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之言。时李昭信相国以贪墨获罪,上严谕,令各督抚议其罪。人皆希上旨,以为可诛。独闵探知上有怜才意,乃以议贵、议功为言,复以诸督抚养廉实不敷用,必须受诸陋规,始足以充公项等语。上虽严斥,心是其言。李相因之末减其罪,时以其弟获罪,降为三品顶戴。故吴人谚曰:“议贵议功,一言活昭信中堂,难逃青史。伪仁伪义,三品留江苏巡抚,无补苍生。”后以庇属员冒徵案获罪遣戍,人争快之。其家置产券约皆惟书文字,盖防籍没也,其用心溪刻如此。
译闵的言论。当时李昭信任宰相,因贪污受贿获罪,皇上严厉下旨,命令各总督巡抚商议他的罪行。众人都迎合皇上的旨意,认为应当处死。只有闵探知皇上存有爱惜人才的意思,于是以“议贵”、“议功”(即因身份尊贵、有功勋而减免刑罚)为由进行辩护,又列举各总督巡抚俸禄微薄不足以维持开支,必须收受各种陋规,才能凑足公款等话语。皇上虽然严厉斥责,心里却认同他的话。李相因此得以减轻罪行,当时因其弟获罪,被降为三品顶戴。所以苏州民间谚语说:“议贵议功,一句话救活了昭信中堂,却难以逃脱青史的谴责;伪仁伪义,降为三品留在江苏任巡抚,对百姓毫无益处。”后来闵因庇护属员冒征赋税的案件获罪,被流放戍边,人们都为此感到痛快。他家购置产业的契约文书都只写文字,大概是为了防备被抄没,他用心刻薄到了这种地步。
◎好奇售伪
近代收藏家,往往胸无点墨,而自矜博雅。牟利之辈,遂不惮多方增饰,即以其矜者绐之,使之人其彀中而不觉焉,亦可嗤矣。南昌贾人钱子明,饶于资,好藏古器。尝以巨镪置案头曰:“世有奇珍,余岂惜此?”或以彝鼎书画来者,则曰:“此纵佳,犹恒有物,何取乎?”一日客携一古锦匣至,内有物,其形似茧,而大如瓢,长尽许,色白,微见青斑,摇之内有声。云:“系某宦家藏,传世既久,子孙不知其名,并不识其用,惟承上世之嘱,以故宝藏至今。闻君精于鉴古,特假一观,冀有所示。”钱因笑置之。越日有同好某来访,钱言及之。某曰:“尝观《异物志》,载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色黑,有鳞角,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茧长一尺,织为文锦,入水不濡,投火不燎,唐尧时海人献之。尧以为黼黻,此其是乎?若然,真无价物也。”钱检书阅之,良是。乃邀客,欲破茧以验,客不可,钱曰:“验之若合,愿以千金为赠,否则亦以数缣之值偿之可乎?”客遂商于物主,议既定,乃破之。内果蚕腊,色纯黑,麟角可辨,入水不濡。客曰:“今惟投诸火矣,两家其勿悔。”物主请置于金于前而后验。时某亦在座,私谓钱曰:“今已试数端,谅非伪物,盍减厥值而不竟其验乎?”钱然其说,遂以半价得之。既得视为至宝,终亦不敢入火。后泄其谋,盖同好者因其言夸,故绐之。入水不濡者,涂以白蜡也。
又某邑富室詹某,胥人子也。或讥其不学,乃出资市书,不数年而东观西园之富,不是过矣。惟是牙纤锦帙,藉以饰观,曾未寓目。同邑某羡书贾之获殊厚也,乃于郡中觅得抄本书百卷,以五十金得之。冀售善价,而詹竟不阅,却其书。某窘,乃商于詹之戚全某。全固稍通文墨,为詹所信任者。问某需价几何?曰:“得三百金足矣。”全曰:“然,则当售八百金耳,以四百金与我,尚有百金,分给其司籍者。书当假我一观,缓七日来取。”某唯唯。及期,全令易一人将书去,并授其言,且曰:“如我教,价可得矣。”其书詹本未阅,置而不疑。越日,全至詹处,翻阅诸本,检得是书。佯诧曰:“此籍何来?”詹曰:“亦欲售者。”全曰:“索价几何?”曰:“未之问也。”全曰:“速与议价,迟恐为识者所得。”詹问:“是书何所奇?”全曰:“书成某代,素无刊板,世惟二部。一藏内府,一在民间。前朝某相国,悬万金求之不得,不意今入贾人之手。”因于架上取四库书目,检示詹,果如所语。詹喜曰:“余费金巨万,藏书虽充栋,恰愧无秘本,今始得矣。”未几,某往取书。詹问值,某曰:“事不谐矣,此书系郡宦家藏,为其子弟所窃,昨已有人踪迹至,急欲收归,不能售也。”詹曰:“既不欲售,何来我家,余有例,来书不售者,照书价罚其半,是书价几何也?”某乞免,詹靳不许。某曰:“若此势必成讼,事将不可解矣。”时全亦在旁,从容言曰:“窃书者,谅不敢归,今姑厚赂来人,但言无踪迹可耳。”詹令某即往商,价固勿论。某再往返,始言非千金不可。全劝给八百金而成。詹既得书,全曰:“此宦家物,若泄于人,必滋讼累。”詹遂秘之,其谋终不泄。闻四库书目所载,全盖阴抽其架上之书,嵌钞本名,伪撰提要,仿原样镌页以易之耳。噫!是与冰蚕茧何以异哉?
