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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李文忠公事略七

第六章 洋务时代之李鸿章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5–31 段

●第六章 洋务时代之李鸿章

△洋务之治绩 北洋海陆兵力 李鸿章办理洋务失败之由

“洋务”二字不成其为名词也,名从主人,为李鸿章传,则不得不以“洋务”二字,总括其中世廿余年之事业。

李鸿章所以为一世俗儒所唾骂者,以洋务。其所以为一世鄙夫所趋重者,亦以洋务。吾之所以重李、责李,而为李惜者,亦以洋务。谓李鸿章不知洋务乎?中国洋务人士,吾未见有其比也。谓李鸿章真知洋务乎?何以他国以洋务兴,而吾国以洋务衰也?吾一言以断之,则李鸿章坐知有洋务,而不知有国力,以为洋人之所务者,仅于如彼云云也。今试举其平定发捻以后,日本战事以前,所办洋务各事,列表如下。

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于上海。 同治二年正月。

设江南机器制造局于上海。

同治四年八月

设机器局于天津。

同治九年十月。

筹通商日本并派员往驻。

同治九年闰十二月。

拟在大沽设洋式炮台。

同治十年四月。

挑选学生赴美国肄业。

同治十一年正月。

请开煤铁矿。

同治十一年五月。

设轮船招商局。

同治十一年十一月。

筹办铁甲兵船。

光绪元年十一月。

请遣使日本。

同年同月。

请设洋学局于各省,分格致、测算、舆图、火轮、机器、兵法、炮法、化学、电学诸门,择通晓时务大员主之,并于考试功令,稍加变通,另开洋务进取一格。

光绪元年十二月。

派武弁往德国学水陆军械技艺。 光绪二年三月。

派福建船政生出洋学习。

同年十一月。

始购铁甲船。

光绪六年二月。

设水师学堂于天津。

同年七月。

设南北洋电报。

同年八月。

请开铁路。

同年十二月。

设开平矿务商局。

光绪七年四月。

创设公司船赴英贸易。

同年六月。

招商接办各省电报。

同年十一月。

筑旅顺船坞。

光绪八年二月。

设商办织布局于上海。

同年四月。

设武备学堂于天津。

光绪十一年五月。

开办漠河金矿。

光绪十三年十二月。

北洋海军成军。

光绪十四年。

设医学堂于天津。

光绪二十年五月。

以上所列李鸿章所办洋务,略具于是矣。综其大纲,不出二端:一曰军事,如购船、购械造船、造械、筑炮台,缮船坞等是也。二曰商务,如铁路、招商局、织布局、电报局、开平煤矿、漠河金矿等是也。其间有兴学堂,派学生,游学外国之事,大率皆为兵事起见,否则以供交涉翻译之用者也。李鸿章所见西人之长技如是而已。

海陆军事,是其生平全力所注也,盖彼以善战立功名,而其所以成功实由与西军杂处,亲睹其器械之利,取而用之,故事定之后,深有见夫中国兵力,平内乱有余,御外侮不足。故兢兢焉以此为重,其眼光不可谓不加寻常人一等,而心力之瘁于此者,亦至矣。计中日战事以前,李鸿章手下之兵力,大略如下:

○北洋海军兵力表

主战舰队

船名 船式 吨数

马力

速力

炮数 船员

进水年分

定远 铁甲 七三五五 六○○○ 一四五 二二 三三○ 光绪八年(1882)

镇远 同

七三五五 六○○○ 一四五 二二 三三○ 同

经远 同

二九○○ 三○○○ 一五五 一四 二○二 光绪十三年

来远 同

二九

译●第六章 洋务时代的李鸿章

△洋务的治理业绩 北洋海陆兵力 李鸿章办理洋务失败的原因

“洋务”二字本不成其为专有名词,但既然名从主人,为李鸿章作传,就不得不以“洋务”二字,来总括他中年时期二十多年的事业。

李鸿章之所以被世俗儒生所唾骂,是因为洋务;他之所以被当世的鄙陋之人所趋附看重,也是因为洋务。我之所以重视李鸿章、责备李鸿章,并为李鸿章感到惋惜,同样是因为洋务。说李鸿章不懂洋务吗?中国办理洋务的人,我没有见过有能与他相比的。说李鸿章真正懂得洋务吗?为什么其他国家凭借洋务兴盛,而我国却因洋务衰败呢?我用一句话来断定,那就是李鸿章只知道有洋务,却不知道有国力,以为洋人所从事的,仅仅就是那些事情罢了。现在试举出他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之后、中日甲午战争之前所办理的洋务各项事务,列表如下:

