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至贞元、元和以还,名儒巨贤比比而出。有宗经立言如丘明、马迁者,有传道行教如孟轲、扬雄者,有驰骋管、晏,上下班、范者,有凌轹颜、谢,诋诃徐、庾者。如陆宜公、裴晋公,皆负王佐之器,而犹以举子事业飞腾声称;韩退之、柳子厚、皇甫持正,皆好古者也,尚克意雕琢,曲尽其妙。持文衡者,岂不知诗赋不如策问之近古也?盖策问之目,不过礼乐刑政、兵戎赋舆、岁时灾祥、吏治得失,可以备拟,可以曼衍,故汗漫而难校,氵典涩而少工,词多陈熟,理无适莫。惟诗赋之制,非学优才高不能当也。破巨题期于百中,压强韵示有余地;驱驾典故混然无迹,引用经籍若已有之;咏轻近之物则托兴雅重、命词峻整,述朴素之事则立言遒丽、析理明白。其或气焰飞动而语无孟浪,藻绘交错而体不卑弱;颂国政则金石之奏间发,歌物瑞则云日之华相照;观其命句可以见学植之深浅,即其构思可以觇器业之大小;穷体物之妙,极缘情之旨;识《春秋》之富艳,洞诗人之丽则。能从事于斯者,始可以言赋家流也。”其论作赋之工如此,非过也。
译到了贞元、元和年间以来,著名的儒者和杰出的贤才接连不断地出现。有像左丘明、司马迁那样尊崇经典、创立学说的人,有像孟子、扬雄那样传播道统、施行教化的人,有像管仲、晏婴那样纵横驰骋,像班固、范晔那样上下古今的人,有超越颜延之、谢灵运,批评徐陵、庾信的人。像陆宣公、裴晋公,都具备辅佐君王的才能,却仍然凭借科举考试的业绩使声望飞腾;韩退之、柳子厚、皇甫持正,都是喜好古学的人,尚且刻意雕琢文字,穷尽其妙。主持文坛的人,难道不知道诗赋不如策问那样接近古意吗?大概是因为策问的题目,不过涉及礼乐刑政、军事赋税、岁时灾祥、吏治得失,可以预先准备,可以随意发挥,所以内容空泛而难以考核,文辞艰涩而少有精工,言辞大多陈旧熟套,道理没有确切的标准。只有诗赋的创作,不是学问优异、才华高超的人不能胜任。破解宏大的题目期望百发百中,应对险韵显示游刃有余;驾驭典故浑然天成没有痕迹,引用经籍仿佛原本就是自己的;吟咏轻浅近俗的事物则寄托兴寄高雅庄重、用词峻洁整齐,叙述朴素简单的事情则立言遒劲华丽、分析道理清晰明白。如果气势飞扬生动而语言不轻率,辞藻交错华丽而文体不卑弱;歌颂国家政事则如金石奏乐般间或发出,歌咏物产祥瑞则如云日光辉相互映照;观察其造句可以看出学问根基的深浅,通过其构思可以窥见才识事业的大小;穷尽描摹事物的妙处,极尽抒发情感的要旨;见识《春秋》的富丽华美,通晓诗人的美丽法则。能够从事于此的人,才可以称为赋家的流派。”他对于作赋精工的论述如此,并不是过分了。
凡改元纪号,最忌与前世谥号、陵名相犯。本朝熙宁、崇宁二名,乃南朝章后、宣后二陵名也,亦当时大臣不学之过。
元丰改官制,新作尚书省,车驾临幸。自令仆、尚书、侍郎以降,各分省户,皆命翰林待诏书《周官》一篇于厅壁。苏子容为谢表云:“三朝汉省已叨过辇之恩,六典周官愿谨书屏之戒。”当时称之。
故事:朝殿惟起居郎、舍人得直前奏事。徽宗朝政和间,尝因政府议事久,上体倦,欲兴,而史官直前,不得已强留听之。所言非切务也,上不乐。居无何,京师大水。李纲为起居舍人,袖疏欲论灾异。知阁朱孝庄窃知而密奏之。宰相退,纲欲前,上忽宣谕曰:“李纲与外任,奏不得上。”自此直前奏事几废矣。予观唐德宗朝,高宏本正牙奏事,而所论但逋欠耳,德宗怒,遂诏罢正牙奏事。议者谓正牙奏事,武德以来不敢轻改,所以讲政事,达群情。宏本言谬,黜之可也,不当因人而毁旧法。李纲之罢,无有以宏本之事谏者,惜哉!
