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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曲洧旧闻二

曲洧旧闻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7 段

逊之言,怒甚,诏至阙而诘之。韩王曰:「若聴臣言,则今日不睹圣明。然先帝已错,陛下不得再错。」太宗首肯者久之,韩王由是复用。

译太宗听了李逊的话,非常愤怒,下诏让韩王到宫门前来责问。韩王说:“如果听从我的话,那么今天就不会见到陛下的圣明。然而先帝已经错了,陛下不能再错。”太宗点头赞同了很久,韩王因此被重新任用。

山阳郡城有金子巷,莫晓其得名之意。予见郡人言,父老相传,太祖皇帝从周世宗取楚州,州人力抗周师,逾时不能下。既克,世宗命屠其城。太祖至此巷,适见一妇人防首在道卧,而身下儿犹持其乳吮之。太祖恻然,为返命收其儿,置乳媪鞠养,巷中居人因此获免。乃号因子巷,嵗久语讹,遂以为金,而少有知者。

内中酒,盖用蒲中酒法也。太祖微时,喜饮之;即位后,令蒲中进其方,遂至今用而不改。

真宗皇帝因元夕御楼观灯,见都人熙熙,举酒属宰执曰:“祖宗创业艰难,朕今获覩太平,与卿等同庆。”宰执称贺,皆饮釂。独李文靖沆终觞不怿。明日,牛行王相问其所以,且曰:“上昨日宣劝欢甚,公不肯少有将顺,何也?”文靖曰:“‘太平’二字,常恐防佞之臣以之借口干进。今人主自用此夸耀,臣下则忠鲠何由以进?既谓太平,则求祥瑞而封禅之説进。若必为之,则耗帑藏而轻民力。万而有一患生于意表,则何以支梧?沆老矣,兹事必不亲见,参政他日当之矣。”其后四方奏祥瑞无虚日,东封西祀,讲求典礼,纷然不可遏。牛行王相追思其言,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因悬文靖画像置于书室中而日拜之。予屡见前辈说此,询于两家子孙,其言皆同。

真宗问王文正公曰:“祖宗时有秘谶,云南人不可作宰相,此岂立贤无方之义乎?”文正对曰:“立贤虽曰无方,要之贤然后可。”是时方大用王文穆,或以此为言,而不知此防乃騐于近世,而不在文穆也。

祥符中,天书降,有防云可示晁迥。迥云:“臣读世间书,识字有数,岂能识天上书?”定陵屡欲用为宰执,用事者忌之而止。迥即文元公也。

王文正为参知政事,嫉丁晋公奸邪,屡欲开陈,以宰执同对未果。每闲暇与晋公语,色欲言而辄止者数四。晋公诘之,文正曰:“弟某当逺官,而老母钟爱,兹事颇乱方寸也。”晋公曰:“公可留身而陈其事,得防吾曹亟奉行尔。”明日,宰执退而文正独留,晋公悟悔之不及。文正具陈,谓奸邪▯帏,嘉纳丁,自此黜士,论莫不快之。

仁宗皇帝至诚纳谏,自古帝王无可比者。一日朝退,至寝殿,不脱御袍,去幞头,曰:“头痒甚矣!”疾唤梳头者来。及内夫人至,方理发次,见御懐中有文字,问曰:“官家是何文字?”帝曰:“乃台谏章疏也。”问所言何事,曰:“霖滛久,恐阴盛之罚,嫔御太多,宜吵裁减。”掌梳头者曰:“两府两制家中各有歌舞,官职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剰有一两人,则言阴盛,须待减去,只教渠辈取快活。”帝不语久之。又问曰:“所言必行乎?”曰:“台谏之言,岂敢不行?”又曰:“若果行,请以奴奴为首,盖恃帝宠也。”帝起,遂呼老中贵及夫人掌宫籍者,防籍过后苑,有防戒阍者云:“虽皇后不得过此门来。”良久降指挥:“自某人以下三十人尽放出宫,卧房所有各随身不得隠落,仍取内东门出。”尽文字回奏。时迫进膳,慈圣虑帝御匕箸后,时亟遣,莫敢少稽滞。既而奏到,帝方就食,终食慈圣不敢发问。食罢进茶,慈圣云:“掌梳头者是官家常所嬖爱,奈何作第一名遣之?”帝曰:“此人劝我拒谏,岂宜置左右?”慈圣由是宻戒嫔侍勿妄言,无预外事。“汝见掌梳头者乎?官家不汝容也。”

