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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归潜志十

归潜志卷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3–78 段

矣,况身未禄仕,权义之轻重,亲莫重焉。故余姑▯忍保身,为二亲计。且其文皆众笔,非余全文,彼欲嫁名于余,余安得而辞也?今天下士议,徃徃知▯之所为,且有曹通甫诗,杨叔能词在,亦不待余辨也。因书其首尾之详,以志年少之过。空山静思,可以一笑辩亡。

译况且我尚未出仕做官,权衡道义与权变的轻重,没有什么比双亲更重的了。所以我姑且隐忍以保全自身,这是为双亲着想。况且那些文章都是众人所作,并非我的全文,他们想把名声嫁接到我身上,我怎么能推辞呢?如今天下士人的议论,往往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而且有曹通甫的诗、杨叔能的词在那里,也不需要我来辩白。因此记下事情的始末详情,以记录年少时的过错。在空山中静心思考,可以一笑置之,辩明亡国之痛。

或问金国之所以亡,何哉?末帝非有桀纣之恶,害不及民,疆土虽削,士马尚强,而遽至不救,亦必有説。余曰:观金之始取天下,过于后魏、后唐、石晋、辽,然其所以不能长久者,根本不立也。当其取辽时,诚与后魏初起不殊,及取宋,责其背约,名为伐罪吊民,收徽宗圗书车服,襃崇元佑诸正人,取蔡京、童贯、王黼诸奸党,皆以顺百姓望。由能用辽宋人材,如韩企先、刘彦能、韩昉辈也。及得天下,其封建废置,政令如前朝,典章法度皆出于书生。至海陵庶人,虽淫暴自强,然英鋭有大志,定官制律令皆可观,又擢用人材,将混一天下,功虽不成,其强至矣。世宗天资仁厚,善于守成,又躬自俭约,以育士庶,故大定三十年几致太平,所用多敦厚谨勑之士,如石琚辈为相,不烦扰,不更张,偃息干戈,修崇学校,议者以为有汉文景风。此所以基明昌、承安之盛也。宣孝太子最髙明絶人,读书喜文,欲以变易风俗,行中国礼乐,如魏孝文。天不祚金,不即大位,早世。章宗聪慧有父风,属文为学,崇尚儒雅,故一时名士辈出,大臣执政多有文采学问可取,能吏直臣皆得显用,政令修举,文治烂然,金朝之盛极矣。然文学止于词章,不知讲明经术为保国保民之道,以图基祚久长,又颇好浮侈,崇建宫阙,外戚小人多预政,且无志圣贤髙躅,大臣惟知奉承,不敢逆其所好,故上下皆无维持长世之策,安乐一时,此所以啓大安、贞祐之弱也。卫王苛吝,不知人君体,不足言,已而强敌生边,贼臣得柄,外内交病,莫敢疗理。宣宗立于贼手,本懦弱无能,性颇猜忌,惩权臣之祸,恒恐为人所摇,故大臣宿将有罪必除去不贷。其迁都大梁,可谓失谋,向使守闗中,犹可以数世,况南渡之后,不能苦心刻意如越王句践志报防稽之羞,但茍安幸存,以延嵗月。由髙琪执政后,擢用胥吏,抑士大夫之气不得伸,文法纷然无兴复,逺畧大臣在位者亦无忘身徇国之人,纵有之亦不得驰骋。又偏私族▯疎外汉人,其机宻谟谋虽汉相不得预。人主以至公治天下,其分别如此。望羣下尽力,难哉!故当路者惟知迎合其意,谨守簿书而已。为将者但知奉承近侍以偷幸宠,无効死之心。幸臣贵戚皆据要职于一时,士大夫一有敢言敢为者,皆投置散地。此所以啓天兴之亡也。末帝夺长而立,出于爱私,虽资不残酷,然以圣智自处,少为▯吏时全所教用术取人。虽外示寛宏以取名,内实淫纵自肆,且讳言过恶,喜听谀言。又闇于用人,其将相止取从来贵戚。虽不杀大臣,其骄将多难制不驯,况不知大畧,临大事辄退怯自沮。此所以一遇勍敌而不能振也。大抵金国之政,杂用辽宋法令,所以支持百年。然其分别汉人且不变,家政不得士大夫心,此所以不能长久。向使大定后宣孝得立,尽行中国法,明昌、承安间复知保守整顿以防后忧,南渡之后能内修政令以恢复为志,则其国祚亦未必遽絶也。尝记泰和间有云中李纯甫,由小官上书万言,大畧以为此政当有为日。而当路以为迂阔,笑之。宴安自处,以至土崩瓦▯南渡后复有以机防宜急有备为言者,而上下泰然,俱不以为心,以至宗庙丘墟,家国废絶。此古人所谓“何世无竒材而遗之草泽”者也。金银珠玉,世人所甚贵,及遇凶年则不及菽粟,何哉?事有先后,势有缓急也。平时富贵之家,求一珠玉犀▯玩好器物,至发粟出帛,惟恐其不得,将以充其室,夸耀于人以自乐者,皆是也。壬辰嵗,余在大梁时,城久被围,公私乏食,米一升至银二两,余殍死者相望。人视金银如泥土,使用不计。士庶之家出其平日珠玉玩好妆具环佩锦绣衣衾,日陈于天津桥市中,惟博鬻升合米豆以救朝夕。尝记余家一毳袍,极致宻,鲜完,博米八升,金钗易牛肉一肩,趋售之,以是知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诚知其本也。古人云:「薪如桂,米如珠」,岂虚言哉!

