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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李文忠公事略五

第四章 兵家之李鸿章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9 段

此之时,虽有大略雄才,其不能急奏肤功,事理之易明也。于是乎出万不得已之策,而采用欧美军人助剿之议起。

译在这个时候,即使拥有宏大的谋略和雄健的才略,也无法迅速取得表面的战功,这是事理上很容易明白的。于是便采取了万不得已的策略,从而兴起了采用欧美军人协助剿匪的建议。

先是,洪杨既据南京,蹂躏四方,十八行省,无一寸干净土。历经十年,不克戡定,北京政府之无能力,既已暴著于天下。故英国领事及富商之在上海者,不特不目洪秀全为乱贼而已,且视之与欧洲列国之民权革命党同一例,以文明友交待之,间或供给其军器弹药粮食。其后,洪秀全骄侈满盈,互相残杀,内治废弛,日甚一日。欧美识者,审其举动,乃知其所谓太平天国,所谓四海兄弟,所谓平和博爱,所谓平等自由,皆不过外面之假名。至其真相,实与中国古来历代之流寇,毫无所异,因确断其不可以定大业。于是英法美各国,皆一变其方针,咸欲北京朝廷,假借兵力,以助戡乱。具述此意以请于政府,实咸丰十年事也。而俄罗斯亦欲遣海军小舰队运载兵丁若干,溯长江以助剿,俄公使伊格那面谒恭亲王,以述其意。

时英法联军新破北京,文宗远在热河,虽和议已定,而猜忌之心犹盛。故恭亲王关于借兵助剿之议,不敢专断,一面请之于行在所,一面询诸江南、江北钦差大臣曾国藩、袁甲三及江苏巡抚薛焕,浙江巡抚王有龄等,使具陈其意见。当时,极力反对之,谓有百害而无一利者,惟江北钦差大臣袁甲三(袁世凯之父也)。薛焕虽不以为可,而建议雇印度兵,使防卫上海及其附近,并请以美国将官华尔、白齐文为队长。曾国藩覆奏,其意亦略相同,谓当中国疲敝之际,外人以美意周旋,不宜拂之。故当以温言答其助剿之盛心,而缓其出师来会之期日;一面利用外国将官,以收剿贼之实效。于是朝廷依议,谢绝助剿,而命国藩聘请洋弁任训练新兵之事。此实常胜军之起点,而李鸿章勋名发轫之始,大有关系者也。

华尔者,美国纽约人也,在本国陆军学校卒业,为将官,以小罪去国,潜匿上海。当咸丰十年,洪军蹂躏江苏,苏、常俱陷。上海候补道杨坊,知华尔沈毅有才,荐之于布政使吴煦,煦乃请于美领事,赦其旧罪,使募欧美人愿为兵者数十人,益以中国应募者数百,使训练之,以防卫苏沪。其后屡与敌战,常能以少击众,所向披靡,故官军敌军皆号之曰常胜军。常胜军之立,实在李鸿章未到上海以前也。

今欲叙李鸿章之战绩,请先言李鸿章立功之地、之形势。

江浙两省,中国财赋之中坚也。无江浙,则是无天下,故争兵要则莫如武汉,争饷源则莫如苏杭,稍明兵略者所能知也。洪秀全因近来各地官军声势颇振,非复如前日之所可蔑视,且安庆新克复,咸丰十一年辛酉八月,曾国荃克复金陵之势益孤,乃遣其将李秀成、李世贤等分路扰江浙,以牵制官军之兵力。秀成军锋极锐,萧山、绍兴、宁波、诸暨、杭州皆连陷,浙抚王有龄死之,江苏城邑,扰陷殆遍,避乱者群集于上海。

安庆克复之后,湘军声望益高。曩者廷臣及封疆大吏有不慊于曾国藩者,皆或死或罢,以故征剿之重任,全集于国藩之一身。屡诏敦促国藩移师东指,规复苏、常、杭失陷郡县,五日之中,严谕四下。国藩既奏荐左宗棠专办浙江军务,而江苏绅士钱鼎铭等,复于十月以轮船溯江赴安庆,面谒国藩,哀乞遣援,谓吴中有可乘之机,而不能持久者三端:曰乡团,曰枪船,曰内应是也;有仅完之士,而不能持久者三城:曰镇江,曰湖州,曰上海是也。国藩见而悲之。时饷乏兵单,楚军无可分拨,乃与李鸿章议,期以来年二月济师。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有旨询苏帅于国藩,国藩以李鸿章对,且请酌拨数千军,使驰赴下游,以资援剿。于是,鸿章归庐州募淮勇。既到安庆,国藩为定营伍之法,器械之用,薪粮之数,悉仿湘勇章程,亦用楚军营规以训练之。

