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潜志卷十一

译下诏在东华门征求言论，接受臣民上书言事，每天安排一名侍从官在门口等待进言的人。虽然大多没有听说有被采纳施行的，因为凡是收到士人百姓的奏章，先让各位朝廷重臣如御史大夫费摩阿固岱、户部尚书完颜努森等人详细审阅，认为可行后才呈递上去，大多被这些人阻挠排斥，百篇中也没有一篇能送达御前。我那时也愤然上书，并且请求面见皇帝口头陈述。恰逢翰林修撰李大节在门口值班，我把奏章交给他，并且与他谈论时事。李大节说：“如今朝廷的力量全在平章政事和副枢密使手中，看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吧。”我无可奈何。当时是正月十七日。第二天传来战报，十六日钧台与北方军队激战，恰逢天下大雪深没膝盖，我军都冻得无法支撑，转战很久。北方军队又从孟津南渡，与南来的各路军队会合，我军于是大败。伊喇蒲阿被俘，完颜哈达躲在地穴中，被发现后杀死。都尉苗英、高英、樊泽，中郎将完颜绰华善等勇猛将领都战死。京城大为震动，下诏罪己，改年号为开兴，为守卫京城做打算，四面设置帅府。设置行户部、工部，和斯济雅、博斯纳统帅北面，李新统帅东面，范正之统帅南面，完颜实讷阿巴统帅西面，富察君平、张俊民、张师鲁、舒穆噜世勣分别统领户部、工部事务。当时平章政事兼枢密使完颜巴萨，枢密院副使持嘉哈希掌权，这两人奸邪谄媚没有远见，士人百姓都厌恶他们。末帝信任他们，不能斥退，有识之士知道他们误国了。不久听说钧州失陷，又听说许州失陷，许州守帅布抡战死。二月陈州失陷，陈州守帅纽赫努色尔战死。京畿各县城所到之处都被残破毁坏。末帝在宫中，时常聚集后妃哭泣，曾经自缢被宫女救下免死，又将要跳楼，也被左右侍从救下免死。御史大夫费摩阿固岱、吏部侍郎刘仲周等人到北方军队那里请求议和，不被允许。三月北方军队逼近南京（开封），上下震惊恐惧。朝廷商议封皇兄荆王守纯的儿子肃国公某人为曹王，命令尚书右丞李蹊等人奉曹王作为人质到军前。提拔应奉翰林文字张本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跟随向北。北方军队把曹王留在营中，李蹊等人返回，详细陈述说他们虽然接受了人质，但等待北方援军，京城将难免被攻。第二天北方军队架设火炮攻城，大臣们都分别主管各个方向。当时京城西南角最危急，由完颜巴萨主管。西北角尤其危急，由持嘉哈希主管。东北角稍缓，由丞相完颜萨布主管。唯独东南角不曾被攻击，当时人心惶惶，都以为早晚不能支撑。末帝亲自出宫巡视四面慰劳军队，所以士兵都死战。皇帝出行只跟随几匹马，不张伞盖，任凭路人观看。我当时在路旁想要进言陈述利弊，忽然看见一个士人捧着奏章进献，皇帝让左右接受，告诉说：“进宫看读，应当等候。”我说此时应当在马背上阅览奏章行事，现在说进宫，又是虚文。于是快步离去。不久那件事竟然没有听说。北方军队攻城更加紧急，火炮飞射如雨，用人皮制成浑脱，有的半磨，有的半碓，无法抵挡。城中大炮号叫震天雷与之应对，北方军队遇到火起，也有数人烧成灰烬而死。军士又从城墙根下的暗门突出，杀伤很多。总领富察古纳、高显、刘奕都因为力战有功，众人推举他们，都提拔为帅，让他们分守四面，互相接应。当时除了朝廷官员外，城中人都当兵，号称防城丁壮。下令有一个男子在家就处死。