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潜志卷十
公钦止、刘公光甫,皆推挹屏山。然屏山以为李有钩距,刘谈论锋出,皆惮之。尝谓余曰:「若钦止之目,希顔之髯,光甫之牙,皆可畏。」余每与先子言,以为笑。
译公钦止、刘光甫,都推崇屏山。然而屏山认为李公钦止有钩距之术,刘光甫谈论时锋芒毕露,都畏惧他们。屏山曾对我说:“像钦止的眼睛,希顔的胡须,光甫的牙齿,都令人畏惧。”我常和父亲说起这件事,当作笑谈。
正大间,雷希顔、李钦叔俱在翰林。王鹗伯翼以新进状元,亦入院为应奉。然其趋向各不同,故当时馆中有云:「凡在院诸公,有侯门戚里者,有秦楼谢馆者,有田夫野老者。」侯门戚里者,谓雷交权要也;秦楼谢馆者,谓李狎歌酒也;田夫野老者,谓王为其乡人通请托也。
泰和、大安以来,科举之文敝。盖有司惟守格法,无育材心,故所取之文,皆猥弱陈腐,茍合度程而已。其逸才宏气,喜为竒异语者,徃徃遭绌落,文风益衰。及宣宗南渡,贞祐初,诏免府试,而赵闲闲为省试,有司得李钦叔赋,大爱之。盖其文虽格律稍疎,然词藻庄严絶俗,因擢为第一,又擢麻知几为防论魁。于是举子辈哗然,愬于台省,投状陈告赵公坏了文格,又作诗讥之。台官时道贞奏其事,将覆攷,久之方息。俄钦叔中宏词科,遂入翰林,众始厌服。正大中,钦叔复为省试,有司得史学优赋,大爱之,亦擢为第一。于是举子辈复大噪,盖史之赋比李尤疎,第以学问词气见其为大手笔,文赋中多用禽兽对属,众言何攷官取此赋为魁,盖其中口味多也。又曰可号学优为百兽家。俄学优对廷策中之,议者亦息。嗟乎!士皆安卑习陋久矣,一旦见其有轩昻峭异者,其怪骇宜哉!夫科举本以取天下英才,格律其大约也。或者舍彼取此,使士有遗逸之嗟,而赵、李二公不循众好,独所取得人,彼议者纷纷,何足较也。
金朝钱币旧止用铜钱,正隆、大定、泰和间始铸新钱,余皆宋旧钱。及髙岩夫为三司副使,倡行钞法,初甚贵重,过于钱,以其便于持行也。尔后兵兴,官出甚众,民间始轻之,法益衰。南渡之初,至有交钞一十贯不抵钱十文。用者富商大贾,多因钞法用穷,俗谓坐化。官知其然,为更造,号曰寳劵。新劵初出,人亦贵之也。已而复如交钞,官又为更造,号曰通货,又改曰通寳,又改曰通货【案:金史食货志,贞祐三年七月改交钞名贞祐寳劵,兴定元年行贞祐通寳,元光元年行兴定寳泉,元光二年又以绫印制元光珍货,天兴二年印天兴寳防于蔡州。续文献通考与食货志同此。更造号曰通货,又改通寳曰通货,均不见于食货志。刘祁金人所传,必不妄,可补食货志之遗】曰寳泉、珍寳、珍防,最后以绫织印造,号珍货,抵银。一起一衰,迄国亡而钱不复出矣。予在淮阳时,尝闻宋人喜收旧钱,商贾徃徃以舟载下江淮贸易,于是钱多入宋矣。嗟夫,钱为至寳,自古流下,今日弃置,与瓦砾等,而以诸帛相诳欺,无怪乎天下之逺【案:此下有阙文】
兴定末,予在南京。防屏山至钧台,日游,每从之,多问以金朝旧事。屏山备为予谈之。其谈田瑴侍郎党事云:熙宗时,韩丞相企先辅政,好奬进人材。田瑴辈风采,诚一时人士魁,名士皆显达焉。凡宴防谈集间,羣以分别流品升沈人物为事。时蔡丞相松年、曹尚书望之、许宣徽霖居下位,欲附其中,而瑴辈不许,曰:「松年失节,望之俗吏,霖小人,皆屏而不用。」三人者大恨之。时太师辽王以皇叔当国,三人者游其门,甚言瑴等专进退人材,用则将不利朝廷。辽王信之,将有以发怒。防韩丞相病革,辽王▯焉。适瑴在内,闻之,趋避门后。丞相属王以后事曰:「田瑴可代吾。」辽王忿然曰:「是子当诛,相公昏矣。」因起而出。瑴闻之,汗沾衣。已而丞相薨,瑴等失势。三人者促辽王起党事,奏闻。熙宗曰:「党人何为?」辽王曰:「党人相结欲反耳。」上曰:「若尔当诛之。」于是收瑴等下狱,且逺捕四方党与。每得一人,先漆其靣赴讯,使不相识,榜掠万状。瑴具瞻皆死狱中,而松年、望之、霖皆进用矣【案《金史·田瑴传》:瑴由吏部侍郎出为横海军节度使,时选人龚夷鉴除名,値赦赴吏部铨,得预覃恩。部吏以白瑴,乃倒用月日署之。许霖在省典覃恩,员外郎张子周素与瑴有怨,嗾许霖发之,诋以专擅朝政。诏狱鞠之,拟瑴与奚毅、邢具瞻、王植、髙鳯庭、王俲、赵益兴、龚夷鉴死,与此志所云,实一时事,
译正大年间,雷希颜、李钦叔都在翰林院任职。王鹗(字伯翼)凭借新科状元的身份,也进入翰林院担任应奉。然而他们的志趣趋向各不相同,所以当时馆中有人说:“凡是院里的各位公卿,有结交权贵戚族的,有沉溺歌楼酒肆的,有像田夫野老一样的。”所谓结交权贵戚族,是指雷希颜与权要交结;所谓沉溺歌楼酒肆,是指李钦叔亲近歌妓酒宴;所谓田夫野老,是指王鹗替他的同乡人疏通请托。