先是,淮南迭为发捻所蹂躏,居民大困。惟合肥县志士张树声、树珊兄弟,周盛波、盛传兄弟,及潘鼎新、刘铭传等,自咸丰初年,即练民团以卫乡里,筑堡垒以防寇警。故安徽全省糜烂,而合肥独完。李鸿章之始募淮军也,因旧团而加

译在此之前,洪秀全、杨秀清占据南京,践踏四方,十八行省没有一寸干净的土地。历经十年,未能平定,北京政府的无能,已经昭示于天下。所以,在上海的英国领事及富商,不仅不把洪秀全视为乱贼,反而把他与欧洲各国的民权革命党看作同一类人,以文明友人的礼节对待他,偶尔还供给他军器、弹药和粮食。后来,洪秀全骄奢淫逸,内部互相残杀,内政废弛,一天比一天严重。欧美有识之士,审视他们的举动,才知道他们所谓的太平天国、四海兄弟、平和博爱、平等自由,不过是表面的假名。至于其真相,实际上与中国历代以来的流寇毫无区别,因此断定他们不可能成就大业。于是,英、法、美各国都改变了方针,都希望北京朝廷借调兵力,协助平定叛乱。将这一意图陈述并请求政府,实际上是咸丰十年的事情。而俄罗斯也打算派遣海军小舰队运载若干士兵,溯长江而上协助剿匪,俄国公使伊格那面见恭亲王,陈述其意图。

当时,英法联军刚刚攻破北京,文宗皇帝远在热河,虽然和议已经确定,但猜忌之心仍然很盛。所以,恭亲王关于借兵助剿的提议,不敢独自决断,一方面向行在(皇帝所在地)请示,一方面询问江南、江北钦差大臣曾国藩、袁甲三以及江苏巡抚薛焕、浙江巡抚王有龄等人,让他们详细陈述意见。当时,极力反对,认为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只有江北钦差大臣袁甲三(袁世凯的父亲)。薛焕虽然认为不可行,但建议雇佣印度兵,让他们防卫上海及其附近地区,并请求以美国军官华尔、白齐文为队长。曾国藩回复奏章,意思也大致相同,认为在中国疲敝之际,外人以好意周旋,不宜违背。所以应当用温和的语言回答他们助剿的盛情,而延缓他们出兵会师的日期;一方面利用外国军官,以取得剿匪的实际效果。于是朝廷依照此议,谢绝了助剿,而命令曾国藩聘请洋人军官担任训练新兵的事务。这实际上是常胜军的起点,也是李鸿章功名发轫的开始,关系重大。

华尔,是美国纽约人,在本国陆军学校毕业,身为军官,因小罪离开祖国,潜匿在上海。当咸丰十年,洪军践踏江苏,苏州、常州都陷落。上海候补道杨坊,知道华尔沉稳坚毅且有才,向布政使吴煦推荐他,吴煦于是向美国领事请求,赦免他的旧罪,让他招募愿意当兵的欧美人几十人,加上中国应募的几百人,让他们训练,以保卫苏州和上海。后来多次与敌军作战,常常能以少胜多,所向无敌,所以官军和敌军都称他们为常胜军。常胜军的建立,实在是在李鸿章未到上海之前。

现在要叙述李鸿章的战功,请先说说李鸿章立功的地方及其形势。

江浙两省,是中国财赋的中坚。没有江浙,就等于没有天下,所以争夺军事要地莫过于武汉,争夺粮饷来源莫过于苏杭,稍微明白军事策略的人都知道。洪秀全因为近来各地官军声势颇振,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轻视,而且安庆新近收复,咸丰十一年辛酉八月,曾国荃收复金陵的形势日益孤立,于是派遣将领李秀成、李世贤等人分路骚扰江浙,以牵制官军的兵力。李秀成的军锋极锐,萧山、绍兴、宁波、诸暨、杭州都接连陷落,浙江巡抚王有龄战死,江苏的城邑,被骚扰陷落几乎遍及,避乱的人聚集在上海。

安庆收复之后,湘军的声望更高。过去朝廷大臣及封疆大吏中对曾国藩不满的,都或死或罢免,所以征剿的重任,全部集中在曾国藩一人身上。多次下诏敦促曾国藩移师东指,规复苏州、常州、杭州失陷的郡县,五天之中,严厉谕令下达四次。曾国藩已经奏荐左宗棠专办浙江军务,而江苏绅士钱鼎铭等人,又在十月乘轮船溯江前往安庆,当面拜见曾国藩,哀求派遣援军,说吴中有可乘之机,但不能持久的有三端:一是乡团,二是枪船,三是内应;有仅存的城池,而不能持久的有三座:一是镇江,二是湖州,三是上海。曾国藩见到他们后很悲伤。当时粮饷缺乏兵力单薄,楚军无可分拨,于是与李鸿章商议,约定在来年二月派兵支援。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有旨询问曾国藩谁可担任江苏主帅,曾国藩以李鸿章回答,并且请求酌情拨给数千军队,让他们奔赴下游,以资助援剿。于是,李鸿章回到庐州招募淮勇。到达安庆后,曾国藩为他制定了营伍的法度,器械的使用,薪粮的数量,全都仿照湘勇的章程,也用楚军的营规来训练他们。

