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潜志卷十三
士大夫多尚权谋智。术以功业为先,天下治则士大夫多尚经术,文章学问以名节为上,国家存亡、长短随之,亦其势然也。
译士大夫大多崇尚权谋智术,以功业为先;天下安定则士大夫大多崇尚经术,以文章学问和名节为上。国家的存亡、国运的长短随之而定,这也是形势使然。
余平生有二乐曰:良友,曰:异书。毎遇之则欣然忘寝食。盖良友则从吾讲学,见吾过失,且笑谈游宴以忘忧。异书则资吾见闻,助吾辞藻,属文著论以有益。彼酒色膏梁,如一时浮云过目,竟何所得哉?肥醲甘脆,世所共珍,使饱而遇之,则食如泥土。藜藿葵荠,世所共贱,使饥而遇之,则食如饴糖。乃知贫穷之士自乐,富贵之人亦有苦。是则我辈区区以空乏为忧者悖矣。
国之不可治,犹可以治其家。人不能正,犹能正其身。使家之齐而身之修,虽▯居不仕,犹可谓得志。故吾尝曰:“虽天下未太平,而吾一家独不可太平乎?”是诚在我者也。
昔人云:「借书一痴,还书亦一痴。」故世之士大夫有竒书多秘之,亦有假而不归者,必援此。予尝鄙之,以为君子惟欲淑诸人,有竒书当与朋友共之,何至靳藏,独广已之闻见?果如是,量亦狭矣。如蔡伯喈之秘《论衡》,亦通人之一蔽,非君子所尚,不可法也。其假而不归者尤可笑,君子不夺人所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岂有假人物而不归之者耶?因改曰:「有书不借,为一痴;借书不还,又一痴也。」
夫诗者,本发其喜怒哀乐之情。如使人读之,无所感动,非诗也。予观后世诗人之诗,皆穷极辞藻,牵引学问,诚美矣。然读之不能动人,则亦何贵哉?故尝与亡友王飞伯言:「唐以前诗在诗,至宋则多在长短句。今之诗在俗间俚曲也。」如所谓「源土令之」▯。飞伯曰:「何以知云?」予曰:「古人歌诗,皆发其心所欲言,使人诵之,至有泣下者。今人之诗,惟泥题目事实句法,将以新巧取声名,虽得人口称,而动人心者絶少。不若俗谣俚曲之见其真情,而反能荡人血气也。」飞伯以为然。
六经中莫难穷者,易;莫难断者,《春秋》。故予三十而学《春秋》,以其壮而立志也;四十而学《易》,以长而多练事也。余祖沂水君尝训子孙曰:「士之立身,如素丝然,慎不可使防汚。少防汚,则不得为完人矣。」屏山称之,以为名言。其作墓表也,亦备载云。
老子之书,孔子尝见之矣,而未尝论其是非;孟子亦尝见之矣,而未尝言。若庄子与孟子同时,其名不容有不相知,而亦未尝有一言相及。而孟子所排者,杨、墨、仪、秦;庄子所论者,孔、顔、鲁史。至于▯子始论老庄得失,韩子则盛排之。何哉?夫老庄之书,孔孟不言,其偶然耶?其有深意耶?▯、韩排之,其得圣人微意耶?其与圣人异见耶?文中子,一世纯儒,其著述动作全法圣人,虽未能造其域,亦可谓贤而有志者。遗书在世,韩子亦不容不见之,而未尝比数于荀子之列。其意以为无足取耶?其偶然耶?至李翺则比诸世所▯《太公家教》,以为无辞而粗有理,亦轻之矣。司马君实则论其失而取其长,为有补传;而程伊川则以为其议论尽髙,有荀、▯道不到处。诸公皆名世大儒,而异同如此,皆学者所当深究也。
司马君实作文,中子补▯,怪隋书不为文中子立传,而其子弟云凝为御史,尝弹侯君集,君集与长孙无忌善,以此王氏不得用。其修隋史者,乃陈叔达、魏征,畏无忌,故不为立传。君子曰:叔达固畏无忌,征岂以畏无忌故掩其师名耶?以是为疑。余尝思,使徴辈诚文中子门人,其不为立传,亦自有深意。将非以拟师为圣人,欲列于▯,恐小之?欲援孔子世家之例,而隋书无他世家,且恐时人议,皆不纪,以为其师之名不待史而▯乎?如此,然未可知也。