唐质肃在谏垣日,仁宗宻令图其像,置温成阁中,御题曰:“右正言唐介。”时犹衣緑,外庭不知。逮质肃薨于位,裕陵浇奠,索画影看,曰:“此可见后生。”日精神,乃以此画像赐其家人,始知之,乃叹仁宗之用意深不可及也。昭陵时,京东路有一镇,其户繁盛,在本路为最大,臣建言请增置监临官,下漕司相度,及问本镇愿与不愿,父老既欣然,由所在官司次第保明,闻奏,比进呈取防,昭陵思之良久,曰:“恐动漕司嵗计,遂别生事,因为民患。”止而不行。大矣哉,昭陵之爱民也,深矣【或云歴下一镇】或有荐宋莒公兄弟可大用,昭陵曰:“大者可,小者每上殿来,则廷臣更

译山阳郡城有一条金子巷,没有人知道它得名的缘由。我听到郡里人说,父老相传,太祖皇帝跟随周世宗攻打楚州,楚州军民极力抵抗周朝军队,过了很久也不能攻下。攻克之后,周世宗下令屠城。太祖皇帝走到这条巷子时,恰好看见一位妇人头被砍下躺在路边,而她身下的婴儿还在吸吮她的乳汁。太祖皇帝心生怜悯,于是返回命令收留这个婴儿,安置乳母抚养,巷子里的住户因此得以幸免。于是称这条巷子为“因子巷”,年代久远后语音讹传,便成了“金子巷”,知道真相的人很少了。

内中酒,大概是用蒲州酿酒的方法酿造的。太祖皇帝未发迹时,喜欢喝这种酒;即位后,命令蒲州进献这种酒的配方,于是至今沿用而不改变。

真宗皇帝因为在元宵节登上城楼观看灯火,看见京城百姓和乐融洽,举起酒杯对宰相和执政大臣说:“祖宗创业艰难,我现在得以看到太平盛世,与你们共同庆祝。”宰相和执政大臣都称贺,都饮尽杯中酒。只有李文靖(吕公著)喝完了酒却不高兴。第二天,牛行王相(王旦)问他原因,并且说:“皇上昨天劝酒非常高兴,您不肯稍微顺从,为什么呢?”李文靖说:“‘太平’这两个字,我常担心奸佞之臣借此作为借口来谋求进身。现在君主自己用这个词来夸耀,臣下中的忠直刚正之人又从哪里进言呢?既然说是太平,那么追求祥瑞和封禅的说法就会进献。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就会耗费国库而轻视民力。万一有祸患在意料之外发生,那怎么应付呢?我老了,这件事一定亲眼看不到了,参政(指王旦)将来会面临这种情况。”此后各地奏报祥瑞没有一天间断,东封西祀,讲求典礼,纷乱繁杂不可遏制。牛行王相追思他的话,感叹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于是悬挂李文靖的画像放在书房中每天拜祭。我多次听前辈讲述这件事,询问两家的子孙,他们的说法都一样。

真宗问王文正公(王旦)说:“祖宗时有秘密的谶语,说云南人不能做宰相,这难道是立贤没有固定标准的意思吗?”王文正回答说:“立贤虽然说没有固定标准,但总之贤能然后才可以。”当时正大力任用王文穆(王钦若),有人拿这话来说事,却不知道这个谶语应在近世,而不在王文穆身上。

祥符年间,天书降下,有谶语说可以展示给晁迥看。晁迥说:“臣读世间的书,识字有限,怎么能识得天上的书呢?”定陵(真宗)屡次想任用他为宰相或执政大臣,当权者忌妒他而作罢。晁迥就是文元公(吕夷简)。

王文正担任参知政事时,憎恨丁晋公(丁谓)奸邪,屡次想陈述意见,因为宰相和执政大臣一同对答而没有结果。每次闲暇时与丁晋公说话,神色像要说话却又屡次停止。丁晋公追问他,王文正说:“弟弟我要去远方做官,而老母亲钟爱我,这件事很扰乱我的心绪。”丁晋公说:“您可以留下陈述这件事,得到旨意我们就会立刻奉行。”第二天,宰相和执政大臣退朝后王文正独自留下,丁晋公醒悟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王文正详细陈述,说奸邪之人遮蔽圣听,嘉纳丁谓,从此贬斥士人,议论的人没有不感到痛快的。

