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卷九
衡山有道人,本书生,弃家隐山中。一旦入城市药,故人忽见之,怪其神气清明,问其何为。对曰:“佩蕙纫兰已是青山独往,采芝食柏终当白日上升。”故人邀饮酒,倏不见。
杜子春苦贫,遇老人于西市,与钱三百万,用尽。又与一千万,复尽。又与三千万,曰:“此而不悛,贫在膏盲矣。”园叟张老与韦义方金二十镒,又与一故席帽,令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一千万,李生遇二舅,令持拄杖于波斯邸,取钱二千万。世间有如许闲钱,而贫者求一个不可得。张憬藏谓冯元常,于相法取钱愈多,则官愈进。娄师德性自不贪,使其取钱,必败。卢怀慎虽贵而贫,死忽复生,曰:“冥司有三十炉,日夜为张说铸横财,我无一焉。”贫富信有定命也哉。李文饶一生食万羊,而世有终身不知肉味,偶得一肉而梦羊踏破菜园者,命不同也。野人樵深山中,见岩间有若瓮者,攀援视之,有黄金满中,而欹侧将倾。地上遗钱五百,野人惊喜,虑其散失,取大石尽力扌耆瓮,甚安密。记其处,因持钱以归。买饭令子孙饱食,将戮力尽取焉。既至前处,则失瓮所在。傍有老翁语之曰:“此神所秘藏,以镇此山。岁久将崩,故以钱五百佣汝扌耆瓮耳。”因忽不见。夫物之不可妄取也如此。神物示见,将以戒夫世之贪求非分者,非为戏也。雨断渭桥路,雷轰荐福碑,信有之矣!
路允迪公弼政和中奉使三韩,舟行海中,忽见黑山涌起波间,山顶有光,如两日并出者。官吏大恐,舟师曰:“此大龟出游。两日者,其双目也。当急以三牲祠之。”公弼口占祝词,率官属焚香再拜,投牲,良久乃没。又予尝迎亲海上,至补陀山,望见海中数十里外有旌旗,如军行数万骑者,汹涌东下。问,其人曰:“此大鱼耳。旌旗状者,盖鳞鬣也。”须臾稍近,山石为之震动。偶阅宋史,见其所载▯宾漕国天神祠前有一鱼骨,骨之小窍中,通骑马往来。因记忆前二事书之。天地之间,亦何所不有哉?
唐时犹有神仙剑客侠士游于世,如非非子夜半击刘从谏,断其护项玉璞;聂隐娘窃取刘昌裔卧内厌禳金奁;王敬弘小仆夜半入长安城,取绣囊琵琶,因获禁中玉枕;三鬟女子取潘将军玉念珠于慈恩塔相轮上;皆受剑术为侠尚气报怨者。近世不复见,亦无传焉。
宣和间,执政邓子常家有一女子,绝色;然其性理乖异,多独处,寡笑言,览镜涂妆,欲半辄止,未尝竟也。年十五六时,未敢议亲。一日见仪鸾司供张堂上有盛幄幕大竹笼甚新洁,忽命取笼观之,又令汲水数斛涤之,出锦数段,令表里底盖皆施重锦衬之,极稳帖。入坐笼中,出甚喜,因留笼卧内,时时坐卧其间,虽父母乳获皆莫晓其意。岁余盛夏,有大风雨至,女仓皇入笼,且命覆之。震霆一声,烟雾充塞,异香闻于内外。良久视之,则已蜕去,有空壳存焉耳。邓氏畏事,极秘之,押其蜕而藏之。亲戚知者,皆不敢问。
汉北地郡灵州县在河之中,随水高下,未尝沦没,号曰“河奇”。又东坡作《濠州浮山洞》诗曰:“人言洞府是龟宫,升降随波与海通。共坐船中那得见,乾坤浮水水浮空。”其注云:“洞在淮上,夏潦不能及,而冬不加高,故人疑其浮也。”又今吴兴郡南门外十里许大溪中有小洲,广一亩余,其上生草树郁然,亦随水高下,名曰“浮玉山”,见于《图经》旧矣。予乡里也,无岁不过其傍,视之信然。虽大水泛溢,高岸皆沦溺,而洲不没。旱岁溪流益减,沙石俱露,而此洲不增高也。亦灵州之类欤?天地之间,万物回薄,震荡相转,其理自有不可晓者。或云润州金山下郭景纯墓亦然。
