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旧闻卷二
裕陵弥留之际,宣仁呼小黄门出红罗一段,宻谕之曰:「汝见郡王身材长短大小乎?持以归家,制袍一领,见我亲分付,勿令人知也。」后数日,哲宗于梓宫前即位,左右进袍皆长大,不可御,近侍以不素备,皆仓皇失色。宣仁遣宫嫔取以授之。或曰,小黄门即卲成章也。岐邸之谤大喧,成章不平之,尝明此事于巨珰。巨珰呵之曰:「无妄言,灭尔族也。」
神宗皇帝喜谈经术,臣下进见,或有承圣问者,多皇遽失对。范忠宣谓:“立法本人情,怨讟可虑。”造膝之际,累数百言,且曰:“愿陛下不见是图。”帝曰:“如何是不见是图?”忠宣对曰:“唐杜牧所谓‘天下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为改容,味其言者久之。
赵元考彦若,周翰之子也。无书不记,世谓“着脚书楼”。然性不伐,而尤恭谨。馆中诸公方论药方,有一药不知所出,虽掌禹锡大卿,曾经修本草,亦不能省。或云:“元考安在?但问之,渠必能记也。”时元考在下坐,对曰:“在防卷附某药下,在第几叶,第几行,其説云云。”检之果验。然众怪之曰:“诸公纷纷,而子独不言,何也?”元考曰:“诸公不见问,某所以不敢言耳。”元丰间,三韩使人在四明唱和诗,奏到御前。其诗序有“惭非白雪之词,辄效青唇之唱”之句。神宗问“青唇”事,近臣皆不知,因荐元考。元考对:“在某小説中。”然君臣间难言也,容臣冩本上进。本入上览之,止是夫妇相酬答言语。因问大臣:“赵彦若何以不肯面对?”或对曰:“彦若素纯谨,僚友不曾见其墯容。在君父前,冝其恭谨如此也。”上嘉叹焉。
郭逵为西帅,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逵知其必生边患,用备边财赋及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顔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懐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元牒缴进,无一字损壊也,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后逵论韶,并不报,而韶遂得志矣。予旧见前辈语及此事,无不切齿,而新进小生,往往以此谈韶,不容口。近有一士人,自言久游太学,论及韶行事,亦以此为智数过人,而不以罔上陷老成罪。韶往时茍合干进者,持此自售,亦不足怪。不谓经此大变故,犹守旧闻如此,等辈真是不识浊浄,其可责哉。
宣仁同聴政日,以内外臣寮所上章疏,令御药院缮冩,各为一大册,用黄绫装背,标题姓名,置在哲宗御座左右,欲其时时省览。或曰:此事出于▯帏,独防外廷,初不知也。予见故族大家子弟,往往皆能言之。
哲宗御讲筵,诵读毕,赐坐,例赐扇。潞公见帝手中独用纸扇,率羣臣降堦称贺。宣仁闻之,喜曰:「老成大臣,用心终是与人不同。」是日晚,问哲宗曰:「官家知大臣称贺之意乎?用纸扇,是人君俭徳也。君俭则国丰,国丰则民富而夀。大臣不独贺官家,又为百姓贺也。」
建中靖国间,虞策经臣除吏部尚书,正谢日,犹辞不已,且曰:“臣声华望实不逮王古逺甚,而陛下以臣代之,人其谓陛下何?”上曰:“王古虽罢去,朕方欲大用之,卿且勉焉。”
