乾湿转之,耕三遍为度。亦秋社後即种。至春,能锄得两遍最好。

凡种麻地,须耕五、六遍,倍盖之。以夏至前十日下子。亦锄两遍。仍须用心细意抽拔全稠闹细弱不堪留者,即去却。

一切但依此法,除虫灾外,小小旱,不至全损。何者?缘盖磨数多故也。又锄耨以时。谚曰:“锄头三寸泽”,此之谓也。尧汤旱涝之年,则不敢保。虽然,此乃常式。古人云:“耕锄不以水旱息功,必获丰年之收。”

如去城郭近,务须多种瓜、菜、茄子等,且得供家,有馀出卖。只如十亩之地,灼然良沃者,选得五亩,二亩半种葱,二亩半种诸杂菜;似校平者种瓜、萝卜。其菜每至春二月内,选良沃地二亩熟,种葵、莴苣。作畦,栽蔓菁,收子。至五月、六月,拔诸菜先熟者,并须盛裹,亦收子讫。应空闲地种蔓菁、莴苣、萝卜等,看稀稠锄其科。至七月六日、十四日,如有车牛,尽割卖之;如自无车牛,输与人。即取地种秋菜。

葱,四月种。萝卜及葵,六月种。蔓菁,七月种。芥,八月种。瓜,一二月种;如拟种瓜四亩,留四月种,并锄十遍。蔓菁、芥子,并锄两遍。葵、萝卜,锄三遍。葱,但培锄四遍。白豆、小豆,一时种,齐熟,且免摘角。但能依此方法,即万不失一。

●卷一

●耕田第一

《周书》曰:“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而种之。作陶,冶斤斧,为耒耜、锄、耨,以垦草莽,然後五谷兴助,百果藏实。”

《世本》曰:“倕曰作耒耜。”“倕,神农之臣也。”

《吕氏春秋》曰:“耜博六寸。”

《尔雅》曰:“斪忴斸谓之定。”犍为舍人曰:“斸谓,锄也,名定。”

《纂文》曰:“养苗之道,锄不如耨,耨不如铲。铲柄长二尺,刃广二寸,以划地除草。”

许慎《说文》曰:“耒,手耕曲木也。”“耜,耒端木也。”“斸,斫也,齐谓之镃錤。一曰,斤柄性自曲者也。”“田,陈也,树谷曰田,象四口,十,阡陌之制也。”“耕,犁也,从耒井声。一曰,古者井田。。”

刘熙《释名》曰:“田,填也,五谷填满其中。”“犁,利也利则发土绝草根。”“耨,似锄,妪耨禾也。”“斸,诛也,主以诛锄物根株也。”

凡开荒山泽田,皆七月芟艾之,草干即放火,至春而开。[根朽省功。]其林木大者(罃刂)[鸟更反]杀之,叶死不扇,便任耕种。三岁後,根枯茎朽,以火烧之。[入地尽矣。]耕荒毕,以铁齿(金屚)楱[俎侯反]再遍杷之,漫掷黍穄,劳[郎到反]亦再遍。明年,乃中为谷田。

凡耕高下田,不问餍秋,必须燥湿得所为佳。若水旱不调,宁燥不湿。[燥耕虽块,一经得雨,地则粉解。湿耕坚垎[胡格反],数年不佳。谚曰:“湿耕泽锄,不如归去。”言无益而有损。湿耕者,白背速(金屚)楱之,亦无伤;否则大恶也。]春耕寻劳,[古曰“耰”,今日“劳”。《说文》曰:“耰,摩田器。”今人亦名劳曰“摩”,鄙语曰:“耕田摩劳”也。]秋耕待白背劳。[春既多风,若不寻劳,地必虚燥。秋田(濕水换土)实,湿劳令地硬。谚曰:“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盖言泽难遇。喜天时故也。桓宽《盐铁论》曰:“茂木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

译然后观察土地适宜种植粟的情况:先种植黑土地、略微低洼的土地,立即播种糙种;然后种植高亢白土地。那白土地,等到寒食节后检查豆荚茂盛时播种。依次种植大豆、油麻等田地。

然后轮作施肥所得的土地,耕五、六遍。每耕一遍,覆盖两遍,最后覆盖三遍。还要纵横覆盖。等到黄昏房宿、心宿出现时,下黍种没有问题。

谷子,小亩一升下种,那么疏密得当。

等到黍、粟苗未与垄齐平,立即锄一遍。黍经过五天,再锄第二遍。等到蚕未老完,再锄第三遍。如果无力,就停止;如果有余力,抽穗后再锄第四遍。油麻、大豆,都只锄两遍,也不嫌早锄。谷子,第一遍就定株,每株只留两茎,不能再留多。每株相隔一尺。两垄头空处,务必深细。第一遍锄,不可全深;第二遍,只求深;第三遍,比第二遍浅;第四遍更浅。