余读书至《汤誓》《汤诰》及《泰誓》《牧誓》,观汤武伐桀纣之际,谕众诲师,无不以天为言。如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俾予一人辑寜尔▯家。”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惟天惠民,惟辟奉天,天其以予乂民,戎商必克。今商王受自絶于天,结怨于民,尔其孜孜奉予
译我平生有两大乐趣:一是良友,二是异书。每当遇到它们,就高兴得忘了睡觉吃饭。因为良友可以跟随我讲习学问,指出我的过失,并且通过谈笑游乐来忘却忧愁。异书可以丰富我的见闻,助长我的文辞,写作文章、著述论说从而有所裨益。那些酒色美食,就像一时的浮云掠过眼前,究竟能得到什么呢?肥美甘甜的食物,世人共同珍视,如果吃饱了遇到它,吃起来就像泥土一样;粗劣的野菜,世人共同轻视,如果饿了遇到它,吃起来就像饴糖一样甜美。由此可知,贫穷的士人自有其乐,富贵的人也有痛苦。那么,我们这些人仅仅因为贫困匮乏而忧虑,就是荒谬的了。
国家不能治理,还可以治理家庭;人不能匡正,还可以端正自身。假如家庭整齐而自身修养完善,即使隐居不仕,也可以说是实现了志向。所以我曾说:“虽然天下尚未太平,难道唯独我家不能太平吗?”这确实是取决于自己的。
古人说:“借书是一种痴,还书也是一种痴。”所以世上的士大夫有奇书大多秘藏起来,也有借了不还的人,必定援引这句话。我曾经鄙薄这种观点,认为君子只希望教化他人,有奇书应当与朋友共享,何至于吝惜收藏,独自扩大自己的见闻呢?果真像这样,气量也太狭窄了。像蔡邕秘藏《论衡》,也是通达之人的一个弊病,不是君子所崇尚的,不可效法。那些借了不还的人尤其可笑,君子不夺取别人所喜爱的,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哪有借了别人的东西却不归还的呢?因此我改说:“有书不借,是一种痴;借书不还,是另一种痴。”
诗,本来是为了抒发喜怒哀乐的情感。如果让人读了,没有所感动,就不是诗。我看后世诗人的诗,都穷尽辞藻,牵强附会学问,确实很美。然而读了不能动人,那又珍贵什么呢?所以曾经与已故的朋友王飞伯说:“唐以前的诗在诗中,到了宋代则多在长短句里。现在的诗在民间俗曲中。”比如所谓的“源土令之”。飞伯说:“怎么知道这样说呢?”我说:“古人歌诗,都抒发心中想说的话,让人诵读,以至于有人流泪。现在人的诗,只拘泥于题目、事实、句法,想用新奇巧妙来获取名声,虽然得到人们口头称赞,但能打动人心的人极少。不如俗谣俚曲能显现真情,反而能激荡人的血气。”飞伯认为我说的对。
六经中最难穷尽的是《易经》,最难判断的是《春秋》。所以我三十岁学习《春秋》,因为年轻而立志;四十岁学习《易经》,因为年长而多经历世事。我的祖父沂水君曾经训诫子孙说:“士人立身处世,就像白丝一样,谨慎不可使其沾染污秽。稍微沾染污秽,就不能成为完美的人了。”屏山称赞这话,认为是名言。他在撰写墓表时,也详细记载了这件事。
老子的书,孔子曾经见过,却没有评论它的是非;孟子也曾经见过,却没有谈论。如果庄子与孟子同时代,他们的名声不可能不相知,却也没有一句话涉及对方。而孟子所排斥的是杨朱、墨子、仪秦;庄子所论述的是孔子、颜回、鲁史。直到文中子开始论述老庄的得失,韩愈则大力排斥他们。为什么呢?老庄的书,孔孟不谈,是偶然吗?是有深意吗?文中子、韩愈排斥他们,是得到了圣人的微意吗?是与圣人见解不同吗?文中子,是一代纯儒,他的著述行为完全效法圣人,虽然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也可以说是贤德而有志向的人。遗书在世,韩愈不可能没见过,却没有把他列入荀子一类。他的意思认为没有值得取法的吗?是偶然吗?到了李翱则把他比作世上的《太公家教》,认为没有文采而粗略有理,也轻视他了。司马光则论述他的过失而取他的长处,作为有益的传记;而程颐则认为他的议论都很高,有荀子、扬雄道不到的地方。各位都是名世的大儒,而意见如此不同,这都是学者应当深入探究的。