绍兴初,宗人必先(与求)为中执法。予既冠,游学在所,必先问予曰:“御史风闻言事,‘风闻’二字有据乎?”予曰:“王导遣八部从事行扬州郡国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言二千石官长得失,独顾和无言。导问之,和曰:‘公明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邪?’又元魏武泰中,御史中尉奏请取内外考簿、吏部除书、中兵动案并诸殿最,欲以案校虚实。任城王澄为司空,表言:‘御史之体,风闻是司,岂有移一省之事,自考差殊?如此求过,谁堪其罪?’事遂不行。又《梁书》侍御史虞▯爵奏:‘风闻豫章内史伏▯恒怨望事’;又廷尉卿袁翻奏:‘曾染风闻者,悉不断理’。‘风闻’二字,兹可据乎?恐浅学未之尽也。”于时言事者,伤烦碎失体,冥搜隐恶,往往失实,故予及之。必先稍觉予意,因曰:“既得风闻所据,又戢良箴,子盖吾宗忘年友也。”
国初违制之法:无故失率,坐徒二年。王沂公为相,请分故失,非亲被制书者,止以失论。章圣皇帝不悦,曰:“如是无复有违制者。”沂公曰:“如陛下言,亦无复有失者矣。”自是违制遂分故失。旧制:按问欲举,如斗杀劫杀。斗与劫为杀,因故按问,欲举可减;以谋而杀,则谋非因,故不可减。而法官许遵奏谳阿云减死。苏子由虽言其非是,然尝曰:“遵议虽非,而要能活人;吾议则是,而要能杀人。予意亦难改之。”呜呼!君子重于用法,或不难于犯颜以救议刑之失,或不嫌于屈法以广好生之恩。如二人者,可渭合于罪疑从轻之理者矣。子由又言,遵子孙皆显官,郎中刺吏十余人,一能活人,天理固不遗之矣。然则深文好杀、陷人于死者,揆诸天理,可不畏哉!
国朝天雄军豪家,刍茭亘野,时诱奸人,穴官堤为弊。咸平中赵昌言为守,廉知其事,未问。一日堤溃,吏告急。昌言命亟取豪家所积给用塞堤,自是不敢盗穴为奸。安丰芍陂,孙叔敖所创,为南北渠,溉田万顷。民因旱岁,多侵耕其间,雨水溢则盗决之,遂失灌溉之利。李若谷知寿春,下令陂决不得起兵夫,独调濒陂之民,使之完筑,自是无盗决者。此二事,正如用兵所谓伐谋攻其所必救者,其权智可喜也。世之言政术,岂虚也哉?
富郑公为枢密使,英宗初即位,赐大臣永昭陵遗留器物,已拜赐,又例外独赐郑公如干。郑公力辞,东朝遣小黄门谕公:“此微物,不足辞。”虽家人亦以为不害大体,屡辞恐违中旨。公曰:“此固微物,要是例外也。大臣例外受赐,不辞;若人主例外作事,何以止之?”竟辞不受。
范文正公用士多取气节,而阔略细故,如孙威敏、滕达道,皆所素厚。其为帅,辟置幕客,多取见居谪籍未牵复。人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无过,朝廷自应用之,若其实有可用之材,不幸陷于吏议深文者,不因事起之,则遂为废人矣。”故公所举用,多得贤能之士。文正公真一世英杰也。石林尝为予
译凡是更改年号,最忌讳与前世皇帝的谥号、陵墓名称相冲突。本朝熙宁、崇宁这两个年号,恰好是南朝章后、宣后两位皇后陵墓的名称,这也是当时大臣学识浅陋的过错。
元丰年间改革官制,新建尚书省,皇帝亲临视察。从令仆、尚书、侍郎以下,各自分管户部事务,都命令翰林待诏在厅堂墙壁上书写《周礼》中的一篇。苏子容在谢表中写道:“三代汉代的尚书省已蒙受皇帝车驾经过的恩宠,六典周礼的官员愿谨守书写在屏风上的警戒。”当时人们称赞这番话。
旧例:在朝殿上只有起居郎、舍人能够直接上前奏事。徽宗政和年间,曾经因为政府议事时间过长,皇帝身体疲倦,想要起身,而史官直接上前,皇帝不得已勉强留下听他讲完。所讲的内容并非紧要事务,皇帝不高兴。过了不久,京城发生大水灾。李纲担任起居舍人,袖中带着奏疏想要议论灾异。知阁朱孝庄私下得知并秘密上奏。宰相退朝后,李纲想要上前,皇帝忽然宣谕说:“李纲外放任职,奏疏不能呈上。”从此直接上前奏事几乎被废除了。我查看唐德宗朝,高宏本在正牙奏事,所议论的只是拖欠赋税罢了,德宗发怒,于是下诏废除正牙奏事。议论的人说正牙奏事,自武德以来不敢轻易更改,是用来讨论政事、通达群情的。高宏本言论荒谬,罢黜他可以,不应当因为一个人而毁坏旧法。李纲被罢免,没有人用高宏本的事情进谏,可惜啊!
