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眉山以书答云:“别笺所示,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少年应科目时,记录名数沿革等大略,与应举者同耳。亦有少节目文字,皆被人取去,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才,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命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次读之。书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尽取,但得其所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以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放此。此虽似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承下问,不敢不尽也。”前辈教人读书如此,此岂肤浅求速成、苟简无根柢者所能哉?此书今集中不载,学者当书绅,故表而出之。
译眉山在回信中说道:“你另附的便笺所提之事,我年老多病,记忆衰退,哪里能承受如此英才的责备与期望?我年轻时参加科举考试,只是粗略记录了名物、制度沿革等大致内容,与应试者相同罢了。也曾有一些详细的文字记录,但都被别人拿走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确实没有必定能成功的捷径,但像你这样才华出众的人,只要努力坚持,积累学问数年,自然会有成功的方法。而实际上,成败都在于命运。但我个人的意见是,希望年轻的读书人,每一本书都要读上几遍。书中的内容丰富得像大海,各种货物都有,人的精力无法全部获取,只能得到自己所需的部分。因此,我希望读书人每次只带着一个目的去阅读,比如想探究古今兴亡治乱、圣贤的作为,就只带着这个目的去读,不要产生其他杂念。再另读一遍,去探求事迹、典故、典章、文物之类的内容,也是这样。其他方面都依此类推。这种方法虽然看似迂腐迟钝,但将来学业有成时,就能应对各种情况,与那些泛泛涉猎的人不可同日而语。这绝不是快速见效的方法,可笑可笑。承蒙你垂问,我不敢不倾尽所知。”前辈教导人读书就是这样,这难道是那些追求速成、浅薄简陋、没有根基的人所能做到的吗?这封信如今在文集中没有收录,读书人应当把它铭记在心,所以我特意把它摘录出来。
予中进士科后,从石林于卞山。予时欲求试博学宏词,石林勉予曰:“宏词不足为也,宜留心制科工夫,他日学成,便为一世名儒,得失不足论也。”因授予以所编方略,又极论修习次第曰:“天下之书,浩博无涯。昔有人习大科十余年,业成,因见田元均。论及《论语正义》中题目。元均曰:‘曾见博士周生烈传中亦有一二好题,合入编次。’其人骇,未尝见此书也。元均笑,因取而示之,其人惭,自以未始学也。虽然题目如海中沙,其要有十字而已,曰明、曰暗、曰疑、曰顽、曰合、曰合(音蛤)、曰揭、曰拆、曰包、曰胎,不出此十字也。”予曰:“暗者何也?”曰:“明暗皆言数也,暗如因民常而施教是也。《周官》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题目字中不见数而藏五与十二于其间焉。此最难测度。若明数,则如《既醉》备五福祭有十伦是也。”曰:“疑者何也?”曰:“尧舜汤禹所举如何是也。