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记卷六
生菱,茎如乱丝,一花千叶,根浮水上,实沉泥中,名“紫菱”,食之不老。帝时命水嬉,游宴永日。土人进一巨槽,帝曰:“桂楫松舟,其犹重朴;况乎此槽,可得而乘也?”乃命以文梓为船,木兰为柂。刻飞鸾翔鹢,饰于船首,随风轻漾,毕景忘归,乃至通夜。使宫人歌曰:“秋素景兮泛洪波,挥纤手兮折芰荷,凉风凄凄扬棹歌,云光开曙月低河,万岁为乐岂云多!”帝乃大悦。起商台于池上。及乎末岁,进谏者多,遂省薄游幸,堙毁池台,鸾舟荷芰,随时废灭。今台无遗址,沟池已平。
译生长菱角,茎像乱丝,一花千叶,根浮在水面上,果实沉在泥土中,名叫“紫菱”,吃了它不会衰老。皇帝当时命令在水中嬉戏,游玩宴饮整天。当地人进献一只巨大的槽,皇帝说:“桂木做的桨、松木做的船,尚且显得厚重质朴;何况这只槽,难道可以乘坐吗?”于是命令用文梓木做船身,用木兰木做船舵。雕刻飞翔的鸾鸟和翱翔的水鸟,装饰在船头,随着风轻轻荡漾,直到太阳落山都忘了回去,甚至通宵达旦。让宫女唱道:“秋日的素雅景色啊,泛舟于浩荡的波涛,挥动纤细的手啊,采摘菱角荷花,凉风凄凄扬起划船的歌声,云光散开,曙光初现,月亮低垂于银河,万岁的欢乐难道还嫌多吗!”皇帝非常高兴。在池上建造了商台。到了末年,进谏的人很多,于是减少轻薄的游乐巡幸,填平毁坏池台,鸾舟荷芰,随着时间废弃消亡。现在商台没有遗址,沟渠池塘已经填平。
宣帝地节元年,乐浪之东,有背明之国,来贡其方物。言其乡在扶桑之东,见日出于西方。其国昏昏常暗,宜种百谷,名曰“融泽”,方三千里。五谷皆良,食之后天而死。有浃日之稻,种之十旬而熟;有翻形稻,言食者死而更生,夭而有寿;有明清稻,食者延年也;清肠稻,食一粒历年不饥。有摇枝粟,其枝长而弱,无风常摇,食之益髓;有凤冠粟,似凤鸟之冠,食者多力;有游龙粟,叶屈曲似游龙也;有琼膏粟,白如银,食此二粟,令人骨轻。有绕明豆,其茎弱,自相萦缠;有挟剑豆,其荚形似人挟剑,横斜而生;有倾离豆,言其豆见日,叶垂覆地,食者不老不疾。有延精麦,延寿益气;有昆和麦,调畅六府;有轻心麦,食者体轻;有醇和麦,为曲以酿酒,一醉累月,食之凌冬可袒;有含露麦,穟中有露,味甘如饴。有紫沉麻,其实不浮;有云冰麻,实冷而有光,宜为油泽;有通明麻,食者夜行不持烛,是苣蕂也,食之延寿,后天而老。其北有草,名虹草,枝长一丈,叶如车轮,根大如毂,花似朝虹之色。昔齐桓公伐山戎,国人献其种,乃植于庭,云霸者之瑞也。有宵明草,夜视如列烛,昼则无光,自消灭也。有紫菊,谓之日精,一茎一蔓,延及数亩,味甘,食者至死不饥渴。有焦茅,高五丈,燃之成灰,以水灌之,复成茅也,谓之灵茅。有黄渠草,映日如火,其铿韧若金,食者焚身不热;有梦草,叶如蒲,茎如蓍,采之以占吉凶,万不遗一;又有闻遐草,服者耳聪,香如桂,茎如兰。其国献之,多不生实,叶多萎黄,诏并除焉。元凤二年,于淋池之南起桂台,以望远气。东引太液之水。有一连理树,上枝跨于渠水,下枝隔岸而南,生与上枝同一株。帝常以季秋之月,泛蘅兰云鹢之舟,穷晷系夜,钓于台下。以香金为钩,霜丝为纶,丹鲤为饵,钓得白蛟,长三丈,若大蛇,无鳞甲。帝曰:“非祥也。”命太官为鲊,肉紫骨青,味甚香美,班赐群臣。帝思其美,渔者不能复得,知为神异之物。
二年,含涂国贡其珍怪。其使云:“去王都七万里。鸟兽皆能言语。鸡犬死者,埋之不朽。经历数世,其家人游于山阿海滨,地中闻鸡犬鸣吠,主乃掘取,还家养之,毛羽虽秃落更生,久乃悦泽。”
张掖郡有郅族之盛,因以名也。郅奇字君珍,居丧尽礼。所居去墓百里,每夜行,常有飞鸟衔火夹之,登山济水,号泣不息,未尝以险难为忧,虽夜如昼之明也。以泪洒石则成痕,着朽木枯草,必皆重茂。以泪浸地即咸,俗谓之“咸乡”。至昭帝,嘉其孝异,表铭其邑曰“孝感乡”,四时祭祀,立庙焉。
录曰:夫心迹所至,无幽不彻,理着于微,冥昧自显。玄曦回鲁阳之戈,严霜感匹夫之叹,在于凡伦,尚昭神迹。况求之精爽,以会蒸蒸之心,木石为之玄感,鸟兽为之驯集。伟元哀号,春花以之改叶;叔通晨兴,朝流欻生横石;辛缮表迹于栖鸾,卫农示德于梦虎。郅氏之行,类斯道焉。按汉昭帝时,有黄鹄下太液池;今云淋池,盖一水二名也。宣帝之世,有嘉谷玄稷之祥,亦不说今之所生,岂由神农、后稷播厥之功,抑亦王子所称,非近俗所食。诠其名,华而不实。及乎飞走之类,神木怪草,见奇而说,万世之瑰伟也。
