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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李文忠公事略二

第一章 绪论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 段

也。时势所造之英雄,寻常英雄也。天下之大,古今之久,何在而无时势?故读一部二十四史,如李鸿章其人之英雄者,车载斗量焉。若夫造时势之英雄,则阅千载而未一遇也。此吾中国历史所以陈陈相因,而终不能放一异彩以震耀世界也。吾作此书而感不绝于余心矣。

译罢了。被时势造就的英雄,不过是寻常的英雄罢了。天下如此之大,古今如此之久,哪里有没有时势的时候呢?所以阅读一部二十四史,像李鸿章那样的人物,多得像用车装、用斗量一样。至于那些创造时势的英雄,则是历经千年也难以遇到一个。这就是我们中国历史之所以陈陈相因,最终不能绽放出一抹异彩来震撼世界的原因。我撰写这本书时,感慨之情在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史家之论霍光,惜其不学无术。吾以为李鸿章所以不能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当此十九世纪竞争进化之世,而惟弥缝补苴,偷一时之安,不务扩养国民实力,置其国于威德完盛之域,而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挟小智小术,欲与地球大政治家相角,让其大者,而争其小者,非不尽瘁,庸有济乎?孟子曰:“放流饭歠,而问无齿决,此之谓不知务。”殆谓是矣。李鸿章之晚年,著著失败,皆由于是。虽然,此亦何足深责,彼李鸿章固非能造时势者也。凡人生于一社会之中,每为其社会数千年之思想、习俗、义理所困,而不能自拔。李鸿章不生于欧洲,而生于中国:不生于今日,而生于数十年以前。先彼而生,并彼而生者,曾无一能造时势之英雄以导之翼之,然则其时其地所孕育之人物,止于如是,固不能惟李鸿章一人咎也。而况乎其所遭遇,又并其所志,而不能尽行哉!吾故曰:敬李之才,惜李之识,而悲李之遇也。但此后有袭李而起者乎?其时势既已一变,则其所以为英雄者,亦自一变,其勿复以吾之所以恕李者,而自恕也。

●第二章 李鸿章之位置

△中国历史与李鸿章之关系 本朝历史与李鸿章之关系

欲评骘李鸿章之人物,则于李鸿章所居之国,与其所生之时代,有不可不熟察者两事。

一曰:李鸿章所居者,乃数千年君权专制之国,而又当专制政体进化完满,达于极点之时代也。

二曰:李鸿章所居,乃满洲人入主中夏之国,而又当混一已久,一切权利恢复之时代也。

论者动曰:“李鸿章,近世中国之权臣也。”吾未知论者所谓“权臣”,其界说若何。虽然,若以李鸿章比诸汉之霍光、曹操,明之张居正,与夫近世欧美日本所谓立宪君主国之大臣,则其权固有迥不相侔者。而使李鸿章果为权臣也,以视古代中国权臣专擅威福,挟持人主,天下侧目,危及社稷,而鸿章乃匪躬蹇蹇,无所凯觎,斯亦可谓“纯臣”矣。使鸿章而果为权臣也,以视近代各国权臣,风行雷厉,改革庶政,操纵如意,不避怨嫌,而鸿章乃委靡因循,畏首畏尾,无所成就,斯亦可谓“庸臣”也矣。虽然,李鸿章之所处,固有与彼等绝异者,试与读者,燃犀列炬,上下古今而一论之。

中国为专制政体之国,天下所闻知也。虽然,其专制政体,亦循进化之公理,以渐发达,至今代而始完满,故权臣之权,迄今而剥蚀几尽。溯夫春秋战国之间,鲁之三桓、晋之六卿、齐之陈田为千古权臣之巨魁。其时纯然贵族政体,大臣之于国也,万取千焉,千取百焉,枝强伤干,势所必然也。洎夫两汉天下为一,中央集权之政体,既渐发生,而其基未固。故外戚之祸特甚,霍、邓、窦、梁之属,接踵而起,炙手可热,王氏因之以移汉祚,是犹带贵族政治之余波焉。苟非有阀阅者,则不敢觊觎大权。范晔《后汉书》论张奂、皇甫规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盼,则天命可移,而犹鞠躬狼狈无有悔心,以是归功儒术之效,斯固然矣,然亦贵族秉权之风未衰,故非贵族者不敢有异志也,斯亦为权臣之第一种类。及董卓以后,豪杰蜂起,曹操乘之,以窃大位,以武功而为权臣者自操始。此后,司马懿、桓温、刘裕、萧衍、陈霸先、高欢、宇文泰之徒,皆循斯轨,斯为权臣之第二种类。如秦之商鞅,汉之霍光、诸葛亮,宋之王安石,明之张居正等,皆起于布衣,无所凭借,而以才学结主知,委政受成,得行其志,举国听命,权倾一时,庶几有近世立宪国大臣之位置焉,此为权臣之第三种类。其下者,则巧言令色,献媚人主,窃弄国柄,荼毒生民,如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唐之卢▯已、李林甫,宋之蔡京、秦桧、韩侂胄,明之刘瑾、魏忠贤,穿窬斗筲,无足比数,此为权臣之第四种类。以上四者,中国数

