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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曲洧旧闻十一

曲洧旧闻卷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0–55 段

,方受牒诉,有鹳雀翔舞庭下,驱逐久之方去。明日复来,仇心异之,遣一吏迹所止而观。其为既出城数里,所见一大树,鹳雀径止其上,视其颠则有巢焉,数子啁啾其中。其下方有数人持锯斧绳索将伐之者,吏遽止之,且引其人与俱见仇。问伐树何为?曰:「为薪耳。」又问:「鬻之得几何?」曰:「可得五千。」仇即以已钱五千与之,且告之曰:「是鹳连日来,意若求救于我者,异类而有知如此尔,不可伐,不然且祸及其人。」遂去,因不敢伐。

译当时,仇正接受诉状,有鹳雀在庭院中飞翔起舞,驱逐了很久才离去。第二天又飞来,仇对此感到诧异,派一名吏员追踪它停歇的地方去观看。那鹳雀飞出城几里后,看见一棵大树,鹳雀径直停在树上,看树顶则有鸟巢,几只幼鸟在巢中啁啾鸣叫。树下有几个人拿着锯子、斧头和绳索,准备砍伐这棵树,吏员急忙制止他们,并且带领这些人一起拜见仇。仇问砍树做什么?回答说:“为了当柴火。”又问:“卖掉能得多少钱?”回答说:“可以得到五千钱。”仇就拿自己的五千钱给他们,并且告诉他们说:“这鹳雀连日来飞来,意思像是向我求救,异类而有这样的灵性,不可砍伐,否则灾祸将降临到砍树的人身上。”于是离去,那些人因此不敢砍伐。

凡以莭度使兼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并谓之使相。唐制皆签勅。五代以来不预政事,勑尾存其衔而不签,但注「使」字。汉初有假左丞相曹参之徒,悉尝为之。皆以将军有功,无以复赏,故假以宰相之名,而不得居其位,是亦唐以来使相之比也。汉殇帝延平元年,以邓隲为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之名起于此。葢亦姑使其仪秩得视三公而已,是亦假丞相之类也。然晋以来,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者为文官;骠骑、车骑、衞将军与四征、四镇及诸大将军开府者为武官。宋、齐以后循之不改。唐初以为文散阶,虽三公、三师亦必冠以此号。李涪着《刋误》,尝非之矣。本朝因唐无所革,元丰官制既罢,正合创名之意。而文臣寄禄官亦存之,然无生为之者。惟以为赠官。予谓开府仪同三司本无文武之别,今若文臣贴职至观文殿大学士,寄禄至光禄大夫以上,欲优其礼秩者,亦可加以开府,而许缀宰相班,则合古之遗制矣。

特进起于西汉,凡诸侯功徳优盛,朝廷所敬异者,乃赐位特进,位在三公下,故曰特进。成都侯王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是也。后汉光武时,邓禹列侯就第,特进奉朝请,是特引见之称,无官秩定礼。魏以后皆有之。唐以为文散阶,元丰官制以为寄禄官,亚开府。

国朝常以侍从贴职与官品俱髙及前二府之被寄任者为宣徽使。元丰废宣徽使不置。政和以后,二府与侍从官职已崇,无以复加,则特防依见任执政。予谓凡此,正合加以特进之号,使缀二府班,如武臣之太尉可也。彭器资尚书,汝砺熊伯通舍人,本皆鄱阳人也。其父并为郡吏,而二公少相从为学。彭公既魁天下,闻报之日,太守即谕其父罢役,且以所乗马及导从,并命郡吏送之还家,乡闾以为荣。其徒相与言曰:「彭孔目之子既已为状元矣,熊孔目之子当何如?」次举,伯通亦擢上第。时前守已替去,后守悉用前例,送熊之父还家。自是一郡歆艳,为学者益众,每科举常至数十人。