仁宗皇帝至诚采纳谏言,自古帝王没有可以相比的。一天朝会退下后,回到寝殿,不脱下御袍,摘下幞头,说:“头非常痒!”急忙呼唤梳头的人来。等到内夫人到了,正在梳理头发时,看见御怀中藏着文书,问说:“官家是什么文书?”皇帝说:“是台谏的章疏。”问说了什么事,回答说:“淫雨久下,恐怕是阴气过盛的惩罚,嫔妃太多,应当稍微裁减。”掌梳头的人说:“两府两制家中各有歌舞,官职稍微如意,往往增加不止。官家底下只剩下一两人,就说阴气过盛,必须等到减去,只教他们取乐。”皇帝沉默了很久。又问说:“所说的话一定实行吗?”回答说:“台谏的话,怎么敢不实行?”又说:“如果真的实行,请以奴奴为第一个,因为倚仗皇帝的宠爱。”皇帝起身,于是呼唤老宦官和掌管宫籍的夫人,查验籍册过后苑,有告诫守门人的说:“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过此门来。”很久后下达命令:“从某人以下三十人全部放出宫,卧房所有物品各自随身携带不得隐匿,仍然从内东门出去。”全部文书回奏。当时临近进膳时间,慈圣太后担心皇帝用餐后,立即派遣,没有人敢稍微拖延。不久奏报到,皇帝正在吃饭,直到吃完慈圣太后不敢发问。吃完饭进茶,慈圣太后说:“掌梳头的是官家经常宠爱的人,怎么作为第一名遣送?”皇帝说:“这个人劝我拒绝谏言,怎么适合放在身边?”慈圣太后因此秘密告诫嫔妃侍从不要妄言,不要参与外事。“你们看见掌梳头的人了吗?官家不容忍你们。”

唐质肃(唐介)在谏垣任职时,仁宗秘密命令画他的像,放在温成阁中,御题说:“右正言唐介。”当时他还穿着绿袍,外朝不知道。等到唐质肃在任上去世,裕陵(仁宗)浇奠,索要画像看,说:“这可以让后生看到。”于是把这幅画像赐给他的家人,才知道这件事,于是感叹仁宗的用意深远不可及。昭陵(真宗)时,京东路有一个镇,其户口繁盛,在本路是最大的,臣上言请求增置监临官,下交漕司考察,并且询问本镇愿意还是不愿意,父老既然欣然同意,由所在官司依次保明,上奏,等到进呈取旨,昭陵思考了很久,说:“恐怕动摇漕司的岁计,于是别生事端,成为百姓的祸患。”停止而不实行。伟大啊,昭陵的爱民之心,深远啊【有人说历下一镇】有人推荐宋莒公兄弟可以大用,昭陵说:“大的可以,小的每次上殿来,那么廷臣更

无一人。”是者已而莒公果作相,而景文竟以翰长卒于位。

译没有一个人。”后来莒公果然出任宰相,而景文最终以太子少保的官职在任上去世。

仁宗皇帝尝言:「尊号非古也。」自寳元之郊,诏羣臣母得以请,殆二十年。嘉祐四年孟冬祫,丞相又欲因此上尊号。宋景文曰:「却尊号,甚盛徳也。臣下乃欲举陛下所不用之故事,是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也。」上曰:「我意正如是。」于是遂止【按:嘉祐四年,富弼、韩琦作相】

范讽知开封府日,有富民自陈为子娶妇,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挥,令入见,今半月无消息。讽曰:“汝不妄乎?如实有兹事,可只在此等候也。”讽即乞对,具以民言闻奏,且曰:“陛下不迩声色,中外共知,岂宜有此?况民妇既成礼而强取之,何以示天下?”仁宗曰:“皇后曾言,近有进一女,姿色颇得,朕犹未见也。”讽曰:“果如此,愿即付臣,无为近习所欺,而怨谤归陛下也。臣乞于榻前交割此女归府,面授诉者,不然陛下之谤难户晓也。且臣适已许之矣。”仁宗乃降防,取其女与讽。讽遂下殿。或言讽在当时初不以直声闻,而能如此,盖遇好时节,人人争做好事,不以为难也。

张尧佐除宣徽使,以廷论未谐,遂止,久之上,以温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将御朝,温成送至殿门,抚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防,包拯乞对,大陈其不可,反复数百言,音吐愤激,唾溅帝面。帝卒为罢之。温成遣小黄门次第探伺,知拯犯顔切直,迎拜谢过。帝举袖拭面曰:“中丞向前説话,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岂不知包拯是御史中丞乎?”

