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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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寓简五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23 段

韩退之言万物不得其平则鸣。若蚯蚓者,其材质亦可以自知矣,食后土而饮黄泉,于其分已过,更有何事不平,而如此终夜长鸣不肯休耶?抑自乐其过分耶?

  韩退之谓高闲上人: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其为心泊乎无所起,其于世澹乎无所嗜。予谓果能尔,则是颜氏子也,而何关于佛乎?

  退之力去陈言,如子孙之祥等语,尚或有之。

  三川皆震,子厚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阳者,气而游乎其间者也。自动自休,自止自流,是恶乎与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与我设?”子沈子曰:“子厚之学,谓天人为不相知,茫乎昧乎,治乱善恶无所主,灭祥为不足畏也。是使有国者逆天而慢神,为恶而弗知惧也。日月星辰之行悖于上,山川崩竭于下,阴阳之气谬戾于其间,而曰吾弗预知也,彼形而然耳,彼气而然耳,治乱非所感也:是贼夫君者也。

  史伯曰:“夫成天地之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子厚曰:“凡言盛德之及后嗣者,皆勿取。”子沈子曰:“若是则为善者何以劝矣?夫为善者之不幸而不昌其身也,则子孙犹有望焉;世之知是理之不诬也,故中人之可与为善者竞于为善矣。夫孰不愿其子与孙之盛大耶?不然,则盛德百世祀与积善余庆者非耶?”

  柳子厚文集多假妄,如《柳州谢上表》云:“去年蒙恩追召,今夏始就归途。襄阳节度使于ν与臣有旧,见臣暑月在道,相留就馆。寻假职名,意欲厚臣,非臣所愿。”予按于ν在镇,跋扈日久,元和三年闻宪宗英武,惧而入朝。九月拜司空,至八年二月,ν以罪贬为恩王傅。而子厚诏追赴都,乃是元和十年,ν之去襄阳久矣,岂得留子厚假职名哉?且谢上表不应言及此,文理不伦,定知其伪也。又有《代刘禹锡同州谢上表》。予按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死柳州,而禹锡至文宗朝大和九年始迁同州,距子厚之死十七年矣,安得尚为梦得作表?其文卑弱,作伪显然,而编摩者疏谬不能删去,读其书者亦不复发レ,可叹也。宾客集中自有《同州刺史兼长春宫使谢表》,甚善。子厚集中又有《上大理崔卿启》等,亦尘俗凡陋,非子厚文。

  柳子厚自言:“仆早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望而识其时也。”予初谓不然,不敢信也。及遍观古法书,或真迹,或石刻,真迹寡矣,年岁久远,人间殆不复见,其仅存者皆归御府,但追想其笔势飞动、精神发越耳。石刻无生动意,然典刑具在,遗法赖以不泯,亦可以论其世也。予因以稽考笔法渊源,自其曾高至于昆仍云来,信乎其体变随时有渐,虽古今特异,然流派不相杂也。又以知学问不专,闻见不博,孰见其有所得也哉?

  李太白云:“予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及长,南游云梦,览七泽之壮观,酒隐安陆者十余年。”夫人之教其子,必先之以诗礼,所以防闲其邪心,使之可以言,可以立,动遵于法训,乃可责以成人之事耳。白方幼稚,而其父首诲以靡丽放旷之词,然则白之狂逸不羁,盖亦过庭之所致也。

  郭元振十六岁入大学,一日家送钱四十万。出见衣衰服、泣且行者,问之,亲未葬也,尽以车中钱与之。裴宽罢郡守西归,一士坐树下,甚贫。与语,奇之,举一船金帛尽与之,不辞登舟,奴婢偃蹇者辄鞭之。乃张徐州也。元振、宽,固是一时英杰,其气量伟特,视数十万金帛捐以与人,直微物耳。贵在所与得其人耳。建封居然受之,若所素有,略无愧谢之色,尤为雄伟,其器度可想见也。恨不知元振所与者为何似人,亦必不凡,惜名氏不传耳。