曾子固性矜汰,多所傲忽。元丰中,为中书舍人,因白事都堂,时子厚为门下侍郎,谓之曰:「向见舍人贺明堂礼成表,真天下竒作也。」曾一无辞让,但复问曰:「比班固典引如何?」章不答,语同列曰:「我道休撩拨,葢自悔失言也。」徐徳占虽与子固俱为江西人,然生晚不及相接。子固中间流落外郡十余年,迨复还朝,而徳占骤进至御史中丞。中丞在法不许出谒,而子固亦不过之。徳占以其先进,欲一识其人,因朝路相值,迎接甚恭。子固却立曰:「君是何人?」徳占因自叙,子固曰:「君便是徐禧。」即颔之而去。

王将明当国时,公然受贿赂,卖官鬻爵,至有定价。故当时为之语曰:「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

磨勘之法,庶官则自具脚色家状,陈乞于有司;侍从以上,则有司检举施行。东坡守颍时,有剧贼尹遇者,久为一方之害,朝廷捕不获。公召汝阴县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直方受命,惶怖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既谍知遇所在,则躬率众往,手防刺而获之。东坡即条上其功状,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东坡复为言于朝,请以年劳合改朝散郎一官为直方赏,亦不聴。后吏部以东坡当迁,以符防考,东坡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近世士大夫徒见东坡不磨勘,妄意其以是为髙,多效之者,而不知自有谓也。且既已仕矣,不磨勘,岂足为髙?使东坡而出此,何其浅耶?司马温公辞枢宻副使,章自言:「臣自幼时习诗赋论防,就试每三年一次,乞磨勘。」岂不慕荣贵者耶?葢天下自有中道,过犹不及也。夫以温公为是言,岂害其为廉让而更求过之?未见其非饰诈邀名也。今之中散大夫,则昔之大卿监也。旧説谓之十様锦:受命之初,不俟赦恩,便许封赠父母妻一次,一也;妻封郡君,二也【今为令人】不隔郊奏荐,三也;奏子为职官,四也【今为从事郎】乗马许行驰道,

译凡是担任节度使并兼任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的人,都称为使相。唐代制度规定,这些官职都要在敕书末尾签署名字。五代以来,使相不再参与政事,敕书末尾只保留其官衔而不签署名字,仅注一个“使”字。汉初有假左丞相曹参等人,都曾担任过此类职务。他们都是因为身为将军且有功劳,无其他更重的赏赐,所以假借宰相的名号,却不能居宰相之位,这也相当于唐以来的使相。汉殇帝延平元年,任命邓隲为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开府”这个名号就起源于此。大概只是姑且让他的仪制品秩可以比照三公罢了,这也属于假丞相一类。然而从晋代以来,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的是文官;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以及四征、四镇和诸大将军开府的是武官。宋、齐以后沿袭这一制度没有改变。唐初将开府作为文散阶,即使是三公、三师也必须在官号前冠以此名。李涪撰写《刊误》,曾经批评过这种做法。本朝沿袭唐代制度没有改革,元丰官制废除后,正符合创立新名的本意。而文臣的寄禄官中也保留了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名称,但没有活着的人担任此职,只作为赠官使用。我认为开府仪同三司本来没有文武的区别,如今如果文臣的贴职达到观文殿大学士,寄禄官达到光禄大夫以上,想要优厚其礼制品秩的,也可以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并允许其位列宰相班,这样就符合古代遗留的制度了。

特进起源于西汉,凡是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重异于常人的,就赐位特进,地位在三公之下,所以叫特进。成都侯王商以特进身份统领城门兵,设置幕府,得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就是例子。后汉光武帝时,邓禹作为列侯回到府第,以特进身份奉朝请,这是特别引见的称呼,没有固定的官秩礼仪。魏晋以后都有此制。唐代将其作为文散阶,元丰官制将其作为寄禄官,地位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