太学诸生也被选为兵，诸生向官府申诉，请求另外编为一军，号称太学丁壮。不久朝廷商议认为书生辈瘦弱不能胜任劳役，将要派他们做炮夫。诸生刘百熙、杨焕等几十人趁皇帝出行，到马前请求自效。皇帝安慰劝谕，命令分配给四面户部工作，委任差官，由此免除了做炮夫的苦差。平章巴萨恼怒诸生自行面见皇帝，催促召他们到部，以拖延日期为由杖责。户部主事田芝又分别命令诸生监送军士饭食，查看医药，登记炮夫姓名。又命令在城上放纸鸢，纸鸢上写话，招诱胁迫跟随的人，使他们自拔归来，接受官赏。都不免在箭石间奔走。又夜间举灯球为令，让军士从暗门出劫战，命令诸生执役，灯灭者死。诸生非常苦于此事。不久因为灯球没有准备好，杖责刑部郎中舒穆噜世勣，让前户部侍郎李涣代替他。巴萨本来没有守御才能，只以严酷立威。赞誉夏四月八日开始

译停止攻城，下诏改年号为天兴。传闻北朝有命令禁止攻击，众人说如果攻打三天城还不破，城池将要倒塌。不久，城上望见北兵焚烧炮车，众人都互相庆贺。很快又听说北兵没有退去，派兵巡逻侦察，由此知道祸患还没有止息。士人和百姓往往纵情饮酒吃肉，歌唱呼喊，没有长久生存的念头。秋七月，北兵派遣唐庆等人来出使，并且说：“想要和好，金国君主应当亲自前来商议。”末帝推托生病躺在御榻上，看见唐庆等人甩着胳膊上殿，不行礼节，等到他们陈述来意完毕，仍有不恭敬的话。近侍们都咬牙切齿。唐庆等人回到馆舍后，朝廷给予酒食慰劳，当晚飞虎军几名士兵愤恨唐庆等人无礼，并且认为和好终究不能成功，不如杀了他们以快人心。半夜手持兵器闯入馆舍，大声喧哗杀死了唐庆等人以及馆伴使鄂屯安济库二人，等到天亮也死了。天亮后，宰相和执政大臣急忙赶到馆舍查看，军士露出刀刃到马前请罪。宰相惊慌失措地慰劳他们，于是赦免了他们的罪，并且加以犒赏。京师的平民百姓都欢呼跳跃，认为太平盛世到来。有见识的人知道祸患不可解除了。八月，恒山公武仙率领军队从邓州赶赴京师，皇上命令副枢密使哈希出兵支援他，到了密县，遇到北兵喀齐喀，急忙退走。武仙的军队与北兵在郑州西南辗转作战，防图克坦乌登也率领军队向东而来，相遇后，交战很久，由于喀齐喀的军队没有接应，都失败了。武仙率领残余军队向南返回，乌登也向西逃跑。喀齐喀回到京师，士人和百姓指责他误国，皇上不得已将他废为平民。当时京师被围困数月，粮仓空虚，尚书右丞李蹊因粮食供应不上获罪，被下狱，不久免死，削去官职。提拔前户部侍郎张师鲁为户部主粮储事，当时民间都说官员将要搜查百姓的粮食，人心惶惶，非常担忧。冬十月，果然下令从亲王、宰相以下都保留三个月的粮食，按人口每人留三斗，其余的交给官府。隐匿者处死，命令御史大夫费摩阿固岱率领总知开封府图克坦伯嘉主持此事，其余朝廷侍从官分别负责此事，凡是主管官员所到之处，剑戟跟随。逐户逐人盘问，毫不宽缓，用铁椎监视，用石杵震动（房屋）。城中士人和百姓不烧火做饭等待，或者搜查出隐匿粮食的人，在街上戴上刑具，即使是皇兄、后妃家也不免。军士突然闯入妃主家中，妃主惊恐逃跑，驱赶捆绑奴婢让他们指出藏匿之处。京师的大族显贵获罪的很多，总领富察鼎珠尤其残酷，杖杀无辜数人，凶恶之徒因此谋取奸利，由此百姓离心，有见识的人知道金朝必然灭亡。十二月，朝廷议论认为粮食吃尽没有办法，末帝亲自出师东征，丞相萨布、平章巴萨、右丞完颜温绰、工部尚书兼参知政事李蹊、枢密院判官白华、近侍局副使李大节、左右司郎中完颜进德、张衮、总帅图克坦伯嘉、富察古纳、高显、刘奕都跟随。