武臣谢石者,蜀人,善相字,言人祸福多中。宣和中至汴京,徽皇闻之,戏书朝字,令中贵人密授其客,缪以己意,持问之。一见辄再拜曰:“上天奎壁之文,万寿之象也。”客曰:“毋妄言。”石曰:“朝字者,十月十日,皇帝天宁节也。”客归语中贵人,具以闻徽皇,异之。石见
译卷九
衡山有一位道士,原本是书生,抛弃家庭隐居在深山中。有一天他进城买药,老朋友忽然看见他,惊讶于他神清气爽,便问他做什么。他回答说:“佩戴蕙草、编织兰花,已是独自前往青山;采集灵芝、食用柏叶,终将在白日飞升。”老朋友邀请他喝酒,他忽然就不见了。
杜子春生活贫困,在西市遇到一位老人,老人给他三百万钱,他用完了。老人又给他一千万钱,他又用完了。老人再给他三千万钱,说:“如果还不悔改,贫穷就会深入骨髓,无法救治了。”园叟张老给韦义方二十镒黄金,又给他一顶旧席帽,让他去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走了一千万钱,李生遇到两位舅舅,让他们拿着拐杖去波斯邸,取走了两千万钱。世间有这么多闲钱,而贫穷的人却求一个铜钱都不可得。张憬藏对冯元常说,从面相上看,取钱越多,官职升得越高。娄师德本性不贪,如果让他取钱,必定会失败。卢怀慎虽然显贵却贫穷,死后忽然复活,说:“阴间有三十座炉子,日夜为张说铸造横财,我却没有一座。”贫富确实有定数吗?李文饶一生吃掉了上万只羊,而世上有人终身不知肉味,偶尔得到一块肉,竟梦见羊踏破了菜园,这是命运不同啊。山野之人砍柴深入山中,看见岩石间有一个像瓮一样的东西,攀爬上去查看,里面装满了黄金,而且倾斜将要倾倒。地上遗落五百钱,山野之人惊喜,担心黄金散失,便搬来大石尽力顶住瓮,非常安稳严密。他记住那个地方,拿着钱回家。买了饭让子孙吃饱,准备竭尽全力取走黄金。等到回到原来的地方,却找不到瓮在哪里。旁边有一位老翁对他说:“这是神灵秘密藏起来用来镇守这座山的。年代久远快要崩塌,所以用五百钱雇佣你顶住瓮罢了。”说完忽然就不见了。物品不可随意索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神物显现,是为了告诫世上那些贪求非分之物的人,并不是为了戏弄。雨中断了渭桥的路,雷轰碎了荐福寺的碑,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啊!
路允迪字公弼,在政和年间奉命出使三韩,船行海中,忽然看见黑山从波涛间涌起,山顶有光芒,如同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官吏们非常恐惧,船夫说:“这是大龟出游。两个太阳,是它的双眼。应当赶快用三牲祭祀它。”公弼随口吟诵祝词,率领官员焚香再次拜祭,投入祭品,过了很久大龟才沉没。我又曾经在海上迎接亲人,到达补陀山,望见海中几十里外有旌旗,如同数万骑兵行进,汹涌向东流去。询问当地人,他们回答说:“这是大鱼。像旌旗形状的,大概是鱼的鳞片和鬃毛。”不一会儿稍微靠近,山石因此震动。偶然翻阅《宋史》,看见其中记载宾漕国天神祠前有一具鱼骨,鱼骨的小孔中,可以通行骑马的人。于是想起前面两件事记录下来。天地之间,又有什么是没有的呢?