本朝常将侍从贴职与官品都很高,以及前二府中被委任重任的人任命为宣徽使。元丰年间废除宣徽使不设置。政和以后,二府与侍从官的职位已经崇高,无法再增加,就特别防范依照现任执政官处理。我认为凡此种种,正适合加授特进的名号,使其位列二府班,就像武臣中的太尉一样是可以的。彭器资尚书,汝砺熊伯通舍人,本来都是鄱阳人。他们的父亲都担任郡吏,两位公年少时一起跟随学习。彭公考中状元后,听到消息的那天,太守就告知其父免除劳役,并且将自己乘坐的马匹及随从仪仗,命令郡吏送他回家,乡里以此为荣。他的同学互相说:“彭孔目的儿子已经考中状元了,熊孔目的儿子会怎么样呢?”下一次科举考试,熊伯通也考中上等。当时前任太守已经离任,后任太守完全沿用前任的例子,送熊伯通的父亲回家。从此全郡羡慕向往,求学的人越来越多,每次科举考试常达到数十人。

曾子固性格矜持放纵,对很多事情傲慢轻忽。元丰年间,他担任中书舍人,因为向都堂禀报事务,当时章子厚担任门下侍郎,对他说:“先前看到舍人贺明堂礼成的表文,真是天下的奇作。”曾子固毫无推辞谦让之意,只是反问说:“比起班固的《典引》如何?”章子厚不回答,对同僚说:“我说不要撩拨他,”大概是后悔自己失言了。徐德占虽然与曾子固都是江西人,但出生晚未能与他交往。曾子固中间流落外郡十多年,等到他再次回朝,而徐德占迅速升迁至御史中丞。中丞按法律不允许外出拜谒,而曾子固也不去拜访他。徐德占因为他是前辈,想认识一下这个人,因此在朝路上相遇,迎接非常恭敬。曾子固退后站立说:“您是什么人?”徐德占于是自我介绍,曾子固说:“您就是徐禧。”随即点头离去。

王将明掌权时,公然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甚至有了定价。所以当时有谚语说:“三千索,直通秘阁;五百贯,擢升通判。”

磨勘的制度,普通官员则自己具结脚色家状,向有关部门陈述请求;侍从以上官员,则由有关部门检举施行。苏东坡任颍州太守时,有个大盗叫尹遇,长期为一方的祸害,朝廷抓捕不到。苏东坡召见汝阴县尉李直方,对他说:“你能擒获此人,我当极力向朝廷进言,请求给予优厚的赏赐;如果抓不到,也以不称职奏请罢免你。”李直方接受命令,惶恐恐惧,他母亲年已九十,母子哭着告别后出发。李直方暗中探知尹遇的所在,就亲自率领众人前往,亲手擒获并刺杀了他。苏东坡随即条列上奏他的功绩,因为小功不符合标准,推赏不及。苏东坡再次向朝廷进言,请求将按年资应改授的朝散郎一官作为李直方的赏赐,也没有被听从。后来吏部认为苏东坡应当升迁,以符防考核,苏东坡自认为已经许诺李直方,最终没有上报。近世士大夫只看到苏东坡不进行磨勘,妄意认为他以此作为高尚,多有人效仿他,却不知道自有其缘故。况且既然已经做官了,不进行磨勘,难道足以称为高尚吗?假如苏东坡出于这种想法,是多么浅薄啊?司马温公辞任枢密副使,章奏中自己说:“臣自幼时学习诗赋论策,参加科举每三年一次,请求磨勘。”难道不是羡慕荣贵的人吗?大概天下自有中庸之道,过分和不及都不好。既然司马温公这样说,难道损害他的廉洁谦让而更追求过分吗?没见这不是装饰诈伪以邀取名声。现在的中散大夫,就是过去的大卿监。旧说称之为十样锦:接受任命之初,不等待赦免恩泽,就允许封赠父母妻子一次,这是第一;妻子封为郡君,这是第二【现在称为令人】;不隔郊祀奏荐,这是第三;奏荐儿子为职官,这是第四【现在称为从事郎】;乘坐马匹允许行走驰道,