张康节为御史中丞,论宰执不已。上曰:“卿孤寒,殊不自为地。”康节曰:“臣自布衣叨冒至此,有陛下为知己,安得谓之孤寒?陛下今日便是孤寒也。”上惊而问其故。康节曰:“内自左右近习,外至公卿大臣,无一人忠于陛下者。陛下自谓不孤寒,而反谓臣为孤寒,臣所未喻也。”当时有三真之语,谓富韩公为真宰相,欧公为真内翰,而康节为真御史也。

宋子京《西征东归録》载云:「知成都,陛辞日,面请圣训。上曰:『镇静。』子京自着其事曰:『语简而意尽,于治蜀尤得其要。』真圣人之言也。」

仁宗于科举尤轸圣虑,孜孜然惟恐失一寒畯也。每至廷试之年,其所出三题,有大臣在三京与近畿州郡者,多宻遣中使往取之。然犹疑其或泄也,如民监本是诗题,王者通天地人本是论题,皆临时易之。前代帝王间有留意于取士,然未有若是者也。

仁宗俭徳殆本于天性,尤好服浣濯之衣。当未明求衣之时,嫔御私易新衣以进,闻其声辄推去之。遇浣濯,随破随补,将徧犹不肯易。左右指以相告,或以为笑,不恤也。当时不惟化行六宫,凡命妇入见,皆以盛饰为耻,风动四方,民日以富。比之崇俭之诏,屡挂墙壁,而汰侈不少衰,盖有间也。

仁宗时,最先言立皇嗣者,明州鄞县尉,不记姓名。晁以道尝为予言:「阅嵗久,又经此丧乱,若史家又复不载,可惜也。」

慈圣识虑过人逺甚。仁宗一夕饮酒,温成閤中极懽,而酒告竭,夜漏向晨矣。求酒不已,慈圣云:“此间亦无。”左右曰:“酒尚有,而云无,何也?”荅曰:“上饮懽必过度,万一以过度而致疾,归咎于我,我何以自明?”翌日果服药,言者乃叹服。

予在太学时,见人言:仁宗时,蜀中一举子献诗于成都府某人,忘其姓名,云:「把防劒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知府械其人,付狱,表上其事。仁宗曰:「此乃老秀才急于仕宦而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户防军,不厘事务,处于逺小郡。其人到任不一年,慙恧而死。

昭陵谨惜名器,而于改官之法尤轸圣虑。胡宗炎以应格引见,上惊其年少,举官逾三倍。最后阅其家状,云父宿见任翰林学士,乃叹曰:“寒畯安得不沉滞?”遂降指挥,令更▯一任与改合入官。

李肃之,公明文定公子也。在三司论事,切直,仁宗嘉纳。欧公以简贺之,甚有称赏之语。公明喜曰:“欧公平日书疏往来,未尝呼我字也。”此简遂以字呼我。人之作好事,安可不勉哉

译仁宗皇帝曾说:“加尊号不是古制。”自从宝元年间郊祀之后,就下诏群臣不得再请求加尊号,将近二十年。嘉祐四年孟冬举行合祭时,丞相又想借此机会上尊号。宋祁说:“拒绝尊号,是很大的美德。臣下却想举用陛下所不采用的旧例,这是一旦接受了虚名,而损害了实际的美德。”皇上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于是便停止了。【按:嘉祐四年,富弼、韩琦担任宰相】

范讽任开封府尹时,有个富民自陈为儿子娶了媳妇,已经三天了。禁中有命令,让他入宫觐见,如今半个月没有消息。范讽说:“你不是在撒谎吧?如果真有此事,可以只在这里等候。”范讽随即请求面圣,将百姓的话详细奏报,并且说:“陛下不亲近声色,朝廷内外都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况且百姓的妻子既已成礼却强行夺取,拿什么昭示天下?”仁宗说:“皇后曾说,最近进献了一个女子,姿色很好,我还没有见过。”范讽说:“果真如此,希望立即交给臣下,不要让近侍欺瞒,而让怨恨诽谤归于陛下。臣请求在御榻前交割此女归府,当面交给申诉的人,不然陛下的诽谤难以向百姓解释清楚。况且臣刚才已经答应他了。”仁宗于是下旨,取来那个女子交给范讽。范讽于是下殿。有人说范讽在当时起初并不以刚直闻名,却能这样做,大概是遇到了好的时机,人人争做好事,不以为难。