  因观《刘中山集》,见有《任同州刺史日谢表》云:“伏奉制书,以当州连年歉旱,特放开成元年夏青苗钱,并赐粟麦六万石,仰长吏逐急济用,不得非时量有抽敛于百姓者。”又表云:“敕牒,度支奏诸道节度观察使及州府借便省司钱物斛斗等数

译韩愈说,万物心中不平就会发出声响。像蚯蚓这种生物,它的本性材质也足以让它自我认知了,它吃下面的泥土,喝地下的泉水,对于它的本分来说已经超过了,还有什么事情让它感到不平,而像这样整夜长鸣不肯停歇呢?还是它自得其乐,享受这种超出本分的状态呢?

韩愈对高闲上人说过:佛教徒把生和死看作一样,解除外界的束缚,他们的心境淡泊得不起波澜,他们对世俗淡薄得没有嗜好。我说如果真能做到这样,那就是颜回那样的人了,这和佛教有什么关系呢?

韩愈极力去除陈旧的言辞,但像“子孙之祥”这样的话,还是偶尔会出现。

三条河流都震动,柳宗元说:“山川,不过是天地间的物体;阴阳,是游动在其中的气。它们自己运动自己停止,自己静止自己流动,这哪里是与我商量决定的?它们自己争斗自己枯竭,自己崩塌自己缺损,这哪里是为我设定的?”沈子说:“柳宗元的学说,认为天与人互不相知,茫茫然昏暗不明,治乱善恶没有主宰,灾祸吉祥不值得畏惧。这会让有国家的人违背天意而怠慢神灵,做坏事而不知道恐惧。日月星辰的运行在上面违背常理,山川在下面崩塌枯竭,阴阳之气在中间错乱乖戾,却说我不知道,那是形体造成的,那是气造成的,治乱不是感应而来的:这是危害君主的人。

史伯说:“成就天地功业的人,他的子孙没有不显赫的。”柳宗元说:“凡是说盛德能惠及后嗣的话,都不采纳。”沈子说:“像这样的话,那么行善的人靠什么来鼓励呢?行善的人不幸而没有昌盛自身,那么子孙还有希望;世上的人知道这个道理不虚假,所以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争相行善了。谁不愿意他的儿子和孙子盛大呢?不然的话,那么盛德百代祭祀和积善有余庆的说法不就不对了吗?”

柳宗元的文集中有很多虚假的内容,比如《柳州谢上表》中说:“去年蒙受恩宠被召回,今年夏天才踏上归途。襄阳节度使于頔和我有旧交,见我暑月在途中,挽留我住在馆舍。不久授予我职名,想要厚待我,这不是我所愿的。”我查考于頔在镇守时,专横跋扈日久,元和三年听说宪宗英明威武,害怕而进京朝见。九月被任命为司空,到八年二月,于頔因罪被贬为恩王傅。而柳宗元被诏令召回京城,是在元和十年,于頔离开襄阳已经很久了,怎么能挽留柳宗元并授予职名呢?而且谢上表不应该提及这些,文理不通,一定知道它是假的。又有《代刘禹锡同州谢上表》。我查考柳宗元在元和十四年十月死在柳州,而刘禹锡到文宗朝大和九年才调任同州,距离柳宗元之死十七年了,怎么还能替刘禹锡写表呢?那文章卑弱,作伪显然,而编辑者疏漏错误不能删去,读他书的人也不再加考察,可叹啊。刘禹锡的文集中自有《同州刺史兼长春宫使谢表》,很好。柳宗元文集中又有《上大理崔卿启》等,也尘俗凡陋,不是柳宗元的文章。

柳宗元自己说:“我早年喜欢观看古书,家里收藏的晋魏时期的尺牍很完备。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收藏的,几乎没有遗漏。因此善于识别书法,虽然没有见过作者姓名,看一眼就能识别出它的时代。”我起初认为不对,不敢相信。等到遍观古代法书,有的是真迹,有的是石刻,真迹很少了,年岁久远,人间几乎不再见到,仅存的都归入皇家府库,只能追想它们笔势飞动、精神焕发罢了。石刻没有生动的意趣,但典范还在,遗留的法度赖以不消失,也可以用来论述它的时代。我因此用来考证笔法的渊源,从他们的曾祖高祖直到子孙后代,相信它们的体势随时代变化有渐进的过程,虽然古今特异,但流派不相混杂。又由此知道学问不专一,见闻不广博,谁能看出他有所得呢?