在上海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 同治二年正月。

在上海设立江南机器制造局。 同治四年八月

在天津设立机器局。 同治九年十月。

筹划通商日本并派遣人员前往驻守。 同治九年闰十二月。

拟定在大沽口设立西式炮台。 同治十年四月。

挑选学生赴美国求学。 同治十一年正月。

请求开采煤铁矿。 同治十一年五月。

设立轮船招商局。 同治十一年十一月。

筹划办理铁甲兵船。 光绪元年十一月。

请求派遣使节前往日本。 同年同月。

请求在各省设立洋学局,分设格致、测算、舆图、火轮、机器、兵法、炮法、化学、电学等门类,选择通晓时务的大员主持,并在科举考试的法令上稍加变通,另设洋务进取的一格。 光绪元年十二月。

派遣武官前往德国学习水陆军械技艺。 光绪二年三月。

派遣福建船政学生出洋学习。 同年十一月。

开始购买铁甲船。 光绪六年二月。

在天津设立水师学堂。 同年七月。

设立南北洋电报。 同年八月。

请求修建铁路。 同年十二月。

设立开平矿务商局。 光绪七年四月。

创设公司船只赴英国贸易。 同年六月。

招商接办各省电报。 同年十一月。

修筑旅顺船坞。 光绪八年二月。

在上海设立商办织布局。 同年四月。

在天津设立武备学堂。 光绪十一年五月。

开办漠河金矿。 光绪十三年十二月。

北洋海军成军。 光绪十四年。

在天津设立医学堂。 光绪二十年五月。

以上所列李鸿章所办的洋务,大致就这些了。综合其大纲,不出两个方面:一是军事,如购买船只、购买器械、造船、造械、修筑炮台、修缮船坞等;二是商务,如铁路、招商局、织布局、电报局、开平煤矿、漠河金矿等。其间有兴办学堂、派遣学生、游学外国之事,大抵都是为了军事着想,否则就是供外交交涉和翻译之用。李鸿章所看到的西方人的长处仅此而已。

海陆军事,是他生平全力所注重的,大概他凭借善战建立功名,而他之所以成功,实在是因为与西方军队混杂相处,亲眼目睹其器械的精良,取而用之,所以平定事端之后,深深认识到中国兵力,平定内乱有余,抵御外侮不足。因此兢兢业业地以此为重任,他的眼光不可谓不比别人高出一等,而心力耗费于此的,也到了极点。计算中日战事以前,李鸿章手下的兵力,大致如下:

○北洋海军兵力表

主战舰队

船名 船式 吨数 马力 速力 炮数 船员 进水年份

定远 铁甲 七三五五 六○○○ 一四五 二二 三三○ 光绪八年(1882)

镇远 同上 七三五五 六○○○ 一四五 二二 三三○ 同上

经远 同上 二九○○ 三○○○ 一五五 一四 二○二 光绪十三年

来远 同上 二九

○○ 五○○○ 一五五 一四 二○二 同

防守舰队

致远 巡洋 二三○○ 五五○○ 一八○ 二三 二○二 光绪十二年

译○○ 五○○○ 一五五 一四 二○二 同

防守舰队

致远 巡洋 二三○○ 五五○○ 一八○ 二三 二○二 光绪十二年

靖远 同

三二○○ 五五○○ 一八○ 二三 二○二 同

济远 同

二三○○ 五五○○ 一八○ 二三 二○三 光绪九年

平远 同

二二○○ 一五○○ 一四五 一一

超勇 同

一三五○ 二四○○ 一五○ 一八 一三○ 光绪七年

扬威 同

一三五○ 二四○○ 一五五 一八 一三○ 同

镇东 炮船 四四○

三五○

八○

五

五五

光绪五年

镇西 同

四四○

三五○

八○

五

五五

同

镇南 同

四四○

四四○

八○

五

五五

同

镇北 同

四四○

四四○

八○

五

五五

同

镇中 同

四四○

七五○

八○

五

五五

光绪七年

镇边 同

四四○

八四○

八○

五

五五

同

练习舰

康济 同

一三○○ 七五○

九五

一

一二四 光绪七年

威远 同

一三○○ 八四○

一二○ 二

一二四 光绪三年

补助舰

泰艾 同

一二五八 六○○

一○○ 五

一八○ 光绪二年

镇海 同

九五○

四八○

九○

五

一○○ 同治十年(1871)