元祐奸党置籍,用蔡京之请也。始刻石禁中,而尚书省、国子监亦皆有之。禁中石刻,崇宁四年冬,因星变上命碎之。时国子监无名子以硃大题其碑,上曰“千佛名经”。其后嵗月滋久,逮宣和中,所籍人往往多在鬼録,独刘器之、范徳孺二公在耳。未防器之之讣至,东里晁以道对賔客诵“南岳新摧天柱峯”之句,至哽咽不得语,而客皆▯睫。以道徐曰:“耆哲雕丧殆尽,缓急将奈何?”客曰:“世未尝乏材,前辈虽有殄瘁之感,安知无后来之秀?”以道曰:“人材之于世,譬如名方灵药之于病也。世之集名方、储灵药者多矣,然不肯先疾而备,至于疾既弥留,乃始阅方书而治药,材不如见成汤剂为应所须而取效速也。”时坐客无不深味其言而叹服之。
太祖皇帝在周朝受命,北讨至陈桥,为三军推戴。时杜太后眷属以下尽在定力院。有司将捜捕,主僧悉令登阁,而固其
译神宗皇帝弥留之际,宣仁太后呼唤小黄门,取出一段红罗,秘密地告诉他:“你见过郡王的身材长短大小吗?拿着它回家,做一件袍子,说是我亲自吩咐的,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几天后,哲宗在神宗的灵柩前即位,左右侍从进献的袍子都过于宽大,无法穿着,近侍因为事先没有准备,都惊慌失色。宣仁太后派遣宫嫔取来那件袍子交给哲宗。有人说,那个小黄门就是邵成章。当时关于岐王(哲宗)的诽谤言论喧嚣尘上,邵成章对此感到不平,曾向一位权宦说明此事。权宦呵斥他说:“不要胡说,否则灭你全族。”
神宗皇帝喜欢谈论经学义理,臣下进见时,有时承接皇帝的提问,大多惊慌失措而答不上来。范纯仁说:“立法应当顺应人情,怨恨和非议是令人担忧的。”在皇帝面前,他连续说了几百句话,并且说:“希望陛下不要追求‘不见是图’。”皇帝问:“什么是不见是图?”范纯仁回答说:“就是唐代杜牧所说的‘天下人不敢说话却敢愤怒’的那种情况。”皇帝因此改变了神色,品味他的话很久。
赵元考,字彦若,是赵周翰的儿子。没有他不记得的书,世人称他为“着脚书楼”。但他生性不夸耀自己,而且尤其恭敬谨慎。馆阁中的各位官员正在讨论药方,有一种药不知道出处,即使是曾经修撰《本草》的掌禹锡大卿,也不能记起。有人说:“赵元考在哪里?只要问他,他一定能记得。”当时赵元考坐在下位,回答说:“在防卷附某药下面,在第几页,第几行,其说法是……”查验果然正确。然而众人奇怪地问:“各位官员纷纷议论,而你独自不说话,为什么呢?”赵元考说:“各位官员没有问我,所以我敢不敢说。”元丰年间,三个高丽使者在四明唱和作诗,诗章奏到御前。诗的序言中有“惭愧不是白雪般的词句,姑且效仿青唇的歌唱”的句子。神宗询问“青唇”的事,近臣都不知道,于是推荐赵元考。赵元考回答说:“在某部小说中。”但在君臣之间难以直言,容臣写个本子进献。本子呈上,皇帝阅览后,发现只是夫妇间相互酬答的言语。于是问大臣:“赵彦若为什么不肯当面回答?”有人回答说:“赵彦若向来纯正谨慎,同僚不曾见他失态。在君父面前,他应当如此恭敬谨慎。”皇帝嘉奖赞叹。
郭逵担任西面主帅时,王韶初次因筹划西事到达边境,郭逵知道他必定会引发边患,动用备边的财赋以及商贾,发公文询问。王韶读了公文,怒容满面,把公文扔在地上很久,然后慢慢捡起收进怀中,进去又出来,对使者把它撕碎。郭逵上奏此事,皇帝拿此事问王韶,王韶把原来的公文缴进,没有一个字损坏,皇帝没有识破王韶的计谋,认为郭逵的话不对。从此郭逵议论王韶,都不被采纳,而王韶于是得志了。我过去听前辈谈及此事,无不切齿痛恨,而新进的后生,往往以此谈论王韶,赞不绝口。最近有一个士人,自称久游太学,谈及王韶的行事,也认为这是智谋过人,而不以欺瞒皇上、陷害老成持重者为罪。王韶过去苟且迎合以求进身的人,持此自售,也不足为怪。没想到经历这么大的变故,还坚守旧闻如此,这类人真是不分浊清,难道可以责备吗?