从泰和、大安年间以来,科举考试的文风败坏。因为主管官员只固守格式法度,没有培育人才的心意,所以录取的文章,都是卑弱陈腐,只求符合程式罢了。那些才华超逸、气魄宏大,喜欢写奇异语句的人,往往遭到落选,文风更加衰败。等到宣宗南渡,贞祐初年,下诏免除府试,而赵闲闲担任省试的主考官,主管官员得到李钦叔的赋,非常喜爱。因为他的文章虽然格律稍显疏漏,但辞藻庄严脱俗,于是提拔他为第一名,又提拔麻知几为策论的第一名。于是举子们哗然,向台省申诉,递交状纸控告赵公破坏了文格,又作诗讥讽他。台官时道贞上奏此事,准备重新考核,过了很久才平息。不久李钦叔考中宏词科,于是进入翰林院,众人才心服口服。正大年间,李钦叔再次担任省试主考官,主管官员得到史学优的赋,非常喜爱,也提拔他为第一名。于是举子们又大吵大闹,因为史学优的赋比李钦叔的更加疏漏,只是凭借学问词气看出他是大手笔,文章赋中多用禽兽对仗,众人说为什么考官取这篇赋为魁首,大概是因为其中口味多吧。又说可以称史学优为“百兽家”。不久史学优在廷试对策中中选,议论的人也平息了。唉!士人都安于卑下、习于陋俗太久了,一旦看到有轩昂峭异的人,感到奇怪骇异是理所当然的!科举本来是为了选取天下的英才,格律只是大概的准则。有的人舍彼取此,使士人有被遗漏的叹息,而赵、李两位公卿不遵循众人的喜好,独自选取所取中的人,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哪里值得计较呢。
金朝钱币过去只用铜钱,正隆、大定、泰和年间才开始铸造新钱,其余都是宋朝的旧钱。等到高岩夫担任三司副使,倡导实行钞法,起初非常贵重,超过铜钱,因为便于携带。后来战争兴起,官府发行很多,民间开始轻视它,钞法更加衰败。南渡之初,甚至有交钞十贯抵不上铜钱十文的。使用的人多是富商大贾,大多因为钞法用尽,俗称为“坐化”。官府知道这样,于是重新铸造,称为“宝券”。新券刚出来,人们也看重它。不久又像交钞一样,官府又重新铸造,称为“通货”,又改称“通宝”,又改称“通货”【按:《金史·食货志》记载,贞祐三年七月改交钞名为贞祐宝券,兴定元年行贞祐通宝,元光元年行兴定宝泉,元光二年又用绫印制元光珍货,天兴二年在蔡州印天兴宝防。《续文献通考》与《食货志》相同。这里说重新铸造称为通货,又改通宝为通货,都不见于《食货志》。刘祁所传金人的事,必定不虚假,可以补充《食货志》的遗漏】,称为“宝泉”、“珍宝”、“珍防”,最后用绫织印造,称为“珍货”,抵换银两。一起一衰,直到国家灭亡铜钱也没有再出现。我在淮阳时,曾经听说宋人喜欢收集旧钱,商贾往往用船装载到江淮贸易,于是铜钱多流入宋朝了。唉,铜钱是至宝,自古以来流传下来,今天被抛弃,与瓦砾同等,而用各种丝帛互相欺骗,难怪天下遥远【按:此处下文有缺文】
兴定末年,我在南京。恰逢屏山来到钧台,每天出游,我常跟随他,多次向他询问金朝的旧事。屏山详细地为我讲述。他谈到田瑴侍郎结党之事说:熙宗时,韩丞相韩企先辅佐朝政,喜欢奖进人才。田瑴等人风采出众,确实是一时人士的魁首,名士都显达了。凡是在宴饮集会之间,众人以分别流品、升降人物为事。当时蔡丞相蔡松年、曹尚书曹望之、许宣徽许霖处于下位,想依附其中,而田瑴等人不允许,说:“蔡松年失节,曹望之是俗吏,许霖是小人,都排斥不用。”这三个人非常恨他们。当时太师辽王以皇叔身份掌权,这三个人游说他的门下,极力说田瑴等人专断人才的进退,任用他们将对朝廷不利。辽王相信了,将要发怒。恰逢韩丞相病重,辽王〇焉。正好田瑴在宫内,听说后,急忙躲避到门后。丞相嘱托辽王以后事说:“田瑴可以代替我。”辽王愤怒地说:“这个小子应当诛杀,相公昏庸了。”于是起身出去。田瑴听说后,汗水湿透了衣服。不久丞相去世,田瑴等人失去权势。这三个人催促辽王发起党案,上奏皇帝。熙宗说:“党人做什么?”辽王说:“党人互相勾结想要造反。”皇上说:“如果是这样应当诛杀他们。”于是逮捕田瑴等人下狱,并且远捕四方的党羽。每抓到一个,先漆他的脸去审讯,使他们互相不认识,拷打各种手段都用尽。田瑴、具瞻等都死在狱中,而蔡松年、曹望之、许霖都得到进用【按《金史·田瑴传》:田瑴由吏部侍郎出任横海军节度使,当时选人龚夷鉴被除名,遇到赦免赴吏部铨选,得以参与覃恩。部吏告诉田瑴,于是倒用月日签署。许霖在省中主管覃恩,员外郎张子周向来与田瑴有怨,唆使许霖揭发,指责他专擅朝政。诏狱审讯,拟判田瑴与奚毅、邢具瞻、王植、高凤庭、王俲、赵益兴、龚夷鉴死刑,与此志所说,确实是同一时期的事,