绍兴初年,宗人赵必先(字与求)担任中执法。我成年后,游学在他任职的地方,必先问我:“御史根据传闻议论政事,‘风闻’二字有依据吗?”我说:“王导派遣八部从事巡视扬州郡国回来,同时都来拜见,各位从事各自陈述二千石官长的得失,只有顾和没有说话。王导问他,顾和说:‘您英明作为辅佐,宁可让法网疏漏到能吞下船的大鱼,哪里需要采集传闻来明察秋毫地施政呢?’又北魏武泰年间,御史中尉上奏请求调取内外考核簿籍、吏部任命文书、中兵部行动案卷以及各项考核优劣,想要用来核对虚实。任城王澄担任司空,上表说:‘御史的体制,以传闻为职司,哪有调动一省的事务,自我考核差异?这样追求过错,谁能承受其罪?’事情于是没有实行。又《梁书》记载侍御史虞〇爵上奏:‘传闻豫章内史伏〇恒怨恨朝廷’;又廷尉卿袁翻上奏:‘曾经沾染传闻的,一概不予审理’。‘风闻’二字,这可以作为依据吗?恐怕学识浅薄没有完全了解。”当时议论政事的人,因为烦琐琐碎失去体统,暗中搜求隐秘的罪恶,往往不符合事实,所以我提及此事。必先稍微察觉我的意思,于是说:“既然知道了风闻的依据,又收敛了善意的规劝,你大概是我宗族中忘年的朋友啊。”
建国初期违反制度的法律:无故违犯率令,判处徒刑二年。王沂公担任宰相,请求区分故意和过失,没有亲自接到制书的,只以过失论处。章圣皇帝不高兴,说:“如果这样就没有再违犯制度的人了。”沂公说:“按照陛下的说法,也没有再有过失的人了。”从此违犯制度于是区分故意和过失。旧制:查问想要举发,如同斗杀、劫杀。斗殴和抢劫导致杀人,因为故意查问,想要举发可以减刑;因为谋害而杀人,那么谋害不是原因,所以不能减刑。而法官许遵上奏阿云案减死。苏子由虽然说不正确,然而曾经说:“许遵的议论虽然不对,但终究能救人;我的议论虽然正确,但终究能杀人。我的意思也难以改变。”唉!君子慎重使用法律,有的不害怕冒犯天颜来挽救议刑的失误,有的不嫌弃屈从法律来扩大好生的恩德。像这两个人,可以说符合罪疑从轻的道理了。子由又说,许遵的子孙都担任显要官职,郎中、刺史十余人,一个人能救人,天理本来不会遗漏他。那么深究文辞喜好杀戮、陷害人致死的人,衡量天理,能不畏惧吗!
建国初期天雄军豪强之家,草料遍布野外,时常引诱奸人,挖掘官堤作为弊端。咸平年间赵昌言担任太守,查知此事,没有审问。一天堤坝溃决,官吏报告紧急情况。昌言命令迅速取用豪强之家所积存的草料用来堵塞堤坝,从此不敢盗挖堤坝做奸事。安丰芍陂,是孙叔敖所创建,分为南北渠,灌溉田地万顷。百姓因为旱年,多在中间侵占耕种,雨水溢出就盗决堤坝,于是失去灌溉的利益。李若谷担任寿春知府,下令堤坝溃决不得征发兵夫,只调派靠近堤坝的百姓,让他们修筑,从此没有盗决堤坝的人。这两件事,正如同用兵所说的讨伐谋略攻击对方必须救援的地方,他们的权变智慧令人欣喜。世间谈论政治权术,难道空虚吗?