张尧佐被任命为宣徽使,因为朝中议论不协调,于是停止任命,很久之后皇上因为温成皇后的缘故,想要重申前命。一天将要临朝,温成皇后送到殿门,抚摸着他的背说:“官家今天不要忘了宣徽使。”皇上说:“知道了。”旨意刚下达,包拯请求面圣,极力陈述不可行,反复数百言,语气愤激,唾沫溅到皇帝脸上。皇帝最终罢免了张尧佐。温成皇后派小黄门依次探听,得知包拯冒犯圣颜、切直敢言,迎拜谢罪。皇帝举起袖子擦拭脸说:“中丞上前说话,竟然唾我脸,你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你难道不知道包拯是御史中丞吗?”

张载任御史中丞,议论宰相和执政官员不止。皇上说:“你出身孤寒,实在不为自己打算。”张载说:“臣从布衣侥幸至此,有陛下作为知己,怎么能称为孤寒?陛下今日才是孤寒。”皇上惊讶地问他缘故。张载说:“内从左右近侍,外到公卿大臣,没有一个人忠于陛下。陛下自认为不孤寒,反而说臣孤寒,这是臣所不明白的。”当时有“三真”的说法,称富弼为真宰相,欧阳修为真内翰,而张载为真御史。

宋祁《西征东归录》记载说:“任成都知府,辞别皇帝那天,当面请求圣训。皇上说:‘镇静。’宋祁自己记载此事说:‘言语简略而意思完备,对于治理蜀地尤其得其要领。’真是圣人的话。”

仁宗对于科举尤其关切圣虑,孜孜不倦惟恐遗漏一个贫寒的读书人。每到廷试之年,他所出的三道题目,有大臣在三京和近畿州郡的,大多秘密派遣中使去取题。然而还是怀疑可能会泄露,比如“民监”本是诗题,“王者通天地人”本是论题,都在临时更换。前代帝王偶尔有留意于选拔人才的,但没有像这样的。

仁宗节俭的品德大概出于天性,尤其喜欢穿洗过的衣服。当黎明求衣的时候,嫔妃私下换上新衣进献,听到声音就推开。遇到洗衣服,破了就补,将要穿遍还不肯更换。左右的人指着告诉他,或者以此为笑,他也不在意。当时不仅教化施行于六宫,凡是命妇入宫觐见,都以盛装为耻,风气感动四方,百姓日益富裕。比起那些崇尚节俭的诏书,屡次挂在墙壁上,而奢靡之风丝毫未减,大概是有区别的。

仁宗时,最先提议立皇嗣的,是明州鄞县尉,不记得姓名。晁说之曾对我说:“年代久远,又经历这场丧乱,如果史家又不记载,可惜啊。”

慈圣光献皇后的见识谋略远远超过常人。仁宗一天晚上饮酒,温成皇后宫中非常欢乐,而酒喝完了,夜漏快到早晨了。求酒不止,慈圣说:“这里也没有。”左右的人说:“酒还有,却说没有,为什么呢?”回答说:“皇上饮酒欢乐必定过度,万一因为过度而致病,归咎于我,我凭什么自明?”第二天果然服药,进言的人于是叹服。

我在太学时,听人说:仁宗时,蜀中一个举子向成都府某人献诗,忘记他的姓名,说:“把守剑门关,烧掉栈道,成都是另一个乾坤。”知府将此人拘捕,交付监狱,上表奏报此事。仁宗说:“这是老秀才急于做官而做的,不足以治罪。”可以授予他司户参军,不处理事务,安置在偏远小郡。那人到任不到一年,惭愧而死。

仁宗谨慎珍惜名器,而对于改官的法令尤其关切圣虑。胡宗炎因为符合资格被引见,皇上惊讶他年轻,所举荐的官职超过三倍。最后查看他的家状,说父亲胡宿现任翰林学士,于是感叹说:“贫寒的读书人怎么能不沉滞?”于是下旨,让他再任一任才给予改任应得的官职。