操江 同

九五○

四○○

九○

五

九一

同治五年

湄云 同

五七八

四○○

九○

四

七○

同治八年

附:水雷船

船名

船式

吨数

速力

左队一号

一等水雷

一○八

二四

同二号

同

同

一九

同三号

同

同

一九

右队一号

同

同

一八

同二号

同

同

一八

同三号

同

同

一八

直隶练军淮勇表

当中日战事时代,直隶练军、淮勇二万余人,其略如左:

军队

营数

人数

将领

驻地

盛军

一八

九○○○

卫汝贵

小站

铭军

一二

四○○○

刘盛休

大连湾

毅军

一○

四○○○

宋庆

旅顺口

芦防淮勇 四

二○○○

叶志超、聂士成

芦台、北塘、山海关

仁字虎勇 五

二五○○

聂士成

营口

合计四十九营二万五千人之间

李鸿章注全副精神以经营此海陆二军,自谓确有把握。光绪八年,法越肇衅之时,朝议饬筹畿防,鸿章覆奏,有“臣练军简器,十余年于兹,徒以经费大绌,不能尽行其志,然临敌因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等语,其所以自信者,亦可概见矣。何图一旦中日战开,艨艟楼舰,或创或夷,或以资敌,淮军、练勇,

译靖远,同上。

3200,5500,180,23,202,同上。

济远,同上。

2300,5500,180,23,203,光绪九年。

平远,同上。

2200,1500,145,11。

超勇,同上。

1350,2400,150,18,130,光绪七年。

扬威,同上。

1350,2400,155,18,130,同上。

镇东,炮船,440。

350。

80。

5。

55。

光绪五年。

镇西,同上。

440。

350。

80。

5。

55。

同上。

镇南,同上。

440。

440。

80。

5。

55。

同上。

镇北,同上。

440。

440。

80。

5。

55。

同上。

镇中,同上。

440。

750。

80。

5。

55。

光绪七年。

镇边,同上。

440。

840。

80。

5。

55。

同上。

练习舰。

康济,同上。

1300,750。

95。

1。

124,光绪七年。

威远,同上。

1300,840。

120,2。

124,光绪三年。

补助舰。

泰艾,同上。

1258,600。

100,5。

180,光绪二年。

镇海,同上。

950。

480。

90。

5。

100,同治十年(1871)。

操江,同上。

950。

400。

90。

5。

91。

同治五年。

湄云,同上。

578。

400。

90。

4。

70。

同治八年。

附:水雷船

船名

船式

吨数

速力

左队一号

一等水雷

108

24

同二号

同上

同上

19

同三号

同上

同上

19

右队一号

同上

同上

18

同二号

同上

同上

18

同三号

同上

同上

18

直隶练军淮勇表

当中日战事时代,直隶练军、淮勇二万余人,其略如左:

军队

营数

人数

将领

驻地

盛军

18

9000

卫汝贵

小站

铭军

12

4000

刘盛休

大连湾

毅军

10

4000

宋庆

旅顺口

芦防淮勇 4

2000

叶志超、聂士成

芦台、北塘、山海关

仁字虎勇 5

2500

聂士成

营口

合计四十九营二万五千人之间

李鸿章注全副精神以经营此海陆二军,自谓确有把握。光绪八年,法越肇衅之时,朝议饬筹畿防,鸿章覆奏,有“臣练军简器,十余年于兹,徒以经费大绌,不能尽行其志,然临敌因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等语,其所以自信者,亦可概见矣。何图一旦中日战开,艨艟楼舰,或创或夷,或以资敌,淮军、练勇,

屡战屡败,声名一旦扫地以尽,所余败鳞残甲,再经联军津沽一役,随罗荣光、聂士成同成灰烬,于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三十年所蓄、所养、所布画,烟消云散,殆如昨梦。及于李之死,而其所摩抚卵翼之天津,尚未收复,呜呼!合肥,合肥,吾知公之不瞑于九原也。