五也;马鞍上施紫丝座,六也;马前执破木杖,七也;宴殿内金器,且坐朶殿上,八也;身后许上遗表,九也;国史立传,十也。

译第五项;马鞍上铺设紫色丝织品坐垫,这是第六项;马前手持断裂的木杖,这是第七项;宴殿内的金制器物,以及坐在朵殿之上,这是第八项;身后允许呈递遗表,这是第九项;在国史中为其立传,这是第十项。

为帅守而踵父祖尝所居,自昔衣冠以为荣事。李文饶《献替记》称:“开成二年,自浙西观察授淮西节度。国朝二百余年,未尝有自润州迁▯州者。况两地皆是旧封,倍懐荣感。葢其父吉甫,亦皆领▯润故也。”本朝如此,比者亦时有之,多见于谢上表启。绍圣中,欧阳叔弼、棐知蔡州,其父文忠公之旧治也。其谢宰执启曰:“惟近辅之名邦,实先人之旧治。髙城不改,自疑华表之归;老吏防稀,尚守朱门之旧。追懐今昔,倍剧悲歆。”靖康中,翟公巽自翰苑出守防稽,其父思之旧治也。其谢表曰:“惟昔先臣再临东越,岂期暮齿乃踵前修。朱邑世祠,犹有奉尝之旧;恬侯家法,肯令孝谨之衰?敢不慰问耆年,览观謡俗,无忘遗爱之厚,永念教忠之余。”皆谓是也。

韩玉汝丞相喜事口腹,每食必殚极精侈。性嗜鸽,必白者而后食,或以他色者绐之,辄能辨其非。世以为异,然此事古人固已有之。《晋史》苻坚从兄子朗,国破归晋,司马道子为设盛馔,极江左精肴。食讫问曰:“闗中之食,孰若此?”荅曰:“皆好,唯盐味小生耳。”既问宰夫,皆如其言。或又杀鸡以食之,朗曰:“此鸡栖常半露。”检之皆騐。乂食鹅肉,知白黑之处,人不信,记而试之,无毫厘之差。时咸以为知味,与玉汝白鸽事正同。此非有法可传,葢独得于心,故能黙契如此。天下之至理,固有独得于心而黙契圣贤千载之上,以此推之,殆无可疑。但不能章章如是,故信之者寡耳。

石林公尝问予兄惇济曰:「自东坡名思无邪斋,徳有隣堂,而世争以三字名堂宇,公知前此固尝有是否?」惇济曰:「非师子吼寺乎?」石林笑曰:「是也。呉兴城南射村有寺号师子吼,本钱氏赐名,国朝因之。」石林既为春秋书,其别有四:其解释防义曰「传」,其订证事实曰「考」,其掊击三传曰「谳」,其编排凡例曰「例」。又问曰:「吾之为此名,前古之所未有也。」惇济曰:「已尝有之。」石林曰:「何也?」惇济曰:「呉程秉,逮事郑▯,著书三万余言,曰《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得无近是乎?」石林大笑。

丈人本父友之称,不必妇翁。《汉书·匈奴传》:“汉天子,我丈人是也。”唐人尤喜称之。杜子美《上韦左丞诗》曰:“丈人试静聴,而不闻。”子美之妇为韦氏也,如此比甚多。栁子厚记先友韩退之,其一也。至与之书,乃称退之十八丈,父友而字之者,以其齿相近乎近嵗之俗,不问行辈年齿,泛相称必曰丈,不知起自何人,而举世从之。至侪类相狎,则又冠以其姓,曰某丈、某丈,乃反近于轻侮也。范元长侍读,吕申公之外孙也。予在馆中时,以史馆修撰寓直秘书省,尝言申公作相时,从官白事,倨坐对之。张九成子韶遽曰:“若审如此,此时从官,吾之所不能为也。”范不能对。予为晓曰:“前人谨行辈,凡值父叔之执友,便以子侄之礼事之。而为父行者,亦偃然以父叔自居。当其跪起不疑,而况坐立之间乎?世既以为常,则人亦莫以为非。此礼既久废,故骤闻之若可骇耳。”申公素贵于朝,当其为相,固已七十余矣,则时之侍从,孰非其子侄辈者?坐以对之,必是尔。申公岂以贵凌人者乎?范以为然。予幼年随侍,犹及见客,有初相见者,必设拜褥,虽多不讲拜,而遗风尚存。近世不复见矣。长幼之序,人之大伦也,而废之,风俗安得而淳耶?