李白说:“我小时候,父亲让我诵读《子虚赋》,私下里羡慕它。长大后,向南游历云梦,观看七泽的壮观,在安陆喝酒隐居了十多年。”人教育他的儿子,一定先用诗礼,用来防止他的邪心,使他可以说话,可以立身,行动遵循法度训诫,才可以要求他做成人的事情。李白正年幼,而他的父亲首先用靡丽放旷的词句教诲他,那么李白的狂逸不羁,大概也是家庭教育的结果吧。

郭元振十六岁进入太学,一天家里送来四十万钱。出门看见穿着丧服、哭着走路的人,问他,亲人没有安葬,就把车中的钱全部给了他。裴宽罢免郡守向西归来,一个士人坐在树下,非常贫穷。和他交谈,认为他奇特,把一船的金帛全部给了他,不辞别就登上船,奴婢傲慢的就鞭打他们。这是张建封。郭元振、裴宽,固然是当时的英杰,他们的气量伟大奇特,把数十万金帛捐给别人,只是微小的东西罢了。贵在给予的对象得当。张建封安然接受,好像本来就有,略无愧谢的神色,尤其雄伟,他的器度可以想见。遗憾不知道郭元振所给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一定不平凡,可惜姓名没有传下来。

因为观看《刘中山集》,看到有《任同州刺史日谢表》说:“伏奉制书,因为本州连年歉收干旱,特别放开成元年夏天的青苗钱,并赐粟麦六万石,让长吏逐步紧急救济使用,不得在非时向百姓抽取敛取。”又表说:“敕牒,度支奏诸道节度观察使及州府借便省司钱物斛斗等数

内同州欠三万六千二十三贯石并放免。”按梦得以大和九年至同州,明年改元开成,此表皆开成初也。唐至开成,已为季世。然朝廷州县犹有忧民之心,其所施惠宽贷以予民者,一同州至缗钱粟斗以数万计,合诸道无虑数十百万,犹贤于后世当民力困敝、室无盖藏之时,剥肤次骨,尽其膏血而曾不之恤者,有间矣。

译内同州所欠的三万六千二十三贯石一并予以免除。”查考刘梦得在大和九年到达同州,次年改元开成,这篇奏表都是在开成初年所作。唐朝到了开成年间,已是末世。然而朝廷和州县仍有体恤百姓之心,所施行的恩惠与宽贷给予百姓的,仅同州一地,以钱串和粟斗计算就达数万之多,汇总各道大概有数十百万,这比起后世当民力困顿、家中没有积蓄之时,仍对百姓敲骨吸髓,榨干其膏血却毫不怜悯的情况,还是有区别的。

唐于公异为李西平作《收京城露布》云:“肃清宫禁,只谒寝园,钟ね不移,庙貌如故。”皆以为工而不知其所自。先是傅季友为宋公刘裕作《谒五陵表》云:“山川无改,城阙为墟,宫庙隳顿,钟ね空列。”又宇文周《平高齐诏》曰:“幽青海岱,折简而来,冀北河南,传檄可定。”公异盖出此也。近世陈履常称曾南丰表语云:“‘钩陈太微,星纬咸若,昆仑渤懈,波涛不惊。’信为奇伟。”然韩退之先云:“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医闾,神鬼受职。”子固亦渊源于此耳。世间好语,往往坏于相似。前辈要作不经人道语,然用意过当,反累正气。为文务大体,又似不当如此。要自清新简远为佳耳。

  唐卢氏《杂说》论当时诏敕褒贬之言:“王公卿士始褒则谓其圭璋特达,善无可加;贬责则目以斗筲下材,罪不容责。同为一士之行,共一君之言,愚智生于倏忽,是非变于俄顷,何以取信天下!”此语甚当。近世居纶▯之任者,则又甚焉。废格公议,观望时情,迎合上心,取快私意,朝伯夷而夕盗跖,甚可笑也。扬庭敷号,训饬百官,既无华国之文,又失代言之体,汉人所谓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视今岂不信然哉!