在此之前,淮南地区屡次被发逆、捻军践踏,居民非常困苦。只有合肥县的志士张树声、张树珊兄弟,周盛波、周盛传兄弟,以及潘鼎新、刘铭传等人,从咸丰初年,就训练民团以保卫乡里,修筑堡垒以防备寇警。所以安徽全省糜烂,而合肥独自保全。李鸿章开始招募淮军时,因循旧有的团练而加以

以精练,二张、二周、潘、刘咸从焉。淮人程学启者,向在曾国荃部下,官至参将,智勇绝伦,国藩特选之,使从鸿章。其后以勇敢善战,名冠一时。又淮军之初成也,国藩以湘军若干营,为之附援,而特于湘将中选一健者统之,受指挥于鸿章麾下,即郭松林是也。以故淮军名将,数程、郭、刘、潘、二周、二张。

译凭借训练精严,二张、二周、潘、刘都跟从了他。淮人程学启,以前在曾国荃部下,官职做到参将,智勇超群,曾国藩特意选拔他,让他跟从李鸿章。后来因为勇敢善战,名声在当时居首。又淮军刚组建时,曾国藩派若干营湘军作为辅助支援,并特意在湘军将领中选拔一位勇健的人统领他们,接受李鸿章的指挥,就是郭松林。因此淮军的名将,数程学启、郭松林、刘铭传、潘鼎新、二周、二张。

同治元年二月,淮军成,凡八千人。拟濒江而下,傍贼垒冲过,以援镇江。计未决,二十八日,上海官绅筹银十八万两,雇轮船七艘,驶赴安庆奉迎,乃定以三次载赴上海。三月三十日,鸿章全军抵沪,得旨署理江苏巡抚,以薛焕为通商大臣,专办交涉事。此时常胜军之制,尚未整备。华尔以一客将督五百人守松江。是年正月,敌众万余人来犯松江,围华尔数十匝,华尔力战破之,及鸿章之抵上海也。华尔所部属焉,更募华人壮勇附益之,使加训练,其各兵勇俸给,比诸湘淮各军加厚。自是常胜军之用,始得力矣。

松江府者,在苏浙境上,提督驻扎之地,而江苏之要冲也。敌军围攻之甚急,李鸿章乃使常胜军与英、法防兵。合攻松江南之金山卫及奉贤县。淮军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诸将,攻松江东南之南汇县。敌兵力斗,英法军不支,退却,嘉定县又陷,故乘胜欲进迫上海。程学启邀击大破之,南汇之敌将吴建瀛、刘玉林等开城降。川沙厅敌军万余又来犯,刘铭传固守南汇,大破之,遂复川沙厅。然敌犹雄劲不屈,以一队围松江青浦,以一队屯福广塘桥,集于泗滨,以窥新桥。五月,程学启以孤军屯新桥,当巨敌之冲,连日被围甚急。鸿章闻之,自提兵赴援,与敌军遇于徐家汇,奋斗破之。学启自营中望见鸿章帅旗,遽出营夹击,大捷,斩首三千级,俘馘四百人,降者千余。敌军之屯松江府外者,闻报震骇,急引北走,围遂解。苏防解严。

淮军之初至上海也,泰西人见其衣帽粗陋,窃笑嗤之,鸿章徐语左右曰:“军之良窳,岂在服制耶?须彼见吾大将旗鼓,自有定论耳。”至是欧美人见淮军将校之勇毅,纪律之整严,莫不改容起敬,而常胜军之在部下者,亦始帖然服李之节制矣。