汉成帝好微行,于太液池旁起宵游宫,以漆为柱,铺黑绨之幕,器服乘舆,皆尚黑色。既悦于暗行,憎灯烛之照。宫中美御,皆服皂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带玄绶,簪佩虽如锦绣,更以木兰纱绡罩之。至宵游宫,乃秉烛。宴幸既罢,静鼓自舞,而步不扬尘。好夕出游。造飞行殿,方一丈,如今之辇,选羽林之士,负之以趋。帝于辇上,觉其行快疾,闻其中若风雷之声,言其行疾也,名曰“云雷宫”。所幸之宫,咸以毡绨藉地,恶车辙马迹之喧。虽惑于微行昵宴,在民无劳无怨。每乘舆返驾,以爱幸之姬宝衣珍食,舍于道傍,国人之穷老者皆歌“万岁”。是以鸿嘉、永始之间,国富家丰,兵戈长戢。故刘向、谷永指
译汉宣帝地节元年,乐浪郡以东,有个名叫背明的国家,前来进贡当地的特产。他们说他们的家乡在扶桑的东面,看见太阳从西方升起。那个国家昏暗常常黑暗,适宜种植各种谷物,名叫“融泽”,方圆三千里。五谷都优良,吃了之后能比常人更长寿。有浃日稻,种下七十天就成熟;有翻形稻,据说吃了它的人死后能复活,早夭的人能长寿;有明清稻,吃了能延年益寿;有清肠稻,吃一粒能多年不饿。有摇枝粟,它的枝条长而柔弱,没有风也常常摇动,吃了能补益骨髓;有凤冠粟,形状像凤凰的冠,吃了能增加力气;有游龙粟,叶子弯曲像游动的龙;有琼膏粟,白得像银子,吃了这两种粟,使人骨骼轻健。有绕明豆,它的茎柔弱,自己相互缠绕;有挟剑豆,它的豆荚形状像人拿着剑,横斜着生长;有倾离豆,据说这种豆子见到太阳,叶子就垂下覆盖地面,吃了它的人不老也不生病。有延精麦,能延年益寿、补益元气;有昆和麦,能调和畅通六腑;有轻心麦,吃了身体轻健;有醇和麦,用来做酒曲酿酒,喝一次醉几个月,吃了它冬天也可以裸露身体;有含露麦,麦穗中有露水,味道甜如饴糖。有紫沉麻,它的果实不漂浮;有云冰麻,果实冷而有光泽,适宜制作油脂;有通明麻,吃了它夜里走路不用拿蜡烛,这就是苣蕂,吃了能延年益寿,比常人更晚衰老。它的北边有草,名叫虹草,枝条长一丈,叶子像车轮,根大如车毂,花像早晨彩虹的颜色。从前齐桓公讨伐山戎,当地人献上了它的种子,就种植在庭院里,说是称霸者的祥瑞。有宵明草,夜里看像排列的蜡烛,白天就没有光,自己就熄灭了。有紫菊,被称为日精,一茎一蔓,蔓延到几亩地,味道甘甜,吃了它直到死都不饥渴。有焦茅,高五丈,烧了变成灰,用水浇灌它,又变成茅草,被称为灵茅。有黄渠草,映着太阳像火一样,它的坚韧像金属,吃了它身体被火烧也不觉得热;有梦草,叶子像蒲草,茎像蓍草,采来占卜吉凶,一万次也不遗漏一次;又有闻遐草,服用了它耳朵灵敏,香气像桂花,茎像兰花。那个国家进贡这些,大多不结果实,叶子多枯萎发黄,皇帝下诏一并铲除。元凤二年,在淋池南面建造桂台,用来眺望远方的云气。向东引来太液池的水。有一棵连理树,上面的枝条跨在渠水上,下面的枝条隔着岸向南生长,与上面的枝条同属一株。皇帝常在季秋之月,乘坐装饰着蘅兰和云鹢的船,从白天到黑夜,在台下钓鱼。用香金做鱼钩,霜丝做鱼线,红鲤鱼做鱼饵,钓到一条白蛟,长三丈,像大蛇,没有鳞甲。皇帝说:“这不是祥瑞。”命令太官把它做成鱼酱,肉紫骨青,味道非常香美,分赐给群臣。皇帝想念它的美味,渔夫不能再钓到,知道它是神异之物。
二年,含涂国进贡它的珍奇之物。它的使者说:“距离王都七万里。鸟兽都能说话。鸡狗死了,埋起来不会腐烂。经过几代,它们的家人在山间海滨游玩,从地中听到鸡狗鸣叫,主人就挖出来,带回家饲养,毛羽虽然脱落又长出来,久了就变得润泽。”
张掖郡有郅族兴盛,因此以郅命名。郅奇字君珍,居丧尽礼。他居住的地方距离墓地百里,每晚出行,常有飞鸟衔着火夹在两旁,登山渡水,号哭不停,不曾因为险阻艰难而担忧,虽然夜里也像白天一样明亮。用泪水洒在石头上就留下痕迹,落在朽木枯草上,必定重新茂盛。用泪水浸地就变咸,俗称为“咸乡”。到了昭帝时,嘉奖他的孝行奇异,在邑中表彰铭文曰“孝感乡”,四季祭祀,建立庙宇。
录曰:心意踪迹所到之处,没有幽深不能通达的,道理显现在细微之处,冥冥之中自然显现。玄曦使鲁阳的戈回转,严霜被匹夫的叹息感动,在于普通人,尚且昭示神迹。何况追求精诚,以会合蒸蒸向上的心意,木石为之玄妙感应,鸟兽为之驯服聚集。伟元哀号,春花因此改变叶子;叔通晨兴,朝露忽然在横石上生成;辛缮在栖鸾留下踪迹,卫农在梦虎显示德行。郅氏的行为,类似这种道理。查考汉昭帝时,有黄鹄降落在太液池;现在说淋池,大概是一水两名。宣帝之世,有嘉谷玄稷的祥瑞,也不说现在所生长的,难道是由于神农、后稷播种的功劳,还是王子所称,不是近俗所吃的。推究它们的名称,华丽而不切实际。至于飞走的动物,神木怪草,见到奇特就称说,是万世的瑰伟。