唐朝时还有神仙、剑客、侠士游历于世,比如非非子半夜袭击刘从谏,砍断他护颈的玉璞;聂隐娘窃取刘昌裔卧室里的厌禳金奁;王敬弘的小仆半夜进入长安城,取走绣囊琵琶,因而获得宫中的玉枕;三鬟女子从慈恩塔相轮上取走潘将军的玉念珠;这些都是学习剑术、崇尚侠义、报恩报仇的人。近世不再见到,也没有流传下来。
宣和年间,执政邓子常家里有一个女子,容貌绝色;然而她的性情乖张怪异,喜欢独处,很少笑言,照镜子化妆,刚化了一半就停止,从未完成过。十五六岁时,不敢议亲。有一天看见仪鸾司在堂上摆设的盛大帷帐和大竹笼非常新洁,忽然命人取来笼子观看,又让人汲水几斛清洗它,拿出几段锦缎,命令里外底盖都铺上厚重的锦缎衬里,非常稳妥贴切。她进入笼中坐下,出来非常高兴,于是把笼子留在卧室内,时常坐卧其中,即使是父母乳母都不明白她的意思。一年多后的盛夏,有大风雨到来,女子慌忙进入笼中,并且命令盖上它。一声雷霆震响,烟雾充满内外,异香弥漫。过了很久查看,她已经蜕去,只留下一个空壳。邓氏害怕惹事,极力保密,压住她的蜕壳收藏起来。亲戚中知道的人,都不敢询问。
汉代北地郡灵州县在河中间,随着水位高低升降,从未沉没,号称“河奇”。又苏轼作《濠州浮山洞》诗说:“人言洞府是龟宫,升降随波与海通。共坐船中那得见,乾坤浮水水浮空。”他的注释说:“洞在淮河上,夏季洪水不能淹没,而冬季水位下降也不显得高,所以人们怀疑它是浮动的。”又如今吴兴郡南门外十里左右的大溪中有一个小洲,面积一亩多,上面草木茂盛,也随着水位高低升降,名叫“浮玉山”,在《图经》中早就有记载。这是我的家乡,没有一年不经过它旁边,观察确实如此。即使大水泛滥,高岸都被淹没,而小洲不沉没。干旱年份溪流减少,沙石都露出来,而这个小洲也不增高。这也是灵州一类吧?天地之间,万物回旋激荡,相互转化,其中的道理自然有不可理解的。有人说润州金山下郭景纯的墓也是这样。
武臣谢石,蜀地人,擅长测字,预言人的祸福大多准确。宣和年间到汴京,徽宗听说后,戏笔写下“朝”字,命令中贵人秘密交给他的门客,门客揣测皇帝的意思,拿着去问谢石。谢石一见就再次拜谢说:“这是上天奎壁星宿的文字,万寿无疆的祥瑞之象。”门客说:“不要胡说。”谢石说:“‘朝’字,是十月十日,皇帝天宁节的日子。”门客回去告诉中贵人,中贵人全部报告给徽宗,徽宗感到惊奇。谢石见
蔡京,为言晚节当诛。京大怒,奏石讪侮,付开封府,杖而逐之。绍兴中,石押马纲至行朝,又以其术动朝士,相一字至万钱,其言巧发奇中。予乡丈人钱元素自外任召对,见石,书“请”字示之,石曰:“君其为监察御史乎?‘请’字言责未全也。”已而果然。如此类甚众。予谓世间万事无非寓也,能以无心而观所寓焉,其有以知之矣。石何足以知此,亦偶然耳。
译蔡京,(有人)进言说他的晚节应当被诛杀。蔡京大怒,上奏说石某讥讽侮辱,将他交给开封府,杖责后驱逐了他。绍兴年间,石某押送马队到达行在朝廷,又用他的方术打动朝中士人,写一个字值一万钱,他的话巧妙而常常奇中。我的同乡长辈钱元素从外任被召见应对,见到石某,写“请”字给他看,石某说:“您大概是监察御史吧?‘请’字表示言责未尽。”不久果然如此。像这类事情很多。我说世间万事无非是寄托,能够以无心去观察所寄托的事物,就能有所知晓了。石某哪里足以知道这些,也不过是偶然罢了。