宣仁太后同听政时,把内外臣僚所上的章疏,命令御药院缮写,各编成一大册,用黄绫装背,标题姓名,放在哲宗御座左右,想要让他时时省览。有人说:这件事出于后宫,独自防备外廷,起初并不知道。我见到已故族中大家子弟,往往都能说出这件事。
哲宗御临讲筵,诵读完毕,赐坐,按例赐扇。潞公见皇帝手中只拿着纸扇,率领群臣下阶称贺。宣仁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老成的大臣,用心终究是与别人不同。”这天晚上,问哲宗说:“官家知道大臣称贺的意思吗?用纸扇,是君王的节俭美德。君王节俭则国家丰裕,国家丰裕则百姓富足长寿。大臣不仅祝贺官家,又为百姓祝贺。”
建中靖国年间,虞策经臣除任吏部尚书,正式谢恩那天,还不停地推辞,并且说:“臣的声望和实际才能远远不及王古,而陛下让臣代替他,人们会认为陛下怎样呢?”皇帝说:“王古虽然罢免离去,朕正打算大用他,你姑且勉力为之。”
元祐奸党列名入籍,是采纳蔡京的请求。起初在禁中刻石,而尚书省、国子监也都有。禁中的石刻,崇宁四年冬天,因为星象变异,皇帝命令打碎它。当时国子监的无名氏用朱笔在碑上题大字,上面写着“千佛名经”。此后岁月流逝,到了宣和年间,所列入名册的人大多已死,只有刘器之、范德孺两位公还在。不久刘器之的死讯传来,东里的晁以道对宾客诵读“南岳新摧天柱峰”的诗句,直到哽咽不能说话,而宾客都流泪。晁以道慢慢说:“耆老贤哲凋零殆尽,缓急将怎么办?”宾客说:“世间不曾缺乏人才,前辈虽然有殄瘁之感,怎知没有后来的秀才?”晁以道说:“人才对于世间,譬如名方灵药对于疾病。世间收集名方、储备灵药的人多了,但不肯在疾病发生前准备,等到疾病已经危重,才开始翻阅方书而配药,人才不如现成的汤剂那样符合所需而见效快。”当时在座的宾客没有不深深体味他的话而叹服的。
太祖皇帝在周朝受命,北讨到达陈桥,被三军推戴。当时杜太后眷属以下全在定力院。有关部门将要搜捕,主持的僧人全部让他们登上阁楼,并且加固
扃鐍。俄而大捜索,主僧绐云:「皆散走,不知所之矣。」甲士入寺,登梯且发钥,见虫网丝布满其上,而尘埃凝积,若累年不曾开者,乃相告曰:「是安得有人?」遂皆返去。有顷,太祖已践阼矣。
译锁上锁钥。不久,朝廷大肆搜查,主持僧人欺骗说:“人都四散逃走了,不知去向。”士兵进入寺庙,登上梯子并打开锁钥,看见蜘蛛网和丝絮布满上面,而且尘埃凝结堆积,好像多年未曾开启过,于是互相告知说:“这里怎么会有人?”于是都返回去了。不久,太祖已经登基称帝了。
张才臣次元言:温成有宠,慈圣光献尝以事忤防。仁宗一日语宰相梁适曰:“废后之事如何?”适进曰:“闾巷小人尚不忍为,陛下万乗之主,岂可再乎?”谓前已废郭后也。帝意解,因间语光献曰:“我尝欲废汝,赖梁适谏,我汝乃得免,汝之不废,适之力也。”后适死,光献常感之。忽一日出五百万作醮,帝适见其事,问之,光献以实告。帝叹息,自后嵗率为之,至光献上仙乃止。才臣退传,文懿公诸孙也。
国朝以来,凡州县官吏,无问大小,其受代也,必展刺交相庆谢。盖在任日,除私过外,皆得以去官原免,其行庆谢之礼,为此故也。自新政初颁,大臣恐人情不附,乃有不以赦降去官原减指挥。自是成例,而命官有过犯,虽经赦宥,及去官,必取防特防。以此恩霈,悉为空文,而公卿士大夫莫有厘正之者。
祖宗时,执政大臣多选声华望实、厌于公论者,间有失于考慎而喧物议,则往往亦务含容之。聴其善去,以全国体,如欧公乞保全孙沔,刘原父乞保全狄青是也。近世喜用新进少年,不严堂陛,专视宰相风防,以快私意。至无瑕可求,则以帷薄不根之事,▯惑众聴,殊非厚风俗之道也。