富郑公担任枢密使,英宗刚即位,赐给大臣永昭陵遗留器物,已经拜谢赐物,又额外单独赐给郑公若干。郑公极力推辞,东宫派遣小黄门告诉郑公:“这是微小物品,不值得推辞。”即使家人也认为不妨碍大体,屡次推辞恐怕违背宫中旨意。郑公说:“这固然微小物品,但终究是额外赏赐。大臣额外接受赏赐,不推辞;如果君主额外做事,用什么来制止呢?”最终推辞不接受。
范文正公用人多取气节,而忽略细枝末节,像孙威敏、滕达道,都是向来厚待的。他担任主帅,征辟幕僚,多取现居谪籍尚未恢复官职的人。有人怀疑他,他说:“人有才能而没有过错,朝廷自然应该任用他,如果确实有可用之才,不幸陷入吏议深文之中,不趁事起用他,就终究成为废人了。”所以公所举荐任用的人,多得到贤能之士。文正公真是一代英杰啊。石林曾经为我
言之。
范文正公微时,尝慷慨语其友曰:“吾读书学道,要为宰辅,得时行道,可以活天下之命。不然,时不我与,则当读黄帝书,深究医家奥旨,是亦可以活人也。”公既仕进显贵,入为执政大臣,出为大帅,其谋谟经画,所活多矣。于医则固未暇也。君子之重人命,其立志如此。予观东晋殷浩妙解脉法,尝有给使叩头祈死,诘问久之,乃言:“小人有母,年垂百岁,抱疾不除。若蒙官一诊视,便有生理,退就屠戮无恨。”浩为按脉,处方一剂,便愈。于是悉焚经方。呜呼!浩功名大缪,幸有绝艺可以起死,而深讳其事,反以能活人为惭悔。自范公视之,浩可谓不仁者哉!浩不善用其所能,而强为其不能,宜其败也。
译(他)说这话。
范文正公(范仲淹)在贫寒未显达时,曾经慷慨激昂地对朋友说:“我读书求学,立志要做宰相,趁时机有利时推行道义,可以拯救天下人的性命。如果不这样,时运不济,不眷顾我,那么就应当研读《黄帝内经》,深入探究医学的精微奥义,这也同样可以救人。”范公后来仕途顺利,显贵发达,在内担任执政大臣,在外担任统帅,他的谋略规划,所救活的人很多。但在医学方面,他确实没有空闲去钻研了。君子重视人命,他的志向就是这样的。
我看到东晋的殷浩精妙地通晓脉理,曾经有个仆役磕头请求一死,殷浩追问了很久,仆役才说:“我家老母,年纪将近百岁,患有疾病无法治愈。如果承蒙您诊视一次,就有活命的希望,(我)再回去接受杀戮也没有怨恨了。”殷浩为他诊脉,开了一剂药方,病就好了。于是殷浩把所有的医书都烧毁了。唉!殷浩功名大错特错,幸好有绝妙的技艺可以起死回生,却深深地忌讳这件事,反而以能救活人为羞耻悔恨。从范公的角度来看,殷浩可以说是个不仁爱的人啊!殷浩不善于运用自己的才能,却勉强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他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韩魏公在中书,同列议养兵之弊,无术以革之。魏公沈思良久,曰:“养兵虽非古,然积习已久,势不可废;非但不可废,然自有利民处不少。古者发百姓戍边无虚岁,父子兄弟夫妇长有生死别离之忧。论者但云不如汉唐调兵于民,独不见杜甫痔中《石壕吏》一首,读之殆可悲泣。调兵之害乃至此。今收拾一切强悍无赖游手之徒,养之以为官兵,绝其出没闾巷、啸聚作过、扰民之患,良民虽税赋颇重,亦已久而安之,乐输无甚苦也,而得终身保其骨肉相聚之乐。此岂非其所愿哉?”予谓天下事有古今利害不同者,如魏公之言,可谓尽变通之道矣。治道无古今,致治之迹固不可泥也。
杨文公危言直道,独立一世,嫉恶如仇雠。在翰苑日,有新幸近臣以邪说进者,意欲扳公入其党中,因间语公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公正色疾声答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幸臣大沮,心切衔之,竟以事中公逐之。
程氏之学自有佳处,至椎鲁不学之人,窜迹其中,状类有德者,其实土木偶也,而盗一时之名。东坡讥骂靳侮,略无假借。人或过之,不知东坡之意,惧其为杨墨,将率天下之人流为矫虔庸堕之习也,辟之恨不力耳,岂过也哉?刘元城器之言哲宗皇帝尝因春日经筵讲罢,移坐一小轩中,赐茶,自起折一枝柳。程颐为说书,遽起谏曰:“方春万物生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掷弃之。温公闻之不乐,谓门人曰:“使人主不欲亲近儒生者,正为此等人也。”叹息久之,然则非特东坡不与,虽温公亦不与也。
东坡谓乐天草张平叔户部侍郎度支制诰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又退之所议平叔盐法,至为割剥,意其人必小人也。予观《柳氏家训》载公绰为御史中丞时,张平叔以侥幸承宠,一夕罪发,鞫于宪府。吏引曰“张侍郎”,公叱曰:“赃吏岂可呼官命!”复引曰:“囚张平叔穷竟盗官钱四十万缗。”然则平叔之为小人,有显状矣。
司马君实依《礼记》作深衣冠簪幅巾▯带,去朝服则衣之。谓邵尧夫曰:“先生可衣此乎?”尧夫曰:“雍为今人,当服今时衣耳。”君实叹其言有理而合于通变之义也。近时有士大夫好为怪眼,号曰“唐妆”。予谓稽古不至秦汉以上固已浅矣,而况于唐乎?