  《孟子》曰:“得志,泽加于民。”夫仕宦惟泽加于民乃为得志耳,故富贵得志为难。位卿相、禄万钟而志不得行焉,则亦何乐乎富且贵矣。孔子曰:“隐居以求其志。”夫欲得吾志,无所往而不遂者,惟隐居为可耳。

  刘向得枕中鸿宝秘书,意必得仙者。天禄阁所见黄衣老人,吹青藜,论《洪范》,盖太乙之精也。仙传所记刘政服未央九仙去,其必信矣。子政博极群书,其事君忠实恳悃,恬于势利,有难进易退之操,固有得仙之资矣。

  扬雄无子明白,而王逸少《问蜀都帖》云:“闻谯周有孙,不知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皆有后否?”似误问也。意者好贤之心,欲其有后耶?君平、相如,其后亦不复见,可为之叹息也。

  扬子云作符命,显是隳丧大节,夫复何言?而后之儒者,巧为曲说,欲以扌文拭解免其恶,是教人臣为不忠也。时人为之说曰:“爰寂寞自投阁,爰清净作符命。”盖取其语而反之,言寂寞顾投阁,清净顾为符命耶。讥其反道败德、身为乱阶而盗寂净之虚名耳。

  八月既望,江漓▯涌,屹如雪山,倾动地轴。唯余杭郡当其冲,实天下壮观也。枚乘《七发》言江水逆流,海水上潮,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汨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恤然足骇。波涌云乱,如三军之腾装,驾鲛龙,从太白,蹈壁冲津,横奔似雷行,弭节伍子之山,声如雷鼓,其状似矣。此真浙江之涛也。然乘乃以谓观乎广陵之曲江,何哉?广陵之曲江,则今之扬子江是也。扬子乃暗潮,无潮头也。不然,广陵安得伍子之山哉?

  自昔文章之言水者,如《七发》《上林》《子虚》等,皆诙奇雄武,神变非常,其状甚伟,独未有言火者。韩退之乃作《陆浑山》诗,极于诡怪,读之便如行火所▯,郁攸冲喷,其色绛天,阿房欲灰而回禄煽之;然不见造化之理,未可与语性空真火之妙也。

  楚词《惜誓》一章,超逸绝尘,气象旷远,真贾生所作无疑。《招隐士》一章,奇险独出,恨不知小山为谁氏,深惜之。汉武爱《离骚》而淮南作《传》,抑亦小山之文也。严忌《哀时命》,乃在屈宋师弟子之间,自余如脱故著新,勿复论。

  柳子厚作楚词,卓诡谲怪,韩退之不能及;退之古文,深闳雄毅,子厚又不及。

  柳子厚设渔者对智伯,其渊源自出,盖本列子、蒲且子之说钓也。

  章圣东封,卫兵在行者每遇雨,当给赐鞋钱,为缗钱十余万。上恐寡备,以问近臣,莫知所对。三司使丁谓进曰:“此易尔。扈从之士,披带已重,若有支赐,难于负致。宜令殿帅曹璨于行营置便领一司,谕与诸军,每遇支赐,路中无用,各与头子,令于住营去处,家人如数请领。在县,官亡辇运之费;在军,士