皇上与太后、皇后、各位妃子告别，痛哭流涕，发誓不破敌不归。仪仗护卫萧条冷清，看见的人悲伤凄怆。留下参知政事完颜努森、枢密副使完颜实讷阿巴暂代尚书省兼枢密院事务，用剩余军队守卫南京。皇上出发后，遇到巩州帅完颜呼沙呼率领军队辗转作战来支援，于是跟随向东。起初，皇上怀疑东面帅李新跋扈，有妄言，先罢免他为兵部侍郎，将要出发时秘密命令两位守臣拘禁他。不久皇上出发，这两人因事召李新到尚书省。李新怀疑自己被擒，纵马冲出城门，想要出门的人制止他。李新弃马翻越城墙，这两人急忙命令将领追赶，李新掉入湟水中，被斩首。当时末帝已经出发，人心更加不安，日夜盼望东征胜利。不久听说北渡前锋正在交战有功，攻取蒲城，进取卫州，巴萨等人望见北兵，急忙劝皇上登船南渡。随从官员大多攀附不及，死于兵乱。而骁将图克坦伯嘉、高显、刘奕等人起初不知道皇上离去，不久军士都溃散。皇上率领剩余军队狼狈进入归德，闭门不出，京城百姓非常恐惧，认为将要无人救援了。两位守臣向来庸碌昏暗没有谋略，只知道闭门自守。百姓粮食吃尽，无法生存，一升米价值二两银子，贫民往往吃人肉，死者相望。官府每天载几车尸体出城，一夜之间都被割食干净。士绅女子多在街上乞讨，民间有吃自己孩子的，锦衣宝器不能换几升米。人们早上出门不敢晚上回来，害怕被饥饿的人杀死吃掉。平日亲族故旧，因为一顿饭而在家里互相躲避，又每天杀乘骑马牛自卫。至于箱箧鞍韀等皮革物品，凡是可吃的都煮来吃。那些贵族宅第和市场中楼馆的木材都拆下来烧火。城中触目都是瓦砾废墟，不再有昔日的繁华奢侈了。朝官士庶往往互相结伙，带着妻子儿女突出向北回归。众人说不久

译金朝即将大败。贞祐二年正月，末帝派遣近侍局使图克坦色实等人进入南京，接取太皇后、皇后以及各位妃嫔前往归德。他们刚出城，就与北兵相遇，于是惊慌失措地返回宫中。随后，图克坦色实独自带着他的族人离去。末帝将他斩首。当时外围的包围没有解除，君臣上下如同身处陷阱之中，而且接连有人饿死。议论的人认为，皇上既然已经离开国都，不如推举皇兄荆王以城池投降，或许可以拯救全城百姓的生命，并且希望金朝完颜氏的祭祀不绝，这符合《春秋》中纪侯离开国家、纪季在酅地归附齐国的道义，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况且北军中还有曹王。朝廷官员都知道这一点，却没有人敢说话。两位执政大臣只是说：“应当拼死坚守。”众人愤慨，这两人没有其他计策，希望有一位豪杰站出来拯救士民。一天傍晚，我见到左司郎中杨居仁，向他陈述了这件事。杨居仁说：“这件事固然好，但是谁敢倡导呢？那两位执政大臣也知道，却不敢说，也不敢做。”二十一日，忽然听说执政大臣召集在京的父老士民商议事情，前往都堂。我和麻革混在人群中旁听。两位执政大臣站在都堂屋檐外，杨居仁等各位首领官员跟随其后。省掾元好问宣读执政大臣下达的命令进行告知，并且询问各位父老有何便利可行的建议。完颜努森拱手站立不说话，只有完颜实讷阿巴坚决地再次宣告：“因为国家到了这种无可奈何的地步，凡是可行的办法，应当共同商议，并且他哭着流涕。”各位愚钝的老者有的陈述细微不足取的意见，我对麻革说将要出去陈述前面的事情。麻革说：“不如用奏疏秘密陈述，你回去起草，我应当和你一起呈上。”我因此退下，准备第二天和麻革一起献书。那天晚上，民间颇有传闻说有一位西南崔都尉药招抚将要起事。众人都说：“事情紧急了，怎么知道没有人呢？”我回家后，连夜起草文书，详细论述这件事。