邵伯温言:“洛阳有老人曰党翁者,卖药水南北,行步甚快。自言五代清泰中,尝为兵,经事柴太宗,有放停公帖可验。其衣服犹唐妆也,有妻无子。有问以前事者,皆不答。元丰中,不知所在。”按清泰至元丰一百五十年,党翁在清泰时已为兵,则已不下三十岁矣,计其寿当一百八十余岁。而不知其所终,岂非异人也哉?汉孝文时得魏文侯乐人窦公,亦年一百八十余岁,献其乐书,自言能鼓瑟导引。吾意二人皆得道长生者欤?安得复见之哉!
司马温公主差役之法,虽其门下士如范忠宣亦未以为便也。东坡议如忠宣,温公不听,至与东坡几不相乐。又意在必行,限止五日。时奸臣蔡京知开封府,迎合温公意,用五日限尽改畿县雇役为差役,至政事堂白温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呜呼!任用小人而欲法之必行如商君者,王介甫之术也;而温公以道德居相位,亦效尤,何哉?东坡以刺义勇事,谓不容某一言,责之当矣。
张安道自禁林谪守滁州,暇日游琅邪精舍,恍然省记前生。使人登佛屋梁间,获经函,发视即佛语心品。细视笔画,手迹宛然,悲喜太息,夙障冰解。乐全盖琅邪山僧后身也。元丰中,东坡谪居黄州,子由亦迁高安。时云庵师居洞山,尝梦与子由偕出近郊,云迓五祖戒禅师。觉而异之,迟明以语子由。语未既而蜀僧聪禅来曰:“我夜梦吾三人同迎戒和尚,此何祥也?”子由大骇叹曰:“世盖有同梦者耶?”与二士俱行二十余里,而东坡至。然则东坡前身真戒禅师也。许询与沙门昙彦同建浮图,未成而询亡。彦长年及见询后身为岳阳王,镇越州。彦呼之曰:
译韩琦在中书省任职时,同僚们议论养兵的弊端,却没有办法革除。韩琦沉思了很久,说:“养兵虽然不符合古制,但积习已久,形势上不可废除;不仅不可废除,而且其中自有不少对百姓有利之处。古代征发百姓戍边没有虚设的年份,父子兄弟夫妇长久地承受生死别离的忧患。议论的人只说比不上汉唐从民间调兵,却不见杜甫《石壕吏》一诗,读起来几乎令人悲泣。调兵的祸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收容一切强悍无赖、游手好闲之徒,供养他们作为官兵,断绝他们出没街巷、啸聚作恶、骚扰百姓的祸患,良民虽然赋税颇重,但也已经习惯并安于现状,乐于缴纳而没有太多痛苦,而且得以终身保全骨肉团聚的快乐。这难道不是他们所愿意的吗?”我认为天下事务有古今利害不同的情况,像韩琦所说的,可以说是穷尽了变通的道理了。治理之道没有古今之分,但达到治理的具体措施固然不可拘泥。
杨亿言辞危厉、坚持正道,独立于当世,嫉恶如仇。他在翰林院任职时,有新得宠幸的近臣用邪说进言,意图拉拢杨亿加入他的党羽,于是私下对杨亿说:“君子知道细微和显著,知道柔和刚强。”杨亿正色厉声回答说:“小人不知耻于不仁,不畏惧于不义。”宠臣大为沮丧,心中深切怀恨,最终借事陷害杨亿,将他逐出朝廷。
程氏的学说自有其佳处,至于那些愚钝不学之人,混迹其中,外表像是有德行的人,其实不过是土木偶像,却盗取了一时的名声。苏轼讥讽辱骂、轻慢侮辱,毫不留情。有人觉得他做得过分了,却不明白苏轼的用意,是害怕他们成为杨朱、墨翟那样的人,将率领天下人流于矫饰、强悍、庸俗、堕落的习气,所以辟除他们恨不能用力,难道过分了吗?刘安世说哲宗皇帝曾经因为春日经筵讲学完毕,移坐到一个小轩中,赐茶,自己起来折了一枝柳。程颐正在讲书,立刻起身劝谏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繁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脸色不悦,因此扔掉柳枝。司马光听说后不高兴,对门人说:“使君主不想亲近儒生的,正是这类人。”叹息了很久,那么不只是苏轼不赞同,即使司马光也不赞同。
苏轼说白居易草拟张平叔任户部侍郎度支的制诰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又韩愈所议张平叔盐法,极为苛刻剥削,料想此人一定是小人。我看《柳氏家训》记载柳公绰任御史中丞时,张平叔因侥幸受宠,一夜之间罪状暴露,在御史台受审。吏人引他说“张侍郎”,柳公绰斥责说:“赃吏岂可称官职!”又引他说:“囚犯张平叔彻底查清盗取官钱四十万缗。”那么张平叔是小人,已有明显的证据了。
司马光依据《礼记》制作深衣、冠、簪、幅巾、〇带,除去朝服后就穿这些。他对邵雍说:“先生可以穿这些吗?”邵雍说:“我是今人,应当穿今时的衣服罢了。”司马光感叹他的话有理且符合通变的义理。近来有士大夫喜好做怪异的装扮,称为“唐妆”。我认为考究古制不到秦汉以上就已经浅薄了,何况是唐代呢?