西汉之为丞相者,有就国,有免归,有自杀,有伏诛,而无复为他官者。惟哀帝时,孔光免丞相博山侯,后久之,复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位次丞相。月余为御史大夫,防为丞相,复故国。御史大夫乃多复为他官。韩安国免后,复为中尉。萧望之左迁太子太傅,翟方进左迁京兆尹之类是也。东汉光武即位之初,以防文用,王梁自野王令超拜大司空。俄以违命将斩之,赦以为中郎将。自是终东汉之世,去三公而复为九卿、郡守者,不可悉数矣。唐宰相既无定员,又多以他官兼领,以故用之亦易,多自下僚超

译担任帅守而追随父祖曾经任职的地方,自古以来士大夫都以此为荣耀之事。李文饶在《献替记》中说:“开成二年,我从浙西观察使被任命为淮西节度使。本朝二百多年来,未曾有从润州调任〇州的。况且两地都是我的旧封地,更加感到荣耀和感激。大概是因为我的父亲吉甫,也曾统领过〇州和润州。”本朝如此,近代也时常有这种情况,多见于谢恩的表章和启帖中。绍圣年间,欧阳叔弼、欧阳棐任蔡州知州,那是他们父亲欧阳文忠公曾经治理过的地方。他们给宰相执政的谢启中说:“这近辅的名邦,确实是先人的旧治地。高城依旧,自己怀疑是华表归来;老吏稀少,还守着朱门的旧迹。追怀今昔,倍增悲喜。”靖康年间,翟公巽从翰苑出任防稽太守,那是他父亲翟思曾经治理过的地方。他的谢表中说:“从前先臣再次莅临东越,岂料晚年竟追随前贤的脚步。朱邑世代祭祀,还有奉尝的旧俗;恬侯家法,怎能让孝谨衰败?怎敢不慰问老人,观察风俗,不忘遗爱的深厚,永远怀念教忠的余泽。”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韩玉汝丞相喜欢美食,每次吃饭必定穷尽精致奢侈。他生性嗜好鸽子,一定要白色的才吃,如果用其他颜色的鸽子欺骗他,他立刻就能辨别出不对。世人认为这很奇特,然而这种事古人本来就有。《晋史》记载,苻坚的堂兄之子苻朗,国家破败后归顺晋朝,司马道子为他摆设盛大的宴席,极尽江左的精美食肴。吃完后问他说:“关中的食物,比得上这个吗?”回答说:“都好,只是盐味稍微生涩罢了。”既而询问厨师,都和他的话一样。有人又杀鸡给他吃,苻朗说:“这只鸡栖息时常有一半露在外面。”检查后都验证无误。又吃鹅肉,他知道白黑肉质的区别,人们不信,记下后试验,没有毫厘之差。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懂味道,与韩玉汝白鸽的事正相同。这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传授,大概是他独自心得于心,所以能默默契合到这种程度。天下的至理,本来就有独自心得于心而默默契合圣贤千年之上的,由此推论,大概没有什么可疑的。只是不能章章如此,所以相信的人很少罢了。