天将亮时，我怀揣文书前往尚书省，并且邀请麻革去亲自决断这件事，这关系到完颜氏的存亡，并且可以拯救剩余百姓，即使死了也没有愧疚。那天早晨天色阴暗晦涩，不久下起雨来，我暂且躲避在民居中。忽然听到军马声，市民奔走，互相传言说：“北兵进城了。”我知道事情已经来不及，于是急忙回家。路上听说不是北兵，原来是西南兵变已经包围了尚书省。当时崔立担任西面都尉，代理元帅，和他的党羽韩铎等人举兵。药安国是北方人，一向骁勇，率先挺进，挥刀闯入尚书省。崔立紧随其后。两位执政大臣见到后非常惊恐，说：“你们有事应当好好商议。”药安国先杀了实讷阿巴，接着杀了努森，又杀了左司郎中纳哈塔徳晖，击伤了右司郎中杨居仁和聂天骥，伤势很重。省掾们都四处逃窜，躲藏在百姓家中。崔立杀了这两个人后，率领军队驻扎在尚书省，号令众人说：“我因为两位执政大臣闭门误事，将要饿死，现在杀了他们来拯救全城百姓，并且禁止各位军士拿百姓一文钱，违者处死。”全郡人都称快，认为有了生路。吃饭时忽然阴雨放晴，阳光灿烂。崔立率领军队进入宫中，拜见太后，陈述自己的事情。太后惶恐害怕，听从命令，任命崔立为左丞相都元帅。寿国公根据太后命令释放了卫王府的囚犯，召卫王原来的太子梁王王某监国，于是将卫王的族人全部带入宫中，随即派遣使者手持两位执政大臣的首级到军前表示投降诚意。第二天，崔立坐在都堂，召集在京的父老、僧道、百姓宣告，大家都说：“感谢丞相让我们得以活命！”崔立又亲自到军前投帖归附，被允许返回。他命令在京的士民都割发成为北朝的百姓。起初崔立起事只有三百人，杀了两位执政大臣。在这个时候，女真将领中四面掌握兵权的很多，都束手听从命令，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与他抗衡。人们说如果李新还在，一定会与崔立抗衡。李新死了，所以崔立得逞。崔立叛变那天，御史大夫费摩阿固岱、提防近侍局兼左右司郎中乌克逊努色尔在御史台自缢，户部尚书完颜仲平也自杀。起初，崔立因为副元帅药安国首倡起事，难以控制，忌惮他。趁他夜里抢走原监军王守的妻子，第二天坐在都堂，以药安国违犯军令为由，喝令左右将他斩首示众。于是朝廷官员震惊恐惧，没有命令不听从的。梁王虽然监国在宫中，只是虚名而已。崔立任命他的弟弟某人为平章政事，张颂为殿前都防检，韩铎为副元帅知开封府，左司都事苏伯林济之为御史中丞，都是他的党羽。又任命吏部侍郎刘仲周、谏议大夫张正伦参议省事。大概是因为崔立娶了刘仲周的女儿为妻，张正伦有威望。又任命前卫尉鄂屯阿固岱为尚书右丞，殿前都防检温特赫伊实为参知政事。刘仲周、张正伦都晋升为参知政事。省令史元好问担任左右司员外郎。又任命刁壁为兵部尚书、元帅左监军。起初，崔立起事时与刁壁谋划，到了日期，刁壁没有去，崔立很恼怒他，所以他不能担任执政。当时有威望的人和退隐的士大夫，都依次被提拔。台阁中任命官员没有空闲的日子。不久，崔立自任太师、尚书令。郑王听说钧州、汝州一带有军队占据西山不服从命令，崔立派遣韩铎率领军队讨伐。韩铎中箭而死，由折希颜知开

