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潜志卷一
衰。后两目颇昬,犹孜孜执巻,抄録上至六经解外,及浮屠、庄老、医药、丹诀,无不究心。其所着有《太▯解》《老子解》《南华指要》《滏水集》《外集》,无虑数十万言。自号闲闲居士云。李翰林纯甫,字之纯,宏州襄隂人。祖安上,尝魁西京进士。父采仲,文卒于益都府治。中公防頴悟异常,儿初为词赋学,后读左氏春秋,大爱之,遂更为经义学。逾冠擢髙第,名声赫然。为文法庄周、左氏,故其辞雄竒简古,人皆宗之,文风由此一变。又喜谈兵,慨然有经世心。泰和南犯,两上疏防其胜负。章宗咨异,给送军中,后多如所料。宰执竒其文,荐入翰林。及北方兵起,又上疏论事,不报。宣宗南渡,再入翰林。时丞相珠格、髙琪【案:珠格旧作术虎,今改】擅权,擢为左司都事。公审其必败,以母老辞去。俄而髙琪诛死,识者智之。再入翰林,连知贡举。正大末,由取人逾新格,出倅坊州,未赴,改京兆府判官,卒于南京,年四十七公为人聪敏,于学无所不通,少自负其才,谓功名可俯拾。作《矮柏赋》,以诸葛孔明、王景畧自期,由小官上万言书,援宋为证,甚切当路者,以迂阔见抑,士论惜之。中年度其道不行,益纵酒自放,无仕进意,得官未尝成考,旋即归▯居闲与禅僧士子游,惟以文酒为事,啸歌袒裼,出礼法外,或饮数月不醒。人有酒见招,不择贵贱,必往往辄醉,虽沈醉亦未尝废著书。至于谈笑怒骂,灿然皆成文理。天资喜士,后进有一善,极口称推,一时名士皆由公显于世。又与之拍肩尔汝,忘年齿相懽教育抚摩,恩若亲戚,故士大夫归附,号为当世龙门。尝自作《屏山居士▯末曰:“惟喜推借后进,如周嗣明、张瑴、李经、王权、雷渊、余先子姓名【刘从益】宋九嘉,皆以兄呼而居士。”使酒玩世,人忤其意,辄嫚骂之,皆其志▯也。其自赞曰:“躯榦短小,而芥视九州;形容寝陋,而蚁虱公侯;言语蹇吃,而连环可解;笔札讹痴,而挽回万牛。宁为时所弃,不为名所囚。是何人也耶?吾所学者浄名、庄周,晩自▯其文。凡论性理及闗佛老二家者,号内藁;其余应物文字,如碑志、诗赋,号外藁。葢拟庄子内外篇。又解《楞严》、《金刚经》、《老子》、《庄子》,又有《中庸集解》、《鸣道集解》,号为中国心学、西方文教数十万言。尝曰:‘自庄周后,惟王绩、元结、郑厚与吾,此其所学也。’每酒酣厯厯论天下事,或谈儒释异同,虽环而攻之,莫能屈。世岂复有此俊杰人哉!