祖宗时,凡罢官三月不赴部选集者有罚。晁文元任翰长日,以年髙,欲留其仲子侍养,乃奏乞免注拟差遣,特恩许之。近世有到部一二年不注授,公卿侍从遂以陈乞子弟差遣为恩例,乃知员多阙少,大异于曩日也。祖宗时,州郡虽有公库,而皆畏清议,守亷俭,非公会不敢过享,至有灭烛看家书之语。元丰以来,厨传渐丰,馈饷滋盛,而于监司特厚,故王子渊在河北州郡供送非时数出,谓之儤巡。元祐元年,韩川以朝奉郎为监察御史,言其事。
祖宗时置京城觇者,专为伺察闾阎,有枉▯及权贵恃势倚法病民耳。其后法度有不合人心,恐士大夫窃议,当政者乃借此以自助。士有正论,则谓之谤讥;民有愁叹,则谓之腹诽。殊失祖宗之意,习见既久,而人亦不知也。
本朝谈经术,始于王轸大卿,着《五朝春秋》,行于世。其经术传贾文元,文元其家婿也。荆公作神道碑,畧去此一事。介甫经术,实文元发之,而世罕有知者。当时在馆阁谈经术,虽王公大人,莫敢与争锋。惟刘原父兄弟不肯少屈。东坡祭原父文,特载其事,有「大言滔天,诡论灭世」之语。祭文宣和以来,始传于世。
乐全守陈富公在亳社,以不奉行新法事,为赵济所劾,谪知汝州,假道宛丘,与乐全相见,问寒温外,富公叹曰:“人果难知。某凡三次荐安石,谓其才可以大用,不意今日乃如此。”乐全曰:“自是彦国未识此人。”方平于某年知举,辟为▯检试卷官,每向前来论事,则满试院无一人可其意者,自是絶之,至今无一字往还。公不语久之。孙朴元忠时与乐全子弟在照壁后,亲闻其言如此。邵先生名雍,字尧夫,传易学,尤精于数,居洛中。昭陵末年,闻鸟声惊曰:“此越鸟也,孰为而来哉?”因以易占之,谓人曰:“后二十年有一南方人作宰相,自此苍生无宁嵗,君等志之。”朝廷屡诏不起,后即其家授以官,尧夫力辞之,乃申河南府,以病未任,拜起乞留告身在本府,俟痊安日祗受,朝廷益髙之。元丰末卒,諡曰康节。
欧阳公在政府,闻康节之名,而未之识也。子棐、叔弼之官道洛下,公曰:“汝至洛,可往谒邵先生,致吾钦慕。而无由相见之意,彼若留汝为少盘旋,不妨所得言语悉报来。”叔弼既到门,尧夫倒屣出迎之,甚喜,延入室説话终日。尧夫又自道平生所见人,所从学,所行事,谆谆不休。已而又问曰:“君能记否?”至于再,至于三。棐虽敬聴之,然不晓其意也。以书报公,公亦莫测。逮元丰间,尧夫卒,有司上其行应諡,而叔弼为太常博士,乃作諡议,乃始恍然悟尧夫当时谆谆,盖是分付兹事也。先生其神哉!世以比郭景纯之于青衣儿,虽其事不同,而前知实相类也。
温公与尧夫水北闲步,见人家造屋。尧夫指曰:“此三间,某年某月当自倒。
译张才臣字次元说:温成皇后受宠,慈圣光献皇后曾因事触怒仁宗。仁宗一天对宰相梁适说:“废黜皇后的事该怎么办?”梁适进言说:“街巷间的普通百姓尚且不忍心这样做,陛下身为万乘之主,怎么可以再次这样做呢?”这是指以前已经废黜过郭皇后。仁宗的怒气消解,于是私下对光献皇后说:“我曾经想废黜你,幸亏梁适劝谏,你才得以幸免,你没有被废黜,是梁适的功劳。”后来梁适去世,光献皇后常常感激他。忽然有一天,光献皇后拿出五百万钱做道场祭祀,仁宗恰好看到这件事,询问原因,光献皇后如实相告。仁宗叹息,从此每年惯例都这样做,直到光献皇后去世才停止。张才臣退居后撰写传记,他是文懿公的孙子。
