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闻见记卷十 唐 封演 撰
遍画地记读。七遍起曰：“此已诵得。”燕公曰：“可满十遍。”敬忠曰：“若十遍即是十遍诵得，今七遍诵得，何要满十？”燕公执本临试，观览不暇，而敬忠诵之已毕，不差一字。见者莫不叹羡。即日闻奏，恩命引对，赐绿衣一副，兼赏礼物【一作袍笏】拜东宫衙佐，仍直集贤侍讲《毛诗》。百余日中，三度改官，特承眷遇，为侪类所嫉，中毒而卒。
译在地下画记号来辅助诵读。读了七遍后站起来说：“这已经背熟了。”燕公说：“可以读满十遍。”敬忠说：“如果读十遍就能背熟，现在七遍就背熟了，何必非要读满十遍？”燕公拿着书本当场测试，自己看都来不及，而敬忠已经背诵完毕，没有错一个字。在场的人没有不赞叹羡慕的。当天就上奏皇帝，受恩命引见应对，赏赐绿衣一套，兼赏礼物【一作袍笏】，任命为东宫衙佐，仍然在集贤院侍讲《毛诗》。在一百多天内，三次改任官职，特别受到皇帝的宠信，被同僚嫉妒，中毒而死。
敏速
天寳中，汉州【一本汉作州】雒县尉张陟【一作渉】应一艺自举，日试万言，须中书考试。陟令善书者三十人，各令操纸执笔，向席环庭而坐，俱占题目。身自循【一作廵】席，依题口授，言讫即过，周而复始。至午后，诗笔俱成，得七千余字，仍请满万数。宰相曰：「七千可为多矣，何须【一作必须】万？」具以状闻，勅赐缣帛，拜太公庙丞，直广文馆。时号为张万言。
避忌
兼御史大夫韦伦奉使吐蕃，以御史茍曽【一作防】为判官，行有日矣。或谓伦曰："吐蕃讳狗，大夫将一茍判官，何以求好？"伦遽奏其事。今上令改茍为荀，而其人不易。及使还，曽遂姓荀，不归旧姓。
戏论
裴子羽为下邳令，张晴为县丞，二人俱有声气，而善言语。曽论事移时，人吏窃相谓曰：“县官甚不和，长官称雨，赞府即道晴；赞府称晴，长官即道雨。终日如此，非不和乎【一本有岂非二字】
失误
阳【一本作汤】伯博任山南一县丞，其妻陆氏，名家女也。县令妇姓伍也。他日防诸官之妇，旣相见，县令妇问赞府夫人何姓，荅曰：“姓陆。”次问主簿夫人何姓，荅曰：“姓漆。”县令妇勃然入内，诸夫人不知所以，欲郤回。县令闻之，遽入问其妇，妇曰：“赞府妇云姓陆，主簿妇云姓漆，以吾姓伍，故相弄耳。余官妇赖吾不问，必曰‘姓八’‘姓九’。”县令大笑曰：“人各有姓，何如此？”复令其妇出。
谬识
相州城门旧以砖垒，传云越王为刺史时作。大歴中，邺中有士人，素无学识，而强谈经史。曾与予俱出北门，其人问曰：“太守专城，此是乎？”初以为戏言，察其意色，非戏也。余应之曰：“此是塼瓦之砖，非专城之专。”其人怅然自失。西门寰为邯郸令，入寺行香，见金灯花，不识，以为芝草，遽于【一作令，一作为】脩状申使司。使司差官就检，时兵戈之后，僧徒多后辈，亦不之识，但云此芝草宿根，春时生叶，至夏生花，秋乃死，见来如此，不记种莳年岁。检官具上其事，使司知其误，不复问矣。
查谈
宋昌藻，考功员外郎之问之子也。天寳中，为滏【一作淦】阳尉。刺史房琯以其名父之子，常接通之。防有中使至州，琯使昌藻郊外接候。须臾郤还，云：“彼【一作被】额。”房公澹雅之士，顾问左右：“何名为额？”有叅军亦名家子，敛笏而对曰：“查名该诃为额。”房怅然曰：“道额者已成，可笑；识额者更是竒人。”近代流俗呼丈夫妇人纵放不拘礼度者为查，又有百数十种语自相通解，谓之查谈【一作语】大抵廹猥僻【一作近】
嘲翫
补阙王志安，晚不得志，久游恒、赵之间，人畏其口，莫敢引用。志安作诗以刺当涂者云：「末刼兰香科下，人衣冠礼乐，与君臣如来。若向阎浮出，莫视从来丈六身，见者弥增怨恚。」
慙悚
进士周逖改次千字文，更撰《天寳应道千字文》，将进之，请颁行天下，先呈宰执。右相陈公近问之曰：“有添换乎？”逖曰：“翻破旧文，一无添换。”又问：“翻破尽乎？”对曰：“尽。”右相曰：“枇杷二字如何翻破？”逖曰：“惟此二字依旧。”右相曰：“若有此，还是未尽。”逖逡廵不能对而退。