石林公曾经问我的哥哥惇济说:“自从东坡命名思无邪斋、德有邻堂,世人争相用三个字命名厅堂,您知道在此之前本来就有吗?”惇济说:“不是师子吼寺吗?”石林笑着说:“是的。吴兴城南射村有座寺庙叫师子吼,本来是钱氏赐名,本朝沿袭下来。”石林撰写春秋书,其体例有四种:解释微义的叫“传”,订证事实的叫“考”,抨击三传的叫“谳”,编排凡例的叫“例”。又问说:“我这样命名,是前古所没有的。”惇济说:“已经有人这样做了。”石林说:“是谁呢?”惇济说:“吴程秉,侍奉郑〇,著书三万多字,叫《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难道不接近这个吗?”石林大笑。

丈人本来是父辈朋友的称呼,不一定是岳父。《汉书·匈奴传》说:“汉天子,就是我的丈人。”唐人尤其喜欢这样称呼。杜甫《上韦左丞诗》说:“丈人试静听,而不闻。”杜甫的妻子是韦氏,这样的例子很多。柳子厚记述先友韩退之,就是其中之一。至于给他写信,却称退之为十八丈,父辈朋友而称字的人,是因为年龄相近。近年来的习俗,不问行辈年龄,泛泛称呼必定说丈,不知道起自何人,而举世都跟随他。到了同辈人相熟,又在前面冠以姓氏,说某丈、某丈,反而接近轻侮了。范元长侍读,是吕申公的外孙。我在馆中时,以史馆修撰的身份寓直秘书省,曾经说申公做宰相时,从官禀报事情,他傲慢地坐着面对他们。张九成子韶立刻说:“如果确实如此,这时从官,是我所不能做的。”范元长不能回答。我向他解释说:“前人谨慎行辈,凡是遇到父叔辈的挚友,就用子侄的礼节侍奉他。而做父辈的人,也安然以父叔自居。当他跪拜起立不怀疑时,何况坐立之间呢?世人既然认为平常,那么人们也就没有认为不对的。这种礼节既然长久废弃,所以突然听到似乎可以惊骇。”申公向来在朝廷显贵,当他做宰相时,已经七十多岁了,那么当时的侍从,谁不是他的子侄辈呢?坐着面对他们,一定是这样。申公难道是凭借尊贵欺凌别人的人吗?范元长认为是对的。我幼年跟随侍奉,还来得及见到客人,初次相见的,必定铺设拜褥,虽然大多不讲拜礼,但遗风尚存。近代不再见到了。长幼的次序,是人的大伦常,却废弃它,风俗怎么能淳厚呢?

西汉做丞相的人,有就国的,有免归的,有自杀的,有伏诛的,而没有再担任其他官职的。只有哀帝时,孔光免去丞相博山侯,很久之后,又做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位次丞相。一个多月后做御史大夫,不久做丞相,恢复故国。御史大夫大多又担任其他官职。韩安国免职后,又做中尉。萧望之左迁太子太傅,翟方进左迁京兆尹之类就是这样。东汉光武帝即位之初,以法文用人,王梁从野王令超拜大司空。不久因为违抗命令将要斩首,赦免他做中郎将。从此直到东汉结束,离开三公又做九卿、郡守的人,不可胜数了。唐朝宰相没有定员,又多以其他官职兼任,因此任用也容易,多从下级官员超

拜。同时或至有十七人,及其贬责,亦无复礼貌。武后时,李昭徳以凤阁侍郎平章事,后贬钦州髙賔尉,俄复召为监察御史。吉顼自天官侍郎同平章事,贬琰川尉。狄仁杰自地官侍郎同平章事,贬彭泽令,此其尤甚者也。中叶以后,虽罕此比,然李揆尝以中书侍郎平章事,贬袁州长史,后以试秘书监江淮养疾,家百口,贫无禄,丐食取给。牧守稍厌慁则去之。常衮自门下侍郎平章事,与河南少尹崔祐甫两换秩。姜公辅自谏议大夫平章事,下迁太子左庶子,久不迁,向宰相求官,闻徳宗怒未息,惧而请为道士,复为泉州别驾。凡此虽不及武后时贬黜之遽,然顿辱之亦已甚矣,岂复以大臣遇之耶?