译史家评论霍光,惋惜他不学无术。我认为李鸿章之所以不能成为非凡的英雄,也是因为这四个字罢了。李鸿章不了解国民的根本原理,不通晓世界的大势,不知道政治的根本。在十九世纪竞争进化的时代,他却只是弥缝补苴,苟且求得一时的安宁,不致力于扩充培养国民的实力,使国家处于威德完盛的境界,而只是拾取西方皮毛,汲取流俗而忘记本源,于是便自鸣得意。更凭借小聪明和小手段,想要与地球上的大政治家相抗衡,放弃大的方面,而争夺小的方面,即使不竭尽全力,又怎么能成功呢?孟子说:“放纵饮食,却询问不用牙齿咬断食物,这就叫做不知务。”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李鸿章晚年的种种失败,都是由于这个原因。虽然如此,这也不值得深责,李鸿章本来就不是能够创造时势的人。凡是人生在一种社会中,往往被社会数千年的思想、习俗、义理所困扰,而不能自拔。李鸿章没有出生在欧洲,而是出生在中国;没有出生在今天,而是出生在几十年前。在他之前出生、与他同时出生的人,没有一个能创造时势的英雄来引导他、帮助他,那么那个时代那个地方所孕育的人物,只能如此,本来不能只归咎于李鸿章一个人。何况他所遭遇的,又连他的志向都不能完全实现呢!所以我这样说:敬重李鸿章的才能,惋惜李鸿章的见识,而悲叹李鸿章的遭遇。但是此后有继承李鸿章而起的人吗?时势既然已经改变,那么成为英雄的条件,也自然改变,不要再用我宽恕李鸿章的理由,来宽恕自己。

第二章 李鸿章的位置

中国历史与李鸿章的关系 本朝历史与李鸿章的关系

要评价李鸿章这个人,对于李鸿章所居住的国家,和他所出生的时代,有两件事不可不仔细考察。

第一:李鸿章所居住的,是一个数千年君权专制的国家,而且正处于专制政体进化完善、达到极点的时代。

第二:李鸿章所居住的,是满洲人入主中原的国家,而且正处于统一已久、一切权利恢复的时代。

评论的人常说:“李鸿章,是近代中国的权臣。”我不知道评论者所说的“权臣”,其定义是什么。虽然如此,如果把李鸿章与汉朝的霍光、曹操,明朝的张居正,以及近代欧美日本所谓立宪君主国的大臣相比,那么他的权力确实有截然不同的地方。如果李鸿章真的是权臣,与古代中国权臣专断威福,挟持君主,天下侧目,危及国家相比,李鸿章却鞠躬尽瘁,无所贪求,这也算是“纯臣”了。如果李鸿章真的是权臣,与近代各国权臣,风行雷厉,改革各种政务,操纵如意,不避怨恨相比,李鸿章却委靡因循,畏首畏尾,无所成就,这也算是“庸臣”了。虽然如此,李鸿章所处的环境,确实与他们完全不同,试着与读者,点燃犀角火炬,上下古今而一同讨论一下。

中国是专制政体的国家,天下人都知道。虽然如此,其专制政体,也遵循进化的公理,逐渐发展,到这一代才完善,所以权臣的权力,到现在几乎完全剥蚀殆尽。追溯春秋战国之间,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齐国的陈田,是千古权臣中的巨魁。那时完全是贵族政体,大臣对于国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枝强伤干,是势所必然的。等到两汉天下统一,中央集权的政体,逐渐发生,但其基础未固。所以外戚的祸害特别严重,霍光、邓禹、窦宪、梁冀之类,接踵而起,炙手可热,王莽借此转移汉朝国运,这还是带有贵族政治的余波。如果不是有门第的人,就不敢觊觎大权。范晔《后汉书》评论张奂、皇甫规等人,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盼,则天命可移,而犹鞠躬狼狈无有悔心,以此归功儒术之效,这固然如此,然而也是贵族秉权之风未衰,所以非贵族者不敢有异志,这是权臣的第一种类。及董卓以后,豪杰蜂起,曹操乘之,以窃大位,以武功而为权臣者自操始。此后,司马懿、桓温、刘裕、萧衍、陈霸先、高欢、宇文泰之类,都遵循这个轨道,这是权臣的第二种类。如秦国的商鞅,汉朝的霍光、诸葛亮,宋朝的王安石,明朝的张居正等,都起于布衣,无所凭借,而以才学结主知,委政受成,得行其志,举国听命,权倾一时,庶几有近世立宪国大臣的位置,这是权臣的第三种类。其下者,则巧言令色,献媚人主,窃弄国柄,荼毒生民,如秦国的赵高,汉朝的十常侍,唐朝的卢杞、李林甫,宋朝的蔡京、秦桧、韩侂胄,明朝的刘瑾、魏忠贤,穿窬斗筲,无足比数,这是权臣的第四种类。以上四者,中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