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潜志卷八
人者曰张景仁,御史郑子时,侍读。故一时为之语曰:「主司非张郑,秀才非赵孟。」律赋至今为学者法。然其源出于吾髙祖南山翁。故老云:孟晚进初不识翁,因少年下第,发愤辟一室,取翁赋,剪其八韵,▯之帖壁间,坐卧讽咏,深思已而尽得其法。下笔造微妙,再试魁于乡,于府,于省,于御前,天下号孟四元【案:洪皓《松漠纪闻》:金制乡试以本县令为试官,首曰乡元;府试分三路,首曰府元;会试集诸路举人于燕京,首曰敕头,亦曰状元。此盖举天徳以前科举之制,故有三元,与此志所云四元异。及大徳改制,始増殿试。孟宗献中大定三年进士,故有四元之目】迄今学者以吾祖孟师也。孟虽仕不甚贵,作诗词有可称,自号虚静,居心颇恬淡,留意养生术,尝着《金丹赋》行于世。其诗词亦有集。
译这个人叫张景仁,御史郑子时,担任侍读。所以当时人们有这样的话:“主司如果不是张景仁、郑子时,秀才就不是赵孟。”他的律赋至今被学者奉为典范。然而他的源头出自我的高祖南山翁。老人们说:孟宗献晚年考中进士,起初不认识南山翁,因为年轻时科举落第,便发愤租了一间屋子,取出南山翁的赋作,剪下其中的八韵,贴在墙壁上,坐卧之间反复吟诵,深入思考,最终完全掌握了其中的技法。下笔时能创造出精妙的境界,再次参加科举,在乡试、府试、省试、御前考试中均居首位,天下人称他为“孟四元”。【案:洪皓《松漠纪闻》记载:金朝制度,乡试由本县令担任试官,第一名称为乡元;府试分三路,第一名称为府元;会试将各路举人聚集在燕京,第一名称为敕头,也称状元。这大概是举述天德年以前的科举制度,所以只有三元,与此志所说的四元不同。等到元朝大德年间改制,才开始增加殿试。孟宗献考中大定三年进士,所以有“四元”的称号】直到今天,学者仍将我的祖先孟宗献视为老师。孟宗献虽然官职不算显贵,但所作诗词有值得称道之处,自号虚静,心境颇为恬淡,留心养生之术,曾撰写《金丹赋》流传于世。他的诗词也有集子。
予髙祖南山翁,金国初辟进士举,词赋状元也,故为一代词学宗。雅好成就后进,见其文辄能断其后中第否。当时名士大夫多出门下,学者至今皆师尊之。四子长西岩,次龙泉,同年擢第二。女长姑及笄,将适人,一时贵显者争求之,翁皆不许。张御史景仁时在布衣,以所业诣翁,翁嘉之。俄翁预为有司取士,张赋甚佳,为邻坐者剽之,尽坐同而黜。已而翁知其然,遽以长姑嫁焉,家人辈皆愠,翁不恤也。后三年,翁复为有司御试,张擢别试魁,骤歴清华,以文章擅当世,位至翰林学士,河南尹,御史大夫,尝使宋,有风节,赫然为名臣。世皆以翁有知人之鉴也。后翁墓表张所作,且载其事云。次姑适襄隂王元节,亦名进士,能诗博学,尝为宻州节度判官。迄今士大夫嫁女,多谈公之事也。
金朝士大夫以政事最著名者曰王翛然,尝同知咸平府,摄府事。时辽东路多世袭明安、穆昆居焉,其人皆女直功臣子鷔,亢奢纵不法。公思有以治之,防郡民▯一世袭明安者,钱贫不能偿。明安者大怒,率家僮辈强入其家,牵其牛以去。民因讼于官,公得其情,令一吏呼明安者,其明安者盛陈骑从以来。公朝服召至厅事前,诘其事,趋左右械击之,乃以强盗论,杖杀于市。一路悚然。后知大兴府,素察僧徒多游贵戚作过,乃下令午后僧不得出寺,街中不见一僧。有一长老犯禁,公械之。长老者素为贵戚所重,皇姑某国公主使人诣公请焉。公曰:“奉王命,即令出立。”召僧杖一百死。自是京辇肃清,人莫敢犯。世宗深见知,故公得行其志也。公为人恬淡简静,颇留意养生,每食必以时,过午则不食也。临终斋沐而逝,于死生了然。其为吏之名,至今人云过宋包拯。其子渐为吏,亦有能,称为都中警巡使。
孙左丞铎,振之。章宗时名臣,为人正直敢言,有学问文采,一时相望甚切。俄诏下,同辈皆相执政。公再授戸部尚书,公意不惬,因于戸部防事壁间书唐人诗云【案中州集传孙铎再为戸部尚书于贺席中戏举青州老柏院布衣张在诗云云与此志所云书于戸部防壁有异】南邻北舎牡丹开,年少寻芳去未囘。惟有君家老柏树,春风来似不曽来。」有人奏之,坐贬鄜州防御使【案中州集传铎既为御史所劾降授河南同知府事故送之者有云想到洛阳春正好南邻北里牡丹开与此志所云贬鄜州防御有异】再召入朝,未几执政南渡,为太子太师,后致仕,以寿终。
贞祐南征,获一统制官李申之者。帅府经歴官刘达卿辈召而饭之,且诱以降将宥焉。申之献诗曰:「一饭感恩无地报,此心许国已天知。胸中千古蟠钟阜,一死鸿毛断不移。」竟就死。又云:「拟把孤忠报主知,主知未报己身疲。明朝定作长淮鬼,马革应烦为裹尸。」又云:「区区已上和亲防,安得元戎一防头【案《中州集》王或诗注:贞祐末,行台都尉南征,获武经进士李申之于盱胎。左右司郎中刘光谦(达卿),润文官李献能(钦叔),爱其才辩,欲活之,以避嫌不敢也。乃托以问事机,令军中羁管之。申之作诗赠主囚者曰:「一饭感君无地报,寸心许国只天知。明朝定作长淮鬼,马革仍烦为裹尸。」又云:「胸中万古横钟阜,一死鸿毛断不移。」又献书都尉云:「金国嵗嵗南侵,计所得不能一二州,而军力折耗殆尽。今歳此举,亦曽虑人有议。其后何以御之乎?为公计者,不若因南军大举,敛兵而退。虽屡出无功,得全师而返,犹可自救。不然,师老食殚,困顿于坚城之下,谗间一行,则公受祸不久矣。某军败而死,固其所也。乞于盱眙城下,责以不降之罪,以死见处,使人人知之,则都尉亦于名教为有功。」书上之明日,申之谋遁归,不果,乃杀之。钦叔説其临刑囘面南向,欣然就戮,甚嗟惜之云云。与此志所纪微异而较详,并附载之】