蔡州宣和间有一士人家,书室中忽然见小蛇,文章陆离,蜿蜒几格间,见人不惊,畏不敢伤也。每日惟巳时则见,至午乃隐去。日日如此。士人异之,不能名也。因伺其至,则捕之置铁丝篮中。逮午观之,则坚冷化为石矣。其质巧妙天成,虽鬼工不能加也。明日巳时则复蠕动,既又复为石,而屈伸蟠结之状日日不同。士人宝蓄,携来京师,见中人梁师成。师成叹曰:“此神物,造化之所寓也。禁中有玉鼠玉兔,或以其时见,则其物也。”士遂献之。
羲、献以书名世,无间然矣。然王氏一门自多能书者,如丞相导、大司马敦、太保宏、太子詹事筠、荆州刺史е、丹阳尹僧虔、黄门侍郎涣之、会稽内史凝之、豫章太守操之、中书令恬、领军洽、散骑常侍徽之、东海太守慈、特进昙、首卫将军▯、中书令珉,皆世受笔法,往往造微入妙。盖平居见闻习熟,易为工,不作难也。予观后魏卢志与其子谌,皆法钟繇书。子孙累叶世有能名,至邈以上,兼善草隶,伯源尤谨家法。白马公崔弘工卫▯体,其家亦多名翰,浩为最善。故魏之工书者,有崔卢二门,亦王氏之比耶。然王氏家学才华尤著,非特书之一艺而已。王筠自叙云:“世传安平崔氏、汝南应氏,其家相继以文称,然不过二三世而已。非有七叶之中,名德重光,人人有集,如吾门之盛者也。”考其言,信然矣。
笔法自萧翁以来,模写比拟,取诸物象,殆尽其妙,如为心画传神也。谓钟元常行间茂密,如云鹄游天,群凫戏海;王右军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张芝如汉武好道,冯虚欲仙;羊欣如大家婢为夫人,举止羞涩,终不似真;萧子云如危峰阻日,孤松一枝,荆轲负剑,锋力难当;李镇东如芙蓉出水,文采鲜明;索靖如王谢子弟,纵复不端爽,有一种风流气力;献之如河间少年,举体沓拖,不可奈何;王僧虔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阮妍如贵游失晶,不复排斥英贤;王褒凄断风流,势不称貌;师宜官如朋羽未息,举翮自退;陶隐居如吴兴小儿,形质未成而骨格峭拔;吴施如新亭倡人,一往扬州,出语便意态生;袁松如深山道士,见人便退缩;张斯如辩士对扬,独语不回,行必会理。又《书苑》谓卫夫人如玉壶冰、瑶台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逸少飞白雾▯卷舒,烟空照灼;索靖草书绝世,名曰“虿尾银钩”。张旭谓褚河南用笔如印印泥,如锥画沙;又谓草书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亚栖自谓飞鸟出林,惊蛇入草;怀素得古钗脚,鲁公得屋漏痕。窦众谓李斯钗头屈玉,鼎足垂金。凡此不惟取像工妙亲切,语亦甚奇,或类滑稽可喜。又有韦续《九品书》、李嗣真《书评》等,议论不及于前矣。
王僧虔工书,当宋武世,尝用掘笔书,以拙见容。至齐高帝与论书,则诵言曰:“臣正书第一,草书第二;陛下草书第二,而正书第三。臣无第三,陛下无第一。”其言不让,略无隐情,盖以齐高帝比宋孝武为不忌嫉臣下故也。书小伎耳,人主自贤而嫉能,至使其臣下有隐情避祸者,况天下事治乱成败听言用材之间,有大于此者乎?故欲尽人之能者,莫若至诚而有容也。
学书者谓凡书贵能通变,盖书中得仙手也。得法后自变其体,乃得传世耳。子谓文章亦然。文章固当以古为师;学成矣,则当别立机杼,自成一家,犹禅家所谓向上转身一路也。
邺台瓦皆杂金锡丹砂之属。陶成先大父得其遗瓦,完全不毁,琢治之为方研,愈薄而益坚,缜腻而廉密,入墨而宜笔,金砂之性犹存,故水渍之而不燥,真奇物也。世所传用,厚若砖而燥者,皆伪物也。