本朝以来,凡是州县官吏,无论职位大小,他们卸任交接时,一定递送名帖互相庆贺致谢。因为在任期间,除了私人的过错外,都能凭借离职而获得原免,他们举行庆贺致谢的礼仪,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自从新政刚开始颁布,大臣们担心人心不依附,于是有了不因赦令降职而减免去官罪责的指令。从此成为惯例,而命官有罪过,即使经过赦免,等到离职时,一定要追究特别处分。因此,皇恩浩荡,全都成了空话,而公卿士大夫中没有纠正这件事的人。
祖宗时代,执政大臣多选择声望高、有实绩、符合公众舆论的人,偶尔有因考察不审慎而招致物议的,往往也力求包容。听任他们善终离去,以保全国家的体面,像欧阳修请求保全孙沔,刘敞请求保全狄青就是这样。近世喜欢任用新进的年轻人,不严肃朝廷的礼仪,专门看宰相的风向,以快自己的私意。等到没有瑕疵可求,就用没有根据的闺门之事,迷惑众人的视听,这实在不是敦厚风俗的方法。
祖宗时代,凡是罢官后三个月不到吏部参加选集的人有惩罚。晁文元担任翰林学士时,因为年事已高,想留下他的二儿子侍奉赡养,于是上奏请求免除注拟差遣,特别恩准了。近世有人到吏部一两年不注授官职,公卿侍从于是把陈乞子弟差遣作为恩例,这才知道官员多空缺少,与往日大不相同了。祖宗时代,州郡虽然有公库,但都畏惧清议,保持廉洁节俭,不是公事聚会不敢过度享用,甚至有“灭烛看家书”的说法。元丰以来,厨传逐渐丰盛,馈赠日益增多,而对监司特别丰厚,所以王子渊在河北州郡供送不时之物多次出现,称为儤巡。元祐元年,韩川以朝奉郎担任监察御史,弹劾了这件事。
祖宗时代设置京城侦察人员,专门用来侦察民间,是为了防止冤枉以及权贵倚仗权势、利用法律害民罢了。后来法度有不合人心的,担心士大夫私下议论,当政者于是借此来辅助自己。士人有正直的言论,就说是诽谤讥讽;百姓有忧愁叹息,就说是心中诽谤。完全失去了祖宗的本意,习以为常久了,人们也就不知道了。
本朝谈论经术,始于王轸大卿,著有《五朝春秋》,在世间流传。他的经术传给贾文元,贾文元是他的女婿。王安石作神道碑,略去了这一件事。王安石的经术,实际上是贾文元启发的,而世间很少有人知道。当时在馆阁谈论经术,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敢与他争锋。只有刘敞兄弟不肯稍加屈服。苏轼祭刘敞的文章,特别记载了这件事,有“大言滔天,诡论灭世”的话。祭文从宣和以来,才开始在世间流传。
乐全在陈州任职,富弼在亳州,因为不奉行新法的事,被赵济弹劾,贬谪为汝州知州,借道宛丘,与乐全相见,问候寒暖之外,富弼叹息说:“人果然难以了解。我三次推荐王安石,认为他的才能可以大用,没想到今天竟然这样。”乐全说:“这是富弼不认识这个人。”方平在某年主持科举考试,聘请他为检试卷官,每次向前来论事,整个试院没有一个人同意他的意见,从此断绝往来,至今没有一字书信往来。富弼沉默了很久。孙朴字元忠,当时与乐全的子弟在照壁后,亲耳听到他们的话是这样。邵先生名雍,字尧夫,传授易学,尤其精通术数,居住在洛阳。仁宗末年,听到鸟声惊讶地说:“这是越地的鸟,是谁让它来的呢?”于是用易卦占卜,对人说:“二十年后有一个南方人做宰相,从此百姓没有安宁的日子,你们记住。”朝廷多次征召他不起用,后来就在他的家里授予官职,尧夫极力推辞,于是申报河南府,以生病为由未能任职,请求把任命文书留在本府,等痊愈后再接受,朝廷更加敬重他。元丰末年去世,谥号康节。
