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归潜志》小说家类第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归潜志》十四卷，元代刘祁撰写。刘祁字京叔，浑源人，御史刘从益之子，身为太学生，考进士未中。元军攻入汴京时，他逃回故乡。戊戌年再次出山应试，在南京选试中夺得魁首，担任山西东路考试官，跟随征南行省，被征召入幕府任职，共七年去世。过去因《金史》将其列入《文艺传》，便称他为“金人”，这实在不符合事实。这本书名叫《归潜》，大概是刘祁在壬辰年北归时，用这两个字作为书房的匾额，因而以此命名他的著作。然而他晚年再次出仕，未能坚守西山隐士的节操，这也并不符合事实。卷首有刘祁乙未年的自序，说过去所听到的见闻，在闲暇时回忆，随想随记。第一卷至第六卷，全是金末人物的传记。第七卷至第十三卷，杂记遗事。第十一卷题为“录大梁事”，记载哀宗亡国的始末。第二卷题为“录崔立碑事”，记载崔立作乱时，朝臣立碑阿谀奉承，胁迫刘祁撰写碑文的事。又有一篇题为“辨亡”，叙述金朝前期之所以治理得好，以及末期之所以混乱灭亡的原因。自从这两篇以下到第十三卷，全是杂记，大体像语录的体裁，彼此不相连贯。怀疑这两篇原本自成一卷，放在全书末尾，另以语录为第十三卷，诗文为第十四卷，附在后面。后人因为篇幅不均，割去语录的一半，移接于此卷，所以体例参差不一。壬辰年的变故，刘祁在汴京，亲眼目睹事态，记载都能得到真实情况。所以《金史》本传称刘祁这部志书对于金末的事，多有足以证实之处。哀宗本纪完全以他的言论为依据。例如《大金国志》称枢密使伊喇蒲阿出降于元，这部志书不记载出降，与《金史》相合，可以证明《大金国志》的错误。《元史》称壬辰正月，太宗从白波渡河南下，睿宗从峭石滩涉汉水北上，因为渡河涉汉在同一时间，而这部志书则记载睿宗涉汉在辛卯年十一月，太宗渡河在壬辰年，与《金史》及姚燧《牧庵集》、苏天爵《名臣事略》所记载的相合，可以证明《元史》的错误。又如记载天兴元年，刘元规出使北朝，不知最终下落，而《金史》不记载，不写此事。记载萨克苏媒蘖，李元妃本纪不写其名。记载大定十七年三月初一，各国使臣朝见，遇雨放朝，与周煇《北辕录》相合，而本纪只记载十六年三月初一日食放朝一条。记载金代钞法共八次更改名称，而《金史》食货志漏载通货改为通宝，通宝又改为通货一条，都足以补充正史的缺漏。至于《金史·交聘表》称大定十六年，宋汤彦充申请使，这部志书作祈请使。图克坦乌登传称天兴元年正月，朝廷听说大军进入饶风关，调乌登行省驻守阌乡，以保卫潼关，这部志书将此事记在正大八年。完颜思烈传记载王渥跟随思烈战死，这部志书作跟随持嘉喀齐喀。英传称与元军遭遇于霸州败死，这部志书作遭遇于潞郭。阿林传称宋军大至，于是战死，这部志书作马倒被擒，不知存亡。师安石传赞称因论列侍从触怒而死，这部志书则说既居位，人望颇减，都有不同说法。其他年月先后、姓名官阶与史书不同的很多，都足以资于互相考证。谈论金源遗事的，以这部志书与元好问《壬辰离编》为最，《金史》也并称它们。《壬辰杂编》已经散佚，那么这部志书尤其珍贵了。世间流行的本子都是八卷，即使是楼藏本也是如此。

本朝郭朝釪编纂《金诗》所采录仅及前七卷，知道他没见到全本。这个本子十四卷，与王恽《浑源世德碑》相合，应当还是从元本抄录。钱曾《读书敏求记》称陆孟凫家抄本《归潜志》共十四卷，大概就是这个本子。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归潜志原序

我出生八年，离开家乡，跟随祖父在大河以南游宦，当时南京作为行宫，因此得以跟随名士大夫问学。不幸二十岁时父亲去世，后来在官府任职不得志，打算归隐于太皥的故地。突然遭遇金朝灭亡，战乱流离，从魏地经过齐地，进入燕地，共二千里。甲午年又回到故乡，大概年三十二了。因此回想往日二十余年间所见的富贵权势之人，一时显赫如火势猛烈，等到遭遇丧乱，都烟消灰灭无余，而我虽然贫贱一布衣，还能与妻子儿女平安归来，这也是不幸中的幸运。因此对于所经历的忧患以及被攻劫的痛苦，奔走的辛劳，虽然粗茶淡饭，袋中没有寸金，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念及过去所交往的都是当代伟人，现在虽然去世，他们的言论谈笑，回想起来犹在眼前，而且他们所闻所见可以劝诫规鉴的，不能使其湮没无闻。因此在闲暇时回忆，随想随记，题名为《归潜志》。归潜者，是我所