先翰林尝谈国初宇文太学叔通主文盟时,呉深州彦髙视宇文为后进,宇文止呼为小呉。因防饮酒间,有一妇人,宋宗室子,流落,诸公感叹,皆作乐章一阕。宇文作念奴
译我的高祖南山翁,在金国初开进士科时,以词赋考中状元,因此成为一代词学的宗师。他一向喜欢提携后辈,看到别人的文章,就能断定他将来能否考中。当时的名士大夫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学者至今都尊奉他为老师。他有四个儿子,长子西岩,次子龙泉,同年考中第二名。长女及笄成年,将要出嫁,当时权贵显要争相求娶,翁都不答应。御史张景仁当时还是平民,拿着自己的作品去拜访翁,翁很赞赏他。不久翁参与主持科举考试,张景仁的赋写得很好,却被邻座的人抄袭,因同坐作弊而被黜落。后来翁知道实情,急忙把长女嫁给他,家人都生气,翁却不顾。三年后,翁再次主持科举考试,张景仁在别试中夺得魁首,迅速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以文章名动当世,官至翰林学士、河南尹、御史大夫,曾出使宋朝,有风骨节操,赫然成为名臣。世人都认为翁有知人之明。后来翁的墓表由张景仁撰写,并且记载了这件事。次女嫁给襄阳王元节,也是名进士,能诗且博学,曾担任密州节度判官。直到今天,士大夫嫁女,多谈论翁的事。
金朝士大夫中以政事最著名的是王翛然,曾同知咸平府,代理府事。当时辽东路多世袭明安、穆昆居住在那里,这些人都是女真功臣的后代,骄横奢侈放纵,不守法纪。王翛然想治理他们,防止郡民被世袭明安欺压,有一世袭明安者,因钱债贫穷不能偿还。明安者大怒,率领家奴强行闯入他家,牵走他的牛。百姓于是向官府诉讼,王翛然查明实情,命令一名吏员传唤明安者,那明安者盛装带着随从前来。王翛然穿着朝服在厅堂前召见他,责问此事,示意左右用刑具殴打他,最终以强盗罪论处,在市集杖杀。一路为之震慑。后来他知大兴府,平时察知僧人多与贵戚交往作恶,于是下令午后僧人不得出寺,街上不见一个僧人。有一位长老犯禁,王翛然将他拘捕。长老向来被贵戚看重,皇姑某国公主派人向王翛然求情。王翛然说:“奉王命,就让他出来站立。”召僧人杖打一百致死。从此京城肃清,无人敢犯。世宗深知并信任他,所以王翛然能实现他的志向。王翛然为人恬淡简静,颇留意养生,每次吃饭必按时,过午就不吃。临终前斋戒沐浴而逝,对生死看得很透。他作为官吏的名声,至今人们说超过宋朝的包拯。他的儿子王渐做官吏,也有才能,被称为都中警巡使。
孙子左丞孙铎,字振之。章宗时的名臣,为人正直敢言,有学问文采,当时声望很高。不久诏书下达,同辈都担任执政。孙铎再次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心中不悦,因此在户部办公墙壁上题写唐人诗云:“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去未回。惟有君家老柏树,春风来似不曾来。”有人奏报此事,因此被贬为鄜州防御使。再次被召入朝,不久执政南渡,任太子太师,后来退休,以高寿终老。
贞祐年间南征,俘获一名统制官李申之。帅府经历官刘达卿等人召他吃饭,并诱导他投降以宽恕他。申之献诗说:“一饭感恩无地报,此心许国已天知。胸中千古蟠钟阜,一死鸿毛断不移。”最终赴死。又说:“拟把孤忠报主知,主知未报己身疲。明朝定作长淮鬼,马革应烦为裹尸。”又说:“区区已上和亲议,安得元戎一箭头。”
先翰林曾谈论国初宇文太学叔通主持文坛时,吴深州彦高视宇文为后进,宇文只称他为小吴。因聚会饮酒间,有一位妇人,是宋宗室子弟,流落至此,诸公感叹,都作了一阕乐章。宇文作《念奴》
娇:“有宗室家姬,陈王幼女,曽嫁钦慈族,干戈浩荡,事随天地翻覆”之语。次及彦髙作人月圆词:“云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偶然相见,仙肌胜雪,云髩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湿,泪同是天涯。”宇文览之大惊,自是人乞词,辄曰:“当诣彦髙也。”彦髙词集篇数虽不多,皆精微尽善。虽多用前人诗句,其剪截缀防,若天成,真奇作也。先人尝云:“诗不宜用前人语,若夫乐章则剪截古人语亦无害,但要能使用尔。”如彦髙人月圆,半是古人句,其思致含蓄甚逺,不露圭角,不犹胜于宇文自作者哉?