◎达瓦齐之愚呆
伊犁之役,准汗达瓦齐被虏,清帝以达人固庸悫可悯,特赦之。封以亲王,赐第宝禅寺街,择诚隐郡王孙女配之。然不耐中国风俗,日惟向大池驱鹅鸭,浴其中以为乐而已。体极肥,面大于盘,腰腹十围,膻气不可近。上命为御前侍卫,以优容之。
◎煤驼御史
清雍正时,凡满汉科道,皆令轮班奏事,如旷职者,立加罢斥。有满洲御史某,奏禁卖煤人毋许横骑驼背,以防颠越。上斥其官,时传以为笑柄,谓之“煤驼御史”云。
◎王西庄之贪
王西庄未第时,尝馆富室家,每入宅时,
译◎ 好奇售伪
近代的收藏家,往往胸无半点文墨,却自夸博学高雅。那些牟利的人,于是无所顾忌地多方增饰伪作,就利用他们自夸的心理来欺骗他们,使他们不知不觉落入圈套,这真是可笑啊。南昌商人钱子明,富有资财,喜好收藏古器。曾经把大量钱财放在案头上说:“世间如果有奇珍异宝,我难道会吝惜这些钱吗?”有人拿着彝鼎书画来卖,他就说:“这些东西即使好,也是常见的器物,有什么可取的呢?”一天,有个客人带着一只古锦匣来,里面有个东西,形状像蚕茧,但大如瓢,长约一尺,颜色白,微微露出青斑,摇动里面有声。客人说:“这是某官宦人家收藏的,传世已久,子孙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认识它的用途,只是秉承祖先的嘱咐,所以珍藏至今。听说您精通鉴赏古物,特意借来给您一看,希望您能指点。”钱子明于是笑着把它放在一边。过了几天,有个同好某人来拜访,钱子明向他提起这事。那人说:“我曾经看过《异物志》,记载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颜色黑,有鳞和角,用霜雪覆盖它,然后才作茧。茧长一尺,织成花纹锦缎,入水不湿,投入火中不烧,唐尧时海边的人进献它。尧把它用作礼服上的黑白相间的花纹,这大概就是那种东西吧?如果是这样,真是无价之宝啊。”钱子明查书阅读,确实如此。于是邀请客人,想破开茧来验证,客人不同意,钱子明说:“验证如果符合,愿意用千金作为赠礼,否则也用几匹绢的价值赔偿可以吗?”客人于是和物主商量,议定之后,才破开茧。里面果然是蚕的干尸,颜色纯黑,鳞角可以辨认,入水不湿。客人说:“现在只剩下投入火中验证了,两家都不要后悔。”物主请求先放钱在前面然后验证。当时某人也坐在旁边,私下对钱子明说:“现在已经验证了几项,相信不是伪物,何不减少它的价值而不彻底验证呢?”钱子明同意他的说法,于是用半价得到了它。得到后视为至宝,最终也不敢投入火中。后来泄露了他们的计谋,原来同好者因为他的话夸大,所以欺骗了他。入水不湿的,是涂了白蜡的缘故。
又有个某县富户詹某,是胥吏的儿子。有人讥讽他不学无术,于是出资买书,没几年,藏书之富,连皇家图书馆也不过如此。只是那些书商和精美的书套,借以装饰门面,曾经没有翻阅。同县某人羡慕书商获利丰厚,于是在郡中寻得抄本书百卷,用五十两银子买下。希望卖个好价钱,但詹某竟然不翻阅,退回了书。某人窘迫,于是和詹某的亲戚全某商量。全某本来稍通文墨,是詹某所信任的人。问某人需要多少钱?回答说:“得到三百两银子就够了。”全某说:“那么应当卖八百两银子,用四百两给我,还有一百两,分给那些管理书籍的人。书应当借我一看,过七天来取。”某人连连答应。