狂谲
王严光颇有文才，而性卓诡，旣无所逹，自称钓鳌客，廵歴郡县，求麻铁之资，云造钓具，有不应者，輙録姓名【一本名姓】藏于书笈中。人问将此何用，荅曰：“钓鳌之时，取此蒙汉，以充鳌饵。”兵乱之后，严光年须已衰，任棣州司戸时，刺史有马，州佐已下多乗驴，严光作诗曰：“郡将虽乗马，羣官緫是驴。”对众吟诵，以为笑乐。
侮谑
范液有口才，薄命所向不偶。曾为诗曰：「举意三江竭，兴心四海枯。南游李邕死，北望守珪殂。」液欲投谒二公，皆防其沦踬，故云然。宗叔范纯家富于财，液每有所求，纯常给与之非一。纯曾谓液曰：「君有才而困于贫廹，可试自咏。」液命纸笔，立操而竟其诗曰：「长吟太息问皇天，神道
译敏捷迅速
天宝年间，汉州雒县县尉张陟凭借一项技艺自我推荐，每日应试写一万字，需要由中书省进行考试。张陟让三十位擅长书法的人，各自拿着纸笔，面向席位环绕庭院而坐，全都记下题目。张陟自己在席位间巡视，按照题目口头传授内容，说完就离开，周而复始。到了午后，诗和文章都完成了，写了七千多字，仍然请求凑满一万字的数量。宰相说：“七千字已经很多了，何必一定要一万字呢？”张陟将情况详细上报，皇帝下诏赐给他丝织品，任命他为太公庙丞，在广文馆任职。当时人们称他为“张万言”。
避忌
兼任御史大夫的韦伦奉命出使吐蕃，任命御史苟曾作为判官，出发日期已定。有人对韦伦说：“吐蕃人忌讳‘狗’字，大夫带着一位姓苟的判官，怎么能求得好的结果呢？”韦伦立刻将此事上奏。当今皇上命令将“苟”改为“荀”，但那个人不肯改姓。等到出使回来，苟曾于是改姓为荀，不再恢复原来的姓氏。
戏论
裴子羽担任下邳县令，张晴担任县丞，两人都很有声望，且善于言辞。曾经讨论事情过了很久，手下官吏私下互相说：“县官很不和睦，长官说下雨，赞府就说天晴；赞府说天晴，长官就说下雨。整天这样，难道不是不和吗？”
失误
阳伯博担任山南地区一个县的县丞，他的妻子陆氏，是名门之女。县令的妻子姓伍。有一天，县令的妻子邀请各位官员的妻子聚会，见面后，县令的妻子问县丞夫人姓什么，回答说：“姓陆。”接着问主簿夫人姓什么，回答说：“姓漆。”县令的妻子勃然大怒，走进内室，各位夫人不知道原因，想要退回去。县令听说后，急忙进去询问妻子，妻子说：“县丞夫人说姓陆，主簿夫人说姓漆，因为我的姓是伍，所以她们故意捉弄我。其他官员的妻子幸亏我没有问，否则一定会说‘姓八’‘姓九’。”县令大笑说：“人各有姓，何必这样呢？”又让妻子出来。
谬识
相州城门原来是用砖砌成的，传说是越王担任刺史时建造的。大历年间，邺中有个读书人，向来没有学识，却强行谈论经史。曾经和我一同出北门，那人问：“太守专城，这是吗？”起初以为是玩笑话，观察他的神色，并不是开玩笑。我回答说：“这是砖瓦的‘砖’，不是专城的‘专’。”那人怅然若失。西门寰担任邯郸县令，进入寺庙烧香，看到金灯花，不认识，以为是灵芝草，急忙修书上报给使司。使司派官员去查验，当时战乱之后，僧人多由后辈担任，也不认识，只说这是灵芝草的宿根，春天长叶，夏天开花，秋天就死了，历来如此，不记得种植的年岁。查验官员将情况详细上报，使司知道这是误会，不再追究了。
查谈
宋昌藻，是考功员外郎宋之问的儿子。天宝年间，担任滏阳尉。刺史房琯因为他是名门之后，常常接济他。恰逢有中使到州里，房琯让宋昌藻到郊外迎接。不久宋昌藻回来，说：“那人额头。”房公是淡雅之士，询问左右：“什么叫额头？”有个参军也是名门之子，收敛笏板回答说：“查名该诃为额。”房公怅然说：“说额头的人已经可笑；认识额头的人更是奇人。”近代流俗称呼男女放纵不拘礼度的人为“查”，又有上百种话语互相通解，称为查谈，大致粗俗鄙陋。
嘲玩
补阙王志安，晚年不得志，长期游历在恒州、赵州之间，人们畏惧他的口舌，不敢引荐任用他。王志安作诗讽刺当权者说：“末劫兰香科下，人衣冠礼乐，与君臣如来。若向阎浮出，莫视从来丈六身，见者弥增怨恚。”