而详略互异】其后松年在相位,晨赴朝,上马见瑴,召辩,左右但闻松年云:「某当便行。」望之在吏部防事,亦见瑴,召辩。二人由此薨。而霖病创颈断卒。天之报施,亦显哉。大抵▯田蚡、灌夫事也。当瑴用事时,士之希进者,无不附之。独吾髙祖南山翁不预。及其遘祸,天下士多不免,独吾祖得全。世以拟郭林宗。张御史景仁表翁墓有云:「当时以声势为能吏巧相附防者,未尝推挽公,公亦不以此屑意。」其后皆坐朋党,沦胥以败,公独不预,识者多之,盖实录也。
译而详略互异】后来松年身居相位,清晨上朝,骑马时遇见瑴,便召来辩,左右侍从只听见松年说:“我这就走。”望之在吏部任职,也遇见了瑴,召来辩。这两个人因此去世。而霖因颈部伤口破裂而死。上天的报应,也很明显啊。大体上〇这就像是田蚡、灌夫的事情。当瑴掌权时,那些希望升迁的士人,没有不依附他的。只有我的高祖南山翁不参与。等到瑴遭遇灾祸,天下的士人多不能幸免,只有我的祖先得以保全。世人将他比作郭林宗。张御史景仁为南山翁撰写墓表时说:“当时那些凭借声势作为能吏、巧妙依附防备的人,不曾推举拉拢您,您也不因此在意。”后来他们都因结党获罪,相继败亡,只有您不参与,有见识的人都很赞赏您,这大概是实录。
屏山乂谈:赵闲闲初上言诸公坐诗讥讽得罪事。云章宗诚好文奨用士大夫,晚年为人谗间,颇厌怒。如刘左司之昻,宗御史端修,先以大中时坐谤议朝政,谪外官。其后路侍御铎,周户部昻,王修撰庭筠,复以赵闲闲事谪绌。每曰:措大辈止好议论人。故泰和三年御试,上自出题曰「日合天统」,以困诸进士,止取二十七人,皆积渐之所致也。初赵秉文由外官,为王庭筠所荐入翰林,既受职,遽上言云:「愿陛下进君子,退小人。」上召入宫,使内侍问当今君子小人为谁。秉文对:「君子故相完顔守贞,小人今参政胥持国也。」上复使语问:「汝何以知此二人为君子小人?」秉文惶廹不能对,但言臣新自外来,闻朝廷士大夫议论如此。时上厌守贞直言,由宰相出留守东京,向持国谄谀,骤为执政,闻之大怒,因穷治其事,收王庭筠等俱下吏【案金史赵秉文王庭筠传,但详秉文庭筠下狱贬削事,而未着胥持国之穷治。胥持国本传则以罢黜完顔守贞等事一语槩之,此志所云足补其缺略】且搜索所作讥讽文字,复无所得,独省掾周昂送路铎外补诗【案金史周昂传,以诗涉谤讪坐停铨,在拜监察御史后,与此云省掾异,当是为省掾时作诗及为御史乃追论其事】有云:「龙移防鳝舞,日落鸱枭啸。未须发三叹,但可付一笑。」颇涉讥讽,奏闻。上怒曰:「此政谓世宗升遐而朕嗣位也。」大臣皆惧罪,在不可测。参知政事孙公铎从容言于上曰:「古之人臣亦有拟为龙为日者,如孔明卧龙,荀氏八龙,赵衰冬日,赵盾夏日,宜无他。」于是上意稍解。翼日有防,庭筠坐举秉文,昂坐讥讽,各杖七十,左贬外官。秉文狂愚,为人所教,止以本等外补。初秉文与昂不相识,被累,已而昻杖卧,秉文谢焉,大为昂母所诟。秉文但曰:「此前生寃业也。」故人为之语:「有不攀栏槛,只攀人之」。句其后,赵公以文章翰墨著名,位三品,主文盟。然此少时事,终不能掩。大安中,出刺宁夏屏山,以诗送之,有云:“明昌党事起,实夫子为根。黄华文章伯,抱恨入九原。槃槃周大夫,不得早调元株。”逮及见黜,公独拥朱轓,盖讦其旧事也。余尝闻故老论金朝女直宰相中最贤者,曰完顔守贞。相章宗,屡正言,有重望,自号冷岩。接援士流,一时名士如路侍御铎、周戸部徳卿诸公,皆倚以为重。后竟以直罢相,出留守东京。德卿赋《令山行》颂其徳。
胥参政持国由经童入仕,得幸于章宗,擢为执政。一时权势赫然,而张仲淹诸人游其门,附以进用,时号“胥门十哲”。泰和南征,宋人传檄有云:“经童作相,监女为妃”,皆指以罪。章宗监女者,元妃李氏,其家因罪没入官为奴婢,属监户。李氏少给事太后,章宗见而悦之。其即位大▯,宠嬖专房,拜为元妃,势敌正后。其兄锡尔【案:锡尔旧作喜儿,今改】少尝为盗,夤缘至宣徽使;弟特尔格【案:特尔格旧作帖哥,今改】至近侍局使【案:《金史·李元妃传》:“兄锡尔累官宣徽使、安国军节度使;弟特尔格累官近侍局使、少府监。”此志因当时宣徽使、近侍局使视节度使、少府监更优异,从省文】一家权势熏天,士大夫好进者,徃徃趋附。南京李按察炳,中山李翰林着,皆与妃家结为亲。独李怀州晏辞不肯。后章宗崩,无子,元妃等与宰相萨克蘓【案:萨克蘓旧作撒速,今改】定防,立卫王,王世宗子,章宗叔也。王既立,萨克蘓欲专其功,媒孽李氏罪恶,以为尝为厌胜事,卫王下诏赐元妃死【案:《金史·卫绍王本纪》:“大安元年四月,杀章宗元妃李氏及承御贾氏。”攷《李元妃传》:“是月,诏近者有防,元妃李氏潜计负恩,令承御贾氏诈称有身,俟将临月于李家取儿以入。月日不偶,则规别取以为皇嗣。先皇平昔或有幸御,李氏嫉妬,令女巫作纸木人、鸳鸯符以事魇昧,致絶圣嗣。所为不▯,遣大臣按问,俱已款服。”云云,不着萨克蘓媒孽罪恶之由,与此志详畧互异】且废为庶人,使天下止呼其小