凡是荞麦,五月耕;经过二十五天,草腐烂可以轮作;一起种植,耕三遍。立秋前后,都在十日内种植。假如耕地三遍,就三重下种。下两重种子黑,上面一重种子折,都是白汁,满得像浓稠一样,就必须收割。对着梢部互相铺放,那白色的逐渐全部变为黑色,这样才算得当。如果等到上面全部变黑,一半已经下面的黑籽,全都落掉了。

那施肥种黍的地,也收割黍后,立即耕两遍,熟覆盖,下糠麦。到春天,锄三遍为止。

凡是种小麦的地,在五月内耕一遍,看干湿轮作,耕三遍为度。也在秋社后种植。到春天,能锄两遍最好。

凡是种麻的地,必须耕五、六遍,加倍覆盖。在夏至前十天下种。也锄两遍。仍须用心细致抽拔全稠密细弱不堪留的,就去除。

一切只要依照此法,除虫灾外,小小旱灾,不至于全损。为什么呢?因为覆盖磨次数多。又按时锄耨。谚语说:“锄头三寸泽”,说的就是这个。尧汤旱涝之年,则不敢保证。虽然如此,这是常规。古人说:“耕锄不因水旱停止功夫,必获丰年之收。”

如果离城郭近,务必多种瓜、菜、茄子等,且能供家用,有剩余出卖。就像十亩之地,确实肥沃的,选出五亩,二亩半种葱,二亩半种各种杂菜;稍微平坦的种瓜、萝卜。那些菜每到春二月内,选肥沃地二亩熟,种葵、莴苣。作畦,栽蔓菁,收种子。到五月、六月,拔各种菜先熟的,都必须盛裹,也收种子完毕。应空闲地种蔓菁、莴苣、萝卜等,看疏密锄其株。到七月六日、十四日,如果有车牛,全部割卖;如果自己没有车牛,输给别人。就取地种秋菜。

葱,四月种。萝卜及葵,六月种。蔓菁,七月种。芥,八月种。瓜,一二月种;如果打算种瓜四亩,留四月种,并锄十遍。蔓菁、芥子,都锄两遍。葵、萝卜,锄三遍。葱,只培锄四遍。白豆、小豆,同时种,齐熟,且免摘角。只要能依照此方法,就万无一失。

●卷一

●耕田第一

《周书》说:“神农时代,天降粟,神农于是耕种。制作陶器,冶炼斤斧,制作耒耜、锄、耨,来开垦草莽,然后五谷兴起,百果充实。”

《世本》说:“倕制作耒耜。”“倕,是神农的臣子。”

《吕氏春秋》说:“耜宽六寸。”

《尔雅》说:“斫忴斸叫做定。”犍为舍人说:“斸叫做,锄也,名叫定。”

《纂文》说:“养苗的方法,锄不如耨,耨不如铲。铲柄长二尺,刃宽二寸,用来划地除草。”

许慎《说文》说:“耒,手耕曲木。”“耜,耒端木。”“斸,斫也,齐地叫做镃錤。一说,斤柄性自曲。”“田,陈列也,种谷叫做田,象四口,十,阡陌的制度。”“耕,犁也,从耒井声。一说,古者井田。。”

刘熙《释名》说:“田,填也,五谷填满其中。”“犁,利也,利则发土断草根。”“耨,似锄,妪耨禾也。”“斸,诛也,主要用来诛锄物根株。”

凡是开荒山泽田,都在七月芟艾,草干就放火,到春天开垦。[根朽省功。]那些大树(罃刂)[鸟更反]杀之,叶死不扇,便任耕种。三年后,根枯茎朽,用火烧之。[入地尽矣。]耕荒完毕,用铁齿(金屚)楱[俎侯反]再遍杷之,漫掷黍穄,劳[郎到反]亦再遍。明年,才中为谷田。

凡是耕高下田,不问餍秋,必须燥湿得所为佳。如果水旱不调,宁燥不湿。[燥耕虽块,一经得雨,地则粉解。湿耕坚垎[胡格反],数年不佳。谚语说:“湿耕泽锄,不如归去。”说无益而有损。湿耕者,白背速(金屚)楱之,亦无伤;否则大恶也。]春耕寻劳,[古曰“耰”,今日“劳”。《说文》说:“耰,摩田器。”今人也名劳曰“摩”,鄙语说:“耕田摩劳”也。]秋耕待白背劳。[春既多风,若不寻劳,地必虚燥。秋田(濕水换土)实,湿劳令地硬。谚语说:“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盖言泽难遇。喜天时故也。桓宽《盐铁论》说:“茂木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