疑若唐虞夏商也,乃是《魏相传 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受诏长乐宫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儿汤举秋,贡禹举冬(高帝时自有一贡禹)。四人各职一时也。又如汤周福祚,疑若二代也,乃是《杜周传赞》云张汤、杜周并起文墨小吏,迹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后莫及也。此为最巧。”曰:“顽者何也?”曰:“形势不如德是也。意思语言子史中相近似者殆十余处,独此一句在史赞,令人捉摸不着,虽东坡犹惑之。故论备举诸处以该之也。”(廷博按:十字但论其四,此处疑有脱文)既而叹曰:“此学殆废绝矣,吾子勉之,或能振举百年之坠典也。”予懒惰,与世不合,无意于求知,终不能称石林之遗意,深所叹恨;但缀缉记诵,庶不全负石林所期耳。
为文当存气质,气质浑圆意到辞达,便是天下之至文。若华靡淫艳,气质雕丧,虽工不足尚矣。此理全在心识通明。心识不明,虽博览多好无益也。古人谓文灭质、博溺心者,岂特为儒之病哉?亦为文之弊也。
作世俗应用之文,当如快吏主断,并缘法令,应时决遣。
甲午十月二日,天欲明,梦宣尼令作《镜铭》,中云“湛然清明,灼彼群昏。”余语皆不记。
秦会之既主和议,大帅皆罢兵权,赐田宅。予为岳侯作谢表,有云:“功状蔑闻,敢遂良田之请;谤书狎至,犹存息壤之盟。”会之读,不乐。
人之为善,须出于无心;若有心,则非为善矣。有为利而为善,有为名而为善,有望报而为善:其去为恶无几矣。
养生家言:“凡人晨兴索衣,而侍者误,反衣以进,慎勿出声,便接取服之,必有大喜。”读此者往往信之,而不知其旨也。清晨荣卫流行,法当省节语言,葆惜和气。人多急性,方着衣欲起,而颠倒反覆,必将躁怒叱骂,则所伤多矣。若明以此告之,固当知戒;然或遇事辄发,不能小忍,及悟则已有所损矣。故为有喜之说以诱之,人心幸其有喜,必隐忍而息怒,非实然也。
久处穷困,百事无成,心若死灰,扫除诸妄,皆已净尽,无所愿望矣。然犹未能忘者,尚愿逢出世师,得安乐法,真气自守,内无饥渴,和气自卫,外无寒暑,衣食所需不复动念。耳目聪明,思虑清静,步履轻健,寝寐安和,活一日一月一年,百年任其自然,如此足矣。或者至诚所格,仙佛怜念,天或赐之,未可知也。但行住坐卧,专精凝想,庶其有所遇乎?
动静当要深思,得失不须先虑。
心息相依,息调心静,此摄心之至要。神气交养,气定神全,此存神之至要。
子尝客寓楼,居楼下,市声喧杂。初若不可耐,洗心内听,一二日后,寂无所闻,盖与逃空谷者略无少异。以此自悟:能从耳根返源,则无所往而不静也。闻盖尘耳。
庚辰五月十四夜,泊舟桐庐郡津亭下。一更初,恶风暴至,山川震动,大木尽拔,急雨如倾,江水涌激,大浪高于岸旁屋。冒雨登岸宿民家,屋摇动欲飞去,瓦声珊珊,空中相击堕。至天明然
译我考中进士科后,跟随石林先生到卞山。我当时想参加博学宏词科的考试,石林先生勉励我说:“博学宏词不值得去追求,应当留心制科的功夫,将来学业有成,就能成为当世的名儒,得失是不值得谈论的。”于是他把所编撰的《方略》传授给我,又极力论述修习的次序说:“天下的书籍,浩大广博没有边际。从前有人研习大科十多年,学业已成,因而去拜见田元均。谈论到《论语正义》中的题目。田元均说:‘曾经见过博士周生烈传中也有几个好题目,应该编入其中。’那人很惊骇,未曾见过这本书。田元均笑着,于是取来给他看,那人感到惭愧,自认为从未学过。虽然题目的数量像海中的沙子一样多,但其关键只有十个字而已,即明、暗、疑、顽、合、蛤、揭、拆、包、胎,不出这十个字。”我说:“暗是什么意思?”他说:“明和暗都是说数字,暗比如‘因民常而施教’就是这样。《周官》依据这个。五物,是百姓的常情,而施行十二种教化。题目字面中不见数字,却把五和十二隐藏在其中。这是最难推测的。如果是明数,就像《既醉》中‘备五福,祭有十伦’那样。”我说:“疑是什么意思?”