译屏山乂谈:赵闲闲(赵秉文)最初上奏议论各位大臣因写诗讥讽而获罪的事情。说章宗皇帝确实喜好文学,奖赏任用士大夫,晚年被人谗言离间,颇为厌怒。如左司郎中刘昂、御史宗端修,先前在大定年间因诽谤议论朝政,被贬为外官。后来路铎、周昂、王庭筠,又因赵闲闲之事被贬黜。皇帝常说:“读书人只喜欢议论别人。”所以泰和三年御试,皇帝亲自出题叫“日合天统”,用来困住各位进士,只录取了二十七人,这都是逐渐积累造成的。起初赵秉文由外官,被王庭筠推荐进入翰林院,刚接受职务,就立即上奏说:“希望陛下进用君子,斥退小人。”皇帝召他入宫,让内侍询问当今的君子和小人是谁。赵秉文回答:“君子是前任宰相完颜守贞,小人是现任参政胥持国。”皇帝又派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两个人是君子和小人?”赵秉文惶恐窘迫不能回答,只说臣刚从外地来,听说朝廷士大夫议论如此。当时皇帝厌恶完颜守贞直言,由宰相出任东京留守,而胥持国谄媚阿谀,骤然成为执政,皇帝听说后大怒,因此彻底查办此事,将王庭筠等人一起交给司法官吏【据《金史·赵秉文传》《王庭筠传》,只详细记载了赵秉文、王庭筠下狱贬削的事,而未记载胥持国彻底查办的事。胥持国本传则用罢黜完颜守贞等事一句话概括,此志所说的足以补充其缺略】并且搜索他们所作的讥讽文字,又没有得到什么,只有省掾周昂送给路铎外补的诗【据《金史·周昂传》,因诗涉及诽谤被停职,在拜监察御史后,与此处说省掾不同,应当是任省掾时作诗,任御史时才追论此事】中有:“龙移防鳝舞,日落鸱枭啸。未须发三叹,但可付一笑。”颇为涉及讥讽,奏报皇帝。皇帝怒道:“这正说的是世宗驾崩而我继位。”大臣们都害怕获罪,处在不可预测的境地。参知政事孙铎从容对皇帝说:“古代人臣也有自比龙和日的,如孔明卧龙,荀氏八龙,赵衰冬日,赵盾夏日,应当没有别的含义。”于是皇帝心意稍解。第二天有法度,王庭筠因举荐赵秉文,周昂因讥讽,各杖七十,贬为外官。赵秉文狂妄愚昧,被人教唆,只以原职外补。起初赵秉文与周昂不相识,被连累,不久周昂受杖卧床,赵秉文去谢罪,被周昂母亲大骂。赵秉文只说:“这是前生的冤业。”所以人们为此编了话:“有不攀栏槛,只攀人之”。后来,赵公以文章翰墨著名,位至三品,主持文坛盟主。但这是年少时的事,终究不能掩盖。大安年间,出任宁夏屏山刺史,有人写诗送他,其中有:“明昌党事起,实夫子为根。黄华文章伯,抱恨入九原。槃槃周大夫,不得早调元株。”等到被贬黜,只有赵公独自拥有朱轓(高官车驾),大概是揭发他的旧事。我曾听故老议论金朝女真宰相中最贤能的,叫完颜守贞。任章宗宰相,屡次直言,有重望,自号冷岩。接引援助士人,一时名士如路铎、周德卿诸公,都倚靠他作为依靠。后来终于因直言罢相,出任东京留守。周德卿赋《令山行》颂扬他的德行。
胥参政持国由经童入仕,得到章宗宠幸,提拔为执政。一时权势赫然,而张仲淹等人游历其门下,依附他进用,当时号称“胥门十哲”。泰和南征,宋人传檄文说:“经童作相,监女为妃”,都以此指责罪过。章宗的监女,是元妃李氏,她家因罪没入官府为奴婢,属于监户。李氏年少时侍奉太后,章宗见到而喜欢她。他即位后,宠幸专房,拜为元妃,权势匹敌正后。她的哥哥锡尔【注:锡尔旧作喜儿,今改】年少时曾为盗,攀附升任宣徽使;弟弟特尔格【注:特尔格旧作帖哥,今改】升任近侍局使【注:《金史·李元妃传》:“兄锡尔累官宣徽使、安国军节度使;弟特尔格累官近侍局使、少府监。”此志因当时宣徽使、近侍局使视节度使、少府监更优异,从省文】一家权势熏天,士大夫好进者,往往趋附。南京李炳,中山李着,都与妃家结为亲。只有李晏推辞不肯。后来章宗崩,无子,元妃等与宰相萨克苏【注:萨克苏旧作撒速,今改】定计,立卫王,王是世宗子,章宗叔也。王既立,萨克苏欲专其功,构陷李氏罪恶,以为曾做厌胜事,卫王下诏赐元妃死【注:《金史·卫绍王本纪》:“大安元年四月,杀章宗元妃李氏及承御贾氏。”考《李元妃传》:“是月,诏近者有防,元妃李氏潜计负恩,令承御贾氏诈称有身,俟将临月于李家取儿以入。月日不偶,则规别取以为皇嗣。先皇平昔或有幸御,李氏嫉妒,令女巫作纸木人、鸳鸯符以事魇昧,致绝圣嗣。所为不轨,遣大臣按问,俱已款服。”云云,不记载萨克苏构陷罪恶的原因,与此志详略互异】并且废为庶人,使天下只呼其小
字“李师儿”。其母王坐诛,兄锡尔,弟特尔格,皆窜北边。李氏一门灰灭矣。当其盛时,不减唐开元杨贵妃家,然止于奢纵,不能害政蠧民也。世言李氏姿色不甚丽,性慧頴,能迎合人主意,以此幸于章宗。初不知书,后见上好文,遂能作字,知文义。妇人女子变化有此哉!