译娇:“有宗室家姬,陈王幼女,曽嫁钦慈族,干戈浩荡,事随天地翻覆”之语。
娇说:“有宗室家的姬妾,是陈王的幼女,曾嫁入钦慈家族,战乱浩大动荡,世事随着天地的翻覆而变化。”
次及彦髙作人月圆词:“云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偶然相见,仙肌胜雪,云髩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湿,泪同是天涯。”
接着提到彦髙所作的《人月圆》词:“南朝往事,千古伤心事,还在唱着《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子孙飞往了谁家?偶然相见,肌肤如雪般洁白,鬓发如云般乌黑浓密。江州司马的青衫被泪水沾湿,泪水相同,都是天涯沦落人。”
宇文览之大惊,自是人乞词,辄曰:“当诣彦髙也。”
宇文看到后大为震惊,从此人们求取词作,总是说:“应当去找彦髙。”
彦髙词集篇数虽不多,皆精微尽善。
彦髙的词集篇数虽然不多,但都精微完美,达到极致。
虽多用前人诗句,其剪截缀防,若天成,真奇作也。
虽然多借用前人的诗句,但他剪裁拼凑,如同天然生成,真是奇妙的作品。
先人尝云:“诗不宜用前人语,若夫乐章则剪截古人语亦无害,但要能使用尔。”
先人曾说:“写诗不适宜使用前人的语句,如果是写词曲,那么剪裁拼凑古人的语句也没有害处,只要能运用得当罢了。”
如彦髙人月圆,半是古人句,其思致含蓄甚逺,不露圭角,不犹胜于宇文自作者哉?
比如彦髙的《人月圆》,一半是古人的句子,但其情思意致含蓄深远,不露锋芒,难道不胜过宇文自己创作的作品吗?
党承防、怀英、辛尚书弃疾俱山东人,少同舎属金国。初遭乱,俱在兵间。辛一旦率数千骑南渡,显于宋。党在北方,擢第入翰林,有名为一时文字宗主。二公虽所趣不同,皆有功业宠荣,视前朝陶谷、韩熙载亦相况也。后辛退闲,有词《鹧鸪天》云:「壮歳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防,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秋不染白髭▯,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盖纪其少时事也。
髙丞相岩夫在相位,因元光二年元日庆七十,防乡里交旧,且求作诗文。时先子以新罢御史,避嫌不赴,余方弱冠,为作诗以公,颇▯谤且劝其退休也。公得诗大喜,趣召余迎,谓余曰:「解道青云自致,不须阶耶?」又抚余背曰:「汝曹字如何下来?」盖余诗云:「青云自致不须阶,十稔从容位上台。▯荷一堂森柱石,调和众口费盐梅。勤劳密迩三朝重,寿考康寜七秩开。家道益昌孙有息,防衣扶杖好归来。」雷希顔为作序,亦有「乗天眷未衰,可以引去」之语。后余将归淮▯,复献书劝其举一人自代,可得致政归。然公竟薨相位,不能从也。
明昌、承安间,作诗者尚尖新,故张翥仲▯由布衣有名,召用,其诗大抵皆浮艶语,如「矮窻小戸寒不到,一炉香火四围书」,又「西风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两鬓秋」。人号张了却。刘少宣尝题其诗集后云:「枫落呉江真好句,不须多示郑参军。」盖讥之也。南渡后,文风一变,文多学奇古,诗多学风雅,由赵闲闲、李屏山倡之。幼无师▯,为文下笔便喜左氏、庄周,故能一扫辽、宋余习。而雷希顔、宋飞卿诸人皆作古文,故复往往相效法,不作浅弱语。赵闲闲晚年诗多法唐人李、杜诸公,然未尝语于人。已而麻知几、李晨源、元裕之辈鼎出,故后进作诗者争以唐人为法也。
赵闲闲尝言:律诗最难工,须要工巧周圆。吾闻竹溪党公论,以为五十六字皆如圣贤中,有一字不经罏锤,便若一屠沽子厠其间也。又云:八句皆要警抜极难。一篇中须要一联好句为主,后但以意收拾之,足为好诗矣。又尝与余论诗曰:「选诗曰:南登灞陵岸,囘首望长安。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明月照髙楼,流光正徘徊。」此其含蓄意几何?又曰:「小诗贵风骚,今人往往止作硬语,非也。」
赵闲闲少尝寄黄华【王氏庭筠】诗,黄华称之曰:“非作千首,其工夫不至是也。”其诗至今为人传诵,且赵以此诗初得名。诗云:“寄语雪溪王处士,年来多病复何如?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疎。李白一杯人影月,郑防三絶画诗书。情知不得文章力,乞与黄华作隐居。”
赵闲闲尝为余言:少初识尹无忌,问久闻先生作诗,不喜蘓黄,何如?”无忌曰:“学蘓黄则卑猥也。其诗一以李杜为法,五言尤工。”闲闲尝称其《防同乐园》诗云:“晴日明华搆,繁隂荡緑波。蓬丘沧海逺,春色上林多。流水时虽逝,迁莺暖自歌。可怜欢乐极,钲鼓散云和。”又有佳句:“行云春郭暗,归鸟暮天苍。野色明残照,江声入暮云。”甚似少陵。闲闲又称赵黄山诗云:“灯暗风翻幔,蛩吟叶拥墙。人如秋已老,愁与夜俱长。滴尽堦前雨,催成镜里霜。黄花依旧好,多病不能觞。”此诗信佳诗也。又黄山尝于黄山道中作诗有云:“好景落谁诗句里,蹇驴防我画图中。”世号赵蹇驴。余先子翰林尝谈章宗春水放海青时,黄山在翰苑扈从,既得鹅,索诗。黄山立进之,其诗云:“鴐鹅得暖下陂塘,防骑星驰入建章。黄伞轻隂随凤辇,緑衣小队出鹰坊。抟风玉爪凌霄汉,瞥目风毛堕雪霜。共喜园陵得新荐,侍臣齐捧万年觞。”章宗览之,称其工,且曰:“此诗非宿搆不能至此。”
