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曰“宣德楼”。一日,王景琦太史,偕某部郎小酌楼中。王擅二簧,某部郎长昆曲,乃以红牙檀板,各献所长。一曲既终,隔座一客,欣然至前,询太史等姓名官阶。曰:“所奏曲良佳,盍为我再奏一曲。”视其人气度高华,口吻名贵,太史心知其异,乃如命为之再歌。歌未竟,蓦有二少年被华服立帘外探望,见客则拱立肃然。俄而车马喧阗,人传恭王至。行马数十,奉一朱轮车,停楼下。恭王从容下车,入与客耳语。久之客始微颔,怏怏从之去。客登车,恭王为之跨辕,游龙流水,顷刻已渺。太史与某部郎皆心惊不已,知遇上也。不数日,上谕下,二人皆不次晋秩。某部郎以枉道为耻,辞不拜。太史则数迁至侍郎,宏德殿行走。所以盅惑上者,无所不至。上竟以此得痼疾不起,所谓出痘者,医官饰词也。及薨,人有撰挽联讽其事者云:“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人工词曲;进春方,献春策,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王后为陈六舟弹劾革职,永不叙用。陈疏如神禹之鼎,而措辞又含蓄得体。惜不记忆云。
译名叫“宣德楼”。有一天,太史王景琦,同某部的郎官在楼中小饮。王景琦擅长二簧戏,某部郎官精通昆曲,于是他们拿着红牙檀板,各自展示所长。一曲唱完,隔壁座位的一位客人,高兴地上前,询问太史等人的姓名和官阶。说:“刚才演奏的曲子很好,何不为我再唱一曲。”看那人气度高雅华贵,谈吐名贵不凡,太史心里知道他不一般,于是遵照吩咐为他再唱。歌还没唱完,忽然有两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少年站在帘外探望,见到那位客人便拱手站立,神情严肃。不久车马喧闹,人们传报恭王到了。几十匹拉车的马,抬着一辆朱轮车,停在楼下。恭王从容下车,进去与客人耳语。过了很久客人才微微点头,不高兴地跟着他离开。客人登车,恭王为他跨上车辕,如游龙流水般,顷刻间就消失了。太史和某部郎官都心惊不已,知道遇见了皇上。没过几天,皇上的诏书下达,两人都破格晋升。某部郎官以走歪门邪道为耻,推辞不接受任命。太史则多次升迁至侍郎,在宏德殿当差。用来迷惑皇上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皇上竟然因此得了重病不起,所谓出痘,是太医的掩饰之词。等到皇上驾崩,有人写挽联讽刺这件事说:“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人工词曲;进春方,献春策,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王景琦后来被陈六舟弹劾革职,永不录用。陈六舟的奏疏像神禹的鼎一样,而且措辞含蓄得体。可惜我不记得了。
◎记万人迷
数年前京谚有曰:“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名妓,双凤二姐万人迷。”荣为荣铨;那,那桐;端,端方也。双凤,大金凤、小金凤,二姐未详。万人迷本名不知云何,初为某副都统婢,与仆私通,事觉,某都统并逐之。万人迷语仆:“汝侬当自审所处,坐食当僵死矣。”又云:“闻南城勾栏有百班顺者,其掌班甚良善,某将往依之。”语毕,即驱车自投,鬻身于百顺,得价四百金。以百金与仆曰:“以此为决。”以三百金饰妆阁、购衾枕,陈设华丽。数日,万人迷名大噪。武威张天石云:“吾来京,犹及见万人迷,貌亦平平耳。独其英采焕发,精神肆应,见者眼热,昵者心醉,不知所以然也。”海某,内务府郎中,以昵万人迷故,倾其家。会岁终,索逋者麇集,海遁之百顺班。万人迷询知其故,谓海曰:“吾前言以身事君,君见容否?如诺我,今日即返君宅,债事当为君了之。”海大喜,万即代海出千金交鸨,返宅,出金料量债事毕。以其余购田宅,数年富倍曩昔。万人迷初精于择术,继明于知人,故十年后,闻万人迷之名者,尤啧啧称羡不置,非偶然也。