译名叫“李师儿”。她的母亲王氏因罪被处死,哥哥锡尔、弟弟特尔格,都被流放到北方边境。李氏这一家族已经彻底败落了。在她权势鼎盛的时候,不亚于唐朝开元年间杨贵妃的家族,然而只是奢侈放纵,并没有危害朝政、祸害百姓。世人说李氏容貌并不十分美丽,但性情聪慧,能够迎合皇帝的心意,因此得到章宗的宠幸。起初她不识字,后来见皇帝喜欢文学,于是便能写字,懂得文章的含义。妇女的变化竟然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张仲淹复亨,少为进士,同郭黼、周询、卢元中宏词科,为文有体,且长于吏事,大为章宗所知,登第不十年,位三品,擢中都路都转运使,卒【案:元好问《同知河间府事张公着墓表》:“张仲淹以趋附宰相,起家不十年,至大兴尹。公薄其人,众辱之。明日而仲淹死,则以大兴尹卒,与此志以中都转运使卒冇异】时年方四十余,不然大拜矣。然以其附胥氏得进,清论鄙之,士大夫趋向不可不慎也。
赫舍哩执中,小字呼沙呼【案:呼沙呼旧作胡沙虎,今改】世宗时为护卫,得幸于章宗。为人凶悍▯横,为举朝所恶。且莅官不法,台谏屡有言。上常右之,每曰:“汝辈无他事,何止言呼沙呼?斯人止是跋扈耳。”孟参政铸时为御史中丞,对曰:“圣世岂容有跋扈之臣。”上无以应,然屡斥屡召,恩宠不衰。卫王即位,北方兵起,命执中为帅,大败于古北口。北兵由此犯燕都。卫王疏其罪,除名为民。未几复起,为四门都提控,仍令参议省事。执中既得兵柄,遂有废立心【案:大金国志,赫舍哩执中起为右副元帅,将武艺军三千至紫荆关开关迎敌。执中至京,上遣完顔纲御敌,又败于易州,纲奔还,言执中受赂放敌入关。执中惧诛,遂谋反。金史本传则云:“上使奉职即军中责执中止务驰猎不恤军事,执中方饲鹞,怒掷杀之。”与此志所云“既得兵柄,有废立心”可互证】时驸马都尉南平衞王心腹也,方用事,判大兴府。执中一旦勒兵,言南平谋反,杀之于街,即诣宫斩关以入,车载衞王还第,自号监国元帅,坐都堂,百官无敢言者。时完顔耀尼以参政将兵数万备北边【案:耀尼旧作元奴,今改。金史完顔纲传谓纲之本名,累官尚书左丞,至宁元年行省事于缙山,此作参政有异】执中惧其见讨,使其家人好召之。耀尼迟疑久,竟赴阙。执中执而诛之,遂缢卫王死。时丰王判彰德府,即迎入立,是为宣宗。士论谓耀尼不入都,执中必不敢弑逆,政如皇甫嵩之就董卓征也。庸人无识,至误国家如此。宣宗以执中为太师尚书令,泽王进退百官,自恣有震主之威,宣宗拱手而已。珠格、髙琪者,时为西南招讨使,将兵,执中命出都与北兵战,髙琪败归,见执中将诛之,已而释之,复命提兵以出,又败。髙琪惧诛,号令军士将顺众心诛执中,众皆喏。夕入执中第,被甲胄,露刃。以前执中,方濯足,见大骇,走入卧内。高琪军士追杀之,持其首赴宫门请罪。宣宗大惧,遽传诏赦之。明日拜平章政事。髙琪既为相,复跋扈擅权,南渡政事,自己出。宣宗甚惮之。然其为人颇亷,月俸计家所费外,悉纳于官。性忌忍,多害其敌已者杀。平章政事穆延尽忠杀东平帅伊喇图【案:伊喇图旧作移剌都,今改】其力也,兴定初,坐杀其夫人为家人讼,言宰执将奏之,法当退避。髙琪忿然,遽索马归。宣宗即命亲兵擒下狱,以大不敬论杀之。
衞王初即位,改元大安,厯四年,改元崇庆,厯二年,又改元至宁,人谓三元大崇至矣。俄有呼沙呼之变。
南京未破时,一二年,市中有一僧,不知所从来,持一布囊贮枣,持以散市人,无穷。所在童儿从之。又有一僧于街中拾破瓦子,复用石击碎,所在亦儿童聚焉。人初不知何意,后国亡,方知散枣者使之早散,击瓦者国家瓦解矣。
宣宗兴定六年夏,彗星出西方,长丈余,朝廷下诏改元元光,据汉武帝故事以厌之。其年十一月,宣宗崩【案:大金国志,兴定六年八月甲午,彗星出氐;九月壬戍,彗再见。金史天文志,兴定六年八月己卯,彗星出于亢宿、右摄提、周鼎之间,指大角。宣宗崩于元光二年十二月庚寅。与大金国志二年十月及此志改元之年十一月均不合。乂金史,宣宗改元兴定止五年,即以次年彗星出之后改元元光,以元光二年崩,通前贞祐四年,凡十一年,与大金国志所云在位一十二年不同,而与此志合】已而宋帝亦崩,天道竟谁应耶?