汉成帝喜欢微服出行,在太液池旁建造宵游宫,用漆做柱子,铺黑缣的帷幕,器物服饰车马,都崇尚黑色。既然喜欢暗中行走,厌恶灯烛的照耀。宫中的美御,都穿黑衣,从班婕妤以下,都系黑绶带,簪佩虽然像锦绣,再用木兰纱绡罩住。到了宵游宫,才拿蜡烛。宴幸完毕,静鼓自舞,而脚步不扬尘。喜欢晚上出游。建造飞行殿,方一丈,像现在的辇,挑选羽林士,背着它快步走。皇帝在辇上,觉得行走快疾,听到其中像风雷的声音,说它行走快疾,名叫“云雷宫”。所到的宫,都用毡缣垫地,厌恶车辙马迹的喧闹。虽然迷惑于微服出行昵宴,在百姓中没有劳役没有怨恨。每次乘舆返驾,把爱幸的姬妾宝衣珍食,放在道旁,国中的穷老者都歌“万岁”。因此鸿嘉、永始之间,国富家丰,兵戈长戢。所以刘向、谷永指
言切谏,于是焚宵游宫及飞行殿,罢宴逸之乐。所谓从绳则正,如转圜焉。
译言辞恳切地进谏,于是焚烧了宵游宫和飞行殿,废止了宴饮游乐的享乐。这正像顺着墨线砍削木材就能端正,如同转动圆规画圆一样自然顺畅。
帝常以三秋闲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鹢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如真,以夹云舟而行。以紫桂为柂枻。及观云棹水,玩撷菱蕖,帝每忧轻荡,以惊飞燕,令佽飞之士,以金锁缆云舟于波上。每轻风时至,飞燕殆欲随风入水。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游倦乃返。飞燕后渐见疏,常怨曰:“妾微贱,何复得预缨裙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风台,即飞燕结裙之处。
录曰:夫言端扆拱默者,人君之尊也。是故兴居有节,进止有度,出则太师奏登车之礼,入则少师荐升堂之仪,列旌门以周卫,修清宫以宴息。成帝轻南面之位,微游昵幸,好惑神仙之事,谷永因而抗谏。《书》不云乎:“弗矜细行,终累大德。”斯之谓矣。
哀帝尚淫奢,多进谄佞。幸爱之臣,竞以妆饰妖丽,巧言取容。董贤以雾绡单衣,飘若蝉翼。帝入宴息之房,命筵卿易轻衣小袖,示用奢带修裙,故使婉转便易也。宫人皆效其断袖。又曰,割袖恐惊其眠。
后汉
明帝阴贵人梦食瓜甚美。帝使求诸方国。时炖煌献异瓜种,恒山献巨桃核。瓜名“穹隆”,长三尺,而形屈曲,味美如饴。父老云:“昔道士从蓬莱山得此瓜,云是崆峒灵瓜,四劫一实,西王母遗于此地,世代遐绝,其实颇在。”又说:“巨桃霜下结花,隆暑方熟,亦云仙人所食。”帝使植于霜林园。园皆植寒果,积冰之节,百果方盛,俗谓之“相陵”,与霜林之声讹也。后曰:“王母之桃,王公之瓜,可得而食,吾万岁矣,安可植乎?”后崩,内侍者见镜奁中有瓜、桃之核,视之涕零,疑非其类耳。
章帝永宁元年,条支国来贡异瑞。有鸟名鳷鹊,形高七尺,解人语。其国太平,则鳷鹊群翔。昔汉武帝时,四夷宾服,有献驯鹊,若有喜乐事,则鼓翼翔鸣。按庄周云“雕陵之鹊”,盖其类也。《淮南子》云:“鹊知人喜。”今之所记,大小虽殊,远近为异,故略举焉。
安帝好微行,于郊垧或露宿,起帷宫,皆用锦罽文绣。至永初三年,国用不足,令吏民入钱者得为官。有琅琊王溥,即王吉之后。吉先为昌邑中尉。溥奕世衰凌,及安帝时,家贫不得仕,乃挟竹简插笔,于洛阳市佣书。美于形貌,又多文辞梾僦其书者,丈夫赠其衣冠,妇人遗其珠玉,一日之中,衣宝盈车而归。积粟于廪,九族宗亲,莫不仰其衣食,洛阳称为善笔而得富。溥先时家贫,穿井得铁印,铭曰:“佣力得富,钱至亿庾。一土三田,军门主簿。”后以一亿钱输官,得中垒校尉。三田一土,“垒”字也;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故曰军门主簿。积善降福,神明报焉。
灵帝初平三年,游于西园。起裸游馆千间,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者,以执篙楫,摇漾于渠中。其水清澄,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也。歌曰:“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渠中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其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则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帝嗟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已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毕,使以余汁入渠,名曰“流香渠”。又使内竖为驴鸣。于馆北又作鸡鸣堂,多畜鸡,每醉迷于天晓,内侍竞作鸡鸣,以乱真声也。乃以炬烛投于殿前,帝乃惊悟。及董卓破京师,散其美人,焚其宫馆。至魏咸熙中,先所投烛处,夕夕有光如星。后人以为神光,于此地立小屋,名曰“余光祠”,以祈福。至魏明末,稍扫除矣。