他说:“尧舜汤禹所举荐的人如何,就是这样。疑比如‘唐虞夏商’,这其实是《魏相传》中‘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条:接受诏书在长乐宫中,谒者赵尧举荐春,李舜举荐夏,儿汤举荐秋,贡禹举荐冬(高帝时自有一个贡禹)。四人各自负责一个季节。又如‘汤周福祚’,疑指两个朝代,这其实是《杜周传赞》说张汤、杜周一同从文书小吏起家,考察他们的福气和功业,儒林之后没有人能比得上。这是最巧妙的。”我说:“顽是什么意思?”他说:“形势不如德行,就是这样。意思和语言在诸子史书中相近似的几乎有十几处,唯独这一句在史赞中,让人捉摸不透,即使是苏东坡也对此感到困惑。所以论述时要备举各处来概括它。”(廷博按:十个字只论述了其中四个,此处怀疑有文字脱漏)接着他感叹说:“这种学问几乎废绝了,你努力吧,或许能振兴百年间坠失的典章。”我生性懒惰,与世俗不合,没有求知的心意,最终不能符合石林先生的遗愿,深深感到叹恨;只是缀辑记诵,希望不完全辜负石林先生的期望罢了。
写文章应当保持气质,气质浑圆,意到辞达,就是天下的至文。如果华丽靡费、淫艳过度,气质雕丧,即使工巧也不值得推崇。这个道理全在于心识通明。心识不明,即使博览群书、喜好广泛也没有益处。古人说文章掩盖本质、博学淹没心智,难道只是儒者的弊病吗?也是写文章的弊端啊。
写世俗应用的文章,应当像干练的官吏主断案件,依据法令,顺应时势决断遣发。
甲午年十月二日,天快要亮时,梦见孔子让我作《镜铭》,其中有“湛然清明,灼彼群昏”的话。其余的话都不记得了。
秦桧主持和议后,各位大帅都被罢免兵权,赐予田宅。我为岳飞作谢表,其中有:“功绩未曾听闻,怎敢顺从良田的请求;诽谤的书信接连到来,仍存有息壤的盟誓。”秦桧读了,很不高兴。
人做善事,必须出于无心;如果有心,就不是做善事了。有为利而做善事,有为名而做善事,有望报而做善事:这与做恶事相差无几了。
养生家说:“凡人早晨起床索要衣服,而侍者弄错,把衣服反穿递进,千万不要出声,直接接过来穿上,必定会有大喜。”读这些话的人往往相信,却不知道其中的旨意。清晨气血流行,应当节省言语,保养和气。人多急性子,刚穿上衣服想起来,而衣服颠倒反复,必定会急躁愤怒叱骂,这样伤害就多了。如果明白地以此告知,固然应当知道警戒;但或许遇事就发作,不能稍加忍耐,等到醒悟时已经有所损伤了。所以用有喜事说来诱导,人心庆幸有喜事,必定会隐忍而平息怒气,并非真的如此。
长久处于穷困,百事无成,心像死灰,扫除各种妄念,都已净尽,没有什么愿望了。然而还不能忘记的,还希望遇到出世的高师,得到安乐的法门,真气自我守护,内无饥渴,和气自我防卫,外无寒暑,衣食所需不再动念。耳目聪明,思虑清静,步履轻健,睡眠安和,活一天一月一年,百年任其自然,这样就足够了。或许至诚所感,仙佛怜悯,上天或许赐予,未可知也。只要行住坐卧,专精凝想,或许会有所遇吧?
动静应当深思,得失不须先虑。
心息相依,息调心静,这是摄心的至要。神气交养,气定神全,这是存神的至要。
我曾经客居楼上,住在楼下,市声喧杂。起初好像难以忍受,洗心内听,一二天后,寂静无所闻,大概与逃入空谷的人几乎没有差别。由此自我领悟:如果能从耳根返归本源,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安静。听,不过是尘世的耳朵。
庚辰年五月十四日夜,停船在桐庐郡津亭下。一更初,恶风暴至,山川震动,大木尽拔,急雨如倾,江水涌激,大浪高于岸旁的房屋。冒雨登岸住在民家,房屋摇动想要飞去,瓦声珊珊,在空中相击坠落。到天亮
后已。移泊津亭上,望江外群山,天色昏а,▯▯有无中,不可见。不一瞬间,烟开云霁,峰岫层出,重叠秀润,若未尝有云物风雨也。因浩然叹曰:“伟哉造物之功!乃能如此。”今人欲以智谋强取命中所不得有之事,意将与造化争长雄也,岂不殆哉?