邵伯温说:“洛阳有个老人叫党翁,卖药水南北行走,步态很快。自称五代清泰年间,曾当过兵,经历过柴荣(后周世宗,此处原文误作柴太宗,实指柴荣或相关历史人物,依文意译为经历世事)的事,有放停的公文可验。他的衣服还是唐代的装扮,有妻子没有儿子。有人问以前的事,都不回答。元丰年间,不知他在何处。”查考清泰到元丰一百五十年,党翁在清泰时已当兵,那时已不下三十岁了,计算他的寿命应当一百八十余岁。而不知他的终局,难道不是异人吗?汉文帝时得到魏文侯的乐人窦公,也年一百八十余岁,献上他的乐书,自称能鼓瑟导引。我想这两人都是得道长生的人吧?怎能再见到他们呢!
司马光主持差役之法,虽然他的门生如范纯仁也不认为方便。苏轼议论如范纯仁,司马光不听,以至于与苏轼几乎不和睦。又意图必须实行,限定五天。当时奸臣蔡京知开封府,迎合司马光的意思,用五天期限尽改京畿各县雇役为差役,到政事堂禀报司马光。司马光高兴地说:“如果人人都像待制那样,何愁法令不能实行。”唉!任用小人而想要法令必行如商鞅那样,是王安石的手段;而司马光以道德居相位,也效仿这种做法,为什么呢?苏轼因刺义勇事,说不能容忍我一句话,责备他是应当的。
张方平从翰林院被贬守滁州,闲暇时游历琅邪精舍,恍然省记前生。派人登上佛屋梁间,获得经函,打开看就是《佛语心品》。仔细看笔画,手迹宛然,悲喜太息,宿世的障碍冰释。乐全大概是琅邪山僧的后身。元丰年间,苏轼谪居黄州,苏辙也迁到高安。当时云庵禅师居洞山,曾梦见与苏辙一起出近郊,云迎接五祖戒禅师。醒来觉得奇异,天亮后告诉苏辙。话还没说完,蜀僧聪禅来说:“我夜梦我们三人同迎戒和尚,这是什么祥瑞?”苏辙大惊叹道:“世上竟然有同梦的人吗?”与两位禅师一起走了二十多里,苏轼到了。那么苏轼前身真是戒禅师。许询与沙门昙彦同建浮图,未成而许询亡。昙彦长年及见许询后身为岳阳王,镇越州。昙彦呼之曰:
“许玄度,来何暮,昔日浮图今如故。”王曰:“弟子姓萧名▯。”彦乃以三昧力加被,王恍然寤前身。《逸史》言袁滋微时,居复州青溪山,因卖药得见异人,目滋曰:“此人大似西华坐禅和尚,屈指亡来,四十七年矣。”问滋以年,适四十七矣。《明皇杂录》载房▯为卢氏宰,与邢和璞闲步遇一废佛宇,坐松竹下,以杖扣地,发之得娄师德与永公书数纸。房沈思,记永公为前身也。三事与乐全、东坡相类,人生岂偶然哉?
译许玄度说:“你来得怎么这么晚,昔日的佛塔如今依然如故。”王说:“弟子姓萧名〇。”彦于是用三昧的力量加持他,王恍然醒悟,记起了前世的身份。《逸史》记载袁滋尚未显达时,住在复州青溪山,因为卖药得以见到一位异人,异人看着袁滋说:“这个人很像西华坐禅的和尚,屈指算来,他去世已经四十七年了。”问袁滋的年龄,恰好是四十七岁。《明皇杂录》记载房〇担任卢氏县令时,与邢和璞散步,遇到一座废弃的佛寺,坐在松竹之下,用拐杖敲击地面,挖开后得到娄师德写给永公的几封信。房〇沉思,记起永公就是自己的前世。这三件事与乐全、东坡的情况相似,人的命运哪里是偶然呢?
