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杌近志 清 佚名
第一卷
◎巴延三
巴延三制府,初任军机司员,龌龊无他能,人争鄙薄之。尝当值宿,时西域用兵,夜有飞报至,大臣俱散出。清乾隆帝问值宿者,以巴对。上呼至窗下,立降机宜,凡数百语。巴小臣,初觐龙颜,战栗应命,出宫后一字不复记忆。时有上亲侍小内臣鄂罗里,人素聪黠,颇解上意,遂代其起草。上阅之称嘉者再,因问其名,默志之。数日语傅文忠曰:“汝军机有若等良材,奚不早登荐牍?”因立放潼关道,不数岁遂至两广总督。巴感激鄂切骨,常以恩人呼之。既任封疆,毫无建树,终以贪黩罢归,为鄂怨恚者再。以节钺宗臣,而其才反不若阉竖,亦可丑也。
◎是镜之诡诈
江阴是镜,诡诈诞妄人也。胸无点墨,好自矜饰。海宁陈相国为其所惑,高东轩相国亦信之。尹健余侍郎督学江左,因二公之言,造庐请谒,结布衣交。镜遂辟书院,招生徒,与当时守令往还,冠盖络绎。常州守黄静山水年,亦与过从。其后因嘱托公事不复往。镜因于书院静室中,供陈、高、尹、黄四木主,俗所谓长生禄位也。稍有识者,皆非笑之。辛未,雷翠廷先生督学至,广文以为言,先生贻书令其来见,以觇其学。镜不往而令广文通意,欲先生造庐,如尹故事。先生笑曰:“吾固知贤士不可召见,但恐吾往见后,则四公木主之外,又增一人,故不为耳!”后数年,镜为乡人告讦,亡命不知所终。镜居村去市数里,有小路,如逾沟而行,则稍近数十步。镜平生必由正路过桥,不趋捷也。一日市归,途遇雨,行至沟旁,四顾无人,一跃而过。有童子匿桥下避雨,惊曰:“是先生亦跳沟耶?”镜饵以一钱,嘱勿言。童子归,其父诘钱所从来,遂争传是先生跳沟,声名大损。
◎横▯侍郎
雍正初年,大将军羹尧宠眷甚渥,尝入京陛见,世宗因命其于正大光明殿阅朝考卷,时复有所宣召。殿庭深邃,绕出前庭,路颇迂折。年方起座,闻后楹丹展欲然,四扉洞开。年趋视之,则某侍郎已横▯于其旁,盖启扉以便其行也。时谓之横▯侍郎云。
◎崇文门关吏需索之苛
吾国榷税之关,以京师崇文门胥吏为最侈且暴。言官屡劾,谕旨屡诫,而积习如故也。商贾行旅,赴试士子,均莫敢或抗。凡外吏入都,官职愈尊,则需索愈重。大臣展觐,亦从无与较者。吴江陆中丞以山东布政使陛见,关吏所索过奢,公实不能与,乃置衣被于外,携一仆前行曰:“我有身耳,何税为。”既入,从故人借衾褥为宿。事竣,还之而去,时以为异闻。
◎崇文门兵役苛索
崇文门兵役,索难过客最苛,或有食物,群攫食之。清道光时,有何某者,嗜鼻烟,每行必携精美古壶十数具,壶中皆贮美品。一日入城,尽为门兵所攫。何某因告其友周姓,意极愤恨。周曰:“此易耳,当为君报之。”因研疥痂入鼻烟中,贮八九壶,伪为过客入崇文门。门兵搜得烟壶甚喜,复攫之。越十余月,周复入城,见门兵皆疥,大笑。兵诘之,周从容语前事,众皆怒。周曰:“疥已入脏,急忏犹可治,不然鱼烂死矣。”众惧,跪乞其方,誓以后不再索难。周因与药,并属急须忏罪。越数日,疥者皆瘥,自是门兵诘客稍稀矣。
第二卷
◎清初唯一之蠹吏
潘某者,忘其名,清顺治初京师大猾也。祖若父世为部吏,明亡,悉收部中例案藏于家。清人入关百度草创,纠纷不可理,群吏皆束手,潘以故得劫持上下为奸,疆臣日辇金其门,富至累巨万。初,潘窟穴于吏部,久之诸部吏皆归之,奉为宗主,由是日益发舒,起大宅京师,园林邸第,拟于王公。两廊下如六部例,分置各房,榜曰某部某部。凡来关说某事者,则入某房而潘总其成。朝政交部议者,非盈其欲壑不得直,且遭严谴。家藏伪章,文书下行直省,多潜易之,奉行者莫辨焉。又招纳豪猾亡命之徒,为之耳目,有不慊意,辄暗杀之,莫得主名。内外大吏皆惮之,无有
译《杌近志》 清代 佚名
第一卷
◎巴延三
巴延三担任军机大臣时,起初只是军机处的普通官员,为人猥琐,没有其他才能,人们都争相轻视他。曾经轮到他值夜班,当时西域正在用兵,夜里忽然有紧急军报送到,大臣们都已散去。乾隆皇帝询问值夜班的官员,由巴延三回答。皇上把他叫到窗下,当场下达机要指令,共有几百句话。巴延三只是个低级官员,初次见到皇帝,吓得战战兢兢地应答,出了宫后一个字也记不住了。当时有皇上亲信的小太监鄂罗里,这人向来聪明狡黠,很能领会皇上的心意,于是代他起草了文书。皇上看了两次都称赞嘉奖,因而问起起草人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几天后对傅文忠说:“你们军机处有像这样的良才,为什么早不列入荐举的文书?”于是立刻提拔巴延三为潼关道,没过几年就升到了两广总督。巴延三对鄂罗里感激得刻骨铭心,常常称他为恩人。后来巴延三担任封疆大吏,毫无建树,最终因贪婪腐败被罢免回家,因此对鄂罗里怨恨愤怒了两次。身为手握兵权、地位尊崇的大臣,其才能反而不如宦官,这也太可耻了。