译后来罢了。将船停泊在津亭之上,眺望江外的群山,天色昏暗,在若有若无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烟雾散开,云消雨停,山峰层层叠叠地显现出来,秀丽润泽,好像从未有过云雾风雨一样。于是我感慨地叹息道:“造化的功绩真是伟大啊!竟然能如此。”现在的人想要凭借智谋强行获取命中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意图与造化争高下,难道不危险吗?
幼时故老为予言:汴京宣政间极隆盛,时公卿舆服华焕,骑从传呼,甚宠观听,莫不歆艳也。有富人居通衢,第宅园池,花竹幽深。其人不愿为官,后房声色侈丽,自奉养至厚。平时不至厅事,未尝与士大夫相接。亦喜读书,议论自高。一夕岁暮,雪中合乐,张宴甚盛。子弟侍坐,夜久未罢,而雪势愈盛。宰相趋朝,驱唱过门。主人笑曰:“此辈良苦于国家,何所补益?堂堂如此而其中可愧者多矣。而辈宜循分守,毋妄意功名势位,则当终身无求,享此安乐。不然,生理一坏,虽得显位,不免如马亡趋朝辈忍冻矣。衮衣绣裳,世俗以为荣,吾不与易也。”子沈子曰:“是盖富隐者也,无羡于功名,而未免于多惧,尚不若吾贫隐云。”
吾为儿时,见蔡氏京、攸父子及王黼、童贯、梁师成辈皆势倾天下。及靖康之败,屠戮如狗彘。夫以非材居大位,以非道擅重权,未有不亡者也。天地四时尚有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为非道者乎?
客语予曰:“甚矣子之贫!朝不谋夕而无憔悴之色,岂知道者耶?”予曰:“世莫荣于仕宦,而吾以嫉恶为生灵之故,明知其及祸,奋然为之;人莫乐于嗜欲,而予觉四十九年之非,一念勇猛,清净独寝,其视柔明秀慧若脱去疾▯之膏盲也。夫二事者,吾不以为难,而况贫贱者,曾足以动吾心乎?”
子沈子老矣,无田可耕,无园可锄,无屋可处,大率皆无耳。更愿于身无病,于心无念,于人无往还,于世无交涉,于妻儿无爱恋,则亦于死生无凝滞矣。天地万物同归于无,岂不快哉?
予行信州丰城,欲访灵鹫岩洞,未至十里,小休于道旁民居,会其家饮客方起。须臾有一耕夫来就主人饭,衤发衤▯荷田具,主人悯其劳且饥,谓曰:“饭未及炊也,有饭客所余肉饼,尔姑啖之?”农夫欣然怀之而出。主人问:“何往?”则曰:“我老母年七十,啖粗饭耳。此盛馔,我作苦,虽馁甚,不忍尝也。将以馈吾母,故不待饭而往耳。”予聆其言,竦然为起叹曰:“此农夫耳,而知孝其亲,非由学问而能然也。盖天下之性本皆如此,有物败之,故不能充其性耳。世之有愧于此农夫者多矣。”其人姓王氏。
人而无心能使物亦无心,狎鸥是也;物之无心亦能使人忘心,观水与月,尘虑亦为之澄静也。
周世宗尝疑泾帅史懿欲叛,密诏晋州节度使杨廷璋,使阴图之。廷璋明其无他,怀诏书见之。懿曰:“死不敢辞,乞免妻子。”廷璋屏左右,语之曰:“吾以百口保君,君单骑入朝可也。”懿从之,遂得免祸。及宋有天下,廷璋犹在晋。监军荆罕儒者,疑廷璋周之戚里近亲也,欲杀之以为己功,每见必衷甲怀刃。廷璋知之,待以诚心,略无疑畏。会春日当宴,罕儒夙兴,尚早,徘徊独语曰:“事久变生,今日不可失也。”因假寐,恍忽如梦,有神人谓曰:“廷璋忠实无异志,不可妄杀。”惊觉,汗下悔泣,掷刀于地,径造廷璋,再拜谢过,具言所梦。廷璋愕然曰:“有是哉?吾昔者亦梦神人来告曰‘汝有阴德,天固报汝。吾为汝解监军之祸,可保无虞也。’吾夜半起坐,命门客书幅纸记之,方欲与君语而未敢也。”因探诸怀,以示罕儒。其所言神人容貌衣冠剑履无差焉。二人相持而泣,结交终身。呜呼异哉!世所谓阴报者,岂诬也哉?岂可忽也哉?