至其所以失败之故,由于群议之掣肘者半,由于鸿章之自取者亦半。其自取也,由于用人失当者半,由于见识不明者亦半。彼其当大功既立,功名鼎盛之时,自视甚高,觉天下事易易耳。又其裨将故吏,昔共患难,今共功名,徇其私情,转相汲引,布满要津,委以重任,不暇问其才之可用与否,以故临事偾机,贻误大局,此其一因也。又惟知练兵,而不知有兵之本原,惟知筹饷,而不知有饷之本原,故支支节节,终无所成,此又其一因也。下节更详论之。

译屡次作战屡次失败,声望一旦扫地以尽,所剩下的残兵败将,再经过联军在天津、大沽的一战,跟随罗荣光、聂士成一同化为灰烬,于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三十年所积蓄、所培养、所筹划的基业,烟消云散,几乎如同昨日的梦境。等到李鸿章去世时,他所安抚、庇护的天津,尚未收复,唉!合肥,合肥,我知道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啊。

至于他失败的原因,由于众人议论牵制的一半,由于李鸿章自己招致的一半。他自招的原因,由于用人不当的一半,由于见识不明的一半。他在那大功已经建立、功名达到鼎盛的时候,自视甚高,觉得天下事容易得很。又因为他的副将和旧部,过去共同经历患难,现在共同分享功名,迁就私情,互相引荐,布满要害职位,委任以重任,来不及询问他们的才能是否可用,因此遇事失败,贻误大局,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又只知道练兵,而不知道兵的根本所在,只知道筹饷,而不知道饷的根本所在,所以零零碎碎,终究没有成就,这又是其中一个原因。下文将更详细地论述。

李鸿章所办商务,亦无一成效可睹者,无他,“官督商办”一语累之而已。中国人最长于商,若天授焉,但使国家为之制定商法,广通道路,保护利权,自能使地无弃财,人无弃力,国之富可立而待也。今每举一商务,辄为之奏请焉,为之派大臣督办焉,即使所用得人,而代大匠斫者,固未有不伤其手矣。况乃奸吏舞文,视为利薮,凭挟狐威,把持局务,其已入股者,安得不寒心?其未来者,安得不裹足耶?故中国商务之不兴,虽谓李鸿章“官督商办主义”为之厉阶可也。

吾敢以一言武断之曰:李鸿章实不知国务之人也。不知国家之为何物,不知国家与政府有若何之关系,不知政府与人民有若何之权限,不知大臣当尽之责任。其于西国所以富强之原,茫乎未有闻焉,以为吾中国之政教、文物、风俗,无一不优于他国,所不及者,惟枪耳、炮耳、船耳、铁路耳、机器耳,吾但学此,而洋务之能事毕矣。此近日举国谈时务者,所异口同声,而李鸿章实此一派中三十年前之先辈也。是所谓:无盐效西子之颦,邯郸学武陵之步,其适形其丑,终无所得也固宜。

虽然李鸿章之识,固有远过于寻常人者矣,尝观其同治十一年五月复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云:

臣窃维欧洲诸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载,亘古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与立约通商,以牢笼之,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西人专恃其枪炮轮船之精利,故能横行于中士,中国向用之器械,不敌彼等,是以受制于西人。居今日而曰攘夷,曰驱逐出境,固虚妄之论,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无具而能保守之也。(中略)士大夫囿于章句之学,而昧于数千年来一大变局;狃于目前苟安,而遂忘前一二十年之何以创巨而痛深,后千百年之何以安内而制外。此停止轮船之议所由起也。臣愚以为国家诸费皆可省,惟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之费,万不可省。求省费,则必屏除一切。国无与立,终不得强矣。

光绪元年,因台湾事变,筹画海防折云:

兹总理衙门陈请六条,目前当务之急,与日后久远之图,业经综括无遗,洵为救时要策。所未易猝办者:人才之难得、经费之难筹、畛域之难化、故习之难除。遁是不改,虽日事设防,犹画饼也。然则,今日所急,惟力破成见,以求实际而已。何以言之?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主客之形,皆适相埒,且犹有中外界限。今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往来自如,麇集京师及各省腹地。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惟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机事之精,工力百倍,又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外患之乘,变幻如此,而我犹欲以成法制之,譬如医者疗疾,不问何症,概投之以古方,诚未见其效也!庚申以后,夷势▯▯内向,薄海冠带之伦,莫不发愤慷慨,争言驱逐。局外之訾议,既不悉局中之艰难,及询以自强何术,御侮何能,则茫然靡所依据。臣于洋务涉历颇久,闻见较广,于彼己长短相形之处,知之较深,而环顾当世饷力人才,实有未逮。又多拘于成法,牵于众议,虽欲振奋而末由。《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盖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

又云:

近时拘谨之儒,多以交涉洋务为浼人之具;取巧之士,又以引避洋务为自便之图。若非朝廷力开风气,破拘挛之故习。求制胜之实济,天下危局,终不可支。日后乏才,且有甚于今日者,以中国之大,而无自强自立之时,非惟可忧,抑亦可耻!