前辈谓今古文章,无不可作对者。如以“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对“长为农夫,以没世矣”,以“九州四海悉主悉臣”对“亿载万年为父为母”。予《试宏辞表》有云:“有文事有武备与神为谋,无智名无勇功唯圣时克。”此四六集句真可以为戏笑。东坡表启乐语中间有全句对,皆得于自然游戏三昧,非用意巧求也。翟公巽《谢对衣金带表》云:“谓臣有缁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其《为越州以擅放税降官谢表》云:“岂若秦人坐视越人之瘠,既安刘氏敢虞晁氏之危。”气象浑厚,亦可喜也。王履道作大扇对,颇伤粗疏。
近世为四六,多失文体且类俳,而时有可观。刘斯立为其父丞相归葬谢启云:“晚岁离骚魂竟招于异域,平生精爽梦犹托于故人。”汪伯彦罢相,吕元直当国,汪自辨杀陈少阳事,吕令熊彦诗报启云:“方一男子之上书,众知无罪;而诸大夫曰可杀,公独何心?”方金人逾淮而南,有衔命出境者,执政为报书云:“念寇至君孰与守,敢幸偷安;而兵交使在其间,几能释怨。”如此类可喜者,不可概举,但全篇体格或不称是耳。有小官为贵人客,醉中误涂改贵人所为文,明日皇恐以启谢曰:“昨朝醉去巧儿作事拙儿嗔,今日醒来大人不责小人过。”戚里高氏子选尚伪公主,富贵鼎来;伪主败,夺官,不得名其家一钱。或戏之云:“向来都尉恰如弥勒下生时,此去闲人又到如来吃粥处。”可一笑也。
近世言翰墨之美者,多言“合作”。予曾问邵公济“合作”何义,曰:“犹俗语当家也。”(当去声)予曰:“曾见《法书异录》载王羲之与简文书云:‘下官此书甚合作,聊愿存之。’得非是乎?”北齐文宣时,魏收作《厍狄干碑序》,令樊孝谦为铭;陆▯不知,以为收合作也。意与今所用不同,殆非也。然亦何等语。
●卷六
苏端明平生寝卧时,已就枕,则安然不复翻动,至于终夕。刘元城对宾客,或晏居,虽暗室常端坐,略无欹仄,至于终日。二人亦有定力者。
王介甫作新法,如青苗取息之类,亦有所自。盖祖述新室“五均六管”之余意也。虽莽尚不能必行,而介甫决意行之。
近岁衔命出疆,三节人从赏给丰腆。贪冒之士,不顾廉耻,至名执旗报信,充厮役下陈,号为小底者,亦欣然愿为之。富民图迁官恩例,往往纳直不赀,清议不问也。因读退之《韦丹墓铭》,载丹聘立新罗君长。故事,使外国者,赐州县官十员,使以名上,以便其私,号私觌官。丹独辞之,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国,不足于资,宜上请,安有卖官以受钱邪?”则知前世固已如此矣。大凡作法于廉,未必能继;作法于贪,贪夫利之,久远不可革,革之未几,必旋复也。如韦丹,安可复得之哉?