欧阳修在政府任职,听到康节的名声,但没有见过他。儿子欧阳棐、欧阳叔弼在洛阳做官,欧阳修说:“你们到洛阳,可以去拜见邵先生,表达我钦慕却无法相见的意思,他如果留你们稍微盘桓,不妨把得到的言语都报告回来。”叔弼到了门口,尧夫倒屣出迎,非常高兴,请进室内谈话整天。尧夫又自述平生所见的人,所师从的人,所做的事,谆谆不倦。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能记住吗?”问了两次,问了三次。欧阳棐虽然恭敬地听,但不明白他的意思。写信报告欧阳修,欧阳修也猜不透。等到元丰年间,尧夫去世,有关部门上奏他的行状请求谥号,而叔弼担任太常博士,于是撰写谥议,这才恍然领悟尧夫当时谆谆教诲,原来是托付这件事。先生真是神人啊!世人把他比作郭景纯对待青衣儿,虽然事情不同,但预知未来确实相似。
司马光与尧夫在水北散步,看见人家造屋。尧夫指着说:“这三间屋,某年某月应当自己倒塌。”
”又指曰:“此三间,某年某月为水所壊。”温公归,因笔此事于所着文藁。之后久而忘之,因过水北,忽省尧夫所説,视其屋则为瓦砾之塲矣。问于人,皆如尧夫言。归考其事,亦同。此事洛中士大夫多能道之。富韩公居洛,其家圃中凌霄花无所因附,而特起,嵗久遂成大树,髙数寻,亭亭然可爱。韩秉则云:“凌霄花必依它木,罕见如此者。”盖亦似其主人耳。予曰:“是花岂非草木中豪杰乎?所谓不待文王犹兴者也。”秉则笑曰:“君言大是,请以为题而赋之。”予时为作近体七字诗一首,诗见予家集中。
译又指着说:“这三间房子,在某年某月被水冲毁。”温公回家后,便将此事记录在所写的文稿中。后来过了很久忘记了这件事,因为经过水北,忽然想起尧夫所说的话,看那房子已经变成瓦砾堆了。询问旁人,都如尧夫所说。回来考证此事,也相同。这件事洛阳的士大夫大多能讲述。富韩公居住在洛阳,他家花园中的凌霄花没有依附的东西,却独自生长,年久便长成大树,高几丈,挺拔可爱。韩秉则说:“凌霄花必定依附其他树木,很少见到这样的。”大概也像它的主人一样。我说:“这花难道不是草木中的豪杰吗?就是所说的‘不等待周文王,也会兴起’的人。”秉则笑着说:“您说得非常对,请以此为题作诗。”我当时作了一首七言近体诗,诗见我家文集中。
晁检讨谓之,字季此。崇宁初,尝为予言:冨公晚年见賔客,誉其奉使之功,则面颈俱赤。人皆不谕其意,子弟于暇日以问公。公曰:「当吾使北时,元勲宿将皆老死久矣。后来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徒见聘问络绎,恃以无恐。虽曲不在我,若与之校,则彼包藏祸心,多歴年所事未可知。忍耻增币,非吾意也。吾家兄弟尝论之,惜乎东坡作神道碑日,不知此一段事也。」
范忠文公在蜀,始为薛简肃所知。及来中州,人未有知者。初与二宋相见,二宋亦莫之异也。一日相约结课,以「长啸却胡骑」为题。公赋成,二宋读之,不敢出所作。既而谓公曰:「君赋极佳,但破题两句无顿挫之功,每句之中各添一「者」字,如何?」公欣然从之。二宋自此遂大加称赏,乃定交焉。
曲洧旧闻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曲洧旧闻卷三
宋 朱弁 撰
范忠文公与司马文正公平生智识谈论趣向,除议乐一事不同外,其余靡所不同。元祐初,温公起为相,忠文独髙卧许下,凡累诏皆力辞不已。其最后表云:“六十三而求去,盖不待年;七十五而复来,谁云中理?”朝廷从之。当是时,中外士大夫莫不髙公此举,而人至今以为美谈也。
范祖封忠文公之孙也。尝梦忠文言:“我墓前石人、石羊、石虎长短大小皆逾制,如我官未应得也,汝可亟易之。”祖封既久,遂忘其梦。而坟旁寺僧忽报:“一夕大雷,石人一折其手,一防其身为二。”乃始惊惧,徧与亲旧言其事。或曰:“忠文死犹守礼不逾,况生前乎?”