韩退之尝得李阳冰家所藏科斗《孝经》及汉卫宏官书两部,至宝蓄之;以归公好古书也,而卒以予归公。又尝得古画人物,曲极其妙,谓非一工人所能运思,盖集众工之所长,虽百金不愿易,以赵侍御之所亲摹也,而卒以予赵君。此二物皆世之宝而退之不难以予人,退之可谓不溺于多爱者矣。今人有蓄书画者,往往耳剽不识真,所藏
译蔡州在宣和年间有一户读书人家,书房中忽然出现一条小蛇,花纹斑斓,在几案格子间蜿蜒爬行,见到人不惊慌,人因畏惧也不敢伤害它。每天只在巳时出现,到了午时就隐去。天天如此。读书人觉得奇怪,无法解释。于是等他出现时,就捕捉它放进铁丝篮里。等到午时观看,它已经坚硬冰冷变成石头了。它的质地精巧自然天成,即使是鬼斧神工也不能超越。第二天巳时它又蠕动起来,不久又变成石头,而屈伸盘结的形状每天都不相同。读书人把它当作宝物收藏,带到京城,献给中官梁师成。梁师成赞叹说:“这是神物,是造化所寄托的。宫禁中有玉鼠玉兔,或许因为它在特定时间出现,就是那种东西。”读书人于是将它献了上去。
王羲之、王献之凭借书法闻名于世,没有人能提出异议。然而王氏一门向来有很多擅长书法的人,如丞相王导、大司马王敦、太保王宏、太子詹事王筠、荆州刺史王荟、丹阳尹王僧虔、黄门侍郎王涣之、会稽内史王凝之、豫章太守王操之、中书令王恬、领军王洽、散骑常侍王徽之、东海太守王慈、特进王昙、右卫将军王珣、中书令王珉,都世代继承笔法,往往能探求到精微奥妙之处。大概因为平时见闻熟悉,容易做得精巧,并不觉得困难。我看后魏卢志和他的儿子卢谌,都效法钟繇的书法。子孙累世都有擅长书法的名声,到卢邈以上,兼善草书和隶书,卢伯源尤其严守家法。白马公崔弘擅长卫瓘的字体,他家也有很多擅长书法的人,崔浩最为出色。所以魏国擅长书法的人,有崔、卢两门,也和王氏相比拟吧。然而王氏的家学才华尤其显著,不仅仅是书法这一种技艺而已。王筠自述说:“世人传说安平崔氏、汝南应氏,他们家相继以文章著称,然而不过两三代罢了。没有像我们王家这样七代之中,名声德行重光,人人都有文集,像我们家门那样兴盛的了。”考察他的话,确实如此。
笔法自从萧子云以来,模仿比拟,取法于物象,几乎穷尽了其中的奥妙,就像为心画传神一样。说钟繇的字行间茂密,像云中的天鹅游于天空,成群的野鸭嬉戏于大海;王羲之的字像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张芝的字像汉武帝喜好道教,凌空欲成仙;羊欣的字像大户人家的婢女充当夫人,举止羞涩,终究不像真正的夫人;萧子云的字像险峻的山峰遮挡太阳,孤松一枝,荆轲背负宝剑,锋芒锐利难以抵挡;李镇东的字像芙蓉出水,文采鲜明;索靖的字像王、谢两家的子弟,纵然不够端正爽朗,也有一种风流气力;王献之的字像河间少年,全身松垮,无可奈何;王僧虔的字像狂风突然兴起,猛禽突然飞翔;阮妍的字像贵族子弟失去光彩,不再排斥英贤;王褒的字凄清断绝而风流,气势与面貌不相称;师宜官的字像羽毛未息,举起翅膀自行退却;陶隐居的字像吴兴的小孩子,形体资质未成而骨格峭拔;吴施的字像新亭的歌女,一旦到了扬州,说话便意态生动;袁松的字像深山的道士,见到人便退缩;张斯的字像辩士应对,独自说话不回头,行走必定合乎道理。又《书苑》说卫夫人像玉壶冰、瑶台月,婉然如芳树,穆然如清风;王羲之的飞白书像云雾卷舒,烟空照灼;索靖的草书绝世,名叫“虿尾银钩”。张旭说褚遂良用笔像印章印泥,像锥子画沙;又说草书像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亚栖自谓像飞鸟出林,惊蛇入草;怀素得到古钗脚,颜真卿得到屋漏痕。窦众说李斯的字像钗头屈玉,鼎足垂金。所有这些不仅取像工妙亲切,语言也很奇特,有的类似滑稽可笑。又有韦续的《九品书》、李嗣真的《书评》等,议论不及前人。