译唐代公异为李西平撰写《收京城露布》时写道:“肃清宫禁,只谒寝园,钟虡不移,庙貌如故。”人们都认为这些词句精妙,却不知道它的出处。在此之前,傅季友为宋公刘裕撰写《谒五陵表》时写道:“山川无改,城阙为墟,宫庙隳顿,钟虡空列。”另外,宇文周的《平高齐诏》中说:“幽青海岱,折简而来,冀北河南,传檄可定。”公异的文句大概就出自这些地方。近世陈履常称赞曾南丰表中的语句说:“‘钩陈太微,星纬咸若,昆仑渤懈,波涛不惊。’确实奇伟。”然而韩退之先前写道:“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医闾,神鬼受职。”子固的文句也是渊源于此罢了。世间的好语句,往往因为相似而被败坏。前辈想要写出前人未曾说过的话,然而用意过分,反而损害了文章的正气。写文章务必顾全大体,似乎也不应当这样。自然清新简远才是最好的。

唐代卢氏在《杂说》中评论当时诏敕中褒贬的言辞说:“王公卿士刚开始褒奖时,就说他们像圭璋一样特出,善行无可添加;贬责时,就视他们为斗筲般的下等材,罪过不容宽恕。同样是士人的行为,共是君主的言语,愚智生于瞬息之间,是非变于顷刻之中,凭什么取信于天下!”这话非常恰当。近世担任起草诏令职务的人,情况更加严重。废弃搁置公议,观望时局人情,迎合上意,取悦私心,早上是伯夷,晚上就成了盗跖,非常可笑。宣扬朝廷恩德,训诫百官,既没有华美的文章,又失去了代言的体统,汉人所说的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会儿贤良一会儿奸佞,看今天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孟子》说:“得志,恩泽施加于百姓。”做官只有恩泽施加于百姓才算是得志,所以富贵得志是困难的。位居卿相、俸禄万钟而志向不能施行,那么富贵又有什么快乐呢。孔子说:“隐居以求其志。”想要实现我的志向,无处不能顺遂的,只有隐居才可以。

刘向得到枕中的鸿宝秘书,意思是一定能成仙。天禄阁所见到的黄衣老人,吹着青藜杖,谈论《洪范》,大概是太乙的精气。仙传所记载的刘政服用未央九仙而去,这一定是可信的。子政博览群书,他侍奉君主忠实恳切,淡泊势利,有难进易退的节操,本来就有成仙的资质。

扬雄没有儿子是明白的,而王逸少在《问蜀都帖》中说:“听说谯周有孙子,不知道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都有后代吗?”似乎是误问了。大概是出于爱贤之心,希望他们有后代吧?君平、相如的后代也不再见到,可以为之叹息。

扬子云制作符命,明显是败坏大节,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而后来的儒者,巧妙地曲解,想要掩饰开脱他的恶行,这是教人臣不忠啊。当时的人说:“爰寂寞自投阁,爰清净作符命。”大概是取他的话反过来,说寂寞反而投阁,清净反而制作符命吗。讥讽他违背道义败坏德行、自身成为祸乱的阶梯而窃取寂寞清净的虚名罢了。

八月十六日,江漓涌起,屹立如雪山,倾动地轴。只有余杭郡处于其冲要之地,确实是天下的壮观。枚乘《七发》说江水逆流,海水上潮,所超越的,所拔起的,所扬激的,所温热的,所涤荡的,确实令人惊骇。波涛涌起云层混乱,如同三军整装奔腾,驾驭鲛龙,跟随太白星,踏壁冲津,横奔似雷行,在伍子山停驻,声音如雷鼓,其形状相似。这真是浙江的潮水。然而枚乘却说这是观看广陵的曲江,为什么呢?广陵的曲江,就是现在的扬子江。扬子江是暗潮,没有潮头。不然,广陵怎么会有伍子山呢?