蜀公与温公同游嵩山,各防茶以行。温公以纸为贴,蜀公用小黑木合子盛之。温公见之,惊曰:「景仁乃有茶器也!」蜀公闻其言,留合与寺僧而去。后来士大夫茶器精丽,极世间之工巧,而心犹未厌。晁以道尝以此语客,客曰:「使温公见今日茶器,不知云如何也!」
蜀公居许下,于所居造大堂,以长啸名之。前有荼▯架,髙广可容数十客。每春季花繁盛时,燕客于其下,约曰:「有花飞堕酒中者,为全釂一大白。」或语笑喧哗之际,微风过之,则满座无遗者。当时号为「飞英会」,传之四逺,无不以为美谈也。
按状元之目,始自唐,而本朝科举取士之法,合以省试正奏第一名当之。今呼廷试第一名为状元,非也。元祐间,潞公在朝,因马涓来谢,尝言其事。自此人莫不知,而莫能改也。
郑毅夫廷试日,曾明仲为巡察官,方往来之际,见毅夫笔不停缀,而试卷展其前,不畏人窃窥,意甚自得。明仲从旁见其破题两句云:「大礼必简,圆丘自然。」因低语曰:「乙起着,乙起着。」毅夫惊顾,知是明仲,乃徐读其赋,便悟明仲之意。「乙起」大礼、圆丘二字,自觉破题便有精神。至唱名,果以此擅塲。予屡见前辈説此事,所説皆同。科举自罢诗赋以后,士趋时好,专以三经义为捷径,非徒不观史,而于所习经外,他经及诸子无复有读之者,故于古今人物,及时世之治乱兴衰之迹,亦漫不省。元祐初,韩察院以论科举改更事,尝言:「臣于元丰初差对读举人试卷,其程文中或有云『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当时传者莫不以为笑,此与定陵时省试举子于帘前上请云『尧舜是一事,两事』絶相类,亦可怪也。」
李方叔言:范蜀公将薨,数日须眉皆变苍黑,眉目郁然,如画也。东坡云:「平生虚心养气,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如是尔。」然范氏多四乳,故与人异。忠文立徳如此,其化必不与万物尽也。
查道善鉴人物,知许昌日,张文懿罢射洪令归阙,过之,一见大悦,以书荐于杨大年。大年令诸子列拜之,文懿辞不敢当。大年曰:「不十年,此辈皆在君陶铸之未,但恨老朽不见君富贵耳。」其后果如其言。
张文懿生百日不啼,身长七尺二寸,人皆异之。初为射洪令,有道士崔知微者谒公曰:“吾尝得相法于异人,公正鹤形,不十年相天下,夀考絶人甚逺。”又县之东十里余,罗汉院僧善慧梦金甲神数人,叱令洒扫庭宇,
译晁检讨名谓之,字季此。崇宁初年,他曾对我说过:富弼公晚年接见宾客时,如果客人称赞他出使敌国的功劳,他就会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人们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子弟在闲暇时去问他。富公说:“当我出使北方时,那些元勋老将都已经老死很久了。后来的将领不懂军事,士兵不习惯作战,只是看到聘问往来不断,就依仗着没有恐惧。虽然理亏不在我们,但如果与他们较量,那么他们包藏祸心,经过多年事情的结果还不可知。忍受耻辱增加币帛,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家兄弟曾经讨论过这件事,可惜东坡在撰写神道碑时,不知道这一段事情。”
范忠文公在蜀地时,起初被薛简肃公赏识。等到来到中原地区,还没有人了解他。刚与二宋(宋庠、宋祁)相见时,二宋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有一天,他们相约结社作赋,以“长啸却胡骑”为题。范公赋成,二宋读了之后,不敢拿出自己的作品。随后对范公说:“您的赋极佳,只是破题两句缺乏顿挫之力,如果在每句中各加一个‘者’字,怎么样?”范公欣然采纳。二宋从此大为称赏,于是定交。
曲洧旧闻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曲洧旧闻卷三
宋 朱弁 撰
范忠文公与司马文正公平生的智慧见识、谈论旨趣,除了议乐一事不同外,其余没有不相同的。元祐初年,司马光被起用为宰相,范忠文公独自高卧在许昌,凡是多次征召都极力推辞不停。他最后的奏表说:“六十三岁请求离职,大概不必等到规定的年龄;七十五岁再次出山,谁说这不合中理?”朝廷听从了他的请求。当时,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没有不推崇范公这一举动的,而人们至今也把它当作美谈。
范祖封是范忠文公的孙子。曾经梦见忠文公说:“我墓前的石人、石羊、石虎长短大小都超过了制度,像我这样的官职不应该得到,你可以赶快更换它们。”范祖封过了很久,就忘记了那个梦。而坟墓旁边的寺庙僧人忽然报告说:“一夜之间大雷,石人一个折断了手,一个身体裂为两半。”这才惊恐害怕,遍告亲友旧识这件事。有人说:“忠文公死后还遵守礼制不逾越,何况生前呢?”
