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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寓简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13 段

《周官》:府、史、胥、徒。府治藏,史治书,胥、徒,民给徭役者;此今之役法也。

译《周官》记载:府、史、胥、徒。府官管理仓库,史官管理文书,胥和徒,是百姓中服徭役的人;这就是现在的役法。

《中庸》,子思子之言,犹可疑也。夫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和可也;发而中节,谓之中可也。和顺积中,何喜怒哀乐之有?有感而应焉,无过不及也,则谓之中而已矣,而何以易之?《列子》言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必喜,皆不中也,可谓知言。

  宣王不藉千亩。子厚曰:“藉千亩,礼之饰也。若曰吾犹耕云耳,不若时使节用,则不劝而劝矣。启蛰得其耕,时雨得其种,苗之猥大得其耘,实之坚好得其获,取之均以薄,则三推之道存乎亡乎,皆可以为国矣。”子沈子曰:“先王之为是礼也,盖以身先天下,驱以归诸本,不可废也。如宗元之言,是圣王之典礼举为无用也,亡之可也。男女居室足矣,何必婚礼也?加布其首足矣,何必冠礼也?仰天俯地而祭之足矣,何必南北郊也?饮食酹之足矣,何必▯袷蒸尝也?如是则夷狄而已矣。《左氏》征战于千亩则诬矣。”

  《春秋》僖二十年新作南门,《传》皆以谓书不时。刘原父曰:“非也。南门者何?天子之法门也;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鲁不务公室而僭天子之门制,春秋常事,不书。今特书新作南门者,罪鲁之僭天子也。”原父自以为得《春秋》之遗旨,先儒之所不及,可谓新意矣。然予观唐人陆龟蒙所著书,有《两观铭》曰:“两观雉门,实僭天子。”然则原父之说,龟蒙为先得之矣。龟蒙自以为留心此道,抉摘微旨,以南门之说观之,亦信乎有所得也。

  贡父《春秋传》“郑伯克段”:“克之者何?戡之也;戡之者何?杀之也。”盖本《谷梁》之说,谓克者能杀也。信此则京城太叔已死于伐鄢之日矣。而左氏继之以太叔出奔共,又至于十一年郑伯入许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则是段未尝死也。不知何以云耳?

  左氏《国语》:“晋平公悦新声,师旷曰:公室将卑,君之明兆于衰矣。”柳子厚非之曰:“耳之于声,犹口之于味,苟悦新味,亦将卑乎?”子沈子曰:“子厚之言非也。人之视听好恶与夫嗜欲之反常者,是固有卑乱死亡之理。夫何讥焉?”又赵文子视日曰:“朝不及夕。”后子曰:“赵孟将死矣,非死必有大咎。”《内传》亦云:“人主偷必死。”子厚曰:“死与大咎非偷之能必乎尔也,偷者自偷,死者自死耳。”子沈子曰:“子厚之言非也。君子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固有常业也。而堕偷弗务焉者,非其声色嗜欲之浸淫,神明之耄昏,则其病蛊之溃攻,精爽之消亡也,其有不获死乎?且起居动静,语言之间,虽一颦一笑,灾祥见焉。故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语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礼卜。盖精神之所寓,不可诬也。”

  作史者务矜于文而违背道理者甚众,如左氏载季孙行父之言曰:“舜有大功二十以为天子,今行父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是行父欲积功以求舜之位也,而可以训乎?司马迁载张释之为廷尉,治渭桥犯跸者曰:“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是教人主果于杀戮,宁废法以快一时之忿,而不使群臣得以议论参决、据法以争也。此皆为文之过。如此类不可尽举,读书者宜详之。

  国朝六经之学,盖自贾文元倡之,而刘原父兄弟经为最高。王介甫之说立于学官,举天下之学者惟己之从,而学者无所自发明。叶石林始复究其渊源,用心精确,而不为异论也。其为《春秋》之说,谓“三《传》犹狱词,三《礼》犹律令,而《春秋》则一成而不可易者也。士师省其词,审听其曲直,而杀罚轻重归之于法,吾无庸私焉。吾于《春秋》,求为咎陶而已。”故其所著书名之曰《春秋谳》,则其义也。