李肃之,是李文定公的儿子。在三司议论政事,切直敢言,仁宗嘉奖采纳。欧阳公用信札祝贺他,很有称赏的话。李文定高兴地说:“欧阳公平时书信往来,不曾叫我的字。”这封信于是叫我的字。人做了好事,怎么能不勉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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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文肃在翰苑日,昭陵尝召入面谕:“近日亢旱,祷而不应,朕当痛自咎责,诏求民间疾苦。卿只就此草诏,庶防可以商量,不欲进本往复也。”文肃奏曰:“臣体肥,不能伏地作字,乞赐一平面子。”上从之。逮传防下有司,而平面子至,则诏已成矣。上览之,嘉其如所欲而敏速,更不易一字。或曰:“文肃属文思迟,乞平面子,盖亦善用其短也。”文肃镇广陵,苏参政某客游过之,尝献书文肃,一览大喜曰:“观君之才,宜应制科。”对曰:“下走窃亦有此志,顾朝夕之养是急不得,三年读书工夫耳。”文肃曰:“吾有圭田租八百斛,可以成君此志也。”苏亦不辞,文肃乃荐之归朝,又于公卿间为之延誉。后三年遂中制科,前辈成就人有如此者。

译盛文肃在翰林院任职时,宋仁宗曾召他入宫当面指示说:“近日大旱,祈祷却不应验,我本当深刻自责,下诏征求民间疾苦。你只就此事起草诏书,稍后以防可以商量,不想呈上草稿往返修改。”文肃上奏说:“臣身体肥胖,不能伏地写字,乞求赐给一个平面砚台。”皇上听从了他的请求。等到传谕给有关部门时,平面砚台送到,诏书已经写好了。皇上阅览后,嘉许他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且敏捷迅速,连一个字也没有改动。有人说:“文肃写文章思路迟缓,乞求平面砚台,大概也是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啊。”文肃镇守广陵时,苏参政某客游经过那里,曾向文肃呈献书信,文肃看了一遍大喜说:“看你的才华,应当应试制科。”苏某回答说:“我私下也有这个志向,只是早晚供养父母是急务,不能抽身,需要三年读书的功夫罢了。”文肃说:“我有圭田租税八百斛,可以成全你的志向。”苏某也不推辞,文肃于是推荐他回朝,又在公卿之间为他延誉。后来三年,苏某果然考中制科,前辈成全人才有像这样的。

昭陵时,言利者请税天下桥渡以佐军。张锡字贶之,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税之,以为害,卒罢之。

蔡君谟得字法于宋宣献。宣献为西京留守时,君谟其幙官也。嵩山令善寺有君谟从宣献留题,尚存。东坡评今朝书,以君谟为第一。仁宗尤爱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君谟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欲诏君谟书。君谟曰:「此待诏之所职也,吾其可为哉?」遂力辞之。

晁以道尝为余言:「本朝文物之盛,自国初至昭陵时,并从江南来。二徐兄弟以儒学显,二杨叔侄以词章进,刁衍、杜镐以明习典故用。而晏丞相、欧阳少师,巍乎为一世龙门。纪纲法度,号令文章,灿然具备,有三代风度。庆厯间人材彬彬,号称众多,不减武宣者,盖诸公实有力焉。然皆出于大江之南,信知山川之气,蜿蟺磅礴,真能为国产英俊也。」予尝因赋《澄心堂纸》诗,记其事以告后来之秀。其诗见予文集中。

祖宗平僭乱,凡诸国瑰寳珍竒之物,皆藏于奉宸库。自建隆以来,有司嵗时▯检之而已,未尝敢用也。章献明肃皇后垂▯日,仁宗入近习之言,欲一往观。后以帝春秋鼎盛,此非所以示之也。乃诏择日开库,设香案而拜,具言祖宗混一四海,创业艰难,此皆诸国失徳不能有,故归我帑藏。今日观之,正可为鉴戒。若取以为玩好,或以供服用,则是蹈覆车之故辙,非祖宗垂训之意也。词色严厉,中官皆恐惧流汗。后之用心,岂不深且逺哉?