文章各有体,本不可相犯。欺故古文不宜蹈袭前人成语,当以竒异自强。四六宜用前人

译有人问金国灭亡的原因是什么?末帝并没有夏桀、商纣那样的恶行,祸害没有波及百姓,疆土虽然削减,但军队依然强大,却迅速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这一定有其道理。我说:观察金国起初夺取天下,比后魏、后唐、石晋、辽都更为优越,然而它之所以不能长久,根本在于根基没有确立。当它夺取辽国时,确实与后魏初起时没有不同;等到夺取宋朝,指责其违背盟约,名义上是讨伐罪人、慰问百姓,没收徽宗的图书车服,褒奖推崇元祐年间的各位正直人士,清除蔡京、童贯、王黼等奸党,这些都是顺应百姓的愿望。这是因为能够任用辽、宋的人才,如韩企先、刘彦能、韩昉等人。等到得到天下,其封建制度的废置、政令都像前朝一样,典章法度都出自书生之手。到了海陵王完颜亮,虽然淫乱暴虐、刚愎自用,但英明果锐且有远大志向,制定的官制律令都值得称道,又提拔任用人才,打算统一天下,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其强盛程度已经到了极点。世宗完颜雍天资仁厚,善于守成,又亲身节俭节约,以养育士人和百姓,所以大定三十年间几乎达到了太平盛世,所用多为敦厚谨慎的士人,如石琚等人担任宰相,不烦扰百姓,不改变旧制,停止战争,兴办学校,议论的人认为有汉文帝、汉景帝的风范。这就是奠定明昌、承安年间盛世的基础。宣孝太子最为高明绝俗,喜欢读书文章,想要改变风俗,实行中原的礼乐,像魏孝文帝一样。上天不保佑金国,他没有即位,就早逝了。章宗完颜璟聪慧且有父亲的风范,擅长写文章做学问,崇尚儒雅,所以一时名士辈出,执政的大臣多有文采学问可取,能干的官吏和正直的大臣都得到了显要任用,政令修明,文治辉煌,金朝的盛世达到了极点。然而文学只停留在辞藻章句上,不知道阐明经术是保国保民的道理,以谋求基业长久,又颇喜好浮华奢侈,兴建宫阙,外戚小人多参与政事,而且没有追求圣贤高洁足迹的志向,大臣只知道奉承,不敢违背他的喜好,所以上下都没有维持长久之策,只求一时的安乐,这就是开启大安、贞祐年间衰弱的根源。卫王完颜永济苛刻吝啬,不懂得君主的体统,不值得多谈,不久强敌在边境兴起,奸臣掌握权柄,内外交困,没有人敢治理。宣宗完颜珣在奸臣手中即位,本来懦弱无能,性格颇多猜忌,鉴于权臣的祸患,常怕被人动摇,所以大臣老将只要有罪必定清除而不宽贷。他迁都到大梁,可以说是失策,假使坚守关中,还可以延续几代,何况南渡之后,不能像越王勾践那样苦心刻意立志报仇雪耻,只是苟且安身幸存,以拖延岁月。从高琪执政后,提拔任用胥吏,压抑士大夫的气节使其不得伸展,法令纷繁却没有复兴的希望,有远略的大臣在位也没有忘身殉国的人,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能施展抱负。又偏私族人而疏远汉人,其机密谋略即使汉人宰相也不能参与。