  为《春秋》学者多异说,而获麟之解尤诞。《公羊传》称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子路死,曰:“天祝予;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此尤失契勘。按周敬王之三十九年,鲁哀公之十四年,西狩获麟,是时子

译《中庸》是子思子的言论,尚且值得怀疑。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和”,是可以的;发作而符合节度叫做“中”,也是可以的。和顺之气积聚在心中,哪里还有喜怒哀乐呢?有所感触而做出回应,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这就叫做“中”罢了,为什么要改变它呢?《列子》说喜悦反复之后必定是愤怒,愤怒反复之后必定是喜悦,都是不符合中道的,这可以说是懂得言辞。

周宣王不在千亩之地举行藉田礼。柳宗元说:“藉田千亩,只是礼仪的装饰。如果说我还耕作呢,不如按时令役使百姓、节约用度,这样不用劝勉百姓也会勤勉。惊蛰时节得到耕种,及时雨得到播种,禾苗茂盛得到除草,果实坚实美好得到收获,征收赋税公平且微薄,那么三推的礼仪存在还是不存在,都可以治理好国家。”沈括说:“先王制定这种礼仪,大概是为了以身作则引导天下,驱使人们回归根本,是不可废除的。如果按照柳宗元的说法,那么圣王的典礼都成为无用的东西了,废除它们也可以了。男女同居一室就足够了,何必有婚礼呢?在头上加上布匹就足够了,何必有冠礼呢?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来祭祀就足够了,何必有南郊北郊的祭祀呢?饮食洒酒祭祀就足够了,何必有禘、祫、蒸、尝等祭祀呢?像这样那就只是夷狄罢了。《左传》说在千亩之地征战,那是诬蔑。”

《春秋》记载僖公二十年新建南门,《公羊传》等都认为这是记载不合时宜。刘敞说:“不对。南门是什么?是天子的法门;库门,是天子的皋门;雉门,是天子的应门。鲁国不致力于公室事务却僭越使用天子的门制,这是春秋时期的常事,不记载。现在特别记载新建南门,是为了罪责鲁国僭越天子。”刘敞自认为得到了《春秋》的遗旨,是先前儒者所不及的,可以说是新见解了。然而我看唐代陆龟蒙所著的书,有《两观铭》说:“两观雉门,确实是僭越天子。”那么刘敞的说法,陆龟蒙先得到了。陆龟蒙自认为留心于此道,抉发摘取微妙的旨意,从南门之说来看,也确实有所得。

刘敞《春秋传》解释“郑伯克段”:“克是什么意思?是平定;平定是什么意思?是杀死。”大概本于《谷梁传》的说法,认为克就是能够杀死。相信这个说法,那么京城太叔已经在讨伐鄢地那天死了。而《左传》接着说太叔出逃到共国,又过了十一年郑伯进入许国说:“我有弟弟不能和睦协调,却让他流落四方谋生。”这说明段并没有死。不知道怎么说呢?

《左传》《国语》记载:“晋平公喜欢新音乐,师旷说:‘公室将要衰微,君主的明智表现在衰败上了。’”柳宗元反驳说:“耳朵对于声音,就像嘴巴对于味道,如果喜欢新的味道,公室也会衰微吗?”沈括说:“柳宗元的话不对。人的视听好恶以及嗜欲反常,本来就有衰微混乱死亡的道理。有什么可讥讽的呢?”又记载赵文子观察太阳说:“早晨赶不上晚上。”后子说:“赵孟将要死了,不死也必定有大灾祸。”《国语》也说:“君主苟且偷安必定死。”柳宗元说:“死和大灾祸不是苟且偷安必然导致的,苟且偷安的人自顾苟且,死的人自顾死罢了。”沈括说:“柳宗元的话不对。君子早晨听政,白天访问,晚上修治政令,晚上安身休息,本来有固定的职事。而堕落苟且不致力于此的,如果不是声色嗜欲的浸染、神志的昏聩,就是疾病蛊惑的侵蚀、精神魂魄的消亡,难道能不死吗?况且起居动静,言语之间,即使是一皱眉一笑,灾祸祥瑞都显现出来。所以季札通过音乐占卜,赵孟通过诗歌占卜,襄仲归父通过言语占卜,子游子夏通过威仪占卜,沈尹戍通过礼仪占卜。精神所寄托的地方,是不可欺骗的。”