近世居长吏之任者,往往好行小惠而爱人,以姑息长恶容奸,以媚愚民而贾虚誉。布衣与冠带竞,则布衣胜,不问理之所在,事之曲直也。其弊至于闾巷小民,凌犯士类,善良受弊,不得自伸,此贼民之最甚者。《书》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弗百姓以从己之欲。”然则非道干誉与害民从欲者,其恶均耳,故圣人深戒之。诸葛武侯曰:“治世以德不以惠。”至论也。
张文潜言国初时,天下县令多是资高选人,年各已老,多晓田里间事,又不自尊大,与民通情,利病得以上达。虽无峻整治状,而民亦蒙利,上下相安。自范文正公,始建请举县令以革旧弊,为令多新进少年。所临斩斩晓文法,然吏民畏之,情不通矣。往时虽有求于民,而民乐输,不以为费。比之事,鞭棰以急税赋,扰田里以督期会,则大异矣。予观近日所用守令,慨然有感也。故表而出之。
靖康京城之变,四方贡赋不至,军士须褚衣,无帛以给。有为太常少卿者,建议法物库自祖宗以来所藏祭服充▯刃不毁凡数屋,若以给战士,袍袄仅可足用也。博士以下和之,谓得权宜之策。方命具奏,有老吏前致词曰:“某
译前辈说古今文章,没有不能对仗的。比如用“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对“长为农夫,以没世矣”,用“九州四海悉主悉臣”对“亿载万年为父为母”。我《试宏辞表》中有这样的话:“有文事有武备与神为谋,无智名无勇功唯圣时克。”这种四六句的集句,真可以当作戏笑。东坡的表启乐语中间有全句对仗,都出于自然游戏三昧,不是刻意巧求得来的。翟公巽《谢对衣金带表》说:“谓臣有缁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他《为越州以擅放税降官谢表》说:“岂若秦人坐视越人之瘠,既安刘氏敢虞晁氏之危。”气象浑厚,也很可喜。王履道作大扇对,颇为粗疏。
近世写四六文,多失文体且类似俳优之辞,但时有可观之处。刘斯立为其父丞相归葬谢启说:“晚岁离骚魂竟招于异域,平生精爽梦犹托于故人。”汪伯彦罢相,吕元直当权,汪自辩杀陈少阳之事,吕令熊彦诗报启说:“方一男子之上书,众知无罪;而诸大夫曰可杀,公独何心?”当时金人越过淮河向南,有奉命出境的人,执政者回信说:“念寇至君孰与守,敢幸偷安;而兵交使在其间,几能释怨。”这类可喜的,不可一一列举,只是全篇体格或许不称罢了。有个小官做贵人的门客,醉中误涂改贵人所写的文章,第二天惶恐地上启谢罪说:“昨朝醉去巧儿作事拙儿嗔,今日醒来大人不责小人过。”戚里高氏之子选尚伪公主,富贵鼎来;伪主败亡,被夺官,不得名其家一钱。有人戏弄他说:“向来都尉恰如弥勒下生时,此去闲人又到如来吃粥处。”可一笑也。
近世谈论翰墨之美的人,多说“合作”。我曾问邵公济“合作”是什么意思,他说:“如同俗语当家。”(当读去声)我说:“曾见《法书异录》记载王羲之与简文书信说:‘下官此书甚合作,聊愿存之。’难道不是这样吗?”北齐文宣帝时,魏收作《厍狄干碑序》,让樊孝谦作铭;陆〇不知道,以为魏收合作。意思与现在所用不同,大概不对。然而也是什么话呢。
●卷六
苏端明平生睡觉时,一躺下枕头,就安然不再翻动,直到整夜。刘元城面对宾客,或闲居在家,即使在暗室也常端正坐着,略无歪斜,直到整天。二人也有定力。
王介甫作新法,如青苗取息之类,也有其来源。大概是祖述新室“五均六管”的余意。虽然王莽尚不能必定实行,而介甫决意实行。
近年奉命出使边境,三节人随从赏赐丰厚。贪婪冒进之士,不顾廉耻,甚至自称执旗报信,充当厮役下陈,号为小底的人,也欣然愿意去做。富民谋求迁官恩例,往往纳钱无数,清议不过问。因此读退之《韦丹墓铭》,记载韦丹聘立新罗君长。旧例,出使外国的人,赐州县官十员,让使者以名上报,以便其私,号私觌官。韦丹独自推辞,说:“我是天子吏,出使海外国,不足于资,应当上请,哪有卖官以受钱的呢?”就知道前世本来已经这样了。大凡作法于廉,未必能继;作法于贪,贪夫利之,久远不可革,革之未几,必旋复也。像韦丹,安可复得之哉?
近世居长吏之任者,往往好行小惠而爱人,以姑息长恶容奸,以媚愚民而贾虚誉。布衣与冠带竞,则布衣胜,不问理之所在,事之曲直也。其弊至于闾巷小民,凌犯士类,善良受弊,不得自伸,此贼民之最甚者。《书》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〇弗百姓以从己之欲。”然则非道干誉与害民从欲者,其恶均耳,故圣人深戒之。诸葛武侯曰:“治世以德不以惠。”至论也。
张文潜言国初时,天下县令多是资高选人,年各已老,多晓田里间事,又不自尊大,与民通情,利病得以上达。虽无峻整治状,而民亦蒙利,上下相安。自范文正公,始建请举县令以革旧弊,为令多新进少年。所临斩斩晓文法,然吏民畏之,情不通矣。往时虽有求于民,而民乐输,不以为费。比之事,鞭棰以急税赋,扰田里以督期会,则大异矣。予观近日所用守令,慨然有感也。故表而出之。
靖康京城之变,四方贡赋不至,军士须褚衣,无帛以给。有为太常少卿者,建议法物库自祖宗以来所藏祭服充〇刃不毁凡数屋,若以给战士,袍袄仅可足用也。博士以下和之,谓得权宜之策。方命具奏,有老吏前致词曰:“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