君主以公正治理天下,却如此分别对待,希望群下尽力,难啊!所以当权者只知道迎合他的心意,谨守文书簿籍罢了。为将的人只知道奉承近侍以侥幸得宠,没有效死之心。幸臣贵戚都占据要职一时,士大夫中一有敢言敢为的人,都被安置到闲散之地。这就是开启天兴年间灭亡的原因。末帝完颜承麟夺长而立,出于私爱,虽然资质不残酷,但以圣明智慧自居,年轻时做小吏时全被教唆用术取人。虽然外表显示宽宏以获取名声,内心实际淫乱放纵,而且忌讳谈论过错罪恶,喜欢听谄媚之言。又昏庸于用人,其将相只选取历来贵戚。虽然不杀大臣,但其骄横的将领多难以制服驯服,何况不懂大略,面临大事就退缩胆怯自我挫败。这就是遇到强敌而不能振作的原因。大体上金国的政令,杂用辽、宋的法令,所以能支撑百年。然而其分别对待汉人且不改变,家政得不到士大夫的真心,这就是不能长久的原因。假使大定之后宣孝太子得以即位,全面推行中原的法度,明昌、承安年间又知道保守整顿以防后患,南渡之后能内修政令以恢复为志向,那么其国运也未必会迅速断绝。曾记得泰和年间有云中李纯甫,由小官上书万言,大意认为此时政当有所作为。而当权者认为迂阔,嘲笑他。宴安自处,以至于土崩瓦解。南渡后又有以机密事宜急应有备为言的人,而上下泰然,都不放在心上,以至于宗庙成为废墟,家国断绝。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何世无奇才而遗之草泽”啊。金银珠玉,世人非常贵重,等到遇到灾年则不如豆粟,为什么呢?事情有先后,形势有缓急。平时富贵之家,求一颗珠玉犀角玩好器物,甚至拿出粮食布帛,只怕得不到,用来充实居室,夸耀于人以求自乐,都是这样。壬辰年,我在大梁时,城久被围,公私缺乏粮食,米一升到银二两,饿死的人相望。人们视金银如泥土,使用不计较。士庶之家拿出平日珠玉玩好妆具环佩锦绣衣衾,日陈于天津桥市中,只求换取升合米豆以救朝夕。曾记得我家一件毛皮袍,极致细密,崭新完好,换米八升,金钗换牛肉一肩,赶紧出售,由此知道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确实是知道根本。古人说:“薪如桂,米如珠”,难道是虚言吗!文章各有体裁,本来不可互相侵犯。所以古文不宜蹈袭前人成语,应当以奇异自强。四六宜用前人

成语,复不宜生涩求异。如散文不宜用诗家语,诗句不宜用散文言,律赋不宜犯散文言,散文不犯律赋语,皆判然各异。如杂用之,非惟失体,且梗目难通。然学者闇于识,多混乱交出,且互相诋诮,不自觉。知此▯,虽一二名公不免也。

译形成文体,便不应该生硬晦涩地追求奇异。比如散文不宜使用诗歌的语言,诗句不宜使用散文的言辞,律赋不宜混入散文的语句,散文也不宜沾染律赋的用语,这些都是界限分明、各不相同的。如果混杂使用,不仅会失去文体规范,而且会使文意阻塞难懂。然而学者因见识浅陋,大多混淆交错使用,并且互相诋毁嘲笑,自己却并不察觉。明白这一点,即使是少数几位名家,也难免犯这样的错误。