写史书的人大多夸耀文辞而违背道理的情况很多,比如《左传》记载季孙行父的话说:“舜有大功二十项成为天子,现在行父有舜二十分之一的大功。”这是行父想要积累功劳来谋求舜的位置,这可以作为训诫吗?司马迁记载张释之担任廷尉,处理渭桥犯禁的人说:“现在法律是这样,如果加重处罚,法律就不被百姓信任了。况且当时,皇上如果下令立刻杀了他也就罢了。”这是教唆君主果断杀戮,宁可废除法律来发泄一时的愤怒,而不让群臣能够议论参决、依据法律来争辩。这都是为了文辞的过错。像这类情况不能全部列举,读书人应当详细考察。

本朝六经之学,大概从贾昌朝倡导开始,而刘敞兄弟的经学最高。王安石的说法立于学官,天下学者只跟随他,而学者没有自己的发明。叶梦得开始重新探究其渊源,用心精确,而不发表异论。他关于《春秋》的说法,认为“三《传》就像诉讼的言辞,三《礼》就像法律命令,而《春秋》是一成不变不可更改的。法官省察言辞,审听曲直,而杀罚轻重归于法律,我不需要私心。我对于《春秋》,只求做咎陶罢了。”所以他所著的书名叫《春秋谳》,就是这个意思。

研究《春秋》的人多有不同的说法,而对获麟的解释尤其荒诞。《公羊传》称颜渊死,孔子说:“天丧我”;子路死,说:“天祝我;西狩获麟”,说:“我的道穷尽了。”这尤其失于考订。查考周敬王三十九年,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这时子

路未死也,至明年冬,卫蒯聩入卫,子路死之,孔子为之覆醢,安得预先两年孔子叹其死于获麟之时乎?此尤可笑也。

译子路还没有死,到了第二年冬天,卫国的蒯聩进入卫国,子路为他而死,孔子为他倒掉肉酱,怎么会有在两年前孔子就叹息他死于获麟之时的事呢?这尤其可笑。

《春秋》成公二十七年盟于宋,卫石恶在焉。《公羊》曰:“恶人之徒在是矣。”且石恶名恶耳,其行则未见其恶也。今《公羊》以其名恶而遂诋为恶人,可乎?梁武目其臣云:“何逊不逊,吴均不均,吾得朱异则为异矣。”亦此类也。

  孔子谓兵可去,以至于食可去,而无信不立,虽死不可去也。孟子乃谓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必以暇日乃修之,是无暇之日亦不暇修也,可乎?

  语曰:“鄙夫不可与事君也,其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东坡解云:“‘患得之’当作‘患不得之’。”予观退之《王承福传》云:“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以济其生之欲者。”古本必如此。

  颜氏子不改其乐,世固莫能知之。予处穷困饥寒迫切,无可奈何,知其无可奈何,则安之而已。虽欲改其乐,又奚以为哉?将愁苦慨叹而忧之耶?忧无益于贫也,不若勿忧之为愈也。颜氏子则既闻道矣,予非知道者,直无可奈何而已!

  孟子谓居移气,养移体者,是殆为常人言之。若豪杰之士,不如此也。陋巷潜心,草庐高卧,气未尝屈也。岂以宫居为哉?采薇首阳,茹芝商山,体未尝病也。岂以食养为哉?后世小人有身名俱泰之说者,当自孟子发之。惜哉!