录曰:明、章两主,丕承前业,风被四海,威行八区,殊边异服,祥瑞辐凑。安、灵二帝,同为败德。夫悦目快心,罕不沦乎
译皇帝常在秋季闲暇的日子,与赵飞燕在太液池中嬉戏,用沙棠木做船,看重它不会沉没。用云母装饰在船头的鹢鸟上,名叫“云舟”。又雕刻大桐木做成虬龙,雕饰得如同真龙,用来夹着云舟一同行驶。用紫桂木做舵和桨。等到观看云舟在水上划行,玩赏采摘菱角荷花时,皇帝常常担心船身轻荡,会惊扰赵飞燕,便命令佽飞武士,用金锁将云舟系在波面上。每当轻风不时吹来,赵飞燕几乎要随风落入水中。皇帝用翠玉缨络系住赵飞燕的裙带,游玩疲倦了才返回。赵飞燕后来渐渐被疏远,常常怨恨地说:“我身份微贱,怎么还能再参与这种系裙带游玩的恩宠呢?”如今太液池中还有避风台,就是赵飞燕系裙带的地方。
史臣评论说:言语端正、垂拱而治,是君主的尊贵所在。因此起居有节制,进退有法度,出门时太师奏响登车的礼仪,进门时少师进献升堂的仪节,排列旌旗门栏以周密护卫,修缮清静的宫室以宴饮休息。成帝轻视南面君王的地位,微服游玩亲近宠幸,喜好迷惑于神仙之事,谷永因此直言劝谏。《尚书》不也说吗:“不谨慎细微的行为,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哀帝崇尚淫逸奢侈,大量进用谄媚奸佞之人。受宠爱的臣子,竞相以妆饰妖艳美丽,用巧言取悦皇帝。董贤穿着雾绡单衣,飘动得像蝉翼一样。皇帝进入宴饮休息的房间,命令董贤换上轻薄的衣服和小袖,展示使用奢华的腰带和修长的裙子,所以使得他婉转轻便。宫人们都效仿他断袖的行为。又说,割断袖子是怕惊醒他的睡眠。
后汉
明帝的阴贵人梦见吃瓜,味道非常美好。皇帝派人到各地寻找。当时炖煌进献了奇异的瓜种,恒山进献了巨大的桃核。瓜名叫“穹隆”,长三尺,形状弯曲,味道甜美如饴糖。父老说:“从前道士从蓬莱山得到这种瓜,说是崆峒山的灵瓜,四劫才结一次果实,是西王母遗落在这里的,世代久远隔绝,其实体尚存。”又说:“巨桃在霜降时开花,盛夏才成熟,也说是仙人所吃的。”皇帝让人把它种在霜林园里。园子里都种植耐寒的果实,到了结冰的季节,百果才茂盛,俗称为“相陵”,与霜林的声音讹传有关。皇后说:“西王母的桃,王公的瓜,可以吃到,我万岁万岁,怎么可以种植呢?”皇后去世后,内侍看见镜匣中有瓜、桃的核,看着它们流泪,怀疑不是同类。
章帝永宁元年,条支国来进贡奇异的祥瑞。有一种鸟叫鳷鹊,身高七尺,能听懂人语。该国太平,鳷鹊就成群飞翔。从前汉武帝时,四方夷族归服,有人进献驯服的鹊,如果有喜乐的事,就鼓动翅膀飞翔鸣叫。查考庄子说“雕陵之鹊”,大概就是这类鸟。《淮南子》说:“鹊知道人的喜悦。”现在所记载的,大小虽然不同,远近虽然有异,所以略举这些。
安帝喜欢微服出行,在郊野有时露宿,搭建帷帐宫室,都用锦罽文绣。到了永初三年,国家用度不足,命令官吏百姓出钱可以得到官职。有琅琊人王溥,是王吉的后代。王吉先前担任昌邑中尉。王溥世代衰微凌替,到了安帝时,家贫不能做官,于是带着竹简插着笔,在洛阳市替人抄书。他相貌俊美,又多文采,雇佣他抄书的人,男子赠送他衣冠,妇女赠送他珠玉,一天之中,衣服珍宝装满车回家。在粮仓里积蓄粮食,九族宗亲,没有不仰仗他衣食的,洛阳人称他善于写字而致富。王溥先前家贫,挖井得到铁印,铭文说:“佣力得富,钱至亿庾。一土三田,军门主簿。”后来用一亿钱交给官府,得到中垒校尉的职位。三田一土,是“垒”字;中垒校尉掌管北军垒门,所以说军门主簿。积善降福,神明报答他。