王僧虔擅长书法,在宋武帝时,曾经用掘笔写字,以笨拙来求得容身。到齐高帝与他谈论书法,他就直言说:“我的楷书第一,草书第二;陛下的草书第二,而楷书第三。我没有第三,陛下没有第一。”他的话毫不谦让,毫无隐瞒,大概是因为齐高帝比起宋孝武来,不忌妒臣下吧。书法只是小技艺罢了,君主自以为是而忌妒能人,以至于使臣下有隐瞒真情避祸的,何况天下治乱成败、听信言论任用人才之间,有比这更大的事吗?所以想要尽人之能,没有比至诚而有包容更好的了。
学习书法的人说凡是书法贵在能通变,大概是书中得到仙手吧。得到法度后自己改变体势,才能传世。我认为文章也是这样。文章固然应当以古人为师;学成了,就应当另立机杼,自成一家,就像禅家所说的向上转身一路。
邺台的瓦都混杂金、锡、丹砂之类。烧制完成后,先父得到遗留的瓦,完整不毁,雕琢治理成为方砚,越薄越坚硬,细密而棱角分明,入墨适宜笔触,金砂的性质犹存,所以水浸泡它而不干燥,真是奇物。世间所传用的,厚得像砖而干燥的,都是伪物。
韩愈曾经得到李阳冰家所藏的科斗文《孝经》以及汉卫宏官书两部,极其珍视收藏;因为归公喜好古书,最终把它们给了归公。又曾经得到古画人物,曲折极其精妙,说不是一个工匠所能构思的,大概是集合众工匠的长处,即使百金也不愿交换,因为赵侍御亲自摹写,最终把它们给了赵君。这两样东西都是世间的宝物而韩愈不难以给人,韩愈可以说是不沉溺于过多喜爱的人了。现在有人收藏书画,往往耳闻剽窃不识真假,所藏
未必善,非古人合作也,而扃固什袭,不忍出以示人,至不敢自展玩,可谓陋且愚矣。
译未必是佳作,并非古人亲手所制,却将其锁在柜中层层包裹,不忍拿出来给人看,甚至不敢自己展开把玩,可以说是既浅陋又愚蠢了。
昔贤谓见佞人书迹入眼,便有睢盱侧媚之态,惟恐其污人,不可近也。予观颜平原书,凛凛正色,如在廊庙直言鲠论,天威不能屈。至于行草,虽纵横超逸绝尘,犹不失正体。未必翰墨全类其人也。人心之所尊贱油然而生,自然见异耳。
唐李嗣真论右军书《乐毅论》《太史箴》,体皆正直,有忠臣烈女之像。《告誓文》、《曹娥碑》其容憔悴,有孝女顺孙之像。《逍遥篇》、《孤雁赋》迹远趣高,有拔俗抱素之像。《画像赞》、《洛神赋》姿仪雅丽,有矜庄严肃之像。皆见义于成字。予谓以意求之耳。当其下笔时,未必作意为之也,亦想见其梗概云耳。
李阳冰论书曰:“吾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常,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容之度,于云霞草木得沾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让周旋之体,于耳目口鼻得喜怒惨舒之态,于虫鱼鸟兽得屈伸飞动之理。”阳冰之于书可谓能远取诸物,所养富矣。万物之变动,造化之生成,所以资吾之用者亦广矣,岂惟翰墨为然哉?为文亦犹是矣。
书固艺事,然不得心法,不能造微入妙也。唐文皇帝妙于翰墨,尝病“戈”法难精,乃作“戬”字,空其右而命虞永兴填之,以示魏郑公曰:“朕学世南似尽其法。”郑公曰:“天笔所临,万象不能逃其形,非臣下可拟;然惟‘戬’字‘戈’法乃逼真。”太宗惊叹。学之精,鉴之明,乃至于此。作字尚尔,况于修身学道为国为天下立大事而可以苟简卤莽姑息,而为之有不败者乎?郑公之鉴裁可谓入神矣。