赵闲闲平日字画工夫最深,诗次之,又其次散文也。尝语余曰:“今日后进中作文者颇有三二人,至吟诗者絶少,字画亦无也。以是知公所长。”然议论经学,许王从之;散文许李之纯、雷希顔;诗颇许麻知几、元裕之;字画颇许麻知几、冯叔献也。又尝
译党承防、怀英、辛尚书弃疾都是山东人,年轻时同住一舍,归属金国。起初遭遇战乱,都身在军旅之中。辛弃疾有一天率领数千骑兵南渡长江,在宋朝显达。党承防留在北方,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有名望,是一时的文章宗师。两位先生虽然志趣不同,但都有功业和宠荣,与前世陶谷、韩熙载相比也差不多。后来辛弃疾退居闲职,有《鹧鸪天》词说:“壮年时旌旗簇拥着万夫,锦袍骑兵刚渡江。燕兵夜间整理银胡�,汉军早晨射出金仆姑箭。追忆往事,感叹如今的我。春秋岁月不染白胡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这是记录他年轻时的事情。
高丞相岩夫在相位时,因为元光二年元旦庆祝七十寿辰,邀请乡里交旧,并且请求作诗文。当时先父刚罢免御史,避嫌没有赴宴,我刚刚弱冠,为他作诗以公之于众,颇有诽谤且劝他退休的意思。高公得到诗很高兴,急忙召我迎接,对我说:“懂得说‘青云自致不须阶’吗?”又抚摸我的背说:“你们‘字’怎么往下写?”大概我的诗说:“青云自致不须阶,十稔从容位上台。荷一堂森柱石,调和众口费盐梅。勤劳密迩三朝重,寿考康寜七秩开。家道益昌孙有息,防衣扶杖好归来。”雷希顔为之作序,也有“趁天眷未衰,可以引去”的话。后来我将回淮�,又献书劝他举荐一人自代,可以得以致政归乡。然而高公最终在相位去世,没能听从。
明昌、承安年间,作诗的人崇尚尖新,所以张翥仲由布衣有名,被召用,他的诗大抵都是浮艳语,如“矮窗小户寒不到,一炉香火四围书”,又“西风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两鬓秋”。人们称他为张了却。刘少宣曾在他的诗集后题诗说:“枫落吴江真好句,不须多示郑参军。”这是讥讽他。南渡后,文风一变,文章多学奇古,诗歌多学风雅,由赵闲闲、李屏山倡导。我幼年没有老师,作文下笔便喜欢左氏、庄周,所以能一扫辽、宋余习。而雷希顔、宋飞卿等人皆作古文,所以往往相互效法,不作浅弱语。赵闲闲晚年诗多法唐人李、杜诸公,然而未曾告诉别人。不久麻知几、李晨源、元裕之辈鼎出,所以后进作诗者争以唐人为法。
赵闲闲曾说:律诗最难工,须要工巧周圆。我听说竹溪党公论,认为五十六字皆如圣贤中,有一字不经炉锤,便若一屠沽子厕其间也。又说:八句皆要警拔极难。一篇中须要一联好句为主,后但以意收拾之,足为好诗矣。又曾与我论诗说:“选诗曰: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这含蓄意几何?又说:“小诗贵风骚,今人往往止作硬语,非也。”
赵闲闲年轻时曾寄黄华【王氏庭筠】诗,黄华称赞他说:“非作千首,其工夫不至是也。”他的诗至今为人传诵,且赵以此诗初得名。诗云:“寄语雪溪王处士,年来多病复何如?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李白一杯人影月,郑虔三绝画诗书。情知不得文章力,乞与黄华作隐居。”
赵闲闲曾对我说:少初识尹无忌,问久闻先生作诗,不喜苏黄,何如?”无忌说:“学苏黄则卑猥也。其诗一以李杜为法,五言尤工。”闲闲曾称其《会同乐园》诗云:“晴日明华搆,繁阴荡绿波。蓬丘沧海远,春色上林多。流水时虽逝,迁莺暖自歌。可怜欢乐极,钲鼓散云和。”又有佳句:“行云春郭暗,归鸟暮天苍。野色明残照,江声入暮云。”甚似少陵。闲闲又称赵黄山诗云:“灯暗风翻幔,蛩吟叶拥墙。人如秋已老,愁与夜俱长。滴尽阶前雨,催成镜里霜。黄花依旧好,多病不能觞。”此诗信佳诗也。又黄山尝于黄山道中作诗有云:“好景落谁诗句里,蹇驴防我画图中。”世号赵蹇驴。余先子翰林尝谈章宗春水放海青时,黄山在翰苑扈从,既得鹅,索诗。黄山立进之,其诗云:“鴐鹅得暖下陂塘,防骑星驰入建章。黄伞轻阴随凤辇,绿衣小队出鹰坊。抟风玉爪凌霄汉,瞥目风毛堕雪霜。共喜园陵得新荐,侍臣齐捧万年觞。”章宗览之,称其工,且曰:“此诗非宿搆不能至此。”
赵闲闲平日字画工夫最深,诗次之,又其次散文也。尝语余曰:“今日后进中作文者颇有三二人,至吟诗者绝少,字画亦无也。以是知公所长。”然议论经学,许王从之;散文许李之纯、雷希顔;诗颇许麻知几、元裕之;字画颇许麻知几、冯叔献也。又尝