司马光写文章,中间补充,奇怪《隋书》不为文中子立传,而他的子弟云凝做御史,曾经弹劾侯君集,侯君集与长孙无忌关系好,因此王氏不被任用。修《隋史》的人,是陈叔达、魏征,畏惧无忌,所以不为他立传。君子说:叔达固然畏惧无忌,魏征难道因为畏惧无忌而掩盖他老师的名字吗?以此作为疑问。我曾经思考,假如魏征等人确实是文中子的门人,他们不为他立传,也自有深意。难道不是认为把老师比作圣人,想列在世家,恐怕太小看他吗?想援引孔子世家的例子,而《隋书》没有其他世家,并且恐怕当时人议论,都不记载,认为他老师的名字不依赖史书而显扬吗?像这样,然而不可知。
我读书读到《汤誓》《汤诰》以及《泰誓》《牧誓》,看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的时候,告诫众人、教诲军队,无不用天命来说话。比如:“夏氏有罪,我畏惧上帝,你们还要辅助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天道福佑善人,降祸淫乱,降灾于夏。所以我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免。上天诚信保佑下民,罪人屈服,让我一人安定你们的国家。”现在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灾下民,皇天震怒,命令我先父严肃奉行天威,商罪积满,天命诛杀他。我不顺从天,罪过就相等。只有天爱护百姓,只有君主奉行天命,天让我治理百姓,征伐商必能胜利。现在商王受自己断绝于天,结怨于民,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
一人,恭行天罚。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大抵以桀纣为恶逆天,天絶之,我则诛恶救民,为顺天,且若阴受上天之命而行者。嗟乎!圣人之心则天心也,天之心则圣人心也。天之所絶,圣人则絶之;天之所与,圣人则与之,初无一毫异。有以见圣人以天自处也,非徒以天自处,其理诚一也。故当时为圣人者,权其轻重,计其公私,而不暇顾其君臣之分。彼桀纣所行,诚顺天耶?吾则事之;诚逆天耶?吾则去之。其事其去,皆与天合。既去彼而求其为天下主者,舍己其谁哉?故践位而伐之,不辞而天下翕然,亦无异议。要之所行者天也,又岂有歉然于心耶?其曰:“惟有慙徳,予恐来世以为口实者”,惧后之人臣不知天理,妄干天位者,援以为例耳,亦惧后学之士求其名而遗其实者耳。岂真有慙徳耶?然则后之君子犹以臣伐君为疑者,陋矣。彼汤武之心,求知于天而不求知于人者,可见矣。或者曰:“然则莽、操之取汉,司马氏之取魏,若以天为言,亦可乎?”曰:“不然。彼汉、魏之政如桀纣乎?莽、操、司马氏之法如汤武乎?有汤武之圣,遇桀纣之恶,然后可以言受天命,不然则徒为篡逆而已。”