灵帝初平三年,在西园游玩。建造裸游馆千间,采集绿苔铺在台阶上,引来渠水环绕砌石,周流清澈。乘船在水中游荡,让宫人乘坐,挑选皮肤白皙身体轻盈的人,拿着篙桨,在渠中摇荡。水清澄,在盛夏之时,让船翻没,观看宫人白皙的肌肤。又演奏《招商》之歌,来招引凉气。歌曰:“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渠中种植莲花,大如伞盖,长一丈,是南国进献的。它的叶子夜晚舒展白天卷曲,一茎有四朵莲花丛生,名叫“夜舒荷”。也说月亮出来就舒展,所以叫“望舒荷”。皇帝盛夏在裸游馆避暑,长夜饮宴。皇帝感叹说:“如果万岁如此,那就是上仙了。”宫人年龄在十四岁以上,二十一岁以下的,都精心梳妆,解开上衣,只穿内衣,或者一起裸浴。西域进献的茵墀香,煮成汤,宫人用它洗澡洗涤完毕,让剩余的汁液流入渠中,名叫“流香渠”。又让内侍学驴叫。在馆北又建造鸡鸣堂,养了很多鸡,每当醉迷到天亮,内侍竞相学鸡叫,以扰乱真实的声音。于是用火炬蜡烛投到殿前,皇帝才惊醒。等到董卓攻破京师,散失了美人,焚毁了宫馆。到了魏咸熙年间,先前投蜡烛的地方,每天晚上有光如星。后人认为是神光,在这里立小屋,名叫“余光祠”,用来祈福。到了魏明帝末年,渐渐扫除干净了。
史臣评论说:明、章两位君主,继承前业,恩风遍及四海,威势行于八方,殊方异俗,祥瑞汇聚。安、灵两位皇帝,同样败坏德行。凡是悦目快心的事,很少有不至于沦丧的。
情欲,自非远鉴兴亡,孰能移隔下俗。佣才缘心,缅乎嗜欲,塞谏任邪,没情于淫靡。至如列代亡主,莫不凭威猛以丧家国,肆奢丽以覆宗祀。询考先坟,往往而载,佥求历古,所记非一。贩爵鬻官,乖分职之本;露宿郊居,违省方之义。成、安二帝,载世虽远,而乱政攸同。验之史牒,讯诸前记,迷情狗马,爱好龙鹤,非明王之所闻示于后也。内穷淫酷,外尽禽荒,取悦耳目,流贬万世。是以牝妖告祸,汉灵以巷伯倾宗。酒池裸逐之丑,鸣鸡长夜之惑,事由商乙,远仿燕丹,异代一时,可为悲矣。
译人的情欲,如果不是有远见卓识、能洞察兴亡规律的人,谁能使之摆脱低俗的束缚呢?庸才顺从私心,沉溺于嗜好欲望,堵塞忠谏、任用奸邪,沉湎于淫靡之中。至于历代亡国之君,没有不凭借威猛残暴而丧失国家、放纵奢靡华丽而颠覆宗庙祭祀的。查考古代典籍,常常有所记载,遍求历代史实,所记录的并非只有一例。买卖官爵,违背了职分本来的原则;露宿野外、居住郊外,违背了巡视四方、体察民情的道义。成帝、安帝两位皇帝,虽然年代久远,但乱政的本质却是相同的。查验史书,询问前代记载,沉迷于犬马声色,喜爱龙鹤珍玩,这些都不是圣明君主应当向后世昭示的榜样。对内穷极淫乱残酷,对外竭尽狩猎之好,只为取悦耳目,却遗臭万年。因此,女性妖孽招致祸患,汉灵帝因宠幸中常侍而倾覆宗庙;酒池裸奔追逐的丑行,长夜鸡鸣的迷惑,始于商纣王,远仿燕太子丹,虽处不同时代,却同时发生,实在令人悲叹。
献帝伏皇后,聪惠仁明,有闻于内则。及乘舆为李?霍所败,昼夜逃走,宫人奔窜,万无一生。至河,无舟楫,后乃负帝以济河,河流迅急,惟觉脚下如有乘践,则神物之助焉。兵戈逼岸,后乃以身拥遏于帝。帝伤趾,后以绣拭血,刮玉钗以覆于疮,应手则愈。以泪湔帝衣及面,洁静如浣。军人叹伏:虽乱犹有明智妇人。精诚之至,幽祇之所感矣。
录曰:夫丹石可磨,而不可夺其坚色;兰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贞芳。伏后履纯明之姿,怀忠亮之质,临危授命,壮夫未能加焉,知死不吝,冯媛之俦也。求之千古,亦所罕闻。汉兴,至于哀、平、元、成,尚以宫室,崇苑囿,而西京始有弘侈,东都继其繁奢,既违采椽不斫之制,尤异灵沼遵俭之风。考之皇图,求之志录,千家万户之书,台卫城隍之广,自重门构宇以来,未有若斯之费溢也。孝哀广四时之房,灵帝修裸游之馆,妖惑为之则神怨,工巧为之则人虐,夷国沦家,可为恸矣!及夫灵瑞、嘉禽、艳卉、殊木,生非其壤,诡色讹音,不禀正朔之地,无涉图书所记,或缘德业以来仪,由时俗以具质,咸得而备详矣。历览群经,披求方册,未若斯之宏丽矣。
郭况,光武皇后之弟也。累金数亿,家僮四百余人,以黄金为器,工冶之声,震于都鄙。时人谓:“郭氏之室,不雨而雷。”言其铸锻之声盛也。庭中起高阁长庑,置衡石于其上,以称量珠玉也。阁下有藏金窟,列武士以卫之。错杂宝以饰台榭,悬明珠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里语曰:“洛阳多钱郭氏室,夜日昼星富无匹。”其宠者皆以玉器盛食,故东京谓郭家为“琼厨金穴”。况小心畏慎,虽居富势,闭门优游,未曾干世事,为一时之智也。
录曰:夫后族之盛,专挟内主之威,皆以党嬖强盛,肆嚣于天下,妖幸侵政,擅椒房之亲。在昔魏冉,富倾嬴国;汉世王凤,同拜五侯。馆第僭于京都,嫱姬丽于宫掖。瑰赂南金,弥玩于王府;缇绣雕文,被饰于土木。高廓洞门,极夏屋之盛;文马朱轩,穷车服之靡。自古擅骄,未有如斯之例。虽三归移于管室,八佾陈于季庭,方之为劣矣。郭况内凭姻宠,外专声厉,远采山丹之穴,积陶朱、程郑之产,未足称其盛欤!曾不恃其戚里,矜其财势,秉温恭之正,守道持盈,而自竞慎,是可谓知几其神乎!