译封府库。崔立又将内藏库的财物封起来，打算献给北方军队，却也常常取回自己的宅第。又搜罗民间的寡妇和处女，也打算献给北方军队，然而被带入崔立家中的非常多。又搜括京城内的金银，命令百官分区域彻底搜查，权贵和富户都遭到祸害。陈国夫人王氏，是皇帝的姨母，一向富有钱财；平章巴萨的夫人也富有奢侈。右丞李蹊过去就以聚敛财富闻名，他的妻子儿女都被拷打审讯致死。崔立又亲自到军前请求免除抢掠，又请求允许百姓出城采摘野菜充饥。于是人们得以到近郊采摘蓬子窠、甜苣菜、杂米粒来充饥。又听说京西陈冈上有野麦非常丰盛，崔立请求百姓前往收割。崔立又将皇族聚集都送入宫中，不久又派他们前往青城，都被北方军队杀害。像荆王、梁王这一辈都包括在内，只有太后、皇后、各位妃嫔、宫女被迁往北方。百姓起初听说皇族要迁往北方，有躲藏在其中的也被诛杀。军前又捉拿壬辰年各位宰相执政的家属治罪，因为杀害唐庆的缘故，前宰相侯挚也被杀害。四月二十日，使者让三教医匠等人出城，北方军队放纵进入大肆抢掠。崔立当时在城外的军营中，士兵先进入崔立家中，取走他的妻妾、宝玉、车辇带出。崔立回来后大哭，也不敢追究谁的责任。大臣和富户大多被残害致死，而三教医匠等人在青城旁边也被抢掠得一无所有。不久又派遣三教人入城，允许百姓与北方军队交易。城中人用剩余的金帛交换北方运来的米麦来吃，然而大多被北方军队劫取，没有人敢说话。我当时和各位书生又回到八仙馆居住。五月二十二日，防御使者召三教人跟随向北迁徙。唉，这生命属于谁呢！亲眼看见国家灭亡，以至于惊恐劳苦万状，不可数尽。因为闲暇日子回忆旧事，随意记录在编册上。至于那些传闻不真实以及没有看见没有听到的，都不敢记录。

译《归潜志》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十二

元 刘祁 撰

记录崔立立碑之事

崔立发动政变后，以南京（开封）投降金朝，自认为有拯救全城百姓性命的功劳，对左司员外郎元裕之说：“你们什么时候立一块石碑来记载我的事迹呢？”当时崔立掌握国家大权，生杀予夺只凭一句话，尚书省每天血流成河，上下官员惊恐万分，在位的人都畏惧他。于是有了立碑颂扬他功德的提议。几天后，忽然一名尚书省的小吏来到我家，拿着尚书省礼房的便条，说“首领官召你到礼部”。我起初很惊讶，自认为是一介平民不参与政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前往尚书省门外，遇见了麻信之。我于是告诉他这件事，麻信之说：“昨天听左司郎中张信之说郑王（崔立）立碑的事，想委托我们这些人来写，难道是真的吗？”于是我们一同进入尚书省礼房，省吏曹益引见首领官张信之、元裕之两人，说：“如今郑王以一人之力拯救了百万百姓的生命，他的功德确实值得称道，现在京城的官吏父老想为他立碑记载这件事，大家商议委托你们两位，并且已经禀告郑王了，你们两位不要推辞。”我当即推辞说：“我们刘祁等人是平民没有官职，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况且有翰林院的各位先生如王文从之以及元裕之等人在，我们不敢承担。”元裕之说：“这件事出于大家的心愿，况且我们这些人都是郑王救活的，为他写碑文有什么可推辞的？你们不要推辞。”我说：“我要去见王丈（王若虚）讨论这件事。”元裕之说：“王丈的意见也是这样。”我于是快步走出，到学士院见王丈，当时修撰张子忠、应奉张元美也在。我于是告诉他们这件事，并且说：“这实际上是各位先生的职责，我们这些人怎么参与呢？”王丈说：“这件事议论很久了，大概是因为让院中的人来做，如果尚书省发公文让学士院来写，就不是出于京城官吏父老的心愿，如果从平民中找人来做，才是众人的意愿。