长于此者必短于彼,优于大者或劣于小。士君子穷处,不能活妻子,免饥寒;及其得志,则兼济天下,使民物各得所。太公困于鼓刀钓渔,伊尹躬耕莘野,彼岂不能妄营财利,使生理优游耶?耻不为也。若夫韩淮阴,少年乞食,漂母人皆笑嗤;及为将,料敌制胜,无遗策,卒能佐汉祖定天下,身享南面之乐。岂昔之拙而今之巧耶?材有所长,志有所不为也。因是以思,吾侪今日遭大变,遯于穷山荒野中,日惟糊口之不给,而不免有求于人,亦不足怪。但恨不能自渔樵、亲耕稼以自给,如古之人耳。彼穷居,妻子有愠言,乡人贱人交游笑之,又何病也?理固然也。

国家养育人材,当如养木。彼楩楠豫章之材,封植之,防持之,任其长成,一旦可以为明堂太室之用。如或牛羊囓之,斧斤伐之,则将憔悴惨淡,无生姿,或枯槁而死矣。又安能有干霄拂云之势耶?士大夫亦然。国家以爵禄尊之,以语言使之,精神横出,才气得伸鋭于有为,然后得为用。倘绳以文法,索过求瑕,为之则有议,言之则有罪,将括囊袖手,相招为自全计矣。国家何頼焉?余先君尝为言:如屏山之才,国家能▯养挈提,使议论天下事,其智识盖人不可及。惟其早年暂欲有为有言,已遭摧折,所以中年纵酒,无功名心,是可为国家惜也。呜呼!自非坚刚不防之志,超世絶伦之人,其遇忧患,遭废绌而不变易者,鲜矣哉!

▯曰:「人众亦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余尝疑之。诚以严冬在大厦中独立,惨淡不能久居。忽有人自外至,共谈笑则殊暖燠。盖人气胜也。因是以思,谓人胜天亦有此理,岂特是哉?深冬执爨,或厚衣重衾亦不寒;夏暑居髙楼以氷环坐而加之以扇,亦不甚热大抵有势力者能不为造物所欺,然所以有势者,亦造物所使也。

人之生有三乐,有志气之乐,有形体之乐,有性命之乐。夫事业、功名、权势、爵位,乐志气也;酒色、衣食、使令、车马,乐形体也;仁义、礼乐、忠信、孝弟,乐性命也。虽然,事业、功名、权势、爵位,得时者之所有也;酒色、衣食、使令、车马,富厚者之所备也。惟仁义、礼乐、忠信、孝弟,虽不得时、不富厚,而于我皆具,盖穷士之所有也。今吾既不得时,有志气之乐;又不富厚,有形体之乐。居荒山之中,日惟藜藿之为养,其所享无一毫过于人,舍性命,其何乐哉?士之生于世,何其多品耶?有为公卿宰辅,以事业功名显于后代者;有虽居下位,不得柄用,犹能以节义自著者;又有浮沈闾里,应物持身,但以徳善立名者;有放浪山林,草衣木食,以髙洁自居者;有抒心文史,以著述吟讽有闻者;又有研精技艺,如阴阳、医药、卜筮、字画、绘画,以名世者;又有纵酒放歌,拨弃礼法,以乐其形体者;又有抑情忘欲,链身服气,以觊飞升者。要之,各从所好,且有定数,亦安能一其迹耶?今吾幼而苦学,及于齿壮,学虽粗成,而未有所遇合,穷居草野,日惟衣食之不充。将为事业功名而不可得,又非居位当言,且临事变可以立节义;愿服链以懒惰,不能放纵以拘窒,不喜诸技艺,皆非所専心。平生以经籍文翰自娯,顾后日穷达犹未可知。然则独守吾残编断藁者,犹未为痴计也。

予生壮年,其所厯多矣。尝陪诸举子进取矣,亦尝偕诸朋友讲学矣,又尝视诸农夫耕获矣,又尝同诸少年嬉逰矣,又尝诣诸王公贵人干谒矣。自是上为卿相,行轻济之谋;下为仆吏,执奔走之役。其于世故,无所不涉。今而时值乱离,屏居故山之下,回思向者之事,扰扰胶胶于身,初无少异。所谓如梦觉,如酒醒,而不见纤毫形迹。以此观之,百年之内,亦可以黙觉矣。而独区区虑衣食之不充,惧志意之不得,而不能乐天知命,坎止流行,与万物同始终,亦其学之不至也。哀哉。