译一个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如今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大体是因为夏桀和商纣作恶违背天意,上天断绝了他们,我则诛杀恶人、拯救百姓,这是顺应天意,而且像是暗中接受上天的命令而行动。唉!圣人的心意就是上天的意志,上天的意志也就是圣人的心意。上天所断绝的,圣人就断绝它;上天所给予的,圣人就给予它,起初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异。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把自己置于上天的位置,不仅仅是把自己置于上天的位置,其中的道理确实是统一的。所以当时的圣人,权衡事情的轻重,计算公私的利益,而没有闲暇顾及君臣的名分。那夏桀和商纣所做的事,如果确实顺应天意,我就侍奉他们;如果确实违背天意,我就离开他们。侍奉或离开,都与天意相合。既然离开了他们而寻求天下的君主,除了自己还有谁呢?所以登上君位讨伐他们,不推辞而天下人心归附,也没有异议。总之所实行的是天意,又怎么会在心里感到愧疚呢?他说:“只有惭愧的德行,我担心后世把它当作话柄”,是害怕后来的臣子不懂得天理,妄图夺取天位的人,引用它作为借口,也是害怕后世的学者追求名声而抛弃实质。难道真的有惭愧的德行吗?那么后来的君子仍然以臣子讨伐君主为疑虑,就太浅陋了。那商汤和周武王的心意,只求知道天意而不求知道人的看法,由此可见。有人问:“那么王莽、曹操夺取汉朝,司马氏夺取魏朝,如果以天意为说辞,也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那汉朝、魏朝的政事像夏桀、商纣那样吗?王莽、曹操、司马氏的法度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吗?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圣人,遇到夏桀、商纣那样的恶人,然后才可以谈论接受天命,否则就只是篡位叛逆罢了。”
吾道盛衰自有时。吾尝攷之,如循环相乗除也。周衰,诸侯不礼士;至战国,则魏文侯、燕昭王辈拥篲筑台,师事焉。继以始皇坑儒之祸。汉兴,藩侯不礼士;而光武则安车蒲轮,征聘焉。继有桓、灵党锢之事。唐朝士大夫徃徃为将相,有势位;后有白马之灾。宋兴,内外大小皆儒者显荣,至宣政极矣。至于金国,士气遂不振,而今日困顿摧頽,亦何足怪?但我辈适当此运者,为不幸耳。虽然,穷达一也,又何叹也?
贤人君子得志,可以养天下;如不得志,天下当共养之。分人以财,有时而尽;分人以善,百世不磨。
凡将迎交接之际,礼貎语言,过则为谄,为曲;不及则为亢,为疎。所以贵乎得中也。如或失中,与其谄也,宁亢;与其曲也,宁疎。
张平章万公弥学座右铭有云:「欲求子孙,先当积孝;欲求聪明,先当积学。」此至言也。
为善而遇灾屯困窘者,命也,非分也。为恶而遇灾屯困窘者,分也,非命也。为善而得富贵亨达者,分也,非命也。能辨之夫,欲心不死,道心不生。若欲安时任命,著书立言,发前人所未见,成后世之大名,惟忘富贵利达外物可也。
寜使敬而疎,毋使狎而亲人敬而疎,不失为端士;人狎而亲恐流而为小人。独不见氷雪与脂韦乎?其所喻可知。
厚于道味者,必薄于世味;厚于世味者,必薄于道味。士君子茍不为世味所诱,何名之不成?何节之不立哉?士大夫多为富贵壊了名节,吾尝为栁子厚、元微之之徒惜也。▯却死亡贫贱,便做出好公事来,不然终不能有所立。
富贵爵禄,世人所共嗜,故忘身屈节而徇之。惟君子视之为外物,得失付自然。茍与世人同,安得为君子?求合于圣贤,必不合于世俗;必欲与世俗合,则于圣贤之道逺矣。同于古,必不同于今。茍欲富贵与道义兼,宁有是理?是则忖己之所趋向嗜好,又何愠乎贫贱哉?以此自思,便安。
士君子得志,可以济天下;不得志,不能活一身。故子思居卫,緼袍无里;荣公七十,带索无依。近世陈无巳,妻子常寄妇翁家,诚不肯非义而取也。