◎肃亲王戏癖
晚清王公贵人,嗜戏成癖。相传肃王善耆,尝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肃扮石秀,杨饰潘巧云。当巧云峻词斥逐石秀之时,石秀抗辩不屈。巧云厉声呵曰:“你今天就是王爷,也得给我滚出去。”四座观剧者,皆相顾失色,杨伶谈笑自若,而扮石秀之善耆,乃更乐不可支也。叫天尝语人曰:“我死后得我传者,惟某王爷一人而已。”或云即肃王也。善耆在宗室中雅号明达,而所行所为乃如此。当庚戌夏间,名省代表以请愿国会集京师,晋谒肃,谈次,邸忽取帽掷于案,大声唱“先帝爷白帝城”云云。诸代表悚然大惊异。肃徐笑曰:“诸君无尔,咱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横竖咱们乐一晌儿就得了。”即此观之,则知世所传合演《翠屏山》一事,决非子虚乌有也。
◎记谢珊珊
清季南妓北来者,自赛金花外,继以林桂生、谢珊珊及珊珊之妹四宝。珊珊善歌,与贝子载振昵。一日招至东城余园侑酒,备极▯亵。御史张元奇专摺参之,谓其为珊珊傅粉调脂,失大臣体。摺上,庆王奕▯为掩饰耳目计,下令尽封闭南城妓馆,逐苏妓南旋。一时莺莺燕燕,纷纷逃匿,亦小劫也。载振本童呆,使英返,即任商部尚书,年未弱冠耳。庚子变后,清廷既知外人富强,根于重商,特设商部以资董理。而乃任童呆若载振者主其事,则所谓重商者亦可想矣。谢珊珊貌平平,论丰致且不及其妹四宝,特善酬应耳。珊珊南返后,不敢北游,惟四宝仍不时来往京沪。五年前传其为某贵人妾。无几,复来京,张艳帜于韩家潭。时人拟之孙行者,又制灯虎讥之云:“而今搁起成亲事。”亦雅谑也。
◎定王笑语
乾隆末,定王屡摄金吾印信。一日正阳门火,延及民居,王驰救之。有娼家避火,群立巷口,粉白黛绿者数十人,王不识,诧曰:“是家女子,何若是之多也?”人争笑之。胡亥不辨鹿马,晋惠不知菽麦,世上痴人,可谓无独有偶。虽然,是固乾、嘉时之贵胄也,使生光绪之季,则风流队中,将推此辈为领袖矣。
第七卷
◎沈浚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沈氏,饶于财。有沈浚者,幼孤,母甚姑息。既游庠,益听其厚资出入,乃愈放荡。时山阴王季重,秉铎华亭,浚与交甚欢。王与学使李懋芳同乡,自恃前辈,负才望,凡有言,无虑不从。值浚就试遗才,王曰:“吾已为子地矣,但于题下明书‘华亭沈浚’四字,当无不取”。沈如其言。李见甚怒,檄府提究。乃挽要人,关说多方,仅免笞辱,仍除其名。越数年,改名休文,复入泮。时更狂肆,纵为狭邪游。薄松郡无名姝,出游苏台。日往来平康,品诸色技。作花案:某为状元,某榜眼,某探花。名群芳榜。争前列者,率厚贿之。择日迎状
译◎记万人迷
几年前,京城谚语说:“六部三司的官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名妓,双凤二姐万人迷。”荣,指荣铨;那,指那桐;端,指端方。双凤,是大金凤、小金凤,二姐不详。万人迷本名不知是什么,起初是某位副都统的婢女,与仆人私通,事情败露后,那位都统将两人一并驱逐。万人迷对仆人说:“你自己应当审视所处的境地,坐吃山空,最终会饿死。”又说:“听说南城戏班里有位叫百顺的班主,他为人很良善,我将去投靠他。”说完,便驾车自行前往,卖身给百顺班,得到身价四百两银子。她拿出一百两给仆人说:“拿这个作为决裂的凭证。”用三百两银子装饰闺阁、购买被褥枕头,陈设华丽。没过几天,万人迷的名声大噪。武威人张天石说:“我来京城时,还来得及见到万人迷,她的相貌也很平常罢了。唯独她神采焕发,精神充沛,见到的人眼睛发亮,亲近的人心神陶醉,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海某,是内务府郎中,因为与万人迷亲近的缘故,倾家荡产。恰逢年终,讨债的人蜂拥而至,海某逃到百顺班。万人迷询问得知原因后,对海某说:“我先前说过以身侍奉您,您能接纳吗?如果答应我,今天我就返回您的宅邸,债务之事应当为您解决。”海某大喜,万人迷便代替海某拿出千金交给老鸨,返回宅邸,拿出钱财衡量债务,处理完毕。用剩余的钱购买田产宅院,几年后,财富比过去加倍。万人迷起初精于选择行当,后来善于识人,所以十年后,听到万人迷名字的人,仍然啧啧称羡不止,并非偶然。