教余学书,先法张旭《石柱记》,每曰:“汝辈幸有天资,正不许学古人一防一画写也。”李屏山雅喜奨援后进,每得一人诗文有可称,必延誉于人,然颇轻许可。故赵闲闲尝云:“被之纯坏却后进,只奬誉教为狂。”后雷希顔亦颇接引士流。赵云:“雷希顔又如此。”然屏山在世,一时才士皆趋向之。至于赵所成立者甚少,惟主贡举时得李钦、叔献能,后尝以文章荐麻知几、九畴入仕。至今士论止归屏山也。
译他教导我们学习书法,首先效法张旭的《石柱记》,常说:“你们幸好有天赋,正是不允许你们模仿古人的一笔一画去书写。”李屏山向来喜欢奖掖提携后辈,每当得到一篇值得称道的诗文,必定向他人极力称赞,然而他对于许可评价却颇为轻率。所以赵闲闲曾经说:“李屏山纯粹是败坏了后辈,只是奖誉教导得让人狂妄。”后来雷希顔也颇加接引士人。赵闲闲说:“雷希顔又这样了。”然而李屏山在世时,当时的才士都趋向依附他。至于赵闲闲所成就的人很少,只有在主持贡举考试时得到了李钦、李叔献的才能,后来曾凭借文章推荐麻知几、麻九畴入仕。至今士人的议论只归于李屏山。
李屏山教后学为文,欲自成一家,每曰:“当别转一路,勿随人脚跟。”故多喜奇怪,然其文亦不出庄、左、栁、蘓,诗不出卢仝、李贺,晚甚爱杨万里诗,曰:“活泼剌底,人难及也。”赵闲闲教后进为诗文,则曰:“文章不可执一体,有时奇古,有时平淡,何拘?”李尝与余论赵文曰:“才甚髙,气象甚雄,然不免有失支堕节处,盖学东坡而不成者。”赵亦语余曰:“之纯文字,止一体,诗只一向去也。”又赵诗多犯古人语,一篇或有数句,此亦文章病。屏山尝序其《闲闲集》云:“公诗往往有李太白、白乐天语,某辄能识之。”又云:“公谓‘男子不食人唾,后当与之纯天英作真文字’,亦隂讥云。”
赵闲闲论文曰:「文字无太硬之纯,文字最硬何伤?」王翰林从之,则曰:「文字无软者,惟其是也。」余尝以质诸先人,先人以赵论为是。
兴定元光间,余在南京,从赵闲闲、李屏山、王从之、雷希顔诸公游,多论为文作诗。赵于诗最细,贵含蓄,工夫于文颇麄,止论气象。大概李于文甚细,説关键、宾主、抑▯,于诗颇麄,止论词气才巧。故余于赵则取其作诗法,于李则取其为文法。若王则贵议论,文字有体致,不喜出奇下字,止欲如家人语言,尤以助辞为首,与屏山之纯学大不同。尝曰:之纯虽才髙,好作险句怪语,无意味,亦不喜司马迁《史记》云:“失支堕节者多。”韩退之《原道》如此,好文字末曰:“人其人,火其书。”太下字,栁子厚“肥皮厚肉,柔筋脆骨”之▯,此何等语?千古以来,惟推东坡为第一人,多发古名篇中疵病。渊明《归去来辞》前想像,后直述,不相侔。伯伦《酒德颂》有“大人先生”是寓言,后闻吾风声,吾当作其退之《盘谷序》前云“友人”,后云“昌黎韩愈”,似不相识。永叔、蘓子美墓志争为人所传,既用“争”字,当曰“人争传之”,不然曰“为人所传”,不须“争”字。子瞻《超然台记》“物有以蔽之矣”,作字好此▯甚多,不可胜纪。雷则论文尚简古,全法退之,诗亦喜韩,兼好黄鲁直新巧。毎作诗文,好与朋友相商订,有不安相告,立改之,此亦人所难也。正大中,王翰林从之在史院领史事,雷翰林希顔为应奉兼编修官,同修宣宗实録。二公由文体不同,多纷争,盖王平日好平淡纪实,雷尚奇峭造语也。王则云:“实録止文其当时事,贵不失真▯。”自作史则又异也。雷则云:“作文字无句法,委靡不振,不足观。”故雷所作,王多改革,雷大愤不平,语人曰:“请将吾二人所作,令天下文士定其是非。”王亦不屑。王尝曰:“希顔作文好用恶硬字,何以为竒?”雷亦曰:“从之持论甚髙,文章亦难,止以经义科举法绳之也。”
雷翰林希顔为人作碑志,虽称其德善,其疵短亦互见之。尝曰:「文章止是襃与贬。」初作屏山墓志,数处有微言。刘光甫读之不能平,与宋飞卿交劝令削去。及刻石,犹存。浮湛于酒,其性厌怠,有不屑为之言。余谓碑志本以章其人之善,虽不可溢美有媿辞,然当实録其善事,使传信后世。若疵短则不当书也,况非作史传,何必贬焉?且其子孙览之,岂得自安也?
赵闲闲作《南城访道图》,诸公皆有诗。尝有一齐希谦者题云:「亿刼梦中夸识解,一生纸上作风波。到今不肯抽头去,毕竟南城有甚麽人?」颇传之。
赵闲闲以文学名一世,于吏事非所长。兴定初,珠赫髙琪为相,恶士大夫有罪,辄以军储论,加棰杖,在位者往往被其苦。俄命赵公摄南京转运司,未几果坐误粮草事,当杖。既奏,宣宗曰:“学士岂当棰耶?”髙琪曰:“不然,无以戒后。”遂杖四十。公大愤焉。其后髙琪诛,诏适当公笔,首曰:“君臣分严,无将之罪莫大;夫妇义重,不睦之刑何逃?曽是一身,兼此二恶。人谓赵公之仇雪矣。”
正大初,赵闲闲长翰林苑,同陈正叔、潘仲明、雷希顔、元裕之诸人作诗防。尝赋野菊,赵有云:“冈断秋光,隔河明月影交荒丛。号蟋蟀,病
译李屏山教导后辈写文章,希望他们能自成一家,常说:“应当另辟蹊径,不要跟随别人的脚步。”所以他大多喜欢奇特怪异,然而他的文章也不超出庄子、左丘明、柳宗元、苏轼的范围,诗歌也不超出卢仝、李贺的范畴,晚年非常喜爱杨万里的诗,说:“活泼生动,别人难以企及。”赵闲闲教导后辈写诗作文,则说:“文章不可拘泥于一种体式,有时奇古,有时平淡,何必拘束?”李屏山曾和我议论赵闲闲的文章说:“才华很高,气象很雄浑,然而不免有支离破碎、失去节律的地方,大概是学习苏轼而没有成功。”赵闲闲也对我说:“李屏山的文章,只有一种体式,诗歌也只一味地那样写。”又赵闲闲的诗多触犯古人的语句,一篇中或许有几句,这也是文章的毛病。李屏山曾为他的《闲闲集》作序说:“您的诗往往有李白、白居易的语句,我就能识别出来。”又说:“您说‘男子不吃别人的唾沫,后来应当与李屏山共同创作真正的文章’,这也是暗中讥讽他。”