◎是镜的诡诈
江阴人是何镜,是个诡诈荒诞的人。胸中毫无学问,却喜欢自我夸饰。海宁的陈相国被他迷惑,高东轩相国也相信他。尹健余侍郎在江左主持科举考试,因为这两位公卿的话,特意到他的住处拜访,与他结为布衣之交。是镜于是开设书院,招收学生,与当时的州县官员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常州知府黄静山,字水年,也与他交往密切。后来因为黄知府委托公事没有得到回应,就不再往来了。是镜因此在书院的静室里,供奉陈、高、尹、黄四人的木牌位,即俗所谓的“长生禄位”。稍有见识的人,都对此嗤之以鼻。辛未年,雷翠廷先生来主持科举考试,县学教官把这事告诉他,先生写信让是镜来见面,以考察他的学问。是镜不去,却让县学教官传话,想让先生去他的住处拜访,像尹侍郎那样。先生笑着说:“我本来知道贤士是不能召见的,只是担心我去了之后,那四位公卿的木牌位之外,又要增加我一个,所以不去罢了!”几年后,是镜被同乡告发,逃亡不知下落。是镜住的村子离集市有几里路,有一条小路,如果跨过沟渠走,能近几十步。是镜平生一定要走正路过桥,不取捷径。一天他从集市回来,路上遇到下雨,走到沟边,四下看看没人,一跃跨过了沟。有个小孩躲在桥下避雨,惊讶地说:“这位先生也跳沟吗?”是镜给小孩一枚铜钱,嘱咐他不要说。小孩回家后,他父亲问钱是从哪里来的,于是大家争相传说是先生跳沟的事,他的名声大受损害。
◎横〇侍郎
雍正初年,大将军年羹尧深受宠信,曾经进京朝见皇帝,世宗皇帝因此命他在正大光明殿阅卷,当时又有所宣召。殿庭深邃,绕到前庭,道路颇为曲折。年羹尧刚起身,听到后面柱子旁的丹墀处有动静,四扇门大开。年羹尧趋步去看,只见某位侍郎已经横〇在旁边,原来是开门以便他通行。当时人们称他为“横〇侍郎”。
◎崇文门关吏需索之苛刻
我国征收关税的关卡,以京师崇文门的胥吏最为奢侈且暴虐。言官屡次弹劾,皇帝谕旨屡次告诫,但积习依然如故。商人旅客,赴考的书生,都不敢有丝毫反抗。凡是外地官员进京,官职越尊贵,需索就越重。大臣进京朝见,也从来没有与之计较的。吴江陆中丞以山东布政使的身份进京朝见,关吏索要的财物过于奢侈,他实在无法满足,于是把衣服被子放在外面,带一个仆人先行,说:“我只有这副身躯,还有什么可税的。”进入京城后,向老朋友借了被褥住宿。事情办完后,归还被褥离去,当时人们把这当作奇闻。
◎崇文门兵役苛索
崇文门的兵役,向过往旅客勒索最难,如果有食物,就一群抢着吃。道光年间,有个何某,喜欢闻鼻烟,每次出行必带十几件精美的古壶,壶中都装着上等鼻烟。一天进城,全被门兵抢走。何某因此告诉他的朋友周某,心中极为愤恨。周某说:“这容易,我替你报仇。”于是把疥疮的痂皮研碎混入鼻烟中,装入八九个壶里,假装成过客进入崇文门。门兵搜出鼻烟壶非常高兴,又抢走了。过了十几个月,周某再次进城,看见门兵都得了疥疮,大笑。门兵质问原因,周某从容地说了前事,众兵都愤怒。周某说:“疥疮已经入脏,赶紧忏悔还可以治,不然就会像鱼烂一样死掉。”众兵害怕,跪下求他给方子,发誓以后不再勒索。周某于是给了药,并嘱咐他们必须赶紧忏悔罪过。过了几天,得疥疮的都好了,从此门兵盘查旅客稍微少了些。
第二卷
◎清初唯一的蠹吏
有个潘某,忘了他的名字,是清顺治初年京城的大恶棍。祖父和父亲世代做部吏,明朝灭亡后,他把部里的成例案卷都收回家中。清朝入关后百事草创,纠纷无法理清,众吏都束手无策,潘某因此得以挟持上下作奸犯科,边疆大吏每天用车运载金钱到他门前,他富至累巨万。起初,潘某的窝点在吏部,时间久了各部吏都归附他,奉他为宗主,因此他日益得势,在京城建造大宅,园林宅第,堪比王公。两廊下仿照六部的例子,分设各房,挂牌写着某部某部。凡是来疏通某件事的人,就进入某房,而潘某总揽其事。朝廷政事交由部议的,不填满他的欲望沟壑就不能公正处理,而且会遭到严厉谴责。他家藏有伪造的印章,文书下发到直省,大多暗中替换,奉行的人无法分辨。他又招纳豪强恶棍和亡命之徒,作为他的耳目,有不顺心的,就暗中杀害,没人能查出主谋。内外大吏都害怕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