衡山南岳祠宫旧多遗迹。徽宗政和间,新作燕乐,搜访古曲遗声,闻宫庙有唐时乐曲,自昔秘藏,诏使上之。得《黄帝盐》《荔支香》二谱。《黄帝盐》,本交趾来献,其声古朴,弃不用;而《荔支香》,音节韶美,遂入燕乐,施用此曲。盖明皇为太真妃生日,乐成,命梨园小部奏之长生殿。会南方进荔支,因以为名者也。中原破后,此声不复存矣。又传旧宫庙台门屹立中天,气象雄杰,其西掖门常以两铁础,重各千钧,扌耆门不得妄启。遇国家出大兵、有所征讨,则遣中使祭告,用武士百人,移铁础,视出兵之数。凡兵出几万,则启门若干尺寸。法甚严
译小时候,老人们对我说:汴京在宣和、政和年间极其繁盛,当时公卿大臣的车马服饰华丽耀眼,随从骑马开道,高声传呼,极尽视听之娱,人们无不羡慕艳羡。有个富人住在通衢大道旁,宅第园林池沼,花竹幽深。这人不愿做官,后宅姬妾众多,声色犬马奢侈华丽,自我奉养极为丰厚。平时不到厅堂理事,不曾与士大夫交往。他也喜欢读书,议论自视甚高。有一年除夕之夜,雪中奏乐,大摆宴席,极为盛大。子弟们侍坐,夜深了还不散席,而雪势却越来越大。宰相上朝,喝道经过门前。主人笑着说:“这些人为了国家辛苦,有什么补益?外表如此堂堂,内心可惭愧的事却很多。你们应当安分守己,不要妄图功名权势,这样就能终身无求,享受这安乐。不然,生计一旦败坏,即使得了显赫职位,也不免像马亡趋朝那样忍冻受寒。衮衣绣裳,世俗认为荣耀,我不愿与之交换。”子沈子说:“这大概是富有的隐士吧,不羡慕功名,却难免多惧,还不如我这样的贫穷隐士。”
我小时候,看见蔡京、蔡攸父子以及王黼、童贯、梁师成等人权势倾覆天下。等到靖康之难,他们被屠杀得像猪狗一样。以无才之人占据高位,以非道手段擅权重权,没有不灭亡的。天地四时还有消长变化,何况是人呢?何况是行非道之人呢?
客人对我说:“你太穷了!早饭不谋晚饭,却没有憔悴的神色,难道是懂得道的人吗?”我说:“世间没有比做官更荣耀的了,但我因为憎恶奸恶,为了百姓的缘故,明知会招致祸患,也奋然去做;人没有比满足嗜欲更快乐的了,但我觉察到四十九年的错误,一念勇猛,清净独寝,看待那些柔媚明慧的女子,就像摆脱了膏肓之疾一样。这两件事,我不觉得难,何况贫贱,怎么足以动摇我的心呢?”
子沈子老了,没有田可耕,没有园可锄,没有屋可住,大体上什么都没有。只愿身上无病,心中无念,与人无往来,与世无交涉,对妻儿无爱恋,那么对于生死也就没有凝滞了。天地万物同归于无,难道不快乐吗?