  庄周谓死为南面王乐,信也。然是特为善人而贫贱死者言耳。善人无愧于幽暗,无累于神明,安乎性命,视死生为一致。一旦脱去形骸、穷苦、羁绊之忧而超乎逍遥无人之境,其乐无疑也。若夫小人为不善而富贵死者,一死之外,更有阴祸、天诛、鬼责丛然而麋至,化为异物,备极惨毒以偿平生贪淫盗酷、名位过分、欺君卖友、俭愎害人、暴殄天物之罪,吾不知其何时而赦也。救苦不暇,尚何乐之有哉?此理灼然,无可疑者。庄子自为己言之,或为善人而贫贱死者言之则可耳。庄子曰:其神经乎太山而无介,斯足以语南面王乐矣。

  庄子之辩,纵横无穷,自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故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贞,以寓言为广。其词虽参差而讠叔诡可观,开阖万变,要不出于三言者。为其违物离人,不为世利所萦,虽连犭卞而毋伤。故独超然不涉乎人道之患,其滑稽自全,夫孰得而测之哉?观“叶公子高使齐”一篇,盖托仲尼而揣摩事情,则韩非《说难》之尤者,辩过非而不得非之祸,真一世之奇材也哉!后之为纵横者,盖祖述周而不闻大道也,足以死而已。

  神巫季咸知人之死生祸福寿夭若神,壶丘子示之以地文,而谓其将死;示之以天壤,而谓其更生;示之以太冲莫朕,未始出吾宗,则茫然自失而走。西天梵僧得慧眼、他心通、慧忠国师,示之以西蜀天津,皆不思而对,其应如响。至三问而莫知其所在。师曰:“此野狐禅,他心通安在?二子其知道乎?惟古至人精神之运与天地同流,其绵密奥妙,变化不常,岂区区术数所能窥测哉?”

  庄子之学贵清净无竞,然魏武侯欲偃兵,庄子乃扫:“偃兵者,造兵之本也。”佛氏之学贵智慧慈爱,然陆亘为宣城守,欲以智慧治民,南泉师乃曰:“斯民涂炭矣。”孰谓佛老之教专尚虚无而远于治道哉?

  列御寇御风而行,冷然善也。盖圃田深悟性空真风之理,诸器世间皆为风力所转,我反乘之周流无碍,孰知风之为我,我之为空耶?至漆园吏尤善言风,其言曰:“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开、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讠高者、叱者、吸者、叫者、{宀夭}者、▯▯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冷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其言风之变略备矣,自昔未之有也。二子皆不为风力所转者,观风之动而入于神,

译《春秋》成公二十七年,诸侯在宋国结盟,卫国的石恶也在其中。《公羊传》说:“恶人的党徒在这里了。”况且石恶只是名字里有“恶”字罢了,他的行为并没有见到有什么恶劣之处。如今《公羊传》因为他名字里有“恶”字就诋毁他为恶人,可以吗?梁武帝看着他的臣子说:“何逊不谦逊,吴均不均衡,我得到朱异就奇异了。”也是这类情况。

孔子说军队可以裁撤,以至于粮食可以断绝,但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即使死也不能舍弃信用。孟子却说壮年人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一定要在闲暇时才修养,这是说没有闲暇时也就不修养了,可以吗?

古语说:“鄙陋的人不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因为他没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后,又担心失去。”苏东坡解释说:“‘患得之’应当作‘患不得之’。”我看韩愈的《王承福传》说:“他比世上那些担心得不到而担心失去,以此来满足生活欲望的人贤明。”古本必定是这样。

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世人本来就不能理解。我处在穷困饥寒紧迫的境地,无可奈何,知道无可奈何,就安于现状罢了。即使想改变他的快乐,又能做什么呢?要愁苦慨叹而担忧吗?担忧对贫穷没有益处,不如不担忧更好。颜回已经听闻大道了,我不是懂道的人,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孟子说居住环境影响气质,供养条件改变体质,这大概是对普通人说的。如果是豪杰之士,就不是这样。在陋巷中潜心修养,在草庐中高卧,气质未曾屈服。难道是因为住在宫殿里才这样吗?在首阳山采薇,在商山吃芝草,身体未曾生病。难道是因为饮食供养才这样吗?后世小人所说的身体和名声都安泰的说法,应当是从孟子这里发端的。可惜啊!