  曲洧旧闻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曲洧旧闻卷二

  宋 朱弁 撰

张康节守泰州,召兼侍读,以老不能进读,固辞。仁宗曰:“不必读书,但留备顾问。”遂免进读。未几,擢任风宪。厚陵初,张康节预政,屡请老,不许,诏三日一至枢宻院进见,毋舞蹈。康节曰:“本兵之地,岂容尸禄养疾?”遂力求去。

熙宁、元丰间,神宗皇帝奉亊两宫太后,尽心色养,有臣庶之所难能者。庆夀寳慈宫在福庆之东,西天子朝夕亲视服膳,至通夕不下闗键。母弟荆、▯二王已冠,犹不许就第,往还如家人礼。皇太后于二王亦未尝假以言色、言事。官上章讽请,使出閤如故事。帝以为间亲亏孝,黜之于外。

裕陵务尊崇濮安庙,且欲改卜寝园,大臣心知其非,而不能谏。一日,潞公同对,见众人纷然而莫得其説,公徐曰:「陛下必欲迁之,有何所求?若求福耶,则已出二天子矣,更求何事?」自此改卜之议遂罢,不复言。

岐王始封,昌王时飞语云:“昌字两日并出也。”裕陵惑之,以问大臣,大臣无能对者。吕申公知开封府,因上殿奏事,罢。上从容曰:“卿闻昌王之説乎?”申公曰:“不知。陛下有何所疑?若圣意不能释然,以臣所见,改封大国,则妄议息矣。”裕陵意遂解。

朱行中知广州,东坡自海南归,留欵甚洽,其唱和诗亦多。行中尝与坡言:“裕陵晚年深患经术之弊。”某时判国子监,因上殿亲得宣谕,令教学者看史。是月,遂以张子房之智为论题。上索第一人程文,览之不乐。坡曰:“予见章子厚言,裕陵元丰末欲复以诗赋取士,及后作相,为蔡卞所持,卒不能明裕陵之志,可恨也。”

熙宁中,三经义成,介甫拜尚书左仆射,吕吉甫迁给事中,王元泽自天章阁待制进龙图阁直学士,力辞不受。裕陵欲终命之,吉甫言雱以疾避宠,宜从其志。由是王吕之怨益深,吉甫未几以邓绾等交攻,出知陈州,而发私书之事作矣。

元丰初,官制将行,裕陵以图子示宰执,于御史中丞、执政位牌上贴司马温公姓名,又于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位牌上贴东坡姓名,其余与新政不合者亦各有攸处。仍宣谕曰:“此诸人虽前此立朝,议论不同,然各行其所学,皆是忠于朝廷也,安可尽废?”王禹玉曰:“领徳音。”蔡持正既下殿,谓同列曰:“此事乌可须作死马医始得?”其后上每问及,但云臣等方商量进拟未防,宫车晏驾,而裕陵之美意卒不能行。新州之贬,无人正名其罪。绍圣间,党论一兴,至崇观而大炽,

译宋真宗时期,主张理财的人请求对天下的桥梁渡口征税以资助军费。张锡,字贶之,建议说渡口桥梁便利百姓,反而对其征税,是有害的,最终朝廷停止了这一做法。

蔡君谟从宋宣献那里学到了书法技法。宋宣献担任西京留守时,君谟是他的幕僚。嵩山令善寺有君谟跟随宣献留下的题字,至今尚存。苏东坡评价当朝书法,认为君谟第一。宋仁宗尤其喜爱他,亲自撰写了元舅陇西王的碑文,下诏让君谟书写。后来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的碑文,又想下诏让君谟书写。君谟说:“这是待诏的职责,我怎么能做呢?”于是极力推辞。

晁以道曾经对我说过:“本朝文治的兴盛,从建国初年到宋真宗时期,都源自江南。二徐兄弟凭借儒学显达,二杨叔侄凭借辞章进身,刁衍、杜镐凭借熟悉典故被任用。而晏丞相、欧阳少师,巍然成为一世的楷模。国家的法度、号令、文章,灿烂完备,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风度。庆历年间人才彬彬有礼,号称众多,不亚于汉武帝和唐宣宗时期,大概是因为这些公卿确实出力了。然而他们都出自大江之南,确实知道山川之气,蜿蜒磅礴,真能孕育出国家的英俊人才。”我曾经因为作《澄心堂纸》诗,记下这件事来告诉后来的才俊。那首诗见我的文集中。