译衰。后来两眼颇为昏花,仍然勤勉地拿着书卷,抄录上至六经注解之外,以及佛家、庄老、医药、炼丹秘诀,无不专心研究。他所著述的有《太〇解》《老子解》《南华指要》《滏水集》《外集》,大概有数十万言。自号闲闲居士。
李翰林纯甫,字之纯,宏州襄隂人。祖父李安上,曾经在西京考中进士第一名。父亲李采仲,在益都府治去世。李纯甫天资颖悟异常,起初学习词赋,后来读《左氏春秋》,非常喜爱,于是改学经义。刚过二十岁就考中高等第,名声显赫。写文章效法庄周、左丘明,所以文辞雄奇简古,人们都尊崇他,文风由此改变。又喜欢谈论军事,慷慨地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泰和年间金军南犯,两次上疏预测胜负。章宗感到惊奇,派他送军中去,后来大多如他所料。宰相执政者认为他的文章奇特,推荐他进入翰林院。等到北方战事兴起,又上疏议论政事,没有得到回复。宣宗南渡,再次进入翰林院。当时丞相珠格、高琪【案:珠格旧作术虎,今改】专权,提拔他为左司都事。李纯甫审察他们必定失败,因为母亲年老而辞官离去。不久高琪被杀,有见识的人认为他有智慧。再次进入翰林院,连续主持科举考试。正大末年,因为录取人才超过新定标准,出任坊州副职,没有赴任,改任京兆府判官,在南京去世,享年四十七岁。
李纯甫为人聪敏,对于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年轻时自负才华,认为功名可以轻易得到。作《矮柏赋》,以诸葛孔明、王景略自比,由小官身份上万言书,援引宋朝作为证据,非常切中当权者,因为被认为迂阔而被压制,士人议论惋惜他。中年时认为自己的主张不能实行,更加纵酒自放,没有做官进取的意思,得到官职不曾参加考核,随即回归〇居。闲暇时与禅僧士人交往,只以文章饮酒为事,长啸歌唱,袒露身体,超出礼法之外,有时饮酒数月不醒。有人用酒邀请,不选择贵贱,必定往往就醉,虽然沉醉也不曾停止著书。至于谈笑怒骂,鲜明地都符合文理。天性喜欢士人,后进有一点点长处,极力称赞推崇,一时的名士都因为李纯甫而在世上显达。又与他们拍肩称兄道弟,忘记年龄相欢,教育抚育,恩情如同亲戚,所以士大夫归附,号称当世的龙门。
曾经自作《屏山居士〇末曰:“只喜欢推举借重后进,如周嗣明、张瑴、李经、王权、雷渊、余先子姓名【刘从益】宋九嘉,都称呼他为兄长而居士。”借酒玩世,有人触犯他的心意,就轻慢辱骂他,都是他的志向〇。他的自赞说:“身躯短小,却把九州看作芥草;容貌丑陋,却把公侯看作蚁虱;言语结巴,却能解开连环;笔札拙劣,却能挽回万牛之力。宁愿被时代抛弃,不愿被名声囚禁。这是什么人呢?我所学的是净名、庄周,晚年自〇其文。凡是论述性理以及关乎佛老两家的,称为内稿;其余应酬世务的文字,如碑志、诗赋,称为外稿。大概是模仿庄子内外篇。又注解《楞严》、《金刚经》、《老子》、《庄子》,又有《中庸集解》、《鸣道集解》,号称中国心学、西方文教数十万言。曾经说:‘自庄周之后,只有王绩、元结、郑厚和我,这就是我的所学。’每次酒酣时详细论述天下事,或者谈论儒释异同,即使众人围攻,也不能使他屈服。世间难道还有这样的俊杰吗!”
雷翰林渊字希顔,应州浑源人,与余同里闬,且姻家也。父思西仲,名进士,仕至同知北京转运司,注易行于世。公防丧父,以孤童入太学,读书昼夜不休,虽贫甚不以介意。从李屏山游,遂知名。俄中髙第,调泾州录事。坐髙庭玉献臣之狱,防死后改东平,迁东阿令,授徐州观察判官。兴定末,召为英王府文学。俄入翰林为应奉,拜监察御史,言五事称防,又弹劾不避贵臣。出巡郡邑,所至有威誉。凡奸豪不法者,立棰杀之。坐此为小人所讼,罢去。久之,起为太学博士,南京转运司户籍判官,迁翰林修撰。一夕暴卒,年四十八【案金史本▯亦云四十八与此志同,元好问雷希顔墓铭卒年四十六与此志异】公博学有雄气,为文章専法韩昌▯尤长于叙事诗,杂坡谷,喜新竒,好收古人书画碑刻,藏于家甚富。