庄子说死是南面称王的快乐,确实如此。但这只是针对善良而贫贱死去的人说的。善人在幽暗处无愧,对神明没有牵累,安于性命,视生死为一致。一旦摆脱形体、穷苦、羁绊的忧虑而超脱到逍遥无人的境界,他的快乐无疑。至于小人为不善而富贵死去的,死之外,更有阴祸、天诛、鬼责丛集而至,化为异物,受尽惨毒来偿还平生贪淫盗酷、名位过分、欺君卖友、俭愎害人、暴殄天物的罪过,我不知道他何时能赦免。救苦尚且来不及,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呢?这个道理明显,没有可疑之处。庄子是为自己说的,或者是为善良而贫贱死去的人说的才可以。庄子说:他的精神经过泰山而没有阻碍,这才足以谈论南面称王的快乐。

庄子的辩论,纵横无穷,自认为天下沉浊,不可以庄重地说话,所以用卮言来漫衍,用重言来端正,用寓言来广博。他的言辞虽然参差而诡谲可观,开阖万变,但不出这三种言论。因为他违背物欲远离人情,不被世俗利益所缠绕,即使连篇累牍也不伤害。所以独自超然不涉入人道的祸患,他的滑稽自全,谁能测度他呢?看“叶公子高使齐”一篇,大概是借孔子来揣摩事情,则是韩非《说难》中更厉害的情况,辩论胜过韩非而不得韩非的祸患,真是一世的奇才啊!后来搞纵横术的人,大概是效法庄子而没听闻大道,足以死罢了。

神巫季咸知道人的死生祸福寿夭像神一样,壶丘子给他看地文,他就说将死;给他看天壤,他就说更生;给他看太冲莫朕,未曾出我的宗派,他就茫然自失而逃跑。西天梵僧得到慧眼、他心通、慧忠国师,给他看西蜀天津,都不思考就回答,应答如响。到第三问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了。国师说:“这是野狐禅,他心通在哪里?这两个人懂得道吗?只有古代至人精神的运行与天地同流,其绵密奥妙,变化不常,哪里是区区术数所能窥测的呢?”

庄子的学问崇尚清净无争,然而魏武侯想停止战争,庄子却说:“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佛家的学问崇尚智慧慈爱,然而陆亘做宣城太守,想用智慧治理百姓,南泉禅师却说:“百姓涂炭了。”谁说佛老的教育专门崇尚虚无而远离治道呢?

列御寇乘风而行,轻妙美好。大概圃田深悟性空真风的道理,各种器物世间都被风力所转,我反而乘着它周流无碍,谁知道风是我,我是空呢?至于漆园吏尤其善于谈论风,他说:“你听过人籁却没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却没听过天籁吧。大地呼气,它的名字叫风。这是只有不发作,一发作就万窍怒号。难道没听到〇〇吗?山林的畏佳,大木百围的窍穴,像鼻子、像嘴巴、像耳朵、像〇开、像圆圈、像臼、像洼地、像污坑、激射的、高呼的、叱喝的、吸气的、叫喊的、{宀夭}的、〇〇的、咬的,前面的唱于而跟随的唱喁,冷风就小和,飘风就大和,厉风停止就众窍空虚。难道没看到调调刁刁的样子吗?地籁就是众窍罢了,人籁就是比竹罢了。风吹万窍不同,而让它们自己停止,都是各自取求,发怒的是谁呢?”他谈论风的变迁大致完备了,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这两个人都不被风力所转,观察风的动而入于神,

二子可谓妙矣。然未若瞿昙氏之奥也。佛之言曰:“风性无体,动静不常。汝尝整衣入于众中,则有微风拂于人面,此风为复出于衣中,或从虚空生彼人面。若出衣中,汝乃披风,其衣飞摇,应离汝体。我今垂衣,风何所至?不应衣中有藏风地。若生虚空,汝衣不动,何因无拂,空性常住,风应常生。若无风时,虚空当灭,灭风可见,灭空何状?若有生灭,不名虚空,汝常谛观虚空,寂然不参流动,风自谁方鼓动来此?风空性隔,非和非合,汝曾不知如来藏中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又云:“观此世界及众生身,皆是妄缘风力所转。我常观界安立、观世动时、观身动止、观心动念,诸动无二。此群动,性来无所从,去无所至,一世界内,如一器中贮百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我今洞察,风力无依,合十方佛,传一妙心。”呜呼!天下之至理,唯圣人能言之;而心悟至道,有大辩才者亦能言之。然相去远矣。列御寇庄周之视瞿昙也,夸雄曼衍则可观矣,孰若句句皆入妙理,而极于圣处者乎?若宋玉之赋,则为文章讽喻而已。