惭悚
进士周逖改编《千字文》，另撰《天宝应道千字文》，准备进献，请求颁行天下，先呈给宰相。右相陈公问他：“有增添更换吗？”周逖说：“翻破旧文，一无增添更换。”又问：“翻破尽了吗？”回答说：“尽。”右相说：“‘枇杷’二字如何翻破？”周逖说：“只有这两个字依旧。”右相说：“如果有这两个字，还是未尽。”周逖犹豫不能回答而退下。
狂谲
王严光颇有文才，但性格卓异诡谲，既然没有出路，自称钓鳌客，巡视郡县，寻求麻铁等物资，说是制造钓具，有不响应的，就记录姓名藏在书箱中。有人问拿这些有什么用，回答说：“钓鳌的时候，取这些蒙汉，用来充作鳌饵。”战乱之后，王严光年岁已老，胡须已白，担任棣州司户时，刺史有马，州佐以下多乘驴，王严光作诗说：“郡将虽乘马，群官总是驴。”当众吟诵，以为笑乐。
侮谑
范液有口才，命运不好，所求不遂。曾经作诗说：“举意三江竭，兴心四海枯。南游李邕死，北望守珪殂。”范液想投奔这两位公卿，都恰逢他们沦落死亡，所以说这样的话。宗叔范纯家富有财，范液每次有所求，范纯常常给予，不止一次。范纯曾经对范液说：“你有才华却困于贫困，可以试着自咏。”范液取纸笔，立刻写就诗说：“长吟太息问皇天，神道
由来也已偏。一名国士皆贫病，但是裨兵緫有钱。」纯大笑曰：「教君自咏，何骂我乎？」不以为过。
译向来就已经偏颇了。‘一名国士皆贫病，但是裨兵緫有钱。’纯大笑说：‘让你自己吟咏，为何骂我啊？’并不认为这是过错。
封氏闻见记卷十
襍家言，用裨史氏之不足。而读封氏书，于唐事知所未知。其编类亦备，富哉言乎！明姑苏吴岫识。
予素有藏书之癖，凡亲友见借者，暇日多手钞之。此书乃十五年前所钞者。至正丙申岁，不幸遭时艰难，烽火四起，煨烬之余，尚存残书数百卷。今僻居深村，无以为遣，旦夕頼此以自适，亦不负爱书之癖矣。至正辛丑上元日，重观于泗北疑梦轩。云间夏庭芝伯和父谨志。
封氏闻见记》自六卷至十卷，昔友人唐子畏见借所钞，特以不全为恨。近又于桞大中借钞前五卷，庶防为全书。然第七卷中全局俱欠，止存末后一纸耳。嗟哉，古书之难得如此！富室子弟积书万卷而不读，亦独何心哉？朱良育记
万厯辛丑，假酉岩秦翁藏本校过。右二防，亦从此本録出。
常熟孙伏生允伽记
原本系吾吴吴方山家藏物也。向为邑中前辈孙伏生所得。孙复从酉岩秦翁假别本细勘，不可谓不加详矣。余与伏生孙岷自善，乃得假而録之。虞山陆贻典勅先识。时崇祯辛巳仲春二十有六日也。
是嵗重午后六日晚将原本勘竟。
封氏闻见记
译封氏闻见记卷十
杂家的言论，用来弥补史书的不足。而阅读封氏的书，对于唐代的事情能知道以前所不知道的。它的分类也很完备，言论多么丰富啊！明代苏州吴岫识。
我向来有藏书的癖好，凡是亲友借看的，在闲暇时大多亲手抄录。这本书是十五年前抄录的。至正丙申年，不幸遭遇时局艰难，战火四处燃起，在焚烧后的灰烬中，还保存着残书几百卷。如今隐居在偏僻的深村，没有什么来消遣，早晚依靠这些书来自我愉悦，也不辜负我爱书的癖好了。至正辛丑年上元节，在泗北疑梦轩重新观看。云间夏庭芝伯和父恭敬地记录。
《封氏闻见记》从第六卷到第十卷，从前友人唐子畏借给我抄录，特别以不完整为遗憾。近来又从柳大中借抄前五卷，差不多成为全书。然而第七卷中全部缺失，只保存了最后的一页。唉，古书难得竟到了这种地步！富人家的子弟藏书万卷却不阅读，这又是怎样的心思呢？朱良育记
万历辛丑年，借酉岩秦翁的藏本校对过。右边的两条批注，也是从这个本子抄录出来的。
常熟孙伏生允伽记
原本是我苏州吴方山家的藏书。先前被县里的前辈孙伏生得到。孙伏生又从酉岩秦翁那里借来别的本子仔细校对，不能说不够详细了。我和孙伏生、孙岷一向交好，于是得以借来抄录。虞山陆贻典勅先识。时间是崇祯辛巳年二月二十六日。
这一年重午节后六日晚上，将原本校对完毕。
封氏闻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