况且你还没有做官，身在平民之中，现在士人百姓委托你，你做了也不违背道义。”我于是暗地里明白各位先生自认为在金朝做官显达，想避开这个名声，嫁祸给平民，又想到平生写文章，如今遇到这种患难，由此知道扬雄写《剧秦美新》也是出于不得已吧？于是谦让告别。接连拖延几天，又被催促，知道无法推辞，就粗略起草定稿，交给元裕之。一两天后，一名省吏来召我，说“各位宰相召你”，我不得已前往尚书省，途中遇见元裕之骑马，索要我，于是强行带我同行，并且拉着麻信之一起前往，起初不说碑文的事，只说“省中召王学士各位先生聚会饮酒”。我也暗中揣测是这样，进入后，立即被引到左参政幕府中，见到左参政刘谦甫，他举杯对我们两人说：“大王立碑的事，大家商议烦劳你们，你们完成得很好。”我和麻信之都谦让说：“不敢当。”不久，刘谦甫出去，看见王丈在，互相敬酒。酒喝了几巡，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两人告辞回家。元裕之说：“省门已经锁了，今晚就应当留在省中住宿，我们也无可奈何。”不久蜡烛送来，饮酒时，我和元裕之提议说：“郑王碑文，今晚可以完成了。”我说：“有各位先生在，由各位先生来做。”王丈对我说：“这件事郑王已经知道，众人请求太学中的名士来写，你如果坚决拒绝，让郑王知道书生们不肯写，这是不允许他以城投降，那么他会恨之入骨，士大夫们都会遭受祸患。这是你一个人连累众人，况且你有老祖母、老母亲在家，现在一旦触犯他的锋芒，祸及亲族，怎么算是明智？你仔细想想。”我害怕以不是本职为由推辞，过了很久，并且说：“我已经起草定稿，如果不合各位先生的心意，请改命他人。”各位先生不允许，催促逼迫得很紧。我知道这件事无可奈何，就说：“我向来不懂馆阁文体，今晚各位先生共同商议。如果各位先生想避开名声，只把我的名字写在各位先生后面。”于是元裕之拿纸提笔，起草碑文。王丈又说：“这篇文章暂且让元裕之来做，说是你做的，又有什么关系？况且你的文集中不收录，也可以。”我说：“元裕之来做，正合适，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碑文写成后，给王丈和我、麻信之看，想要互相商量评论。王丈确定了几个字，铭文则由王丈、元裕之、麻信之和我保留原来的几句，碑序完全是元裕之写的。然而这篇文章只是如实叙述事情，也没有褒扬崔立的言辞。当时夜里将近四更，元裕之催促曹益甫书写。元裕之随即在烛光前烧毁了草稿。天快亮时，我们快步离开。几天后，崔立坐在朝堂上，各位宰相首领官共同献上碑文为他祝寿，于是召我、麻信之等人一起到崔立府第接受官职。我们深深害怕见到崔立。不久，各位首领官拿着三道任命书出来，交给我们说：“特别赐予进士出身”，并为我们祝贺。后来听说找不到巨大的石碑，省门左边原有宋徽宗时的甘灵碑，有关部门取来磨平。擅长书法的张君庸请求书写刻石，刚刚完成，北兵入城纵容劫掠，我们狼狈逃出，不知道碑最终是否立成了。唉！各位先生本来害怕崔立的祸患，不敢不完成他的要求，后来又想避开名声，出卖平民士人。我们不幸有虚名，一旦被他人胁迫，想要以死抗拒，就会揭发各位先生嫁祸名声的阴谋，各位先生一定会愤怒，愤怒后告诉崔立，祸患不可预测，那么我们双亲怎么生存？我们的死，所谓自缢在沟渠中而无人知晓，而且轻率地杀身以让亲人担忧是大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