范蜀公与司马温公一同游览嵩山,各自备茶携带。温公用纸做茶贴,蜀公用小黑木盒子盛放。温公见了,惊讶地说:“景仁竟然有茶器啊!”蜀公听了他的话,留下盒子给寺僧就离开了。后来的士大夫茶器精美华丽,极尽世间的工巧,而内心仍然不满足。晁以道曾经拿这话对客人说,客人说:“假如温公看到今天的茶器,不知会怎么说呢!”
范蜀公住在许昌,在所居之处建造大堂,命名为长啸堂。前面有荼䕷架,高广可以容纳几十位客人。每当春季花繁盛时,在架下宴请客人,约定说:“有花飞落酒杯中的,就干一大杯。”有时在谈笑喧哗之际,微风吹过,那么满座的人都没有遗漏的。当时称为“飞英会”,传扬到四方,没有不把它当作美谈的。
按照状元的名目,始于唐代,而本朝科举取士的方法,应当以省试正奏第一名当状元。现在称廷试第一名为状元,是不对的。元祐年间,潞公在朝中,因为马涓来谢恩,曾说起这件事。从此人们没有不知道的,但没有人能改正。
郑毅夫廷试那天,曾明仲担任巡察官,正当他往来巡视之际,看见郑毅夫笔不停歇地书写,而试卷展开在他面前,不害怕别人偷看,神情非常自得。明仲从旁边看见他的破题两句是:“大礼必简,圆丘自然。”于是低声说:“乙起着,乙起着。”郑毅夫惊讶地回头看,知道是明仲,于是慢慢读他的赋,便明白了明仲的意思。“乙起”对应“大礼”、“圆丘”二字,自觉破题就有了精神。等到唱名时,果然凭借这个夺得榜首。我屡次听前辈说这件事,所说都相同。科举自从废除诗赋以后,士人迎合时好,专门以三经义为捷径,不仅不读史书,而且对于所习经书之外,其他经书及诸子百家再也没有阅读的,所以对于古今人物,以及时世的治乱兴衰的迹象,也漫不经心。元祐初年,韩察院因为议论科举改革的事,曾说:“臣在元丰初年差遣对读举人试卷,其中的程文中有的说‘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当时传播的人没有不以此为笑的,这与定陵时省试举子在帘前上请说‘尧舜是一事,两事’绝相类似,也可怪了。”
李方叔说:范蜀公将要去世时,几天胡须眉毛都变成苍黑色,眉目郁然,像画的一样。东坡说:“平生虚心养气,气数尽而神往,但血气不衰,所以表现在外面是这样。”然而范氏多四乳,所以与人不同。忠文公立德如此,他的教化必定不会与万物一同消尽。
查道善于鉴别人物,任许昌知县时,张文懿罢免射洪令回京,经过许昌,查道一见大为喜悦,写信向杨大年推荐。杨大年让儿子们列队拜见,文懿推辞不敢当。杨大年说:“不出十年,这些人都在你的陶冶铸造之下,只是遗憾我老朽不能看见你的富贵罢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张文懿出生百日不啼哭,身高七尺二寸,人们都感到奇异。起初任射洪令,有位道士崔知微拜见他说:“我曾经从异人那里得到相法,您正是鹤形,不出十年将相天下,寿命远超常人。”又县东十里多,罗汉院僧人善慧梦见几位金甲神,呵斥让他洒扫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