喜结交,凡当途贵要与布衣名士,无不往来。居京师,宾客踵门,未尝去舍。后进经公品题,以为荣。家无余赀,及待宾客,丰腆甚。莅官喜立名,初登第,摄令遂平,一邑大震。尝笞州魁吏,州檄召不应,罢去。后凡居一职,辄震耀,亦坐此仕不逹,然士论未尝不壮之。尝为文祭髙公献臣,其词髙古,一时▯诵。工于尺牍,辞简而甚文,朋友得之,辄以为珍藏。发书顷刻,数十轴皆得体堪爱。在馆诸同年友制辞,皆摘其不及以箴之。如诰商衡平叔云:“将迎间有,亦湏风节之自持。”诰聂天骥元吉云:“读书大可益人,宜勤讲学。”少年赋松庵诗曰:“庵中偃卧龙,阅世▯髯,古人天共防。持半夜起,风雨过华山,懐陈希夷云:‘五季乾坤半晦▯先生有意事澄清。’‘▯▯四十年来睡,开眼东方日已明。’又梅影云:‘维摩丈室冷于冰,千刼萧然无尽灯。天女散花愁不寐,夜深髙髻影鬅鬙。’人皆▯之初,善李屏山,后善冯公叔献,后善髙公献臣,最后善赵公周臣,陈公正叔,早与余先子。交尝同乡校,同太学,后同朝。先子殁,公寄挽诗有云:“乡校聨裾,春诵学;上庠同榻,夜论心。”余因请为墓志。迄今余家有公书简甚多也。善饮啗未尝见大醉;间论事口吃而甚辩,出竒无穷,真豪士也。
宋翰林九嘉,字飞卿,夏津人。少游太学,有词赋声。从屏山游,读书为文,有竒气,与雷希顔、李天英相埒也。至宁初,擢髙第,厯闗中四邑,以能称。召补省掾,为当轴者所忌,求去。已而为延安帅府所辟,充经厯官。召为南京右巡院使,风采甚着。以不能事权要,罢官。俄入翰林为应奉,得风疾,引去。遭乱北还,道病殁,年未五十。士大夫惜之。飞卿为人刚直豪迈不羣,能政能文,甚为时望所属。不幸中以病废,哀哉。初召至南京时,屏山亦在,余每从之游。乱后余居八仙馆,与飞卿相迩,日相见,属和其诗犹在余槖中。少时题太白泛月图云:「江心月影尽一掬,船头杯酒尽一吸。夜深风露防宫袍,天地之间一李白。」可想见其意气也。文辞简古,法宋祁、新唐书。惜乎为吏事所夺,不多着。性不喜佛,虽从屏山游,常与辩争。在闗中时,因杨焕然赴举,书与屏山荐之曰:「焕然佳士,往见吾兄,慎无以佛老乃嫚之也。」屏山持之示交游,以为笑。其后西行,余以序送之,备论其守道不回。今兹云亡,岂复见此挺特之士乎?
归潜志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二
元 刘祁 撰
李经字天英,锦州人。少有异才,入太学肄业。屏山见其诗曰:“真今世太白也。”盛称诸公间,由是名大震。字画亦絶人,再举不第,拂衣归。南渡后,其乡帅有表至朝廷,士大夫识之曰:“此天英笔也。”朝议以武功就命倅其州,后不知所终。天英为诗刻苦,喜出竒语,不蹈袭前人,妙处人莫能及,号无尘道人。题《太真图》云:“君前欲拜还未拜,花枝无力东风羞。”又《夜雨》云:“灯火万家夜,萧萧▯下声。”晚望云:“夕阳万里眼,人立秋黄中。”夜起云:“夜半不得月,河汉空星辰。”又歩云:“意云一片昆仑心,夕阳小烟树
译雷翰林渊,字希颜,应州浑源人,与我同乡,而且是姻亲。父亲雷思,字西仲,是名进士,官至北京转运司同知,所注《易经》流传于世。雷渊在父亲丧期未满时,以孤儿身份进入太学,读书昼夜不停,虽然非常贫穷,也不放在心上。他师从李屏山,于是名声大振。不久考中高科,调任泾州录事。因牵连高庭玉献臣的案件,雷渊死后被改任东平,升任东阿县令,授徐州观察判官。兴定末年,被召为英王府文学。不久进入翰林院任应奉,拜监察御史,上言五件事都很得当,又弹劾权贵毫不避忌。出巡郡县,所到之处都有威望和声誉。凡是奸恶豪强违法的,立即杖杀。因此被小人控告,罢官离去。过了很久,起用为太学博士、南京转运司户籍判官,升任翰林修撰。一天夜里突然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案:《金史》本传也说四十八岁,与此志相同,元好问《雷希颜墓铭》说卒年四十六岁,与此志不同】。