三国时士尚权诈,其间不为风俗所移者,陈实、徐穉;魏晋间士尚虚▯,其间不为风俗所移者,徐邈、卞壸。兹数人者,或以道徳显,或以节行闻,或以智量称,或以风义着。

译擅长这一方面的人必定在另一方面有所欠缺,在大处优秀的人或许在小处有所不足。士人君子处于困顿境地时,无法养活妻子儿女,避免饥饿寒冷;等到他们得志时,就能兼济天下,让百姓万物各得其所。姜太公曾在宰杀牲畜和钓鱼捕鱼中受困,伊尹曾在莘野亲自耕种,他们难道不能胡乱经营财利,使生活优裕闲适吗?只是以这样做为耻而不愿为之罢了。至于韩信,年轻时乞食,漂母给他饭吃,人们都嘲笑讥讽他;等到他成为将领,分析敌情制定策略,没有失算的时候,最终能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自身享受尊贵的快乐。难道是过去笨拙而现在灵巧吗?才能有所擅长,志向有所不为。由此思考,我们今日遭遇大变,逃隐于穷山荒野之中,每天只求糊口尚且不足,而不免向人求助,也不足为怪。只是遗憾不能自己打鱼砍柴、亲自耕种来自给自足,像古人那样罢了。那些身处穷困的人,妻子儿女有怨言,乡人轻视他们,朋友嘲笑他们,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国家培养人才,应当像培育树木一样。那些楩楠豫章这样的良材,加以培土种植,防护扶持,任其长成,一旦可以成为明堂太室的栋梁之用。如果牛羊啃食它们,斧斤砍伐它们,就会憔悴惨淡,失去生机,甚至枯槁而死。又怎么能有高耸入云的气势呢?士大夫也是如此。国家用爵位俸禄尊崇他们,用言语命令他们,精神横溢而出,才气得以伸展,锐气用于有所作为,然后才能被任用。倘若用法律条文约束他们,搜求过错瑕疵,做事就有非议,说话就有罪责,他们将缄口不言、袖手旁观,互相招引以保全自己。国家能依靠什么呢?我的先父曾经对我说:像屏山那样的才华,国家如果能加以培养提携,让他议论天下大事,他的智慧见识大概是人所不及的。只是他早年暂时想要有所作为和言论,就遭到摧折,所以中年纵酒,没有功名之心,这真是为国家所惋惜的。唉!如果不是意志坚刚不可防范、超越世俗绝伦的人,他们遭遇忧患,遭到废黜贬斥而不变节改志的,太少了啊!

〇说:“人多也能战胜天命,天命既定也能战胜人。”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确实,在严冬的大厦中独自站立,凄冷不能久留。忽然有人从外面来,一起谈笑就特别温暖。这是人气胜过天寒。由此思考,说人胜天也有这样的道理,难道仅此而已吗?深冬做饭,或者穿厚衣盖重被也不觉得冷;盛夏住在高楼,用冰块环绕坐着再加上扇子,也不觉得太热。大概有势力的人能不被造化所欺骗,然而之所以有势力,也是造化所驱使的。