由此观之,则李鸿章固知今日为三千年来一大变局;固知狃于目前之不可以苟安;固尝有意于求后千百年安内制外之方;固知古方不可以医新症;固知非变法维新,则战守皆不足

译李鸿章所办理的商务,也没有任何成效可以看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官督商办”这一句话拖累罢了。中国人最擅长经商,好像是上天赋予的本能,只要国家为此制定商法,广泛打通道路,保护利益权利,自然能使土地没有废弃的资源,人民没有闲置的劳力,国家的富强就可以立刻等待实现。如今每创办一项商务,总是为之奏请朝廷,为之派遣大臣督办,即使所用的人得当,但代替大工匠砍木头的人,本来就没有不伤手的。何况奸吏玩弄法律条文,把商务视为利益聚集的地方,凭借狐假虎威之势,把持局务,那些已经入股的人,怎能不寒心?那些未来的人,怎能不裹足不前呢?所以中国商务的不兴盛,即使说是李鸿章的“官督商办主义”造成的祸根,也是可以的。

我敢用一句话武断地说:李鸿章实在是不懂国务的人。不知道国家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国家与政府有什么样的关系,不知道政府与人民有什么样的权限,不知道大臣应当尽的责任。他对于西方国家富强的根源,茫然无知,认为我们中国的政治教化、文物风俗,没有一样不优于其他国家,所不及的,只有枪、炮、船、铁路、机器罢了,我们只要学习这些,洋务的能事就完结了。这是近来全国谈论时务的人异口同声的说法,而李鸿章实在是这一派三十年前的先辈。这就是所谓的:没有盐的人效仿西施的皱眉,邯郸人学习武陵人的步态,正好显露出他们的丑态,最终一无所得,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如此,李鸿章的见识,确实有远远超过平常人的地方。曾看他同治十一年五月复议制造轮船不可裁撤的奏折说:

我私下认为欧洲各国,一百多年来,从印度到南洋,从南洋到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是以前史书没有记载的,自古以来没有通行的,无不叩关要求互市。我们皇上像天一样的度量,一概与他们立约通商,以此来笼络他们,合地球东西南北九万里之遥,都聚集在中国,这是三千年来的一大变局。西方人专门依靠他们枪炮轮船的精良锋利,所以能横行于中国,中国向来使用的器械,敌不过他们,因此受制于西方人。在今天说攘除夷狄,说驱逐出境,固然是虚妄的言论,即使想要保持和局、守卫疆土,也不是没有准备就能保守的。(中间省略)士大夫局限于章句之学,而蒙昧于数千年来的一大变局;拘泥于眼前的苟且偷安,从而忘记了前一二十年为什么创巨痛深,后千百年为什么安内制外。这就是停止轮船之议产生的原因。我愚以为国家各项费用都可以节省,只有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的费用,万万不可节省。想要节省费用,就必然要屏除一切。国家没有立足之地,终究不能强大。

光绪元年,因为台湾事变,筹画海防的奏折说:

现在总理衙门陈述的六条,目前当务之急,与日后长远的规划,已经概括无遗,确实是救时的要策。所不容易突然办理的:人才难得、经费难筹、界限难化、旧习难除。如果不改变这些,即使每天从事设防,也如同画饼充饥。那么,今天所急的,只有力破成见,以求实际罢了。怎么说呢?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主客之形,都大致相当,而且还有中外界限。现在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往来自如,聚集在京师及各省腹地。表面上托和好之名,暗中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在是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机事之精,工力百倍,又是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外患的乘虚而入,变幻如此,而我还要想用成法制止,譬如医生治病,不问什么病症,一概投以古方,确实未见其效!庚申以后,夷势内向,沿海士绅,莫不发愤慷慨,争言驱逐。局外的批评,既不悉局中的艰难,及询问自强何术,御侮何能,则茫然无所依据。我对于洋务涉历颇久,闻见较广,对于彼此长短相形之处,知之较深,而环顾当世饷力人才,实有未逮。又多拘于成法,牵于众议,虽欲振奋而末由。《易》曰:“穷则变,变则通。”大概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

又说:

近来拘谨的儒生,多把交涉洋务作为玷污人的工具;取巧的士人,又把回避洋务作为自便的图谋。如果不是朝廷力开风气,破除拘挛的旧习。求制胜的实际效果,天下危局,终究不可支撑。日后缺乏人才,且有甚于今日者,以中国之大,而无自强自立之时,非惟可忧,抑亦可耻!