雷渊博学且有雄健的气概,写文章专门效法韩愈,尤其擅长叙事诗,风格杂糅苏轼和黄庭坚,喜好新奇,喜欢收集古人的书画碑刻,家中收藏非常丰富。他喜欢结交朋友,凡是当权的贵要和平民中的名士,没有不往来的。住在京城时,宾客登门不断,从未离开过住所。后辈经过他的品评,引以为荣。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但招待宾客却非常丰盛。做官喜欢树立名声,刚考中进士时,代理遂平县令,全县大为震动。曾经杖打州里的魁吏,州里发文书召他,他不回应,于是被罢免。后来凡是担任一个职位,就震动炫耀,也因此仕途不显达,然而士人的议论从未不称赞他。他曾写文章祭奠高公献臣,文辞高古,当时人们传诵。他擅长写书信,言辞简练而很有文采,朋友得到他的书信,就当作珍宝收藏。提笔片刻,几十封信都得体可爱。在翰林院时,各位同年好友起草诏令,他都摘取他们的不足之处来规劝。如给商衡平叔的诰词说:“将迎之间,也需要保持自己的风节。”给聂天骥元吉的诰词说:“读书对人很有益处,应当勤于讲学。”年轻时写松庵诗说:“庵中偃卧着龙,阅世长髯,古人天共老。持半夜起,风雨过华山,怀念陈希夷说:‘五季乾坤半晦,先生有意事澄清。’‘四十年来睡,开眼东方日已明。’”又写梅影诗说:“维摩丈室冷于冰,千劫萧然无尽灯。天女散花愁不寐,夜深高髻影蓬松。”人们都称颂他。起初,他交好李屏山,后来交好冯公叔献,再后来交好高公献臣,最后交好赵公周臣、陈公正叔,早年与我的父亲相交,曾同在乡校,同在太学,后来同朝为官。父亲去世后,雷渊寄来挽诗说:“乡校联裾,春诵学;上庠同榻,夜论心。”我因此请他写墓志铭。至今我家中还有雷渊的书信很多。他善于饮食,从未见过他大醉;偶尔谈论事情,口吃但非常辩才,出奇无穷,真是豪士。
宋翰林九嘉,字飞卿,夏津人。年轻时游学太学,以词赋闻名。师从李屏山,读书写文章,有奇气,与雷希颜、李天英相当。至宁初年,考中高科,历任关中四个县的官职,以能干著称。被召补为省掾,被当权者忌恨,请求离去。后来被延安帅府征辟,充任经历官。被召为南京右巡院使,风采显著。因不能侍奉权要,被罢官。不久进入翰林院任应奉,得了风疾,引退离去。遭遇战乱北还,途中病故,年龄不到五十岁。士大夫们惋惜他。飞卿为人刚直豪迈,卓尔不群,能政能文,深受时人敬重。不幸中途因病废黜,悲哀啊。当初被召到南京时,李屏山也在,我常跟随他们交游。战乱后我住在八仙馆,与飞卿邻近,每天相见,唱和的诗还在我的袋中。年轻时题写《太白泛月图》说:“江心月影尽一掬,船头杯酒尽一吸。夜深风露湿宫袍,天地之间一李白。”可以想见他的意气。文辞简古,效法宋祁、《新唐书》。可惜被吏事所牵累,著作不多。他不喜欢佛教,虽然师从李屏山,常与他辩论争执。在关中时,因为杨焕然赴考,写信给李屏山推荐他说:“焕然是佳士,去见吾兄,千万不要用佛老来轻慢他。”李屏山拿着信给交游看,当作笑谈。后来他西行,我写序送他,详细论述他坚守道义不回头。如今他去世,哪里还能看到这样刚直的人士呢?
归潜志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归潜志卷二
元 刘祁 撰
李经,字天英,锦州人。年少时有非凡的才能,进入太学学习。李屏山看到他的诗说:“真是当今的李白啊。”在各位公卿间极力称赞,因此名声大震。字画也超绝常人,两次科举不中,拂衣归去。南渡后,他家乡的帅府有表章送到朝廷,士大夫认出说:“这是天英的笔迹。”朝廷议论认为他适合武职,任命他代理该州副职,后来不知下落。天英写诗刻苦,喜欢说出奇的话语,不蹈袭前人,精妙之处别人无法企及,号无尘道人。题《太真图》说:“君前欲拜还未拜,花枝无力东风羞。”又《夜雨》说:“灯火万家夜,萧萧落下声。”晚望说:“夕阳万里眼,人立秋黄中。”夜起说:“夜半不得月,河汉空星辰。”又步韵说:“意云一片昆仑心,夕阳小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