赵翰林可献之,少时赴举,及御▯试,王业艰难赋程文毕,于席屋上戏书
译张仲淹,字复亨,年轻时考中进士,与郭黼、周询、卢元中一同考中宏词科。他写文章有章法,且擅长处理政务,深受章宗赏识。考中进士不到十年,就升至三品官位,提拔为中都路都转运使,去世时年仅四十多岁。如果不是因为早逝,他本可以拜受更高的官职。然而因为他依附胥氏才得以晋升,清议鄙视他,士大夫的趋向不可不慎重啊。
赫舍哩执中,小字呼沙呼,在世宗时担任护卫,得到章宗的宠幸。为人凶悍专横,被满朝大臣所厌恶。而且他任职不守法纪,台谏多次进言。皇上常常偏袒他,常说:“你们没有其他事,为什么只说呼沙呼?这人只是跋扈罢了。”孟参政铸当时任御史中丞,回答说:“圣明的时代岂能容许有跋扈的大臣。”皇上无言以对,但呼沙呼屡次被斥退又屡次被召见,恩宠不衰。卫王即位,北方战事兴起,任命执中为统帅,在古北口大败。北方军队由此进犯燕都。卫王列举他的罪状,削去官籍成为平民。不久又被起用,担任四门都提控,仍让他参议省事。执中既然掌握了兵权,便有了废立皇帝的心思。当时驸马都尉南平卫王是心腹,正得势,判大兴府。执中突然率兵,说南平谋反,在街上杀了他,随即前往皇宫斩关而入,用车载着卫王回到府第,自封监国元帅,坐在都堂,百官没有敢说话的。当时完颜耀尼以参政身份率领数万军队防备北边,执中害怕他被讨伐,派他的家人好言召他。耀尼迟疑很久,最终前往京城。执中逮捕并杀了他,于是勒死卫王。当时丰王判彰德府,便迎接他入京即位,这就是宣宗。士人议论认为,如果耀尼不进入京城,执中一定不敢弑君叛逆,正像皇甫嵩就董卓征召一样。庸人没有见识,以至于这样误国。宣宗任命执中为太师尚书令,他进退百官,自以为是,有震慑主上的威势,宣宗拱手听任罢了。珠格、高琪当时任西南招讨使,率领军队,执中命令他们出城与北兵作战,高琪战败归来,见到执中将要杀他,不久又释放了他,再次命令他率兵出战,又战败。高琪害怕被杀,号令军士顺应众心诛杀执中,众人都答应。傍晚进入执中府第,披甲戴盔,露出刀刃。先前执中正洗脚,见到他们大惊,跑进卧室。高琪的军士追杀他,拿着他的首级到宫门请罪。宣宗非常害怕,立即传诏赦免他们。第二天任命高琪为平章政事。高琪既然做了宰相,又跋扈专权,南渡后的政事,都由他决定。宣宗很忌惮他。然而他为人颇为廉洁,每月俸禄计算家用之外,全部上缴官府。性格忌刻残忍,多杀害那些与他敌对的人。平章政事穆延尽忠杀东平帅伊喇图,是他的势力,兴定初年,因杀他夫人被家人控告,说宰执将要上奏,按法应当退避。高琪愤怒,立即牵马回家。宣宗立即命令亲兵逮捕下狱,以大不敬罪论处杀了他。
卫王刚即位,改元大安,历经四年,改元崇庆,历经二年,又改元至宁,人们说三元大崇至了。不久发生呼沙呼之变。
南京未被攻破时,有一二年,市中有一个僧人,不知从哪里来,拿着一个布囊装着枣,用来分给市人,无穷无尽。所在地的儿童跟随他。又有一个僧人在街中捡破瓦片,再用石头击碎,所在地的儿童也聚集在那里。人们起初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国家灭亡,才知道分枣是使他们早散,击瓦是国家瓦解了。
宣宗兴定六年夏,彗星出现在西方,长一丈多,朝廷下诏改元元光,依据汉武帝的故事来厌胜它。那年十一月,宣宗去世。不久宋帝也去世,天道究竟应验在谁身上呢?
赵翰林可献之,年轻时赴考,等到御试,王业艰难赋程文写完,在席屋上戏书
小词云:「赵可可,肚里文章可可,三塲捱了两塲过,只有这畨解火,恰如合眼跳黄河,知他是过也不过。」试官道:「王业艰难,好交你知,我时海陵庶人亲御文明殿,望见之,使左右趣录以来,有旨谕攷官,此人中否当奏之。」已而中选,不然亦有异恩矣。后仕世宗朝,为翰林修撰,因夜览太宗神射碑,反覆数四,明日防世宗亲飨庙,立碑下,召学士院官读之,适可在音吐鸿畅,如宿习然,世宗异之,数日迁待制。及册章宗为皇太孙,适可当笔,有云:「念天下大器,可不正其本欤?」而世嫡皇孙,所谓无以易者,人皆称之。后章宗即位,偶问向者册文谁为之,左右以可对,即擢直学士。嗟乎,献之三以文字遇知,人主异哉!献之少轻俊,文章健捷,尤工乐章,有《玉峯闲情集》行于世。晚年奉使髙丽,髙丽故事,上国使来,馆中有侍妓献之作《望海潮》以赠,为世所传,其词云:「云垂余髪,雾拖广袂,人间自有飞琼。三馆俊游,百街髙选,翩翩老阮才名。银汉防双星,尚相看脉脉,似隔盈盈。醉玉添春,梦云同夜,惜卿卿,离觞草草同倾。记灵犀旧曲,晓枕余酲。海外九州,邮亭一别,此生未卜他生。江上数峯青,怅断云残雨,不见髙城。二月辽阳,芳草千里,路傍情归而下。世人以为他生未卜之防云。」先是蔡丞相伯坚,以尝奉使髙丽,为馆妓赋《石州慢》云:「云海蓬莱,风雾▯鬟,不假梳掠。仙衣卷尽霓裳,方见宫腰纤弱。心期得处,世间言语非真。海犀一防,通寥廓,无物比情浓。与无情相博,离索。晓来一枕余香,酒病赖花医却。潋灔金尊,收拾新愁重酌。片帆云影,载将无际关山。梦魂应被杨花觉,梅子雨丝丝满江干。楼阁二词,至今人不能优劣。余谓萧闲之浑厚,《玉峯》之峭拔,皆可人。然蔡之「仙衣卷尽霓裳,方见宫腰纤」弱与赵之惜卿卿,皆不免为人疵议之矣。