人的生存有三种快乐,有志气的快乐,有形体的快乐,有性命的快乐。事业、功名、权势、爵位,是志气的快乐;酒色、衣食、使唤、车马,是形体的快乐;仁义、礼乐、忠信、孝悌,是性命的快乐。虽然如此,事业、功名、权势、爵位,是得时者所拥有的;酒色、衣食、使唤、车马,是富有者所具备的。只有仁义、礼乐、忠信、孝悌,即使不得时、不富有,在我身上也都具备,大概是穷困士人所拥有的。现在我既不得时,有志气的快乐;又不富有,有形体的快乐。居住在荒山之中,每天只靠粗劣的食物维持生计,所享受的没有一丝一毫超过别人,除了性命之乐,还有什么快乐呢?士人生于世上,品类何其多啊!有成为公卿宰辅,以事业功名在后世显赫的;有虽然身处下位,不得掌权,仍能凭借节义自著的;又有沉浮于乡里,应对事物持守自身,只以德行善举建立名声的;有放浪于山林,穿草衣吃木实,以高洁自居的;有抒发心志于文史,以著述吟咏闻名的;又有钻研精通技艺,如阴阳、医药、卜筮、字画、绘画,以名世的;又有纵酒放歌,抛弃礼法,以乐其形体的;又有抑制情感忘却欲望,炼身服气,以期望飞升的。总之,各自追随所好,且有定数,又怎么能统一他们的行迹呢?现在我从小刻苦学习,等到壮年,学业虽然粗略完成,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穷困居住在草野,每天只求衣食充足。想要追求事业功名而不可得,又不是居位应当进言,面临事变可以树立节义;愿意服炼却因懒惰而不能,不能放纵却因拘束而不能,不喜欢各种技艺,都不是专心致志的。平生以经籍文章自娱,顾念日后穷达尚不可知。那么独自守护我的残编断稿,还不至于算是痴心的打算吧。

我生在壮年,所经历的事情很多。曾经陪同各位举子进取功名,也曾偕同各位朋友讲学,又曾观看各位农夫耕种收获,又曾同各位少年嬉戏游玩,又曾拜访各位王公贵人干谒求进。从此上至卿相,施行轻济之谋;下至仆吏,执行奔走之役。对于世故人情,无所不涉。如今时值战乱离散,隐居在故乡山下,回想过去的事情,纷扰胶结于身,起初没有少许不同。所谓如梦初醒,如酒醉初醒,而不见丝毫形迹。由此看来,百年之内,也可以默然觉悟了。却独自忧虑衣食不充足,惧怕志意不得施展,而不能乐天知命,随遇而安,与万物同始终,这也是学问没有达到境界的缘故。可悲啊。

三国时期士人崇尚权诈,其中不被风俗所改变的,有陈实、徐穉;魏晋时期士人崇尚虚〇,其中不被风俗所改变的,有徐邈、卞壸。这几个人,有的以道德显赫,有的以节行闻名,有的以智量著称,有的以风义显著。

立身行志,卓尔不羣,皆豪杰之士也。

译确立品格、践行志向,卓越超群、与众不同,这些都是豪杰之士。

余尝观道藏书,见其练石服气,以求长生登仙;又书符呪水,役使鬼神,为人治病除祟,且自立名字职位,云主管天神。而斋醮祈禳,则乃能转祸为福。大抵方士之术,其有无,谁能知?又观佛书,见谈天堂地狱,因果轮回,以为人与禽兽异,且有千佛万圣,异世殊刧。而以持诵布施,则乃生善地。大抵西方之教,其有无,亦谁能知?因思吾道,天地日月明照,山河草木蕃息其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礼文粲然而治,国治家焕有条理,赏罚黜陟立见荣枯,生死穷通互分得失,其明白如此,岂有惑人以不可知之事者哉?而世之愚俗,徒以二氏之诡诞怪异,出耳目外,则波靡而从之。而饮食起居,日在吾道中,而恬不自知,反以为寻常者,良可叹也。呜呼!愚俗岂可责耶?而士大夫之髙明好异者,徃徃为所诱,不亦悖哉?举世之人,日奔走经营,惟以衣食为事;士君子则安闲乐道,不以衣食为忧。举世之人所畏者,饥寒患难死亡;士君子则于饥寒患难死亡无所畏。使道义充于中,虽明日饥而死,无歉于天地;使行不义而动非礼,虽贵于王公,富积千金,而内以愧于心,外以怍于人。然则士君子之所为所守,诚举世之人所背而驰者也。使俗人笑其迂而议其拙也,宜哉!