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着黄衣,植青藜杖,登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燃,因以见向,说开辟已前。向因受《洪范五行》之文,恐辞说繁广忘之,乃裂裳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金卯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从向受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
贾逵年五岁,明惠过人。其姊韩瑶之妇,嫁瑶无嗣而归居焉,亦以贞明见称。闻邻中读书,旦夕抱逵隔篱而听之。逵静听不言,姊以为喜。至年十岁,乃暗诵六经。姊谓逵曰:“吾家贫困,未尝有教者入门,汝安知天下有《三坟》、《五典》而诵无遗句耶?”逵曰:“忆昔姊抱逵于篱间听邻家读书,今万不遗一。”乃剥庭中桑皮以为牒,或题于扉屏,且诵且记。期年,经文通遍。于闾里每有观者,称云振古无伦。门徒来学,不远万里,或襁负子孙,舍于门侧,皆口授经文,赠献者积粟盈仓。或云:“贾逵非力耕所得,诵经口倦,世所谓舌耕也。”
何休木讷多智,《三坟》、《五典》,阴阳算术,河洛谶纬,及远年古谚,历代图籍,莫不咸诵也。门徒有问者,则为注记,而口不能说。作《左氏膏肓》、《公羊废疾》、《谷梁墨守》,谓之“三阙”。言理幽微,非知机藏往,不可通焉。及郑康成锋起而攻之,求学者不远千里,嬴粮而至,如细流之赴巨海。京师谓康成为“经神”,何休为“学海”。
任末年十四时,学无常师,负笈不远险阻。每言:“人而不
译汉献帝的伏皇后,聪慧仁惠,在宫廷内享有贤德的名声。等到皇帝被李傕、郭汜打败,日夜逃亡,宫女们四处奔逃躲藏,几乎没有人能活下来。到达黄河边时,没有船只,皇后就背着皇帝渡河,河水湍急,只觉得脚下好像有东西托着踩踏,这大概是神物的帮助吧。敌军逼近岸边,皇后就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皇帝。皇帝脚趾受伤,皇后用绣帕擦拭血迹,刮下玉钗上的粉末敷在伤口上,伤口随即愈合。她用泪水清洗皇帝衣服和脸上的污秽,洁净得像洗过一样。军人感叹佩服:即使是在乱世,也有明智的妇人。精诚到了极点,连幽深的神灵也会被感动。
评论说:丹砂和石头可以磨碎,但不能改变它们坚硬的色泽;兰草和桂树可以折断,但不能掩盖它们贞洁的芳香。伏皇后秉持纯真的品性,怀着忠诚刚直的质地,面临危难时献出生命,连壮士也不能超过她,知道死亡而不吝惜,是和冯媛同一类的人。在千古中寻找,也是很少听到的。汉朝兴起,直到哀帝、平帝、元帝、成帝时期,还崇尚宫室,扩建苑囿,而西京开始有了宏大的奢侈,东都继承了这种繁盛奢华,既违背了采椽不斫的制度,又不同于灵沼遵俭的风气。考察皇家的图谱,寻求志书的记录,千家万户的书籍,台卫城隍的广阔,自从有重门构宇以来,没有像这样费用溢出的。孝哀帝扩建四时的房屋,灵帝修建裸游的馆舍,妖惑因此产生而神灵怨恨,工巧因此施行而百姓受苦,国家沦丧家庭破碎,令人悲痛啊!至于那些灵瑞、嘉禽、艳卉、殊木,生长在非其本土的地方,颜色怪异声音讹诈,不禀受正朔之地,不涉及图书所记载的,有的凭借德业来招致祥瑞,有的因时俗而具备质地,都能详细地记载。遍览群经,披阅方册,没有像这样宏丽的。
郭况,是光武帝皇后的弟弟。累积黄金数亿,家僮四百多人,用黄金制作器具,冶炼的声音,震动了都城和边鄙。当时人说:“郭氏的家,不下雨却打雷。”是说他们铸锻的声音盛大。庭院中建造高阁长庑,在上面放置衡石,用来称量珠玉。阁下有藏金的洞穴,排列武士来守卫。用错杂的宝物装饰台榭,悬挂明珠在四周,白天看像星星,夜晚望像月亮。乡间谚语说:“洛阳多钱郭氏室,夜日昼星富无匹。”那些受宠的人都用玉器盛放食物,所以东京称郭家为“琼厨金穴”。郭况小心谨慎,虽然身处富贵权势之中,闭门悠闲自得,未曾干预世事,是一时的智者。
评论说:后族兴盛,专仗内廷主上的威势,都因为党羽宠幸而强盛,在天下放肆喧嚣,妖幸侵扰朝政,擅专椒房的亲近。从前魏冉,财富倾覆嬴国;汉代王凤,一同封拜五侯。馆舍宅第僭越京都,嫔妃姬妾美丽于宫掖。瑰丽的贿赂南金,在王府中尽情玩赏;缇绣雕文,装饰在土木建筑上。高廓洞门,极尽夏屋的盛况;文马朱轩,穷尽车服的靡丽。自古擅权骄横,没有像这样的例子。虽然三归移于管室,八佾陈于季庭,相比之下也显得逊色了。郭况内凭姻亲宠幸,外专声威严厉,远采山丹之穴,积累陶朱、程郑的产业,不足以称其兴盛吗!却不倚仗戚里,矜持财势,秉持温恭的正道,守道持盈,而自我竞慎,这可以说是知几其神吗!