译小词说:“赵可可,肚子里的文章也就那样,三场考试挨过了两场,只有这一场能解闷,恰如闭着眼跳黄河,谁知道他能过还是过不了。”主考官说:“王业艰难,好让你知道,我时常在海陵庶人亲自临幸文明殿时,望见了他,让左右侍从催促记录他的名字,有旨意告诉考官,这个人是否录取应当上奏。”不久他中选,否则也会有特殊的恩典。后来在世宗朝做官,担任翰林修撰,因为夜里阅览太宗神射碑,反复看了多次,第二天防备世宗亲自祭祀宗庙,站在碑下,召学士院官员朗读碑文,恰好赵可声音洪亮流畅,像早已熟读一样,世宗觉得他奇异,几天后提拔他做待制。等到册封章宗为皇太孙时,赵可负责起草文书,其中有句话:“想到天下这个大器,能不端正它的根本吗?”而世袭嫡出的皇孙,就是所谓不可替代的人,人们都称赞他。后来章宗即位,偶然问以前那篇册文是谁写的,左右侍从回答说赵可,立即提拔他做直学士。唉,赵可三次凭借文字被君主赏识,君主真是奇异啊!赵可年轻时轻快俊逸,文章健朗敏捷,尤其擅长乐章,有《玉峰闲情集》流传于世。晚年奉命出使高丽,高丽旧例,大国使者到来,馆舍中有侍妓献艺,赵可做《望海潮》赠予她们,被世人传诵,他的词说:“云垂余发,雾拖广袖,人间自有飞琼。三馆俊游,百街高选,翩翩老阮才名。银汉防双星,尚相看脉脉,似隔盈盈。醉玉添春,梦云同夜,惜卿卿,离觞草草同倾。记灵犀旧曲,晓枕余酲。海外九州,邮亭一别,此生未卜他生。江上数峰青,怅断云残雨,不见高城。二月辽阳,芳草千里,路傍情归而下。世人以为他生未卜之防云。”在此之前,蔡丞相伯坚,因为曾经出使高丽,为馆妓赋《石州慢》说:“云海蓬莱,风雾鬟,不假梳掠。仙衣卷尽霓裳,方见宫腰纤弱。心期得处,世间言语非真。海犀一点,通寥廓,无物比情浓。与无情相博,离索。晓来一枕余香,酒病赖花医却。潋滟金尊,收拾新愁重酌。片帆云影,载将无际关山。梦魂应被杨花觉,梅子雨丝丝满江干。楼阁二词,至今人不能优劣。我认为萧闲的浑厚,《玉峰》的峭拔,都令人喜爱。然而蔡的‘仙衣卷尽霓裳,方见宫腰纤弱’与赵的‘惜卿卿’,都不免被人挑剔议论了。
王副枢晦子明,自布衣时,慷慨以侠闻。其友人出游久,妻与一僧私。既归,晦以告其友,无如之何。晦教之复为逺出计,治装,即岐而他寓。夕造其家,僧见之,趋唘轩以逃。晦伏轩外,以铁简迎击,僧脑出而毙。明日,晦诣有司,自陈其事。有司义而释之。其后守顺州,竟以节死金朝。名士大夫多出北方,世传《云中三老图》。魏参政子平,▯州顺圣人【阙】参政甫,应州山隂人。程参政晖,蔚州人。三公皆执政,世宗时为名臣。又蘓右丞宗尹,天成人。吾髙祖南山翁,顺圣人雷西仲父子,浑源人。李屏山,▯州人。髙丞相汝砺,应州人。其余不可胜数。余在南州时,尝与交游,谈及此。余戏曰:「自古名人出东西南三方,今日合到北方也。」
周戸部徳卿尝论时人之文曰:「正甫之文可敬,从之之文可爱,之纯之文可畏也。」正甫名珪,真定人,尝为省都事,有能声。泰和南征,军书羽檄皆出其手。为文条畅有法。余尝至栾城县署中,有一遗爱碑,正甫笔也。余文不多见。在南京时,李屏山尝云:「正甫文字全散失不传。」以是知士大夫贵有良子弟也。
赵闲闲于前辈中文则推党世杰、怀英、蔡正甫、珪;诗则最称赵文孺、沨、尹无忌【阙】尝云:「王子端才固髙然太为名所使,每出一联一篇,必要时人皆称之,故止是尖新。其曰:『近来陡觉无诗思,纵有诗成似乐天,不免物议也。』」李屏山于前辈中止推王子端、庭筠,尝曰:「东坡变而山谷,山谷变而黄华,人难及也。」或谓赵不假借子端,盖与王争名,而李推黄华,盖将以轧赵也。屏山南渡后,文字多杂禅语、葛藤,或太鄙俚不文,迄今刻石镂板者甚众。余先子尝云:「之纯晚年文字半为▯藤。古来蘓、黄诸公亦语禅,岂至如此,可以为戒。」又多为浮屠作碑记、传、赞文,徃徃诋訾吾徒。诸僧翕然归向,因集以板之,号《屏山翰墨佛事传》。至京师,士大夫览之多愠怒,有欲上章劾之者。先子尝谓曰:「此书胡不斧其板也?」屏山曰:「是向诸僧所镂,何预我耶?」后屏山殁,将板其全集,闲闲为涂剔其伤教数语,然板竟不能起。今为诸僧刻于木,使传后世,惜哉。
屏山之殁,雷希顔志其墓,赵闲闲表焉。余先子之殁,亦雷志其墓,赵闲闲表焉【案:王恽秋涧集浑源刘氏世徳碑,亦云赵翰林秉文勒铭神道。而滏水集但有故叶令刘君遗爱碑及祭刘云卿文,而无所谓墓表,或滏水集有所遗欤】皆刻于石矣。迨雷、赵之殁,既▯,而后元▯之志之,其外表迄今皆阙也。
余髙祖南山翁未第时,尝梦游山寺,见佛衣纹隐隐如金字然,细视之,乃七言诗也。觉而记其四句云:「喜逢汉代龙兴日,髙谢南山豹隐秋。蟾宫好养青青桂,须占鼇头稳上游。」已而金朝初开,进士举中魁甲,继以二子西岩、龙泉同擢第,又继以孙洺州君,又继以孙中奉君、朝列君,曽孙翰林君、奉政君,凡四世八人也。在南京时,中奉君尝求书「八桂堂」于赵闲闲。闲闲曰:「君家岂止八桂而已耶?」为书「丛桂」「桂窟」四字。
屏山之殁,诸公祭文挽诗数十篇,雷宋倡之。已而余先子殁,诸公祭文挽诗才数首。后赵闲闲殁,惟余及宋飞卿、杨焕然作祭文挽诗也。
归潜志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十一
元 刘祁 撰
録大梁事