自古以来文章中谈论水的,如《七发》《上林》《子虚》等,都诙谐奇特雄武,神变非常,其状貌非常雄伟,唯独没有谈论火的。韩退之于是作《陆浑山》诗,极尽诡怪,读起来就像行走在火中,郁攸冲喷,其颜色红遍天空,阿房宫将要化为灰烬而回禄煽动它;然而不见造化的道理,不能与他谈论性空真火的奥妙。

楚辞《惜誓》一章,超逸绝尘,气象旷远,确实是贾生所作无疑。《招隐士》一章,奇险独出,遗憾不知道小山是谁氏,深深惋惜。汉武帝喜爱《离骚》而淮南王作《传》,大概也是小山的文章。严忌《哀时命》,在屈宋师弟子之间,其余如脱故著新,不必再论。

柳子厚作楚辞,卓诡谲怪,韩退之不能及;退之古文,深闳雄毅,子厚又不及。

柳子厚设置渔者与智伯对话,其渊源自出,大概本于列子、蒲且子之说钓。

章圣东封,卫兵在行者每遇雨,应当给赐鞋钱,为缗钱十余万。皇上担心准备不足,询问近臣,没有人知道如何回答。三司使丁谓进言说:“这很容易。扈从的士兵,披带已经沉重,如果有支赐,难以背负。应当命令殿帅曹璨在行营设置便领一司,告知诸军,每遇支赐,路中无用,各给头子,令在驻营去处,家人如数请领。在县,官府没有辇运的费用;在军,士兵

无将负之劳。又其家得以济用,甚安人心。”上喜,敕曹璨问诸军,皆欣然曰:“圣恩虑及此,甚幸。”谓虽奸贪,然智计之敏可称也。

译不要承担背负的劳苦。又让他们的家属得以接济用度,非常安定人心。”皇上很高兴,命令曹璨询问各军,大家都高兴地说:“圣上的恩德考虑到这一点,非常幸运。”(曹)璨虽然奸诈贪婪,然而他智谋的敏捷值得称赞。

仁宗初即位,章献明肃皇后垂帘。一夕大内火,宫门晨未启,辅臣请对,上与太后御拱宸门楼,百官拜楼下,申公独立不肯拜,曰:“昔者禁掖不戒于火,中外震动。愿一见上,乃敢拜。”诏为举帘见之。廷中耸然称叹,皆曰:“此真宰相器也!”

  神宗朝,王文恪公陶为御史中丞,论宰相韩魏公不押常朝班,至诋为跋扈。韩公力请去位,王公亦出为郡。或谓王公之语太过。予以为尊君重朝廷,固当防微杜渐如此,使为宰相者人人皆忠贤。如魏公虽不押常朝班,未为过也;不幸而有怀奸藏祸之臣,废法而逼上,则将有御史抨弹之所不能正者矣。抑《春秋》之义,责备于贤者。如魏公名德之重,盖可以责备矣,王公待之不轻也。予从其家得其申中书状,尚可以想见其风采,今为载之。状云:“朝廷之仪,本乎极辨;御史之职,主乃绳愆。况文德者天子之正衙,宰臣者庶僚之表帅,间缘多故,遂阙立班。近者台司检坐敕文,两有申请,伏蒙相公意似开允,欲赴辄停。今又数朝依旧空报。当久废之时,则止是因循而有失;暨申明之后,则遂成固意以不恭。有司义在守官,君子爱人以德,朝廷新立,讵可忽诸?矧相公晏退私门,礼接宾客,将迎谦屈,未始惮劳,岂可趣奉朝仪,反有难易?尊君接下,轻重不侔,谨三请以尽诚,幸再思而服义。人言可畏,风宪难私。伏望自明日常朝,每日依敕文,轮赴文德殿。立班所贵,大臣有谨法之名,宪府无隳官之罪。”

  熙宁新法行,所遣使者皆新进,专谋功利,见事风生,州县殆不可为矣。邵尧夫居洛中,其故旧门人仕于四方者,皆欲投檄去,以书求教于尧夫。尧夫曰:“今日正是仁人君子所当尽心之时。新法固严,若于严密之中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徒去何益?”晁美叔为常平使者,东坡报书亦云:“吾兄素性亮直,而此职多有可愧者,计非所乐。然仁人于此时力行宽大之政,少纡吏民于网罗中,亦所益不少。向闻吾兄议此,多与时辈不合,今亲其事,必有可观者矣。”呜呼!二君子之言,皆有委曲救时弊、恤斯民之心,不以去其位为高,不以亲其事为嫌,其言若出一人也。当此时,朝廷力行新政,威福在己,天下士从风而靡,其不挠节叛而归之者几希矣。美叔议论不合,固贤士;其余不忍行法害民,投劾欲去,亦岂不可嘉也哉?然所以可嘉,止于不为新法而已,于天下未有所补也。