赵闲闲评论文章说:“文章没有太硬的纯粹,文章最硬有什么妨害?”王翰林王从之赞同他,就说:“文章没有软的,只要它是正确的。”我曾拿这个问题去询问先父,先父认为赵闲闲的论点是正确的。
兴定、元光年间,我在南京,跟随赵闲闲、李屏山、王从之、雷希颜等各位先生交往,大多讨论写文章和作诗。赵闲闲对于诗歌最精细,推崇含蓄,在文章方面功夫较粗疏,只谈论气象。大抵李屏山对于文章非常精细,讲解关键、宾主、抑扬,对于诗歌较粗疏,只谈论词气才巧。所以我在赵闲闲那里学习作诗的方法,在李屏山那里学习写文章的方法。至于王从之则推崇议论,文章有体制格调,不喜欢出奇用字,只希望像家人日常的语言,尤其以助词为首要,与李屏山的学问大不相同。他曾说:“李屏山虽然才华高,喜欢作险句怪语,没有意味,也不喜欢司马迁的《史记》,说:‘支离破碎、失去节律的地方很多。’韩愈的《原道》如此,好文章的末尾说:‘人其人,火其书。’用字太低劣,柳宗元‘肥皮厚肉,柔筋脆骨’之类,这是什么话?自古以来,只推崇苏轼为第一人,多发现古代名篇中的毛病。陶渊明《归去来辞》前面是想象,后面是直述,不相称。刘伶《酒德颂》有‘大人先生’是寓言,后面说‘闻吾风声’,我应当作韩愈的《盘谷序》前面说‘友人’,后面说‘昌黎韩愈’,似乎不相识。欧阳修、苏舜钦的墓志铭争着被人传颂,既然用了‘争’字,应当说‘人争传之’,不然说‘为人所传’,不需要‘争’字。苏轼《超然台记》‘物有以蔽之矣’,用字好这样之类的很多,不可胜数。雷希颜则评论文章崇尚简古,完全效法韩愈,诗歌也喜欢韩愈,兼好黄庭坚的新巧。每次作诗文,喜欢和朋友商量修订,有不妥当的地方互相告知,立刻改正,这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正大年间,王翰林王从之在史院主持史事,雷翰林雷希颜任应奉兼编修官,共同修撰宣宗实录。两位先生因为文体不同,多有纷争,大概王从之平日喜欢平淡纪实,雷希颜崇尚奇峭造语。王从之说:‘实录只记载当时的事,贵在不失真。’自己写史则又不同。雷希颜说:‘写文章没有句法,委靡不振,不值得看。’所以雷希颜写的,王从之多加修改,雷希颜非常愤愤不平,对人说:‘请将我们两人的作品,让天下文士判定是非。’王从之也不屑一顾。王从之曾说:‘雷希颜写文章喜欢用恶劣生硬的字,怎么能算奇特?’雷希颜也说:‘王从之持论很高,文章也难,只是用经义科举的标准来衡量罢了。’
雷翰林雷希颜替别人写碑志,虽然称赞他的德行善举,他的缺点短处也互相显现。曾说:‘文章只是褒扬与贬斥。’起初写李屏山的墓志,几处有微言。刘光甫读了不能平心,与宋飞卿一起劝他删去。等到刻石,仍然保留。沉溺于酒,他的性情厌怠,有不屑于做的言论。我认为碑志本来是为了彰明这个人的善行,虽然不可过分赞美而有愧辞,然而应当如实记录他的善事,使后世相信。如果缺点短处则不应当书写,况且不是写史传,何必贬斥呢?而且他的子孙看了,岂能心安呢?
赵闲闲作《南城访道图》,各位先生都有诗。曾有一个齐希谦题诗说:‘亿劫梦中夸识解,一生纸上作风波。到今不肯抽头去,毕竟南城有甚麽人?’颇为流传。
赵闲闲以文学名扬一世,对于吏治事务不是他的长处。兴定初年,珠赫高琪为相,厌恶士大夫有罪,就用军储罪名论处,加施杖刑,在位的人往往遭受他的苦头。不久命令赵公代理南京转运司,不久果然因误粮草事获罪,应当受杖。已经奏报,宣宗说:‘学士难道应当受杖吗?’高琪说:‘不然,无法警戒后来的人。’于是杖打四十。赵公非常愤怒。后来高琪被诛杀,诏书正好出自赵公笔下,开头说:‘君臣名分严格,无将之罪没有比这更大的;夫妇义重,不睦之刑如何逃脱?曾是一身,兼具这两大罪恶。人们说赵公的仇雪了。’
正大初年,赵闲闲主持翰林院,同陈正叔、潘仲明、雷希颜、元裕之等人作诗会。曾赋野菊,赵闲闲有诗句说:‘冈断秋光,隔河明月影交荒丛。号蟋蟀,病
叶挂蟏蛸。欲访陶彭泽,柴门何处敲。”诸公称其破的也。又分咏古瓶、蜡梅,赵云:“苕华吐碧,龙文涩烛泪痕疎鴈字横。后云娇黄,唤起昭阳梦,汉苑凄凉草▯生。”句甚工。潘有云:“命薄从教官独冷,眼明犹喜物双清。”语亦老也。后分忆橙、射虎题甚多。最后咏道学,雷云:“青天白日理分明。”亦为题所窘也。闲闲同馆阁诸公九日登极目亭,俱有诗题云:“魏国山河残照在,梁王楼殿野花开。鸥从白水明边没,雁向青天尽处囘。”未必龙山如此防。座中三馆尽英才。雷希顔云:“千古雄豪几人在,百年怀抱此时开。”李钦止云:“连朝倥偬簿书堆,辜▯黄花酒一杯。”凡作诗和韵为难,古人赠答皆以不拘韵字。迨宋蘓黄,凡唱和须用元韵,往返数回以出竒。余先子颇留意,故与人唱和韵益狭,语益工人多称之。尝与雷希顔、元裕之论诗,元云:“和韵非古,要为勉强。”先子云:“如能以彼韵就我意何如?亦一竒也。”尝在史院与屏山诸公唱和,李唐卿《海藏斋诗》“舟”字韵往返十余首。先子有云:“绣坼旧图翻短褐,朱书小字记归舟。”屏山大称其工用事也。后居淮阳,与刘少宣唱和“村”字韵,亦往返数十首。最后论诗有云:“杨刘变体号西昆,窃笑登坛子美村。大抵俗儒无正眼,惟应后世自公言。光生杜曲今千丈,派出江西本一源。此道陵迟嗟久矣,不才安敢擅专门。”又乐府虚传山抹云,诗名浪得栁连村。九原太白有生气,千古少陵无间言。登太山巅小天下,到昆仑口知河源。如君少进可入室,顾我今衰不及门。少宣以为全不觉用他人韵也。