曾南丰跋汉武都太守李翕《甫阝阁西狭颂》,称翕尝令渑池有黄龙白鹿之瑞,其后治武都,又有嘉禾连理之祥,皆图画其像,刻石在侧,盖建宁四年也。子固云近世士大夫喜藏画,自晋以来,名画有存于尺帛幅纸者,皆宝之,而汉画则未有得之者。及得此图,然后始见汉画也。子固之说云尔。然予见王逸少帖云:“成都学有文翁高朕石室及汉太守张收画三皇五帝三代君臣与仲尼七十弟子画,皆精妙可观。”予后因从蜀人求临本,晚乃得石刻,信如逸少言。然则石室之画又先于武都矣。子固盖未之见耶?凡画之妙,欲得其神观耳。刻之于石,则如影耳,犹可以概见其仿佛而已。
或问韩干画马何所师,干曰:“内厩马皆吾师也。”此语甚善。夫马之ㄈ傥权奇,化若鬼龙为友者,其精神如电走风驰,殆不可以心手形容。惟静观其天机自然处,或有以得其生成骏逸之态。若区区求之于笔墨之间,所见已无生气矣。九方皋赏其神俊而遣其牝牡元黄者,得此道也。
唐天宝中,有尚书郎张ロ,性喜绘画,多出意象之表,松石尤奇。东宫庶子毕宏亦以韵度擅名一时,然每见ロ翰墨,未尝不心服,因师。问ロ笔法所受,ロ曰:“吾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宏惊叹而已。予谓ロ之言岂特画哉?盖亦为文之妙旨。常以神遇,以天合,不以目视耳听者也,岂求之笔墨形似之间哉?此二语可谓名言矣。
●卷十
草木之最香者,如沈水、旃檀、龙脑、苏合、薰陆、金颜、エ{艹匐}、蔷薇、素馨、末利、鸡舌之属,皆产于岭表。《海南南迁集》云:“雷化以南,山多苓匕藿香,芬芳袭人,动或数里。”予尝推其理,火盛于南方,实能生土,土性味甘而臭香,其在南方,乘火之主,得其所养,英华发外,是以草木皆香。此实理性之自然者。而前此说香自范蔚宗以下,未尝有及此也。《黄帝书》言五气,香气凑脾,古人固知之矣。《楞严》云:“纯烧沈水,无令见火。”此自佛以来烧香妙方也。
史称林邑国产沈水木,岁久树身朽腐剥落殆尽。其坚实不变者,劲如金石,是为沈水香。又《唐本草》注云:“沈水香出天竺、单于。”予观近世以香著书者,皆不称三国而独出南海琼、管、黎母之地,其外则占城、真腊、三佛齐、大食等国,而林邑、天竺、单于无闻焉。岂岁久土气变迁,或者所产不富,抑又蕃舶之征过于侵刻,遂不复至中华耶?凡香之至美
译过去的贤人曾说,看见奸佞之人的字迹映入眼帘,便会有斜视媚态的样子,只恐其污染人心,不可接近。我观看颜真卿的书法,凛然正气,如同在朝廷之上直言刚正,连天威也不能使其屈服。至于他的行书草书,虽然纵横超逸、绝尘脱俗,却仍不失端正的体统。未必笔墨完全像其人。人心对尊卑贵贱的自然产生,自然会有不同的表现。
唐代李嗣真评论王羲之的书法,《乐毅论》《太史箴》,字体都正直,有忠臣烈女的形象。《告誓文》《曹娥碑》,容貌憔悴,有孝女顺孙的形象。《逍遥篇》《孤雁赋》,笔迹高远意趣高雅,有超脱世俗、怀抱朴素的形象。《画像赞》《洛神赋》,姿态仪容雅丽,有矜持庄重严肃的形象。都在成字中体现了意义。我说这是以意去探求罢了。当他下笔时,未必是刻意作为,也只是大概能看出他的梗概罢了。
李阳冰论书法说:“我从天地山川中得到方圆流动静止的常理,从日月星辰中得到经纬昭显包容的尺度,从云霞草木中得到滋润蔓延的形态,从衣冠文物中得到揖让周旋的体态,从耳目口鼻中得到喜怒悲舒的神态,从虫鱼鸟兽中得到屈伸飞动的道理。”李阳冰对于书法,可以说是能够远取万物,所涵养的丰富极了。万物的变动,造化的生成,用来资助我们使用的也很广泛,难道只是翰墨如此吗?写文章也是这样。