由此观之,那么李鸿章固知今日为三千年来一大变局;固知拘泥于目前之不可以苟安;固尝有意于求后千百年安内制外之方;固知古方不可以医新症;固知非变法维新,则战守皆不足

恃;固知畛域不化、故习不除,则事无一可成;甚乃知日后乏才,且有甚于今日,以中国之大,而永无自强自立之时。其言沉痛,吾至今读之,则泪涔涔其承睫焉。夫以李鸿章之忠纯也若彼,其明察也若此,而又久居要津,柄持大权,而其成就,乃有今日者,何也?则以知有兵事,而不知有国民;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内治;知有朝廷,而不知有民政。日责人昧于大局,而己于大局,先自不明;日责人畛域难化,故习难除,而己之畛域故习,以视彼等,犹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也。殊不知,今日世界之竞争,不在国家,而在国民。殊不知泰西诸国,所以能化畛域、除故习、布新宪、致富强者,其机恒发自下,而非发自上。而求其此机之何以能发,则必有一二先觉。有大力者,从而导其辕而鼓其锋,风气既成,然后因而用之,未有不能济者也。李鸿章而不知此,不忧此,则亦已耳。亦既知之,亦既忧之,以彼之地位,彼之声望,上之可以格君心,以臂使百僚;下之可以造舆论,以呼起全国。而惜乎李之不能也,吾故曰李之受病,在不学无术;故曰为时势所造之英雄,非造时势之英雄也。

译依靠旧有的体制;固然知道界限不能消除、旧习不能革除,那么事情就没有一件能成功;甚至预知日后缺乏人才,且情况比今天更严重,以中国如此之大,却永远没有自强自立的时候。他的言辞沉痛,我至今读来,泪水仍不断从眼角流下。像李鸿章那样忠诚纯正,那样明察秋毫,又长期身居要职,掌握大权,而他的成就却只有今天这样,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只知道有军事,而不知道有国民;只知道有外交,而不知道有内政;只知道有朝廷,而不知道有民政。天天责备别人不明大局,而自己对于大局,却先就不明白;天天责备别人界限难除、旧习难改,而自己的界限和旧习,比起那些人,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却不知道,当今世界的竞争,不在国家,而在国民。却不知道,西方各国之所以能消除界限、革除旧习、颁布新宪法、达到致富强,其动力往往发自下层,而非发自上层。而探究这种动力为何能发动,必定有一两位先觉者、有力量的人,从而引导方向、鼓舞士气,风气既已形成,然后顺势利用,没有不能成功的。李鸿章如果不知道这一点,不担忧这一点,那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也担忧了,以他的地位,他的声望,对上可以感化君主之心,从而指挥百官;对下可以制造舆论,从而唤醒全国。可惜李鸿章做不到,所以我才说李鸿章的弊病,在于不学无术;所以说他是被时势造就的英雄,而非造就时势的英雄。

虽然,事易地而殊,人易时而异,吾辈生于今日,而以此大业责李,吾知李必不任受。彼其所谓“局外之訾议,不知局中之艰难”,言下盖有余痛焉。援春秋责备贤者之义,李固咎无可辞,然试问今日四万万人中,有可以造世界之资格者几何人哉?吾虽责李,而必不能为所谓拘谨之儒,取巧之士,囿于章句,狃于目前者,稍宽其罪,而又决不许彼辈之随我而容喙也。要而论之,李鸿章不失为一有名之英雄,所最不幸者,以举国之大,而无所谓无名之英雄,以立乎其后。故一跃而不能起也,吾于李侯之遇,有余悲焉耳。