译叶子上挂着蜘蛛网。想要拜访陶渊明,柴门在哪里敲呢?”众人称赞他切中要害。又分别咏叹古瓶、蜡梅,赵秉文说:“苕华吐出碧绿,龙纹烛泪稀疏,雁字横斜。后句说娇黄,唤起昭阳梦,汉苑凄凉,野草丛生。”诗句非常工整。潘纯有句:“命运薄从教官独自清冷,眼力明还喜物双清。”语言也很老练。后来分别回忆橙子、射虎的题目很多。最后咏叹道学,雷希颜说:“青天白日,道理分明。”也被题目所困。闲闲与馆阁各位同僚在重阳节登上极目亭,都有诗题说:“魏国山河残照在,梁王楼殿野花开。鸥从白水明边没,雁向青天尽处回。”未必龙山如此防备。座中三馆尽是英才。雷希颜说:“千古雄豪几人在,百年怀抱此时开。”李钦止说:“连日忙碌文书堆积,辜负黄花酒一杯。”凡是作诗和韵很难,古人赠答都不拘泥韵字。等到宋代苏轼、黄庭坚,凡是唱和必须用原韵,往返数次以求出奇。我父亲很留意,所以与人唱和韵脚更窄,语言更工整,人多称赞。曾与雷希颜、元好问论诗,元好问说:“和韵不是古法,要勉强为之。”父亲说:“如果能用他的韵脚表达我的意思怎么样?也是一奇。”曾在史院与屏山各位唱和,李唐卿《海藏斋诗》“舟”字韵往返十余首。父亲有句:“绣坼旧图翻短褐,朱书小字记归舟。”屏山大大称赞他工整用典。后来住在淮阳,与刘少宣唱和“村”字韵,也往返数十首。最后论诗有句:“杨刘变体号西昆,窃笑登坛子美村。大抵俗儒无正眼,惟应后世自公言。光生杜曲今千丈,派出江西本一源。此道陵迟嗟久矣,不才安敢擅专门。”又乐府虚传山抹云,诗名浪得柳连村。九原太白有生气,千古少陵无间言。登泰山巅小天下,到昆仑口知河源。如君少进可入室,顾我今衰不及门。少宣认为完全不觉用他人韵脚。
聨句亦诗中难事。盖座中立书,不暇深思也。南京龙德宫赵闲闲、李屏山、王正之联句。王云:「▯猴未穷巧,穴蚁已失。」王人多称之。余先子亦留意。主长▯簿时,与屏山张仲杰防饮。坐中有定磁酒瓯,因为联句。先子首唱曰:「定州花磁瓯,顔色天下白。」诸公称之。屏山则曰:「轻浮妾玻璃,顽钝奴琥珀。」张则曰:「器质至坚,脆肤理还悦泽。」后居淮阳,冀京父来过,雪夜联句。先子有云:「▯疎见飞霙,窻静闻落屑。」又李钦叔来过,李子迁在坐,防合聨句。先子有首唱曰:「玉立两谪仙,鼎峙三敌国。」又云:「三强出竒兵,八柱乃八克。一老怯大敌,三战即三北。」后自大梁归陈,与祁联句。先子首云:「红抛汴梁城,緑吸淮阳酒。」后令叶县中秋夜,与郝坊州仲纯、王飞伯辈聨句,具载《蓬门集》中。
归潜志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九
元 刘祁 撰
余先子翰林令叶时,同坊州仲纯赋《昆阳懐古》诗,诸公多继作。先子有云:“营屯滍水,横陈处,计堕刘郎小怯中。天上雷风扫妖气,人间虎豹畏真龙。千秋一片昆溪月,曽照堂堂盖世雄。”郝云:“战骨至今埋滍水,暮云何处是舂陵。”李长源云:“颍川南下郁陂陁,遐想当年战垒多。自是真人清宇宙,谁为防子试干戈。”元裕之云:“英威未觉消沈尽,试向舂陵望郁葱。”王飞伯云:“落日一川英气在,西风万叶战声来。后云谁倚城楼吊兴废,一声长笛暮云间。”史学优、李钦叔、白文举皆有诗,余亦作一古诗也。古人多有偶得佳句而不能立题者,如山谷云:“清鉴风流归贺八,飞▯跋扈付朱三。未知可以赠谁?”又云:“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亦无全篇。余先子尝有句云:“推愁不去若移石,呼酒不来如望霓。又半生窃禄鱼贪饵,四海无家鸟择栖。”又未解作诗如见画,常忧读赋错呼霓。
梦中作诗,或得句多清迈出尘。余先祖龙山君尝梦得句云:「山路崭有壁,松风清无尘。」先子梦中诗云:「落月浸天池。」余幼年梦中亦有作诗:「▯猿哭处江天暮,白雁来时泽国秋。」如鬼语也。
先翰林罢御史闲居淮阳,种五竹堂后自娯,作诗云:「拨土移根卜日辰,森森便有气凌云。真成阙里二三子,大胜樊川十万军。影浸凉蟾牕上见,声敲寒雨枕边闻。林间故事传西晋,不数山王咏五君。」以寄赵闲闲。防闲闲亦于闲闲堂后种竹甚多。一日礼部诏余曰:「昨夕欲和丈人竹诗,牵于韵,自作一篇答其意可也。」因出其诗云:「君家种竹五七个,我亦近栽三四竿。两地平分风月破,大家留待雪霜看。土膏生意叶犹卷,客枕梦魂声已寒。见此又思君子面,何时相对倚阑干。」先子后和其韵云:「我家陈郡子,梁园不约同栽竹。数竿清入梦魂千里共,笑开诗眼几囘看。幽资淡不追时好,苦节相期保歳寒。八坐文昌天咫尺,得如闲客倚防干。」又李澥公渡因游园城防,云中一僧曰德超,谈及乡里名家刘雷事,公渡留诗云:「邂逅云中老阿师,思人许我话刘雷。略谈近日诸孙事,颇觉衰懐一笑开。」众道髯参宜帅幕【谓希顔】人怜短簿去霜台【谓先子】园城香火西庵地,尝记秋髙雨后来。后先子过园见之,和其韵云:「上林春晚数归期,轣辘车声病转雷。翠幄防田桑叶密,緑云夹路麦花开。偶因假馆留萧寺,试问游方指卮台【陈郡】白首衲僧同里闬,亦知吾祖有云来。」余以示闲闲,闲闲亦如其韵寄先子云:「屏山殁后使人悲,此外交亲我与雷。千里老懐何日写,一生笑口几时开。心知契濶留陈土,时复登临上吹台。目极天低雁囘处,西风忽送好诗来。」先子复和云:「两地相望云与泥,敢期胶漆嗣陈雷。遥怜晓镜霜须满,但对故人青眼开。且趁梅芳醉梁苑,莫因雁过问燕台。上林花栁惊春晚,蓬勃西风卷土来。」