译这两个人可以说精妙了。然而不如瞿昙氏(佛陀)的深奥。佛说:“风的性质没有实体,动与静不恒定。你曾经整理衣襟进入人群之中,就有微风拂过人的面部,这风是出于衣中,还是从虚空中产生并吹到那人的脸上?如果出于衣中,你便是披着风,那衣服飞扬摇动,应该离开你的身体。我现在垂下衣服,风到哪里去了?不应该衣服中有藏风的地方。如果从虚空中产生,你的衣服不动,为什么没有吹拂?虚空的本性是常住不变的,风应该常常产生。如果没有风的时候,虚空应当消亡,消亡的风可以看见,消亡的虚空是什么样子?如果有生有灭,就不叫虚空,你常常仔细观察虚空,寂静而不参杂流动,风是从哪一方鼓动来到这里的?风与虚空的性质隔绝,既不相混也不相合,你曾经不知道如来藏中的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又说:“观察这个世界以及众生的身体,都是虚妄因缘的风力所转动。我常常观察世界的安立、观察世间的动荡、观察身体的动止、观察心念的生灭,各种动没有两样。这些众多的动,性质来时无所从来,去时无所至,在一个世界内,就像在一个容器中装着一百只蚊蚋,啾啾乱鸣,在分寸之间鼓动发出狂闹。我现在洞察,风力没有依托,汇聚十方佛,传述一个妙心。”唉!天下的至理,只有圣人能言说;而心悟至道,有大辩才的人也能言说。然而相差甚远。列御寇、庄周看待瞿昙,夸饰雄辩、变化多端则可观了,哪里比得上句句都进入妙理,而达到圣境的呢?至于宋玉的赋,不过是文章的讽喻罢了。

列御寇、壶丘子、九方▯▯皆善相,而庄周氏传其术。周之言曰:“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智,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又曰:“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此数语者相法尽矣。

  尧之命舜,舜之命九官,皆称其已试之实效;其初命者,则训诫之。近世之所谓制告者,自宰相至于从官御史郎曹馆阁外任使者,咸夸美过实,若谀佞之为者。一旦逐去,诟骂又多溢恶,非王言也。

  延州来季子、陶朱公、鲁仲连、安期生、浮丘伯、商山四老人、张子房、梅福皆以功名儒学身富贵而得仙者,非山泽▯瞿儒之比也。范蠡隐于五湖,屡更其号,最后称海滨渔父,为孔安国之师。安国服铅丹寿三百岁云。

  ●卷三

  读史者但知《武纪》《封禅书》为讥也,不知子长赞文帝。汉兴四十余载,德至盛,廪廪乡改正服封禅,谦让未成。于今而孝武初即位,未有德惠及民,便修鬼神之祀,公卿草巡禅则为不仁矣,此盖子长之微意也。

  汉淮阴侯归汉,汉以为治粟都尉。按秦官有治粟内史,高帝因之。元年,执盾襄为此官。至武帝时,始有▯叟粟都尉,以为军官耳。治粟盖误也(其详见《己意》)。

  永叔《集古录》有汉繁阳令杨君碑云:“君叔父太尉秉薨,委荣轻举。吏民守阙上书,运米万斛,助官赈贫,以乞君还。”永叔云:“出米乞令,前史所无。”予谓儿宽为左内史,以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者担负输租,襁属不绝,课更以最,亦运米乞贤令之比也。

  孝文时,得魏文侯乐工窦公,年一百八十矣,自言十三岁失明,父母教之琴,能为雅声,虽老不废忘。然则窦公自少鼓琴,一百六十余年,而平生未尝识琴之形也。虽曰工之专,不以别技分其心,亦可谓得其妙而忘其粗矣。陶元亮蓄素琴无弦,玩其质而遗其声,盖声形两忘矣。