刘向在成帝末年,在天禄阁校书,专精深思。夜晚有一位老人,穿着黄衣,拄着青藜杖,登上阁楼进来,看见刘向在暗中独自坐着诵读书籍。老父于是吹杖端,烟火燃起,借此照亮刘向,讲述开辟以前的事情。刘向于是接受《洪范五行》的文章,担心言辞繁广忘记,就撕下衣裳和绅带,来记录他的话。到天亮才离开,刘向请问姓名。回答说:“我是太一之精,天帝听说金卯之子有博学者,下来观看。”于是拿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的书,“我略授给你”。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从刘向那里学习他的术数,刘向也不明白这个人是谁。
贾逵五岁时,聪明智慧过人。他的姐姐韩瑶的妻子,嫁给韩瑶没有子嗣而回娘家居住,也以贞洁明智著称。听到邻居读书,早晚抱着贾逵隔着篱笆听。贾逵静静听着不说话,姐姐为此高兴。到了十岁,就能暗诵六经。姐姐对贾逵说:“我家贫困,不曾有老师进门,你怎么知道天下有《三坟》、《五典》而背诵没有遗漏的句子呢?”贾逵说:“记得以前姐姐抱我在篱间听邻家读书,现在万无一失。”于是剥下庭院中桑树的皮作为简牍,或者题写在门屏上,一边诵读一边记忆。一年,经文通遍。在乡里每当有观看的人,称赞说自古无伦。门徒来学习,不远万里,有的背着子孙,住在门侧,都口授经文,赠送献纳的粮食堆积满仓。有人说:“贾逵不是力耕所得,诵读经文口倦,世人所说的舌耕。”
何休木讷多智,《三坟》、《五典》,阴阳算术,河洛谶纬,以及远年古谚,历代图籍,没有不全部背诵的。门徒有问的,就为他注记,而口不能说。作《左氏膏肓》、《公羊废疾》、《谷梁墨守》,称为“三阙”。说理幽微,不是知道机藏往,不能通达。等到郑康成锋起而攻击他,求学者不远千里,带着干粮而至,像细流奔赴巨海。京师称康成为“经神”,何休为“学海”。
任末十四岁时,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背着书箱不远险阻。常说:“人而不
学,则何以成?”或依林木之下,编茅为庵,削荆为笔,克树汁为墨。夜则映星望月,暗则?娄麻蒿以自照。观书有合意者,题其衣裳,以记其事。门徒悦其勤学,更以静衣易之。非圣人之言不视。临终诫曰:“夫人好学,虽死若存;不学者虽存,谓之行尸走肉耳!”河洛秘奥,非正典籍所载,皆注记于柱壁及园林树木,慕好学者,来辄写之。时人谓任氏为“经苑”。
译学习,那么靠什么来成就呢?”有人依傍林木之下,编结茅草为庵,削荆条为笔,刻取树汁为墨。夜晚就借着星光月光,昏暗时就点燃麻蒿来自照。阅读书籍有契合心意之处,就题写在衣裳上,以记下那些内容。门徒们钦佩他勤奋好学,便用洁净的衣服替换下来。不是圣人的言论就不看。临终时告诫说:“人如果好学,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不学习的人即使活着,也叫做行尸走肉罢了!”黄河与洛水间的深奥学问,不是正统典籍所记载的,都注释记录在柱壁以及园林树木上,仰慕好学的人,来了就抄写下来。当时的人称任氏为“经苑”。
曹曾,鲁人也。本名平,慕曾参之行,改名为曾。家财巨亿,事亲尽礼,日用三牲之养,一味不亏于是。不先亲而不食新味也。为客于人家,得新味则含怀而归。不畜鸡犬,言喧嚣惊动于亲老。时亢旱,井池皆竭。母思甘清之水,曾跪而操瓶,则甘泉自涌,清美于常。学徒有贫者,皆给食。天下名书,上古以来,文篆讹落者,曾皆刊正,垂万余卷。及国难既夷,收天下遗书于曾家,连车继轨,输于王府。诸弟子于门外立祠,谓曰“曹师祠”。及世乱,家家焚庐,曾虑先文湮没,乃积石为仓以藏书,故谓曹氏为“书仓”。
录曰:观乎刘向显学于汉成时,才包三古,艺该九圣,悬日月以来,其类少矣。逮乎后汉,贾、何、任、曹之学,并为圣神,通生民到今,盖斯而已。若颜渊之殆庶几;关美、张霸,何足显大儒哉!至如五君之徒,孔门之外未有也,方之入室,彼有惭焉。贾氏之姊,所谓知识妇人鉴乎圣也。
拾遗记卷七
魏
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父名邺,为酇乡亭长,母陈氏,随邺舍于亭傍。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夜绩,以麻蒿自照。灵芸年至十五,容貌绝世,邻中少年夜来窃窥,终不得见。咸熙元夫,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镂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衔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屠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重迭,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此香腹题国所进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咽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宵”。又筑土为台,基高三十丈,列烛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傍,一里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曰:“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辞也。为铜表志里数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置台下,则火在土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土兴,土上出金,是魏灭而晋兴也。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改灵芸之名曰“夜来”,入宫后居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帝曰:“明珠翡翠尚不能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不进。夜来妙于针工,虽处于深帷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非夜来缝制,帝则不服。宫中号为“针神”也。