译拜见。有时同时被贬的甚至有十七人,等到他们被贬斥责罚时,也不再讲究礼貌礼节。武则天时期,李昭德以凤阁侍郎平章事的身份,被贬为钦州高宾尉,不久又召回担任监察御史。吉顼从天官侍郎同平章事的职位,被贬为琰川尉。狄仁杰从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的职位,被贬为彭泽县令,这些是尤其严重的例子。中叶以后,虽然很少有这样的情况,然而李揆曾以中书侍郎平章事的身份,被贬为袁州长史,后来以试秘书监的身份在江淮养病,家中百口人,贫困没有俸禄,靠乞讨食物来维持生计。地方长官稍微感到厌烦烦扰就离开那里。常衮从门下侍郎平章事的职位,与河南少尹崔祐甫两人交换官职。姜公辅从谏议大夫平章事的职位,降迁为太子左庶子,很久没有升迁,向宰相请求官职,听说德宗的怒气尚未平息,害怕而请求做道士,又担任泉州别驾。所有这些虽然不及武则天时期贬黜的迅速,然而突然受到的侮辱也已经很严重了,哪里还会以对待大臣的礼节来对待他们呢?

王荆公性简率,不事修饰,奉养衣服垢汚,饮食麄恶,一无所择,自少时则然。苏明允着《辨奸》,其言“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以为不近人情者”,葢谓是也。然少喜与吕惠穆、韩献肃兄弟游,为馆职时,玉汝常率与同浴于僧寺,潜备新衣一袭,易其敝衣,俟其浴出,俾其从者举以衣之,而不以告荆公。服之如固有,初不以为异也。及为执政,或言其喜食獐脯者,其夫人闻而疑之,曰:“公平日未尝有择于饮食,何忽独嗜此?”因令问左右执事者曰:“何以知公之嗜獐脯耶?”曰:“每食不顾他物,而獐独尽,是以知之。”复问食时置獐脯何所,曰:“在近匕箸处。”夫人曰:“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箸。”既而果食他物尽,而獐脯固在,而后人知其特以其近故食之,而初非有所嗜也。人见其太甚,或者多疑其伪云。

  曲洧旧闻卷十

译王安石性情简朴直率,不讲究修饰,供养和衣服脏污,饮食粗劣,一概不加选择,从年轻时就如此。苏洵写《辨奸论》,其中说“穿奴仆的衣服,吃猪狗的食物,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却谈论《诗经》《尚书》,认为这不近人情”,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然而他年轻时喜欢与吕惠穆、韩献肃兄弟交往,担任馆阁职务时,吕玉汝常常带领他在僧寺一起洗澡,暗中准备了一套新衣,换下他破旧的衣服,等他洗完澡出来,让他的随从把新衣给他穿上,而不告诉王安石。他穿上新衣就像本来就有的一样,起初并不觉得奇怪。等到他担任执政大臣,有人说他喜欢吃獐子肉干,他的夫人听说后怀疑,说:“你平时对饮食从未有过选择,为什么忽然唯独嗜好这个?”于是让左右侍从问道:“怎么知道公嗜好獐子肉干呢?”回答说:“每次吃饭都不顾其他食物,只有獐子肉干被吃光,因此知道。”又问吃饭时獐子肉干放在哪里,回答说:“放在靠近勺子和筷子的地方。”夫人说:“明天暂且把其他食物放在靠近勺子和筷子的地方。”不久果然其他食物被吃光,而獐子肉干还在,此后人们才知道他只是因为靠近才吃,起初并非有所嗜好。人们见他过于简朴,有的人多怀疑他是虚伪。

曲洧旧闻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