自此章以后,李鸿章得意之历史终,而失意之历史方始矣。

●第七章 中日战争时代之李鸿章

△中日战事祸胎 李鸿章先事之失机 大东沟之战 平壤之战 甲午九十月以后大概情形 致败之由 李鸿章之地位及责任

中国维新之萌蘖,自中日之战生。李鸿章盖代之勋名,自中日之战役。惜哉!李鸿章以光绪十九年七十赐寿,既寿而病,病而不死,卒遇此变,祸机重叠,展转相缠,更阅八年之至艰极险,殊窘奇辱,以死于今日。彼苍者天,前之所以宠此人者,何以如是其优?后之所以厄此人者,何以如是其酷耶?吾Г笔至此。不禁废书而叹也。中日之战,起于朝鲜,推原祸始,不能不谓李鸿章外交遗恨也。朝鲜本中国藩属也。初,同治十一年,日本与朝鲜有违言,日人遣使问中国,盖半主之邦,其外交当由上国主之,公法然也。中国当局,以畏事之故,遽答之曰:“朝鲜国政,我朝素不与闻,听贵国自与理论可也。”日本遂又遣使至朝鲜。光绪元年正月,与朝王订立和约,其第一条云:日本以朝鲜为自主之国,与日本之本系自主者相平等云云,是为日本与朝鲜交涉之嚆矢。光绪五年,英、美、德、法诸国,相继求互市于朝,朝人惊惶,躇踌不决。李鸿章乃以函密劝其太师李裕元,令与各国立约,其奏折谓:藉此以备御俄人,牵制日本云云。光绪六年,驻日使臣何如璋,致书总理衙门,倡主持朝鲜外交之议,谓中国当于朝鲜设驻扎办事大臣。李鸿章谓:若密为维持保护,尚觉进退绰如,倘显然代谋,在朝鲜未必尽听吾言,而各国或将惟我是问,他日势成骑虎,深恐弹丸未易脱手云云。光绪八年十月,侍读张佩纶复奏,请派大员为朝鲜通商大臣,理其外交之政。鸿章复奏,亦如前议。是则鸿章于属邦无外交之公法,知之未悉,徒贪一时之省事,假名器以畀人,是实千古之遗恨也。自兹以往,各国皆不以中国藩属待朝鲜也久矣。光绪十一年,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天津订约,载明异日朝鲜有事,中日两国,欲派兵往,必先互行知照,于是朝鲜又似为中日两邦公同保护之国,名实离奇,不可思议。后此两国,各执一理,▯▯▯葛不清,酿成大衅,实基于是,而其祸本,不得不谓外交遗策胎之。此为李鸿章失机第一事。

光绪二十年三月,朝鲜有东学党之乱,势颇猖獗。时袁世凯驻朝鲜,为办理商务委员。世凯者,李鸿章之私人也,屡致电李,请派兵助剿,复怂恿韩王来乞师。鸿章遂于五月初一日,派海军“济远”、“扬威”二舰,赴仁川、汉城护商,并调直隶提督叶志超,带淮勇千五百人,向牙山。一面遵依天津条约,先照会日本。日本随即派兵前往,至五月十五日,日兵到仁川者已五千。韩廷大震,请中国先行撤兵,以谢日本。中国不允,乃与日本往复会商一齐撤兵之事。盖是时乱党已解散矣。日本既发重兵,有进无退,乃议与中国同干预朝鲜内政,助其变法,文牍往来,词意激昂,战机伏于眉睫间矣。是役也,在中国之意,以为藩属有乱,卑词乞援,上国有应代靖乱之责任,故中国之派兵是也。在日本之意,则以既认朝鲜为自主,与万国平等,今中国急派兵而代平等之国靖乱,其意不可测,故日本之派兵,以相抵制亦是也。此二国者,各执一说,咸曲彼而直我

译虽然如此,事情因地点不同而差异,人因时势不同而改变,我们生于今日,却把这项大业的责任推给李鸿章,我知道李鸿章必定不能承担。他所说的“局外人的指责,不知局中人的艰难”,言语之间大概含有无限的痛楚。依据《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李鸿章确实罪责难辞,然而试问今日四万万民众中,有具备造就新世界资格的人又有几个呢?我虽然责备李鸿章,但绝不能像那些拘谨的儒生、投机取巧之士,拘泥于章句,局限于眼前利益,稍加宽恕他的罪过,而且坚决不允许这类人跟随我一起妄加议论。总之,李鸿章不失为一位有名的英雄,他最不幸的是,凭借如此庞大的国家,却没有所谓的无名英雄站在他身后。因此他一旦跌倒便无法再站起来,我对李鸿章的遭遇,感到无限的悲叹。