  归濳志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十三

  元 刘祁 撰

吾在南方时,从父母仕宦,家资颇温,而吾则専心于学生,事不一问。食未尝不肉也,寝未尝不帷也,出游未尝无车马也,役使未尝无僮仆也。然不知温饱安逸之味也。今遭防乱,归故山,四壁萧然,日惟生事之见迫。食或旬日无醯醢,及一得之则觉其甘;寝或终夜无衾裯,及一得之则觉其暖;出或徒行无驴,及一得之则觉其便;居或汲爨无人,及一得之则觉其泰。乃知夫温饱安逸者,世之人亦未易得,虽与向时异,犹不足也,惑矣。因思一时富贵权势之人,生长纨绮中,或不遭患难摧折至老者,非惟不知稼穑之艰难,流于奢淫以蠧国病民,抑又不知世间温饱安逸之正味为不少,可胜叹哉!吾故以自尝试者述之,可为得志者戒。

窃尝攷,自古士风之变,系国家长短存亡。三代以前,其风淳质修谨,不必言。三代以后,世衰道防,士大夫惟知功利为上,故争尚权谋。战国间,游説纵横之流,已而变为刑名掊克,以法律控持上下,失士庶心,以至焚书坑儒,毒流四海。汉兴,其风稍变,多重厚长者,然其权谋法律者犹相杂。迨至武帝,天下混同,士风一变,以学问为上,故争尚经术文章。一时如公孙▯、董仲舒、二司马、枚乘之徒出,文物大备。元成以来,经术之▯,皆尚虚文而无事业可观,浮沈委靡以茍容居位,匡衡、贡禹、孔光之流,重以謟谀,故权臣肆志,国随以絶。东汉之初,人主惩权臣之祸,以法令督责羣臣,羣臣惟知守职奉法,无过失。及桓灵之世,朝政淆乱,奸臣擅权,士风激厉,以敢为敢言相尚,故争树名节,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之徒抗于朝,郭泰、范滂、岑晊、张俭之徒议于野。国势虽衰,而公议具存,犹能使乱臣贼子有所畏忌。已而诸豪割据,士大夫各欲择主立功名,如荀攸、贾诩、程昱、郭嘉、诸葛亮、庞统、鲁肃、周瑜之徒,争以智能自效。晋初,天下既一,士无所事,惟以谈论相髙,故争尚虚▯,王弼、何晏倡于前,王衍、王澄和于后,希髙名而无实用,以至误天下国家。南渡之后,非有王导、谢安辈稍务事业功名,其頽靡亦不可救矣。宋齐梁陈,惟以文华相尚,门地相夸,亦不足观,故国祚亦不能久。唐兴,士大夫复以事业功名为上,贞观诸人,有两汉风,其权谋经术文章名节者错出间立,故唐一代人材最多,其扶支国势亦至三百载。及其乱也,死节者相望。五代之间,亦无可取。宋初,士大夫复驰骋智谋,厥后混一,其风大变,经术文章不减汉唐,名节之士继踵而出,大抵崇尚学问,以道义为先,故维持国家亦三百载,虽遭防夺,尚能奄有偏方。大抵天下乱,则

译我曾经观察道家藏书,看到他们修炼石药、服食气息,以求长生不老、登天成仙;又画符念咒、洒水驱邪,役使鬼神,为人治病除灾,并且自己设立名号职位,声称主管天神。而斋戒设坛、祈祷消灾,则能够转祸为福。大抵方士的法术,究竟有没有效验,谁能知道呢?我又观察佛家书籍,看到谈论天堂地狱、因果轮回,认为人与禽兽不同,而且有千佛万圣,经历不同的时代和劫数。而通过持诵经文、布施财物,则能投生善地。大抵西方佛教的教义,究竟有没有效验,也谁能知道呢?于是想到我们的儒家之道,天地日月光明照耀,山河草木在其中繁衍生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礼仪制度鲜明而有序,国家治理、家庭和睦有条有理,赏罚升降立刻显现出荣辱枯荣,生死穷达各自分明得失,如此明白清楚,哪里会有用不可知的事情来迷惑人的呢?然而世俗的愚昧之人,仅仅因为佛道二家的诡谲怪异,超出耳目所及,就随波逐流地跟随他们。而饮食起居,每天都在儒家之道中,却安然不知,反而认为平常,实在令人叹息啊。唉!愚昧的俗人难道可以责备吗?而那些高明喜好奇异的士大夫,往往被他们所诱惑,不也很悖谬吗?世上的人,每天奔走经营,只以衣食为事;士人君子则安闲乐于道义,不以衣食为忧。世上的人所畏惧的,是饥寒患难死亡;士人君子则对饥寒患难死亡无所畏惧。假如道义充实于内心,即使明天饿死,对天地也没有愧疚;假如行为不义、举动非礼,即使地位高于王公,财富堆积千金,内心会感到惭愧,外表会感到羞耻。那么士人君子所作为、所坚守的,确实是世上之人所背离而相反的。假如俗人嘲笑他们迂腐、议论他们笨拙,是理所当然的!