马援书诫兄子,使之效龙伯髙,无效杜季良。所为则善矣。虽然,杜季良仇人讼书,引援诫为证,竟免官;而梁松、窦固因之被难。梁松由是恨援,死后搆陷,至妻子不敢归葬。若是,则彼时戒子侄,好论议人长短,而不知先以此陷于祸也。悲夫。
保养乎身,勿以夀夭委之天;勤俭乎家,勿以有无付之命;强勉乎政,勿以否泰归诸时;忠爱乎君,勿以昏明托诸上。此所谓先尽人事,后言天道;先尽其在己者,在人者,初不计也。定心之法,莫善于此。
凡事寜失之缓,无失之急;宁失之不及,无失之过。急者,古人以为病。前辈有云:“优柔和缓”,又云:“天下事,孰不因忙里错了?”曷尝令君缓不及?事宜深思之。
归潜志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十四
元 刘祁 撰
归潜堂记
刘子朔方人生于云中之浑源山水之间,髫龄从父祖仕宦大河之南,初知诵读,偶属为童子学。少长习时文,为科举计,然亦时时阅古今词章,窃读史书,览古今成败治乱,慨然有功名心。未冠计偕试,▯封礼部中之,及廷而绌。于是始大发愤以著述自力,颇为先达诸公所知,又结交当世豪杰,未有不与以文字徃还者。旧有田淮水之阳,春夏在陈视耕获,秋冬必入汴避乱,且从诸公讲学。已而先大夫下世,遂经纪家事,然读书为文未尝少休。间四方交防,来把酒论文,谈笑连日夕,或留之旬月不令去。时虽少年未遂其进取心,而防友著书亦自乐无歉。岂知一旦时移事变,流离兵革中,生资荡然,僮仆散尽,从行惟骨肉数口,旧书一囊。由铜壶过燕山,入武川,几一载始得还乡里。乡帅髙侯为筑室以居,所居盖其故宅之阯,四面皆见山:若南山、西岩,吾祖旧游;东为柏山,代北名刹;西则玉泉、龙山,山西胜处。故朝岚夕霭,千万状其云烟吞吐变化,▯户间。门前流水数支,毎静夜微风有声
译我的道术兴盛与衰败自有其时运。我曾考察过,它就像循环相乘除一样。周朝衰微时,诸侯不礼遇士人;到了战国时期,魏文侯、燕昭王等人却拥帚筑台,以师礼相待。接着便有了秦始皇坑杀儒生的祸患。汉朝兴起,藩王不礼遇士人;而光武帝却用安车蒲轮,征聘他们。接着又发生了桓帝、灵帝时的党锢之祸。唐朝的士大夫往往成为将相,拥有权势地位;后来便有了白马之灾。宋朝兴起,内外大小官员都是儒者显赫荣耀,到宣和、政和年间达到了极点。至于金国,士气于是不振,而今日困顿衰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只是我们这一辈人恰好遭遇这种时运,是不幸罢了。虽然如此,穷困与通达本质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
贤人君子得志时,可以养育天下;如果不得志,天下应当共同供养他们。把财物分给别人,有时会用尽;把善行分给别人,百世也不会磨灭。
凡是在迎来送往、交接应酬的场合,礼仪容貌和言语,过分了就是谄媚、委曲;不够就是高傲、疏远。所以可贵的是合乎中道。如果偏离中道,与其谄媚,不如高傲;与其委曲,不如疏远。
张平章万公弥学的座右铭说:“想要求得子孙,先应当积累孝行;想要求得聪明,先应当积累学问。”这是至理名言。
做善事却遭遇灾难困窘,这是命运,不是本分;做恶事却遭遇灾难困窘,这是本分,不是命运。做善事而得到富贵通达,这是本分,不是命运。能够辨别这些的人,欲望之心不死,道义之心就不会产生。如果想要安于时运、顺从命运,著书立言,阐发前人未曾见到的见解,成就后世的大名,只有忘记富贵利达等身外之物才行。
宁可让人恭敬而疏远,也不要让人轻慢而亲近。人恭敬而疏远,不失为端正之士;人轻慢而亲近,恐怕会流变为小人。难道没看见冰雪与油脂皮革的区别吗?它们所比喻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