  汉霍光废昌邑,立公孙唐临淄王,诛韦氏,平内难。既成谋而杨敞、钟绍京畏怯中悔,几败大事,赖敞夫人司马氏、绍京夫人许氏敦劝极谏以固其意,然后大谋坚定,可谓烈妇胜大丈夫矣。本朝宣和间,用兵燕云,厚赋天下缗钱,督责极严峻,民无贫富俱被害。时有海州怀仁县杨六秀才之妻刘氏寡居,以廉节自守。二子皆幼,其家积钱数十屋,殆不可以百钜万计。一日刘氏谓其家老与二子曰:“吾闻君子之贵于多财,谓其积而能散也,谓其能▯恤贫困也,谓其能助国家济大事也。今国家用兵,日费千金,而供军不办,赋敛及下户,无所从出。期会迫促,刑法甚惨。吾家居此数世,名钱无纪极,堆置屋中。坐视乡党邻里之困与官吏之负罪,而晏然漫不省,于我安乎?富者怨之府,专利者祸之所归也。为义之勇,在今日矣。”遂相与谋请于县官,愿以私钱一百万缗献纳,以免下户之输,盖空其积钱之屋十余间,而后能充其数。一郡数县之官吏得逭于简书,而其编户民得免于流亡溘死者,刘氏之德也。其知识之高,贤于王▯冲、郗方回远矣。故予为著其事于司马氏、许氏二夫人之后云。二夫人之事,予于《己意》既言之矣。

  杨修笺云:“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作一书,悔其少作。”予按杨震,弘农华阴人。震子秉,秉子赐,赐予彪,皆为汉三公。彪实生修。而扬子云自序云:“五世传一子”,雄无他扬于蜀,而雄又无子。盖子云乡里姓氏,为蜀之扬,非华阴之杨也。修乃谓其家子云,何哉?高祖曰:“娄者刘也”,殆类是夫(雄之扬从才,修之杨从木)。

  魏文帝著《典论》,谓世称火鼠毛为布,垢则火浣,如新者,妄也。火无生育之性,鼠焉得生其间。至明帝世,外国乃有奉此布来贡献者,遂急刊前论,人皆笑之。然此事前古已尝有之。《列御寇》书云:“周穆王征西戎,戎献锟钅吾剑、火浣之布,垢则投之火,

译列御寇、壶丘子、九方〇〇都擅长相术,而庄周氏传承了他们的技艺。庄周说:“派他到远方去,观察他的忠诚;让他亲近在身边,观察他的恭敬;用繁杂的事务交给他,观察他的能力;突然向他提问,观察他的智慧;紧急地与他约定,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委托给他,观察他的仁爱;告诉他危险,观察他的节操;用酒灌醉他,观察他的准则;混杂众人相处,观察他的神色。这九种征验到了,不贤的人也就无所遁形了。”又说:“那些追求道义像口渴一样急切的人,他们背离道义也像躲避炎热一样迅速。”这几句话把相术的道理说尽了。

尧任命舜,舜任命九官,都称赞他们已经验证过的实际功效;而在初次任命时,则是加以训诫。近世所谓的制告,从宰相到从官、御史、郎曹、馆阁以及外任使者,都夸美得超过实际,像是阿谀谄媚的行为。一旦这些人被罢免,辱骂的话又多且恶毒,这不符合君王应有的言辞。

延州来的季子、陶朱公、鲁仲连、安期生、浮丘伯、商山四老人、张子房、梅福,都是凭借功名、儒学以及身处富贵而得道成仙的人,不是那些山泽间的〇瞿儒所能比拟的。范蠡隐居在五湖,多次更改名号,最后自称海滨渔父,成为孔安国的老师。孔安国服用铅丹,据说活了三百岁。

●卷三

读史的人只知道《武纪》《封禅书》是讥讽之作,却不知道司马迁在赞颂汉文帝。汉朝兴起四十多年,德政达到极盛,几乎就要改正历法、服色并举行封禅大典,但因谦让而未成。如今孝武帝刚即位,还没有德惠及民,就修缮祭祀鬼神的礼仪,公卿起草巡狩封禅的文书,这是不仁的,这大概是司马迁的深意所在。

汉代的淮阴侯韩信归附汉朝,汉朝任命他为治粟都尉。查考秦代的官职中有治粟内史,高祖沿用了这个官职。元年,执盾襄担任此官。到了武帝时,才开始有〇叟粟都尉,作为军官罢了。“治粟”大概是误写(详情见《己意》)。