我路过信州丰城,想探访灵鹫岩洞,还没到十里,在路边民居稍作休息,正碰上那家宴请客人刚起身。不一会儿,有个农夫来向主人讨饭,头发蓬乱,扛着农具,主人怜悯他劳累且饥饿,对他说:“饭还没煮好,有客人剩下的肉饼,你暂且吃吧?”农夫高兴地揣着肉饼出去了。主人问:“去哪里?”他说:“我老母亲七十岁了,只吃粗饭。这丰盛的食物,我劳作辛苦,即使饿极了,也不忍心尝。打算送给母亲,所以不等吃饭就去了。”我听了他的话,肃然起立感叹说:“这不过是个农夫,却知道孝顺父母,不是通过学问才能这样的。大概天下人的本性本来都如此,有外物败坏了它,所以不能充分实现本性罢了。世上对此农夫感到羞愧的人很多啊。”这人姓王。
人如果没有心机,能使万物也没有心机,亲近海鸥就是这样;万物没有心机,也能使人忘却心机,观看水与月亮,尘世的思虑也随之澄静。
周世宗曾经怀疑泾州节度使史懿想要叛乱,秘密诏令晋州节度使杨廷璋,让他暗中图谋史懿。杨廷璋明白史懿没有二心,怀揣诏书去见他。史懿说:“死不敢推辞,只求赦免妻子儿女。”杨廷璋屏退左右,对他说:“我用全家百口性命担保你,你单人匹马入朝就可以了。”史懿听从了,于是得以免除祸患。等到宋朝统一天下,杨廷璋还在晋州。监军荆罕儒,怀疑杨廷璋是周朝皇室的近亲,想杀他以邀功,每次见面必定身穿铠甲怀揣利刃。杨廷璋知道了,对他以诚相待,毫无疑惧。恰逢春日应当设宴,荆罕儒早起,时间还早,徘徊自言自语说:“事情拖延久了会生变,今天不可错过。”于是假装睡觉,恍惚如梦,有神人对他说:“杨廷璋忠实没有异心,不可妄杀。”惊醒后,流汗后悔哭泣,把刀扔在地上,径直去见杨廷璋,再拜谢罪,详细说了所梦。杨廷璋惊讶地说:“有这种事吗?我从前也梦见神人来告诉我说‘你有阴德,上天本来就要报答你。我为你解除监军的祸患,可以保全无忧。’我半夜起来坐着,命令门客写幅纸记下,正想跟你说却不敢。”于是从怀里掏出,给荆罕儒看。所说神人的容貌衣冠剑履毫无差错。两人相持而泣,结为终身之交。呜呼奇异啊!世人所说的阴报,难道虚假吗?难道可以忽视吗?
衡山南岳祠宫旧日多有遗迹。徽宗政和年间,新制燕乐,搜访古曲遗声,听说宫庙有唐时的乐曲,自古以来秘藏,诏令献上。得到《黄帝盐》《荔支香》两首曲谱。《黄帝盐》,本是交趾进献的,其声古朴,弃置不用;而《荔支香》,音节韶美,于是纳入燕乐,施用此曲。大概是明皇为太真妃生日,乐曲完成,命梨园小部在长生殿演奏。恰逢南方进贡荔枝,因此以此命名。中原破败后,此声不再存在了。又传说旧宫庙台门屹立中天,气象雄杰,其西掖门常用两个铁础,各重千钧,抵住门不得妄开。遇到国家出动大军、有所征讨,就派遣中使祭告,用武士百人,移动铁础,查看出兵的数量。凡是出兵几万,就开门若干尺寸。法度非常严格
,不得少差,大约不过尺余。事毕,又遣使告谢,武士举铁础塞门如故。从有庙来如此,皆莫知其所谓也。自庙焚之后,础亦莫知所在,此制亦废矣。
译不能有一点差错,大概不过一尺多长。事情办完后,又派遣使者去告祭谢恩,武士举起铁础石像原来那样堵住门。自从有这座庙宇以来,一直如此,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自从庙宇被焚毁之后,铁础石也不知所踪,这种制度也就废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