对道义滋味浓厚的人,必然对世俗滋味淡薄;对世俗滋味浓厚的人,必然对道义滋味淡薄。士人君子如果不被世俗滋味所诱惑,什么名声不能成就?什么节操不能树立呢?士大夫大多因为富贵而败坏了名节,我曾为柳子厚、元微之这类人感到惋惜。〇只有摆脱死亡、贫贱的顾虑,才能做出好的事业,否则终究不能有所建树。
富贵爵禄,是世人共同贪恋的,所以有人不惜牺牲自身、屈辱节操去追求它。只有君子把它们看作身外之物,得失听任自然。如果与世人相同,怎么能成为君子呢?想要合乎圣贤之道,必然不合乎世俗;如果一定要与世俗相合,那就离圣贤之道远了。与古人相同,必然不同于今人。如果想要富贵与道义兼得,哪有这种道理呢?这样来揣度自己趋向和嗜好的所在,又何必怨恨贫贱呢?这样自我思考,便会心安。
士人君子得志时,可以救济天下;不得志时,连自身都难以养活。所以子思住在卫国,穿着没有衬里的破旧袍子;荣公七十岁时,系着绳索,无所依靠。近代的陈无巳,妻子儿女常常寄居在岳父家,确实是因不肯取非义之财。
马援写信告诫侄子,让他们效法龙伯高,不要效法杜季良。这种做法是好的。虽然如此,杜季良的仇人诉讼时,引用马援的告诫作为证据,最终导致马援被免官;而梁松、窦固也因此遭受祸难。梁松因此怨恨马援,马援死后,梁松构陷他,以至于马援的妻子儿女不敢归葬。像这样,那么当时告诫子侄,喜好议论人的长短,却不知道先因此陷入祸患。可悲啊。
保养身体,不要把长寿短命委之于天;勤俭持家,不要把有无付之于命;努力从政,不要把治乱归之于时;忠爱君主,不要把昏明托之于上。这就是所说的先尽人事,后言天道;先尽自己在己的部分,对于在人的部分,起初不去计较。安定心性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凡事宁可失之于迟缓,不要失之于急躁;宁可失之于不够,不要失之于过分。急躁,古人认为是毛病。前辈有人说:“优柔和缓”,又说:“天下的事,谁不是因为忙中出错呢?”何曾让你迟缓而赶不上呢?应当深思这件事。
归潜志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十四
元 刘祁 撰
归潜堂记
刘子出生在朔方,生于云中的浑源山水之间,幼年跟随父亲、祖父在大河以南做官,刚开始知道诵读,偶然被编入童子学。稍大后学习时文,为了科举考试打算,但也时常阅读古今词章,偷偷读史书,阅览古今成败治乱,感慨地产生了功名之心。未满二十岁时参加会试,〇礼部录取了,等到殿试却被黜落。于是开始大发愤凭著述自强,颇为先达各位先生所知,又结交当世的豪杰,没有不与他们以文字往来的。旧有田地在淮水北岸,春夏在陈地查看耕种收获,秋冬一定进入汴京躲避战乱,并且跟随各位先生讲学。不久先父去世,于是料理家事,但读书作文未曾稍停。偶尔四方朋友交往,来把酒论文,谈笑连日连夜,有的留住他们十天半月不让他们离开。当时虽然年少未遂其进取之心,但与朋友著书也自得其乐,没有遗憾。岂知一旦时移事变,流离于兵革之中,生计荡然无存,僮仆散尽,跟随出行的只有骨肉数口,旧书一囊。从铜壶经过燕山,进入武川,将近一年才得以回到故乡。乡帅高侯为他建造房屋居住,所住的房屋盖在旧宅的基址上,四面都可见山:若是南山、西岩,是我祖父旧日游历的地方;东边是柏山,代北的名刹;西边则是玉泉、龙山,山西的胜景。所以早晨的山岚傍晚的雾气,千万种形态,云烟吞吐变化,〇在户间。门前有几条流水,每当静夜微风中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