欧阳修的《集古录》中有汉代繁阳令杨君的碑文说:“杨君的叔父太尉杨秉去世,杨君舍弃荣华,轻身离去。官吏百姓守阙上书,运送米粮万斛,帮助官府赈济贫民,以此请求杨君回来。”欧阳修说:“百姓出米请求县令留下,前代史书没有记载。”我认为儿宽担任左内史时,因为考核成绩最差应当免职。百姓听说他要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用肩膀背负,运送租税,络绎不绝,使得儿宽的考核成绩变为最优,这也是运送米粮请求贤良县令留下的类似事例。

汉文帝时,得到魏文侯的乐工窦公,年龄一百八十岁了,自称十三岁失明,父母教他弹琴,能演奏雅乐,虽然年老也不曾遗忘。那么窦公从少年时就开始弹琴,一百六十多年,而平生未曾见过琴的形状。虽然说是工匠专心致志,不因其他技艺分散心神,也可以说是掌握了精妙而忘记了粗浅。陶渊明收藏无弦的素琴,玩味它的本质而忽略它的声音,大概是声音和形状都忘记了。

汉代霍光废黜昌邑王,立公孙唐临淄王,诛杀韦氏,平定内乱。阴谋既成,杨敞、钟绍京畏惧胆怯,中途反悔,几乎败坏大事,依靠杨敞夫人司马氏、钟绍京夫人许氏极力劝谏,坚定他们的意志,然后大谋才坚定下来,可以说是烈妇胜过大丈夫了。本朝宣和年间,在燕云地区用兵,向天下征收巨额缗钱,督责极其严峻,百姓无论贫富都受害。当时有海州怀仁县杨六秀才的妻子刘氏寡居,以廉洁节操自守。两个儿子都年幼,家中积蓄的钱财堆满了数十间屋子,几乎不能用百万来计数。一天刘氏对家中老仆和两个儿子说:“我听说君子以多财为贵,是说他们积累财富并能散施,是说他们能体恤贫困,是说他们能帮助国家成就大事。如今国家用兵,每天耗费千金,而军需供应不足,赋税征收到了下户,无处筹措。期限紧迫,刑法残酷。我家在此居住数代,名钱没有极限,堆放在屋中。坐视乡党邻里的困苦和官吏的获罪,却安然无事,毫不关心,这对我心安吗?富有的人是怨恨的聚集地,专谋私利的人是祸患的归宿。行义的勇气,就在今天了。”于是共同谋划向县官请求,愿意献纳私钱一百万缗,以免除下户的赋税,大概清空了积蓄钱财的十余间屋子,才能凑够这个数目。一郡数县的官吏得以逃避文书责罚,而编户百姓得以免于流亡和突然死亡,这是刘氏的恩德。她的见识之高,远远超过王〇冲、郗方回。所以我记载她的事迹在司马氏、许氏两位夫人之后。两位夫人的事迹,我在《己意》中已经说过了。

杨修的信中说:“我家的扬子云,年老不通事理,勉强写了一本书,后悔他年轻时的作品。”我查考杨震,是弘农华阴人。杨震的儿子杨秉,杨秉的儿子杨赐,杨赐的儿子杨彪,都担任过汉代三公。杨彪确实生了杨修。而扬子云自序说:“五世传一子”,扬雄在蜀地没有其他扬姓亲属,而且扬雄又没有儿子。大概扬子云的籍贯姓氏,是蜀地的扬,不是华阴的杨。杨修却说他是自家的子云,为什么呢?高祖说:“娄者刘也”,大概类似这种情况(扬雄的扬从才,杨修的杨从木)。

魏文帝著《典论》,说世人称火鼠毛为布,脏了用火洗,像新的一样,是荒谬的。火没有生育的性质,老鼠怎么能在其中生存。到了明帝时,外国有进献这种布的,于是急忙删改以前的论述,人们都嘲笑他。然而这件事在古代已经出现过。《列御寇》书说:“周穆王征伐西戎,西戎进献锟〇剑、火浣布,脏了投入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