◎肃亲王戏癖
晚清的王公贵人,嗜好戏曲成癖。相传肃亲王善耆,曾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肃亲王扮演石秀,杨小朵饰演潘巧云。当潘巧云用严厉言辞斥逐石秀时,石秀抗辩不屈。潘巧云厉声呵斥道:“你今天就是王爷,也得给我滚出去。”在座看戏的人,都互相看着变了脸色,杨小朵谈笑自若,而扮演石秀的善耆,反而更加乐不可支。谭鑫培曾对人说:“我死后能继承我衣钵的,只有某位王爷一人而已。”有人说就是肃亲王。善耆在宗室中雅号明达,而他的所作所为却是这样。在庚戌年夏天,各省代表为了请愿国会聚集在京城,拜见肃亲王,谈话间,王府忽然取下帽子扔在案上,大声唱起“先帝爷白帝城”等等。各位代表惊恐万分,大为诧异。肃亲王慢慢笑着说:“各位不要这样,咱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反正咱们乐呵一阵子就行了。”由此看来,就知道世间所传合演《翠屏山》一事,决非子虚乌有。
◎记谢珊珊
清朝末年,从南方来到北方的妓女,除了赛金花之外,接着是林桂生、谢珊珊以及珊珊的妹妹四宝。珊珊擅长唱歌,与贝子载振亲近。一天,载振将她招到东城的余园陪酒,极其淫乱。御史张元奇专门上奏折弹劾他,说他是为珊珊傅粉调脂,有失大臣体统。奏折呈上后,庆王奕劻为了掩饰耳目,下令全部封闭南城的妓馆,驱逐苏州妓女南返。一时间,莺莺燕燕,纷纷逃匿,也是一场小劫难。载振本是痴呆之人,出使英国返回后,就担任商部尚书,年龄还未满二十岁。庚子事变后,清廷既然知道外人富强,根源于重视商业,特意设立商部来负责管理。然而却让像载振这样的痴呆之人主持其事,那么所谓重视商业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谢珊珊相貌平常,论风韵姿致还不如她的妹妹四宝,只是善于应酬罢了。珊珊南返后,不敢再游历北方,只有四宝仍不时往来于京沪之间。五年前,传闻她成为某位贵人的妾室。不久,又来到京城,在韩家潭张扬艳帜。当时的人将她比作孙行者,又制作灯谜讥讽她说:“而今搁起成亲事。”也是雅致的戏谑。
◎定王笑语
乾隆末年,定王屡次代理步军统领衙门的印信。一天,正阳门起火,蔓延到民居,定王驰马去救火。有妓家避火,众人站在巷口,涂脂抹粉的女子有几十人,定王不认识她们,惊讶地说:“这家的女子,怎么这么多呢?”人们争着嘲笑他。胡亥分不清鹿和马,晋惠帝不知道豆子和麦子,世上的痴人,可以说无独有偶。虽然如此,这毕竟是乾嘉时期的贵族,如果生在光绪末年,那么在风流队伍中,将推举这类人为领袖了。
第七卷
◎沈浚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的沈家,富有钱财。有个叫沈浚的人,幼年丧父,母亲非常溺爱他。他进入县学后,更加听任他带着丰厚的资财出入,于是越发放荡。当时山阴人王季重,在华亭担任教官,沈浚与他交往甚欢。王季重与学使李懋芳是同乡,自恃是前辈,自负才名声望,凡是有言论,没有不听从的。正值沈浚参加考试落榜,王季重说:“我已经为你铺路了,只要在题目下面明确写上‘华亭沈浚’四个字,应当没有不被录取的。”沈浚按照他的话去做。李懋芳见到后非常愤怒,发公文给府衙提审追究。于是沈浚拉拢权贵,多方说情,仅仅免去了鞭打羞辱,仍然除去了他的学籍。过了几年,他改名叫休文,再次进入县学。当时更加狂妄放肆,纵情于狎邪游乐。他看轻松江府没有名气的妓女,出游苏州。每天往来于平康里,品评各种色艺。制作花案:某人是状元,某人是榜眼,某人是探花。名叫群芳榜。争夺前列的人,大都厚贿赂他。择日迎接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