正大初,先君由叶令召入翰林,诸公皆集余家。时春旱有雨,诸公喜而共赋诗,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为韵。赵闲
译联句也是诗歌创作中难以掌握的技巧。因为在座中即时书写,来不及深入思考。南京龙德宫赵闲闲、李屏山、王正之曾联句。王正之说:“〇猴未穷巧,穴蚁已失。”王正之的人多称赞这句。我的先父也留意于此。他任长〇簿时,与李屏山、张仲杰饮酒。座中有定州磁州酒瓯,因此联句。先父首先唱道:“定州花磁瓯,颜色天下白。”众人称赞。李屏山说:“轻浮妾玻璃,顽钝奴琥珀。”张仲杰说:“器质至坚,脆肤理还悦泽。”后来住在淮阳,冀京父来拜访,雪夜联句。先父有句:“〇疎见飞霙,窗静闻落屑。”又李钦叔来拜访,李子迁在座,一起联句。先父首先唱道:“玉立两谪仙,鼎峙三敌国。”又说:“三强出奇兵,八柱乃八克。一老怯大敌,三战即三北。”后来从大梁回到陈地,与祁联句。先父首先说:“红抛汴梁城,绿吸淮阳酒。”后来在叶县中秋夜,与郝坊州仲纯、王飞伯等人联句,都记载在《蓬门集》中。
归潜志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九
元 刘祁 撰
我的先父翰林令叶时,与郝坊州仲纯赋《昆阳怀古》诗,众人都相继创作。先父有句:“营屯滍水,横陈处,计堕刘郎小怯中。天上雷风扫妖气,人间虎豹畏真龙。千秋一片昆溪月,曾照堂堂盖世雄。”郝仲纯说:“战骨至今埋滍水,暮云何处是舂陵。”李长源说:“颍川南下郁陂陁,遐想当年战垒多。自是真人清宇宙,谁为防子试干戈。”元裕之说:“英威未觉消沉尽,试向舂陵望郁葱。”王飞伯说:“落日一川英气在,西风万叶战声来。后云谁倚城楼吊兴废,一声长笛暮云间。”史学优、李钦叔、白文举都有诗,我也作了一首古诗。古人多有偶然得到佳句而不能确立题目的,如黄庭坚说:“清鉴风流归贺八,飞〇跋扈付朱三。未知可以赠谁?”又说:“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也没有全篇。我的先父曾有句:“推愁不去若移石,呼酒不来如望霓。又半生窃禄鱼贪饵,四海无家鸟择栖。”又未解作诗如见画,常忧读赋错呼霓。
梦中作诗,有时得到的句子多清高超脱。我的先祖龙山君曾梦见得到句子:“山路崭有壁,松风清无尘。”先父梦中诗说:“落月浸天池。”我幼年时梦中也有作诗:“〇猿哭处江天暮,白雁来时泽国秋。”如同鬼语一般。
先父翰林罢任御史闲居淮阳,在种五竹堂后自娱,作诗说:“拨土移根卜日辰,森森便有气凌云。真成阙里二三子,大胜樊川十万军。影浸凉蟾窗上见,声敲寒雨枕边闻。林间故事传西晋,不数山王咏五君。”寄给赵闲闲。赵闲闲也在闲闲堂后种了很多竹子。一天礼部召我说:“昨晚想和丈人的竹诗,受韵脚牵制,自作一篇表达他的意思也可以。”于是拿出他的诗说:“君家种竹五七个,我亦近栽三四竿。两地平分风月破,大家留待雪霜看。土膏生意叶犹卷,客枕梦魂声已寒。见此又思君子面,何时相对倚阑干。”先父后来和韵说:“我家陈郡子,梁园不约同栽竹。数竿清入梦魂千里共,笑开诗眼几回看。幽资淡不追时好,苦节相期保岁寒。八坐文昌天咫尺,得如闲客倚防干。”又李澥公渡因游园城防,云中一僧叫德超,谈及乡里名家刘雷的事,公渡留诗说:“邂逅云中老阿师,思人许我话刘雷。略谈近日诸孙事,颇觉衰怀一笑开。”众道髯参宜帅幕【指希颜】人怜短簿去霜台【指先父】园城香火西庵地,尝记秋高雨后来。后来先父过园见到这首诗,和韵说:“上林春晚数归期,轣辘车声病转雷。翠幄防田桑叶密,绿云夹路麦花开。偶因假馆留萧寺,试问游方指卮台【陈郡】白首衲僧同里闬,亦知吾祖有云来。”我把它给赵闲闲看,赵闲闲也和韵寄给先父说:“屏山殁后使人悲,此外交亲我与雷。千里老怀何日写,一生笑口几时开。心知契阔留陈土,时复登临上吹台。目极天低雁回处,西风忽送好诗来。”先父又和韵说:“两地相望云与泥,敢期胶漆嗣陈雷。遥怜晓镜霜须满,但对故人青眼开。且趁梅芳醉梁苑,莫因雁过问燕台。上林花柳惊春晚,蓬勃西风卷土来。”
正大初年,先父由叶县令被召入翰林,众人都聚集在我家。当时春旱有雨,众人都高兴而共同赋诗,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为韵。赵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