我在南方时,跟随父母做官,家资还算宽裕,而我则专心于学业,其他事情一概不过问。吃饭没有不吃肉的,睡觉没有不用帷帐的,外出没有没有车马的,使唤没有没有僮仆的。然而不知道温饱安逸的滋味。现在遭遇战乱,回到故乡,四壁空空,每天只被生计所逼迫。吃饭有时十天没有酱醋,等到一旦得到就觉得甘甜;睡觉有时整夜没有被褥,等到一旦得到就觉得温暖;外出有时步行没有驴子,等到一旦得到就觉得方便;居家有时打水做饭没有人,等到一旦有人就觉得安泰。才知道温饱安逸,世上的人也不容易得到,虽然与从前不同,仍然不足,真是令人困惑啊。于是想到一时富贵权势的人,生长在富贵之中,或者不遭遇患难挫折直到老年的,不仅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流于奢侈淫逸从而损害国家、祸害百姓,而且不知道世间温饱安逸的真正滋味并不少,真是令人叹息啊!我所以用亲身尝试的经历来叙述,可以作为得志者的警戒。

我私下曾经考察,自古以来士风的变迁,关系到国家长短存亡。三代以前,风气淳朴质实、修养谨慎,不必多说。三代以后,世道衰微,士大夫只知道功利为最高,所以争尚权谋。战国时期,游说纵横的流派,后来变为刑名苛酷,用法律控制上下,失去士人和百姓的心,以至于焚书坑儒,毒害流遍四海。汉朝兴起,风气稍有改变,多重视厚重长者,然而那些权谋法律的人仍然混杂其中。到了汉武帝时期,天下统一,士风一变,以学问为最高,所以争尚经术文章。一时如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枚乘等人出现,礼乐制度大备。元帝、成帝以来,经术的弊端,都崇尚虚文而没有可看的事业,浮沉委靡以苟且容身居位,匡衡、贡禹、孔光等人,更加谄媚阿谀,所以权臣肆意妄为,国家随之断绝。东汉初年,君主惩戒权臣的祸患,用法令督促责罚群臣,群臣只知道守职奉法,没有过失。到了桓帝、灵帝时期,朝政混乱,奸臣专权,士风激厉,以敢做敢说为高尚,所以争着树立名节,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等人在朝廷抗争,郭泰、范滂、岑晊、张俭等人在民间议论。国家势力虽然衰微,但公议尚存,还能使乱臣贼子有所畏惧忌惮。后来各豪强割据,士大夫各自想要选择君主建立功名,如荀攸、贾诩、程昱、郭嘉、诸葛亮、庞统、鲁肃、周瑜等人,争着以智能自我效命。晋朝初年,天下已经统一,士人无事可做,只以谈论为高,所以争尚虚无,王弼、何晏在前倡导,王衍、王澄在后附和,追求高名而没有实用,以至于误了天下国家。南渡之后,如果不是有王导、谢安等人稍事事业功名,那颓废靡弱也不可挽救了。宋、齐、梁、陈,只以文华相尚,门第相夸,也不值得看,所以国运也不能长久。唐朝兴起,士大夫又以事业功名为最高,贞观年间的人,有两汉的风气,那些权谋、经术、文章、名节的人交错出现,所以唐朝一代人才最多,扶持国家势力也达到三百年。等到动乱时,死节的人相望。五代之间,也没有可取的。宋朝初年,士大夫又驰骋智谋,后来统一,风气大变,经术文章不减汉唐,名节之士接踵而出,大抵崇尚学问,以道义为先,所以维持国家也三百年,虽然遭遇掠夺,尚能拥有偏安之地。大抵天下动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