  本朝绍圣初,党祸起,名臣正士一时窜逐殆尽。章子厚用林希子中为中书舍人,行诸公责词,极力诋毁,出于一手,殆若专门名家者。子中在元▯不得用,中外久次为庶官,有栖迟之叹。子厚为相,使人渭曰:“欲相用为三字,能无异议者,二府可得也。”子中欣然从之。故谪官制诰皆西汉文章,盖得意语也。自吕汲公而下,著为一集。又敕▯朝堂及制科策御题附载,今存。噫嘻,不可泯矣!

  ●卷五

  国都莫如长安。自石晋西失灵武,北失幽燕,则秦地被边,故国朝因五季都汴。荥泽、索水、黄河,所汇流以入汴。汴地形最卑,本非国都,是以范文正公建议修洛阳。朝廷重迁,不能从也。

  古来黄河由滑入郓,以都汴,故欲大名等处在河之内,故穿新河。河失故道,为害尤大。自中原失守,河渠皆已迁徙,或堙废国家。恢复中原,而汴京亦不可复建都矣。当治秦中洛阳,如东西京耳。

  国朝旧制:御史阙员,则命翰林学士与中丞知杂迭举二人上,选用其一。治平二年,阙监察、殿中两员。举者未上,一日内出尚书郎范纯仁、太常博士吕大防姓名,用之。二人者,一时名臣,后皆以道德功业为贤宰相,天下称之曰“汲公”、曰“忠宣”。英宗自小官一举而得之,可谓知人也哉。

  本朝以词赋取士,虽曰雕虫篆刻,而赋有极工者,往往寓意深远,遣词超诣,其得人亦多矣。自废诗赋以后,无复有高妙之作。昔中书舍人孙何汉公著论曰:“唐有天下,科试愈盛,自武德、贞观之后,

译仁宗刚即位时,章献明肃皇后垂帘听政。一天夜里,皇宫内发生火灾,早晨宫门尚未开启,辅政大臣请求面圣,皇上与太后登上拱宸门楼,百官在楼下拜见,唯独申公独自站立不肯拜见,说:“从前禁宫不慎发生火灾,朝廷内外震动。希望能先见到皇上,才敢拜见。”下诏升起帘幕让他看见。朝堂上的人都惊叹称赞,都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啊!”

神宗朝时,王文恪公陶担任御史中丞,弹劾宰相韩魏公不参加常规朝会,甚至指责他专横跋扈。韩公极力请求辞去职位,王公也被外放为郡守。有人说王公的话太过分了。我认为尊崇君主、重视朝廷,本来就应该像这样防微杜渐,使得担任宰相的人个个都忠诚贤良。像韩魏公虽然不参加常规朝会,也不算过错;如果不幸有怀藏奸诈、包藏祸心的臣子,废除法度而逼迫皇上,那么就会有御史弹劾也无法纠正的情况了。况且《春秋》的原则,是对贤者要求更严。像韩魏公名声德行如此厚重,本来就可以对他要求严格,王公对待他并不轻慢。我从他家得到了他给中书省的奏状,尚可以想象他的风采,现在把它记载下来。奏状说:“朝廷的礼仪,根本上在于明确辨别;御史的职务,主要在于纠正过失。况且文德殿是天子的正衙,宰相是众官员的表率,近来因为各种缘故,于是缺了站立朝班的礼仪。近来台司检查相关敕令,两次提出申请,承蒙相公似乎同意,想要前往却又停止。现在又连续几天依旧空报。在长期废弃的时候,只是因循守旧而有失误;等到申明之后,却成了固执己见而不恭敬。有关部门的道义在于坚守职责,君子爱人以德行,朝廷新近确立,怎么可以忽视呢?况且相公在私宅安闲退居,以礼接待宾客,迎来送往谦逊屈己,不曾怕劳苦,怎么在奉行朝仪时,反而有难易之分?尊崇君主与对待下属,轻重不相等,我恭敬地三次请求以尽诚心,希望您再思考而服从道义。人言可畏,风纪宪台难以徇私。希望从日常朝会开始,每天依照敕令,轮流前往文德殿。站立朝班所贵在,大臣有谨守法度的名声,宪台没有失职的罪过。”