书法固然是一种技艺,然而不得心法,就不能深入微妙达到妙境。唐太宗精于翰墨,曾苦恼“戈”法难以精通,于是写了“戬”字,空出右边而命令虞世南填补,拿给魏征看,说:“我学世南似乎尽得其法。”魏征说:“天笔所临,万象不能逃脱其形,不是臣下可以比拟的;然而只有‘戬’字的‘戈’法才逼真。”太宗惊叹。学习的精深,鉴别的明察,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写字尚且如此,何况修身学道、为国为天下建立大事,可以苟且简略、粗疏马虎、姑息迁就,而做这些事有不失败的嗎?魏征的鉴别裁断可以说是入神了。
曾巩在汉武都太守李翕《甫阝阁西狭颂》的跋文中,称李翕曾经治理渑池有黄龙白鹿的祥瑞,后来治理武都,又有嘉禾连理的吉祥,都画了它们的形象,刻在石头旁边,大概是建宁四年。曾巩说近世士大夫喜欢收藏画,自晋以来,名画有保存在尺帛幅纸上的,都珍视它们,而汉画则没有得到。等到得到这幅图,然后才开始见到汉画。曾巩的说法是这样。然而我看见王羲之的信帖说:“成都学宫有文翁高朕石室以及汉太守张收画的三皇五帝三代君臣与孔子七十弟子画,都精妙可观。”我后来跟从蜀人求取临摹本,晚些时候才得到石刻,确实如王羲之所言。那么石室的画又早于武都了。曾巩大概没有见到吧?凡是画的妙处,想要得到它的神韵罢了。刻在石头上,就像影子一样,还可以大概看到它的仿佛而已。
有人问韩干画马师从谁,韩干说:“内厩的马都是我的老师。”这话很好。马的奔放奇特,变化如同鬼龙为友,其精神如电走风驰,几乎不可以心手形容。只有静观其天机自然之处,或许有办法得到其生成骏逸的姿态。如果仅仅在笔墨之间寻求,所见已经没有生气了。九方皋欣赏其神俊而忽略其牝牡元黄,就是得到了这个道理。
唐天宝年间,有尚书郎张璪,生性喜欢绘画,多出意象之外,松石尤其奇特。东宫庶子毕宏也以韵度在当时享有盛名,然而每次见到张璪的翰墨,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于是拜师。问张璪笔法从何而来,张璪说:“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毕宏惊叹而已。我说张璪的话难道只是绘画吗?大概也是写文章的妙旨。常常以神遇,以天合,不以目视耳听,难道在笔墨形似之间寻求吗?这两句话可以说是名言了。
卷十
草木中最香的,如沉香、檀香、龙脑、苏合、薰陆、金颜、匐、蔷薇、素馨、茉莉、鸡舌之类,都产于岭南。《海南南迁集》说:“雷化以南,山多苓藿香,芬芳袭人,动不动就数里。”我曾推究其理,火盛于南方,确实能生土,土性味甘而臭香,它在南方,乘着火的主宰,得到其所养,英华发于外,所以草木都香。这确实是理性的自然。而在此之前说香的,自范蔚宗以下,未曾有提到这一点的。《黄帝书》讲五气,香气凑脾,古人本来就知道。《楞严经》说:“纯烧沉香,无令见火。”这是自佛以来烧香的妙方。
史书记载林邑国产沉香木,年久树身朽腐剥落殆尽。其坚实不变者,坚硬如金石,这就是沉香。又《唐本草》注说:“沉香出天竺、单于。”我看近世以香著书的人,都不称三国而独出南海琼、管、黎母之地,其外则有占城、真腊、三佛齐、大食等国,而林邑、天竺、单于没有听说。难道年久土气变迁,或者所产不丰富,又或者蕃舶的征敛过于苛刻,于是不再来到中华吗?凡是香的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