录曰:五帝之运,迭相生死,起伏因循,显于言端。童谣信于春秋,谶辞烦于汉末,或着明先典,或托见图记。佥详《河》、《洛》,应运不同。唐尧以炎正禅虞,大汉以火德受魏,世历沿袭,得其宜矣。夫升名藉璧,因事而来。既而柔曼之质见进,亦以裁缝之妙要宠,媚斯婉约,荣非世载,取或一朝,去彼疑贱,延此华轩。
魏明帝起凌云台,躬自掘土,群臣皆负畚锸,天阴冻寒,死者相枕。洛、邺诸鼎,皆夜震自移。又闻宫中地下,有怨叹之声。高堂隆等上表谏曰:“王者宜静以养民,今嗟叹之声,形于人鬼,愿省薄奢费,以敦俭朴。”帝犹不止,广求瑰异,珍赂是聚,饬台榭累年而毕。谏者尤多,帝乃去烦归俭,死者收而葬之。人神致感,众祥皆应。太山下有连理文石,高十二丈,状如柏树,其文彪发,似人雕镂,自下及上皆合,而中开广六尺,望若真树也。父老云:“当秦末,二石相去百余步,芜没无有蹊径。及魏帝之始,稍觉相近,如双阙。”土石阴类,魏为土德,斯为灵征。苑囿及民家草树,皆生连理。有合欢草,状如蓍,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则合为一茎,万不遗一,谓之“神草”。沛国有黄
译曹曾,是鲁国人。他原本名叫平,因为仰慕曾参的德行,便改名为曾。他家财万贯,侍奉双亲极尽礼数,日常供养都用上猪、牛、羊三牲,丝毫不会亏欠。如果食物不是先给父母吃,他自己就不吃新的美味。他在别人家做客时,如果得到新的美味,就含在嘴里带回去给父母。他不养鸡犬,说是怕它们的喧嚣惊动年迈的父母。当时遭遇大旱,井水和池塘都干涸了。母亲想喝甘甜清澈的水,曹曾跪着拿着瓶子祈祷,于是甘甜的泉水自然涌出,比平常更加清美。对于贫穷的学徒,他都供给食物。天下著名的书籍,自上古以来,文字篆书讹误脱落的,曹曾都加以刊正,累计一万多卷。等到国家危难平定之后,将天下散失的书籍都收集到曹曾家中,用车辆接连不断地运送到王府。他的众多弟子在门外建立祠堂,称之为“曹师祠”。等到世道混乱,家家户户焚烧房屋,曹曾担心先代的文献被埋没,于是堆积石头建成仓库来藏书,所以人们称曹氏为“书仓”。
录曰:看那刘向在汉成帝时显扬学术,才华涵盖三古,技艺贯通九圣,自日月悬照以来,这类人物很少了。到了后汉,贾逵、何休、任末、曹曾的学问,都被视为圣神,通晓民生直到今天,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像颜回那样几乎接近圣人;关美、张霸这些人,哪里算得上显赫的大儒呢!至于像这五位先生那样的人,在孔门之外是没有的,与他们相比,那些自认为入室弟子的人也会感到惭愧。贾氏的姐姐,就是所谓见识通达、能鉴识圣人的妇人。
《拾遗记》卷七
魏
文帝所宠爱的美人,姓薛名灵芸,是常山人。父亲名叫邺,担任酇乡亭长,母亲陈氏,跟随邺住在亭子旁边。居住生活穷困卑贱,到了夜晚,常常聚集邻居妇女连夜搓麻,用麻蒿照明。灵芸长到十五岁,容貌绝世,邻居中的少年夜晚偷偷窥视,终究没能看见。咸熙元年,谷习出任常山郡太守,听说亭长有个美女而且家里非常贫穷。当时文帝选拔良家女子,进入后宫。谷习用千金珍宝聘娶了她,得到之后,就献给文帝。灵芸听说要告别父母,哭泣了多天,泪水沾湿了衣服。等到登上车子出发的时候,用玉唾壶承接泪水,壶中的泪水变成了红色。从常山出发,到达京师,壶中的泪水凝结得像血一样。文帝用十辆装饰华丽的车子迎接她,车轮辋都镂刻着金饰,车毂涂成红色,车轭前有杂宝制成的龙凤,衔着百子铃,锵锵和谐地鸣响,声音传遍林野。驾着青色的牛,每天行走三百里。这头牛是尸屠国进献的,蹄子像马蹄一样。道路两侧焚烧石叶香,这种石头层层重叠,形状像云母,它的光气可以驱除恶疾。这种香是腹题国进贡的。灵芸距离京师还有几十里时,蜡烛的光芒,接连不断,车马行人堵塞道路,尘土扬起遮蔽了星月,当时的人称之为“尘宵”。又用土筑起高台,台基高三十丈,在台下排列蜡烛,名叫“烛台”,远远望去像星星坠落到地上。又在大道旁边,每里立一个铜表,高五尺,用来标记里程。所以行路的人歌唱道:“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这七个字是妖异的谶辞。在道路旁边立铜表标记里程,是“土上出金”的意思。把蜡烛放在台下,则是“火在土下”的意思。汉朝以火德称王,魏朝以土德称王,火伏而土兴,土上出金,这是魏朝灭亡而晋朝兴起的征兆。灵芸距离京师还有十里时,文帝乘坐雕刻玉石的辇车,眺望车马行人的盛况,感叹道:“从前说‘早晨化作行云,傍晚化作行雨’,现在既不是云也不是雨,既不是早晨也不是傍晚。”于是改灵芸的名字为“夜来”,入宫后受到宠爱。外国进献火珠龙鸾钗。文帝说:“明珠翡翠尚且不能胜过,何况龙鸾这样沉重的东西!”于是停止进献。夜来擅长针线活,即使处在深帷之内,不用灯烛的光亮,裁剪缝制立刻就能完成。如果不是夜来缝制的衣服,文帝就不穿。宫中称她为“针神”。
录曰:五帝的命运,交替兴衰,起伏因循,显现在言语的开端。童谣在春秋时期可信,谶辞在汉末烦杂,有的明确记载在先代典籍中,有的寄托在图记里。大家都详细研究《河图》、《洛书》,顺应时运各不相同。唐尧以炎帝正统禅让给虞舜,大汉以火德承受魏朝,世代沿袭,得其适宜。命名凭借玉璧,因事而来。既然柔美的女子被进献,也凭借裁缝的巧妙获得宠爱,妩媚婉约,荣耀并非世代相传,选取可能只是一朝,抛弃那些疑似卑贱的人,延请这些华美的车驾。
魏明帝建造凌云台,亲自挖掘泥土,群臣都背着畚箕铁锹,天气阴冷严寒,死者相枕。洛水、邺城的铜鼎,都在夜晚震动自行移动。又听说宫中地下,有怨叹的声音。高堂隆等人上表劝谏说:“君王应该清静以养育百姓,现在怨叹的声音,显现在人和鬼之间,希望减少奢侈的费用,以崇尚俭朴。”皇帝仍然不停止,广泛寻求瑰丽奇异的东西,聚集珍宝贿赂,修饰台榭多年才完工。劝谏的人尤其多,皇帝于是去除烦杂回归俭朴,死者被收殓安葬。人神感应,各种祥瑞都应验。泰山脚下有连理文石,高十二丈,形状像柏树,纹理斑驳,好像人工雕刻,从下到上都合在一起,中间裂开宽六尺,望去像真正的树。父老说:“在秦朝末年,两块石头相距一百多步,荒芜没有路径。到了魏帝初年,渐渐觉得靠近,像双阙。”土石属于阴类,魏朝是土德,这是灵验的征兆。苑囿以及百姓家中的草木,都生长连理枝。有一种合欢草,形状像蓍草,一株有百茎,白天众多枝条舒展,夜晚合为一茎,万无一失,称之为“神草”。沛国有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