译“居之堂”是堂屋的名称。因此用这个名称来命名这部书，以记录年月，将来编写史书时，或许也能从中有所采录。乙未年夏季末月的十五日，浑源人刘祁（字京叔）自述。

译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一

元 刘祁 撰

金朝海陵庶人读书有文才，做藩王时曾在别人的扇子上题写：“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人们由此知道他有远大的志向。正隆年间南征，到达维扬眺望江南时赋诗道：“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他的志气也不浅薄。

宣孝太子，是世宗的儿子，章宗的父亲。追谥为显宗，喜爱文学，作诗，擅长画人物和马，尤其精妙，至今人间多有存留。

章宗天资聪颖，诗词多有值得称道的。宫中的绝句写道：“五云金碧拱朝霞，楼阁峥嵘帝子家。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杨花。”真是帝王之诗。命令翰林待制朱澜侍奉夜间，饮酒作诗道：“夜饮何所乐，所乐无喧哗。三杯淡醽醁，一曲冷琵琶。坐久香成穗，夜深灯欲花。陶陶复陶陶，醉乡岂有涯。”聚骨扇词写道：“防股湘江龙骨瘦，巧样翻腾叠作湘波皱。金镂小钿花，草斗翠绦更结同心绶。”金殿日长承宴久，招来暂喜清风透。忽听宣须急奏，轻轻褪入香罗袖。又剥橙子作为软金杯，词风流紫府郎，痛饮乌纱岸，柔软九回肠。冷怯玻璃碗，纤纤白玉葱，分破黄金弹。借得洞庭春，飞上桃花面。曾经作《铁券行》数十韵，笔力非常雄健。又有送张建致仕归、吊王庭筠下世的诗，都记载在《飞龙记》中。

豫王允中，是世宗的第四子。喜爱文学，擅长歌诗，有《乐善老人集》流传于世。

密国公纮，字仲实，是世宗的孙子，越王允功的儿子。幼年就有杰出的才华，能作诗，擅长书法，自号樗轩居士。宣宗南渡，防备忌恨同宗亲王，都有门禁，公以开府仪同三司奉朝请，居家，只以讲诵吟咏为乐，时常暗中与士大夫唱和，但不敢显露。正大年间，我进入南京，因而拜访僧人仁上人，恰逢公到来，相见十分高兴，他的举止谈笑，真像一位老儒，完全没有骄贵之态。后来因造访他的第一室，萧然琴书满案，众子环侍，没有俗谈，可谓贤公子了。于是拿出他所藏的书画数十轴，都是世间罕见的。后来我适逢陈送，因为两首诗很好，又为我先父的文集作后序。一时的文士如雷希颜、元裕之、李长源、王飞伯都游历在他的门下。飞伯曾有诗写道：“宣平坊里榆林巷，便是临淄公子家。寂寞画堂豪贵少，时容词客听琵琶。”大概是实录。天兴初年，北兵侵犯河南，公已卧病，我探望他，因而谈及时事，公说：“敌势如此，不能支撑，只能以降心顺从，保全我的祖宗。如果能得到完颜氏一族回归我国，使女真不灭，那就好了。我还期望什么呢？”几个月后去世。五个儿子中最小的叫守禧，字庆之，年少也有杰出的才华，作诗与字画也可喜，容貌白皙，风神秀彻，像仙人，公特别钟爱。曾经指着他的书画对我说：“将要把这些托付给这个人。”公去世后，崔立之变，皇族都聚集在禁中，将要北迁，庆之病死，年纪不到三十。公平生诗文很多，晚年自己刊刻他的诗三百首，乐府一百首，号《如庵小藁》，赵闲闲作序，流传于世。他的佳句有：“闻闲闲再起为翰林，云莲炬光中久废吟。一朝超擢睿恩深，四朝耆旧大宗伯，三纪声名老翰林。人道蛟龙得云雨，我知麋鹿强冠襟。宝岩谾谷西窗梦，不信秋来不上心。”又过胥相墓，云“亭亭华表立，朱门始信征南宰相尊。下马读碑人不识，夷山高处望中原。”很有唐人深远之意。又绝句：“孟津休道浊于泾，若遇承平也敢清。河朔何时桑柘底，只谈王道不谈兵。”不能说他无志向。

赵学士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年少考中进士，作诗及字画有名。王庭筠之子王端推荐他进入翰林，因言事触怒皇帝，外放补官。后来再次入馆为修撰待制，转任礼部郎中，出外掌管岢岚、平定、宁边三郡【案：金史本传秉文因言事由翰林修撰出外掌管平定、宁边二郡，未曾出外掌管岢岚，他同知岢岚州军事还在未召入为修撰之前。元好问中州集传也与本传相同，与此互异】南渡后任直学士，升任侍读，拜礼部尚书，致仕。再次起用为礼部，改任翰林学士。天兴改元，夏四月去世，享年七十三【案：金史本传天兴改元之年五月壬辰去世，享年七十四，与此志不同】公早年，诗与书都效法王端，后来更学习李白、苏轼，字兼取古今诸家。学问到晚年，书法大进，诗专法唐人，魁然一时文士领袖，寿命长久康宁，爵位士大夫很少能比得上。性格疏旷无机心，治理百姓镇静不生事。在朝循循守矩没有异言，居家未曾有声色之娱。夫人去世不再娶，断荤肉，粗衣粝食，不忧虑。酷爱学习，到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