从这一章以后,李鸿章得意的历史终结,而失意的历史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中日战争时代的李鸿章

△中日战事的祸根 李鸿章战前的失机 大东沟之战 平壤之战 甲午九十月以后的大致情形 致败的原因 李鸿章的地位及责任

中国维新运动的萌芽,产生于中日战争。李鸿章盖世的功勋名声,也终结于中日战争。可惜啊!李鸿章在光绪十九年七十岁寿辰时受赐祝寿,既已长寿却又生病,病重却未死去,最终遭遇这场变故,祸机重重,辗转纠缠,又经历了八年极其艰难险恶、极度窘迫奇辱的日子,最终死在今日。苍天啊,先前之所以如此优待这个人,为何如此优厚?后来之所以如此困厄这个人,为何如此残酷呢?我写到此处,不禁放下书本而叹息。中日战争,起因于朝鲜,推究祸端的开始,不能不归咎于李鸿章外交上的遗恨。朝鲜本是中国藩属。起初,同治十一年,日本与朝鲜发生口角,日本人派遣使者询问中国,因为朝鲜是半自主的国家,其外交应当由宗主国主持,这是国际公法规定的。中国当局,因为害怕惹事,急忙回答说:“朝鲜国政,我国向来不闻不问,任凭贵国自行理论即可。”日本于是又派遣使者到朝鲜。光绪元年正月,与朝鲜国王订立和约,其中第一条写道:日本视朝鲜为自主国家,与日本本国一样自主平等等等,这是日本与朝鲜交涉的开始。光绪五年,英、美、德、法各国,相继要求在朝鲜通商,朝鲜人惊慌失措,犹豫不决。李鸿章于是写信秘密劝告朝鲜太师李裕元,让他与各国立约,他的奏折说:借此来防备俄国人,牵制日本等等。光绪六年,驻日使臣何如璋,写信给总理衙门,倡导主持朝鲜外交的建议,认为中国应当在朝鲜设立驻扎办事大臣。李鸿章说:如果秘密维持保护,尚觉进退自如,倘若明显代为谋划,在朝鲜未必完全听从我们的话,而各国或许只追究我们,日后形势如同骑虎难下,深恐小小的弹丸之地不易脱手等等。光绪八年十月,侍读张佩纶再次上奏,请求派遣大员担任朝鲜通商大臣,管理其外交政务。李鸿章回复奏章,也如前议。这说明李鸿章对于属邦无外交权的国际公法,了解不透彻,只是贪图一时的省事,将名义上的权柄授予他人,这实在是千古的遗恨。从此以后,各国不再以中国藩属看待朝鲜,已经很久了。光绪十一年,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天津订立条约,规定日后朝鲜有事,中日两国想要派兵前往,必须先互相通知,于是朝鲜又似乎成为中日两国共同保护的国家,名实怪异,不可思议。后来两国各执一词,纠缠不清,酿成大祸,基础就在于此,而其祸根,不得不说是外交上的失误所孕育。这是李鸿章失机的第一件事。

光绪二十年三月,朝鲜发生东学党之乱,势力颇为猖獗。当时袁世凯驻扎朝鲜,担任办理商务委员。袁世凯是李鸿章的私人,屡次发电报给李鸿章,请求派兵协助剿匪,又怂恿朝鲜国王来请求援军。李鸿章于是于五月初一日,派遣海军“济远”、“扬威”两艘军舰,前往仁川、汉城保护商民,并调遣直隶提督叶志超,带领淮勇一千五百人,开往牙山。一方面遵照天津条约,先通知日本。日本随即派兵前往,到五月十五日,到达仁川的日军已达五千。朝鲜朝廷大为震惊,请求中国先行撤兵,以谢罪于日本。中国不答应,于是与日本反复商议一起撤兵的事。因为此时乱党已经解散了。日本既然派出重兵,有进无退,于是提议与中国共同干预朝鲜内政,帮助其变法,文书往来,言辞激烈,战争危机迫在眉睫。这次事件中,中国的意图是,认为藩属国有乱,卑辞乞援,宗主国有代为平定动乱的责任,所以中国派兵是正确的。日本的意图是,既然承认朝鲜为自主国家,与万国平等,现在中国急忙派兵代替平等国家平定动乱,其意图不可测度,所以日本派兵,以相抵制也是正确的。这两个国家,各执一说,都认为对方错误而自己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