到了期限,全某让换一个人把书送去,并教他说话,而且说:“按我教的,价格就能得到。”那书詹某本来没有翻阅,放置而不怀疑。过了几天,全某到詹某处,翻阅各种书,检出那本书。假装惊讶说:“这书从哪里来的?”詹某说:“也是想卖的人。”全某说:“要价多少?”回答说:“没有问过。”全某说:“快和他议价,迟了恐怕被识货的人得到。”詹某问:“这书有什么奇特?”全某说:“书成于某代,向来没有刻版,世上只有两部。一部藏在内府,一部在民间。前朝某相国,悬赏万金求之不得,没想到现在落入商人之手。”于是从书架上取下四库书目,检出给詹某看,果然如所说。詹某高兴地说:“我花费巨资,藏书虽然充栋,却惭愧没有秘本,现在才得到了。”不久,某人去取书。詹某问价格,某人说:“事情不顺利了,这书是郡中官宦人家收藏的,被他的子弟偷出,昨天已经有人追踪到这里,急于收回,不能卖了。”詹某说:“既然不想卖,为什么来到我家,我有惯例,来卖的书不卖的,按书价罚一半,这书价多少?”某人请求免除,詹某坚决不答应。某人说:“如果这样势必打官司,事情将不可解了。”当时全某也在旁边,从容地说:“偷书的人,谅不敢回去,现在暂且厚赂来人,只说没有踪迹就可以了。”詹某让某人立即去商量,价格固然不论。某人再往返,才说非一千两银子不可。全某劝给八百两银子成交。詹某得到书后,全某说:“这是官宦人家的东西,如果泄露给别人,必然滋生诉讼累赘。”詹某于是保密,他们的计谋最终没有泄露。听说四库书目所载,全某暗中抽出书架上的书,嵌入抄本的名字,伪撰提要,仿照原样镌刻页面来替换它。唉!这和冰蚕茧有什么不同呢?
◎ 达瓦齐的愚呆
伊犁战役,准噶尔汗达瓦齐被俘,清帝因为达人本来庸懦诚实可悯,特别赦免了他。封他为亲王,赐宅宝禅寺街,挑选诚隐郡王的孙女配给他。但他不耐中国风俗,每天只是向大池驱赶鹅鸭,在其中洗澡以为乐而已。身体极肥,脸大如盘,腰腹十围,膻气不可接近。皇上命他做御前侍卫,以优容他。
◎ 煤驼御史
清朝雍正时,凡是满汉科道官员,都令轮班奏事,如旷职者,立即罢斥。有个满洲御史某人,奏请禁止卖煤人不允许横骑驼背,以防颠越。皇上斥责他的官,当时传为笑柄,称他“煤驼御史”。
◎ 王西庄的贪
王西庄未中举时,曾经在富室家做馆师,每次进入宅第时,
必双手作搂物状。人问之,曰:“欲将其财旺气搂入已怀也。”及仕宦后,秦诿楚讠垂,多所乾没。人问之曰:“先生学问富有,而乃贪吝不已,不畏后世之名节乎?”公曰:“贪鄙不过一时之嘲,学问乃千古之业。余自信文名可以传世,至百年后,口碑己没,而著作常存,吾之道德文章犹自在也。”故所著书多慷慨激昂语,盖自掩贪陋也。
译他必定双手做出搂抱物品的姿态。有人问他,他说:“想要把那些人的财富旺气搂进自己的怀里。”等到他做官之后,推诿卸责,贪污侵吞了许多钱财。有人问他:“先生学问渊博,却如此贪婪吝啬不止,难道不畏惧后世的声誉和节操吗?”他说:“贪婪卑鄙不过是招致一时的嘲笑,学问却是流传千古的事业。我自信文名可以传之后世,等到百年之后,人们的口头评价已经消失,但著作依然长存,我的道德文章仍然存在于世。”所以他所写的书中多有慷慨激昂的话语,大概是为了掩盖自己贪婪鄙陋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