金正大八年辛夘冬十一月,余居淮阳。北兵由襄汉东下,时老祖母、老母在南京,趋往省焉。既至京师,边声益急。闻北兵阻荆江,与平章政事完顔哈达等谋纵北兵东渡,将以劲骑蹴入江【案:完顔哈达旧作完顔合打,今改】北兵既渡,皆殊死战,哈达兵不能遏,遂帅八都尉退保钧州。北兵袭之不进。时朝廷忧惧,不知所为。然天下劲兵皆为二帅所统,倚以决存亡【案:二帅指完顔哈达与伊喇蒲阿而言,上文未着伊喇蒲阿之名,疑▯写有脱佚】又命防知政事圗克坦乌登、殿前都防检完顔重喜提兵扼潼闗【案:圗克坦乌登旧作徒单合典,今改】九年正月,
译副枢王晦字子明,从平民百姓时,就因慷慨侠义而闻名。他的朋友外出游历很久,妻子与一个僧人私通。朋友回来后,王晦把这事告诉了他,朋友却无可奈何。王晦教他再次假装远行的计策,收拾行装,随即分道扬镳,住到别处。晚上王晦造访那家,僧人看见他,急忙打开窗子逃跑。王晦伏在窗外,用铁棍迎头击中,僧人脑浆迸出而死。第二天,王晦到官府,自己陈述了这件事。官府认为他讲义气,释放了他。后来他任顺州太守,最终因坚守节操而死在金朝。名士大夫大多出自北方,世上流传着《云中三老图》。参政魏子平,〇州顺圣人【缺】;参政甫,应州山阴人。参政程晖,蔚州人。三公都担任执政官,在世宗时是名臣。又有右丞苏宗尹,天成人。我的高祖南山翁,顺圣人雷西仲父子,浑源人。李屏山,〇州人。丞相高汝砺,应州人。其余的人不可胜数。我在南州时,曾与他们交往,谈及此事。我开玩笑说:“自古名人出自东、西、南三方,今天该轮到北方了。”
周德卿曾评论当时人的文章说:“正甫的文章可敬,从之的文章可爱,之纯的文章可畏。”正甫名珪,真定人,曾任省都事,有能干的名声。泰和年间南征,军书羽檄都出自他手。文章条理通畅有法度。我曾到栾城县衙,有一块遗爱碑,是正甫写的。我的文章不多见。在南京时,李屏山曾说:“正甫的文字全部散失不传。”由此可知士大夫家需要有优秀的子弟。
赵闲闲在前辈中推崇党世杰、怀英、蔡正甫、珪;诗歌中最称赞赵文孺、沨、尹无忌【缺】。他曾说:“王子端才华固然高,但太被名声所驱使,每出一联一篇,必定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所以只是尖新。他说:‘近来陡觉无诗思,纵有诗成似乐天’,不免受到物议。”李屏山在前辈中只推崇王子端、庭筠,曾说:“东坡变化为山谷,山谷变化为黄华,别人难以企及。”有人说赵闲闲不假借王子端,大概是与王争名,而李屏山推崇黄华,大概是想压倒赵闲闲。李屏山南渡后,文字多夹杂禅语、葛藤,有的太粗俗不通文墨,至今刻石镂板的很多。我的先父曾说:“之纯晚年的文字一半是葛藤。古来苏、黄诸公也谈禅,难道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作为警戒。”又多为和尚写碑记、传、赞文,往往诋毁我们佛教徒。众僧一致归附,于是集结刊板,号《屏山翰墨佛事传》。到了京师,士大夫看了多愤怒,有想上奏章弹劾他的。先父曾说:“这本书为什么不砍掉它的印板?”屏山说:“这是以前众僧所刻的,与我何干?”后来屏山去世,将要刊刻他的全集,赵闲闲涂去了其中几处伤害教义的语句,但印板终究没能刊行。现在由众僧刻在木板上,使流传后世,可惜啊。
屏山去世,雷希颜为他写墓志,赵闲闲为他写墓表。我的先父去世,也是雷希颜写墓志,赵闲闲写墓表【案:王恽《秋涧集》浑源刘氏世德碑,也说赵翰林秉文勒铭神道。而《滏水集》只有故叶令刘君遗爱碑及祭刘云卿文,没有所谓的墓表,或许《滏水集》有所遗漏吧】都刻在石头上了。等到雷、赵去世后,既〇,而后元〇为他写墓志,他的墓表至今都缺失了。
我的高祖南山翁未考中时,曾梦见游山寺,看见佛衣纹路隐隐如金字,仔细看,原来是七言诗。醒来后记下四句:“喜逢汉代龙兴日,高谢南山豹隐秋。蟾宫好养青青桂,须占鳌头稳上游。”不久金朝初开科举,进士考试中魁甲,接着两个儿子西岩、龙泉同中第,又接着孙子洺州君,又接着孙子中奉君、朝列君,曾孙翰林君、奉政君,共四世八人。在南京时,中奉君曾求赵闲闲写“八桂堂”。闲闲说:“你家难道只有八桂而已吗?”写了“丛桂”“桂窟”四字。
屏山去世,众公祭文挽诗数十篇,雷宋倡导。不久我的先父去世,众公祭文挽诗才几首。后来赵闲闲去世,只有我和宋飞卿、杨焕然作祭文挽诗。
归潜志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十一
元 刘祁 撰
录大梁事
金正大八年辛卯冬十一月,我住在淮阳。北兵由襄汉东下,当时老祖母、老母在南京,我赶去探望她们。到了京师,边关战事更加紧急。听说北兵受阻于荆江,与平章政事完颜哈达等谋划放纵北兵东渡,打算用精锐骑兵蹴入江【案:完颜哈达旧作完颜合打,今改】北兵渡江后,都殊死战斗,哈达的军队不能遏制,于是率领八都尉退保钧州。北兵袭击他们不前进。当时朝廷忧惧,不知该怎么办。然而天下劲兵都被二帅统领,依靠他们决定存亡【案:二帅指完颜哈达与伊喇蒲阿而言,上文未着伊喇蒲阿之名,疑〇写有脱佚】又命防知政事图克坦乌登、殿前都防检完颜重喜提兵扼守潼关【案:图克坦乌登旧作徒单合典,今改】九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