熙宁新法实行,所派遣的使者都是新进之人,专门谋求功利,遇事便生事端,州县几乎无法治理了。邵尧夫居住在洛阳,他那些在各地做官的故旧门生,都想投书辞职,写信向尧夫请教。尧夫说:“现在正是仁人君子应当尽心之时。新法固然严厉,如果在严密之中能放宽一分,百姓就能得到一分恩赐了。白白离去有什么益处?”晁美叔担任常平使者,东坡回信也说:“我兄向来性格刚直,而这个职务多有可惭愧之处,想必不是你所乐意的。然而仁人在此时努力推行宽大的政治,稍微把官吏百姓从法网中解脱出来,益处也不少。以前听说我兄议论此事,多与时人意见不合,现在亲自处理此事,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唉!两位君子的话,都有委婉补救时弊、体恤百姓之心,不认为离开职位是高洁,不认为亲自处理事务是忌讳,他们的言论如同出自一人之口。当时,朝廷大力推行新政,威福自专,天下士人随风倒伏,那些不改变节操、背叛而归附的人很少了。美叔议论不合,固然贤良;其余不忍心执行新法害民,投书辞职想要离去,难道不值得赞美吗?然而值得赞美的,仅仅是不执行新法罢了,对天下并没有补益。

本朝绍圣初年,党祸兴起,名臣正士一时间被放逐殆尽。章子厚任用林希子中为中书舍人,撰写各位公卿的贬谪诏书,极力诋毁,出自一人之手,几乎像专门名家一样。子中在元祐年间不被任用,在朝廷内外长期担任低级官员,有困顿不得志的感叹。子厚担任宰相,派人告诉他说:“想要任用你起草诏书,如果能没有异议,两府的高位也可以得到。”子中欣然听从。所以贬谪官员的诏书都是西汉风格的文章,大概是得意之作。从吕汲公以下,编为一集。又敕令朝堂及制科策问的御题附载,现在还存在。唉,不可磨灭啊!

●卷五

国都没有比长安更好的。自从石晋丢失西面的灵武,北面的幽燕,那么秦地成为边境,所以本朝因为五代都定都汴梁。荥泽、索水、黄河,汇聚流入汴水。汴地地形最低,本来就不是国都,所以范文正公建议修筑洛阳。朝廷重视迁移,不能听从。

自古以来黄河从滑州流入郓州,因为定都汴梁,所以想要大名等处在黄河之内,所以开凿新河。黄河失去故道,危害更大。自从中原失守,河渠都已经迁徙,有的被国家堙废。恢复中原,而汴京也不能再建都了。应当治理秦中洛阳,如同东西京一样。

本朝旧制:御史缺员,就命令翰林学士与御史中丞、知杂御史轮流推举两人上报,选用其中一人。治平二年,缺监察、殿中两员。推举的人尚未上报,一天内皇帝直接发出尚书郎范纯仁、太常博士吕大防的姓名,任用他们。这两人,是一时的名臣,后来都以道德功业成为贤良宰相,天下称他们为“汲公”、为“忠宣”。英宗从低级官员中一举得到他们,可以说是知人善任啊。

本朝以词赋选拔士人,虽然说是雕虫小技,但赋有极其工巧的,往往寓意深远,遣词超逸,得到的人才也很多。自从废除诗赋以后,不再有高超美妙的作品。从前中书舍人孙何汉公著论说:“唐朝拥有天下,科举考试更加兴盛,自武德、贞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