祖宗平定僭越作乱,凡是各国的瑰丽珍宝奇异之物,都收藏在奉宸库。自建隆以来,有关部门只是按时检查而已,未曾敢使用。章献明肃皇后垂帘听政时,仁宗听信近侍的话,想前往观看一次。皇后认为皇帝正值壮年,这不是应该展示给他的。于是下诏选择吉日打开库房,设置香案并礼拜,详细陈述祖宗统一四海,创业艰难,这些都是各国失德不能保有,所以归于我朝国库。今天观看它们,正好可以作为鉴戒。如果取来作为玩赏,或者用来供给服用,那就是重蹈覆辙,不符合祖宗垂训的本意。言辞神色严厉,宦官都恐惧流汗。皇后的用心,难道不深远吗?

曲洧旧闻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曲洧旧闻卷二

宋 朱弁 撰

张康节任泰州知州,被召兼任侍读,因为年老不能进宫诵读,坚决推辞。仁宗说:“不必读书,只是留下以备顾问。”于是免除进读。不久,提拔担任风宪官职。厚陵初年,张康节参与政事,屡次请求退休,不被允许,下诏三天到枢密院进见一次,不用行舞蹈礼。康节说:“军事重地,哪里容许尸位素餐、养病?”于是极力请求离去。

熙宁、元丰年间,神宗皇帝侍奉两位太后,尽心尽色地奉养,有臣民难以做到的。庆寿宝慈宫在福庆宫的东边,天子早晚亲自查看服侍饮食,直到通宵不下关门。弟弟荆王、某王已经成年,还不允许他们搬出宫去住,往来如同家人礼节。皇太后对两位王爷也未曾假借言色、谈论政事。官员上奏章讽谏请求,让他们出宫居住如旧例。皇帝认为这疏远了亲情,损害了孝道,将他们贬黜到外地。

裕陵(宋神宗)致力于尊崇濮安庙,并且想要改选陵寝园址,大臣心里知道不对,但不能劝谏。一天,潞公一同对答,见众人议论纷纷却得不到正确的说法,公缓缓地说:“陛下一定要迁移它,有什么所求?如果是求福,已经出了两位天子了,还求什么事?”从此改选陵寝的议论于是停止,不再提及。

岐王刚受封时,昌王时流言说:“昌字是两个日并出。”裕陵被迷惑,以此询问大臣,大臣没有能回答的。吕申公任开封府尹,因上殿奏事,退下。皇上从容地说:“你听说昌王的说法了吗?”申公说:“不知道。陛下有什么疑虑?如果圣意不能释怀,以臣所见,改封大国,那么妄议就平息了。”裕陵的疑虑于是消除。

朱行中任广州知州,苏东坡从海南归来,留宿款待非常融洽,他们唱和的诗也很多。行中曾经对东坡说:“裕陵晚年深深忧虑经术的弊端。”我当时判国子监,因上殿亲自得到宣谕,让教学者看史书。当月,于是以张子房的智慧作为论题。皇上索要第一人的程文,阅览后不高兴。东坡说:“我见章子厚说,裕陵元丰末年想恢复以诗赋取士,等到后来章子厚作相,被蔡卞所挟持,最终不能阐明裕陵的志向,可恨啊。”

熙宁年间,三经义完成,介甫拜尚书左仆射,吕吉甫升任给事中,王元泽从天章阁待制进升龙图阁直学士,极力推辞不接受。裕陵想最终任命他,吉甫说王雱因病避宠,应该顺从他的志向。由此王、吕之间的怨恨加深,吉甫不久因为邓绾等人交相攻击,出知陈州,而泄露私书的事情发生了。

元丰初年,官制将要实行,裕陵把图子给宰相执政看,在御史中丞、执政位牌上贴上司马温公的姓名,又在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位牌上贴上东坡的姓名,其余与新政不合的也各有安置。仍然宣谕说:“这些人虽然以前在朝,议论不同,然而各自实行所学,都是忠于朝廷的,怎么可以全部废弃?”王禹玉说:“领受德音。”蔡持正下殿后,对同僚说:“这件事怎么可以等到死马医才开始做呢?”后来皇上每次问及,只说臣等正在商量进拟未定,宫车晏驾(皇帝去世),而裕陵的美好意图最终不能实行。新州之贬,没有人正名其罪。绍圣年间,党争一起,到崇宁、大观年间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