当时,曾国藩既已独力拜讨贼之大命,任重责专,无所旁贷,无所掣肘。于是以李鸿章图苏,左宗棠图浙,曾国荃图金陵。金陵,敌之根据地也,而金陵与江浙两省实相须以成其雄,故非扫荡江苏之敌军,则金陵不能坐困;而非攻围金陵之敌巢,则江苏亦不能得志。当淮军之下沪也,曾国荃与杨载福、彭玉麟等,谋以水陆协进,破长江南北两岸之敌垒。四月,国荃自太平府沿流下长江,拔金柱关,夺东梁山营寨,更进克秣陵关、三汊河、江心洲、蒲包洲。五月,遂进屯金陵城外雨花台,实李鸿章解松江围之月也。故论此役之战绩,当知湘军之能克金陵,歼巨敌,非曾国荃一人之功,实由李鸿章等断其枝叶,使其饷源兵力,成孤立之势,而根干不得不坐凋。淮军之平全吴,奏肤功,亦非李鸿章一人之功,实由曾国荃等捣其巢穴,使其雄帅骁卒,有狼顾之忧,而军锋不得不挫顿。东坡句云:“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同治元、二年间,亦中国有史以来之一大观矣。

李秀成者,李鸿章之劲敌,而敌将中后起第一人也。洪秀全之初起也,其党中杰出之首领,曰东王杨秀清、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当时号为五王。既而冯、萧战死于湖南。杨、韦金陵争权,互相屠杀。石达开独有大志,不安其位,别树一帜,横行湖南、江西、广西、贵州、四川诸省。于是,五王俱尽。咸丰四五年之间,官军最不振,而江南之敌势亦寝衰矣。李秀成起于小卒,位次微末,当金陵割据以后,尚不过杨秀清帐下一服役童子。然最聪慧明敏,富于谋略,胆气绝伦,故洪氏末叶,得以扬余烬,簸浩劫,使官军疲于奔命,越六、七载而后定者,皆秀成与陈玉成二人之力也。玉成纵横长江上游,起台飓于豫、皖、湘、鄂。秀成出没长江下游,激涛浪于苏、杭、常、扬,及玉成既死,而洪秀全所倚为柱石者,秀成一人而已。秀成既智勇绝人,且有大度,仁爱驭下,能得士心,故安庆虽克服,而下游縻烂滋甚。自曾军合围雨花台之后,而于江苏地方,及金陵方面之各战,使李鸿章与曾国荃费尽心力,以非常之钜价,

译同治元年二月,淮军组建完成,共计八千人。原计划沿长江顺流而下,贴着叛军营垒冲过去,以救援镇江。计策尚未决定,二十八日,上海官员和士绅筹集白银十八万两,雇佣轮船七艘,驶往安庆迎接,于是决定分三次将淮军运往上海。三月三十日,李鸿章率领全军抵达上海,奉旨代理江苏巡抚,任命薛焕为通商大臣,专门办理外交事务。此时,常胜军的建制尚未整顿完备。华尔以客将身份率领五百人守卫松江。这年正月,敌军一万多人来侵犯松江,将华尔包围了数十层,华尔奋力作战击破敌军,直到李鸿章抵达上海。华尔所部便归属李鸿章指挥,又招募华人壮勇加以补充,让他们加强训练,各兵勇的薪饷,比湘军、淮军更加优厚。从此,常胜军的作用才开始显现成效。

松江府位于江苏和浙江的交界处,是提督驻扎的地方,也是江苏的要冲。敌军围攻得非常紧急,李鸿章于是让常胜军与英、法防兵联合进攻松江南面的金山卫及奉贤县。淮军将领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等人,进攻松江东南的南汇县。敌军奋力搏斗,英法军队支撑不住,退却,嘉定县又失陷,敌军于是乘胜想要进逼上海。程学启迎击大破敌军,南汇的敌将吴建瀛、刘玉林等人开城投降。川沙厅敌军一万多人又来侵犯,刘铭传坚守南汇,大破敌军,于是收复川沙厅。然而敌军依然强劲不屈,派一队包围松江青浦,派一队屯驻福广塘桥,聚集在泗水岸边,以窥探新桥。五月,程学启率领孤军屯驻新桥,抵挡强敌的冲击,连续几天被围困得非常紧急。李鸿章听说后,亲自率领军队前往救援,在徐家汇与敌军相遇,奋力战斗击破敌军。程学启在营中望见李鸿章的帅旗,立刻出营夹击,取得大捷,斩首三千级,俘虏四百人,投降的一千多人。屯驻在松江府外的敌军,听到消息震惊害怕,急忙向北撤退,包围于是解除。江苏防务解除警戒。

淮军刚到达上海时,西方人见他们衣帽粗陋,暗中嘲笑嗤笑他们,李鸿章缓缓对左右的人说:“军队的优劣,难道在于服饰制度吗?等他们看到我们大将的旗鼓,自然会有定论。”到了这时,欧美人看到淮军将校的勇毅,纪律的整肃严明,无不改变神色起立致敬,而在部下的常胜军,也开始顺从地服从李鸿章的节制。

当时,曾国藩已经独自承担讨伐叛军的重任,责任重大专一,没有可以推卸的,也没有受到牵制。于是让李鸿章谋取苏州,左宗棠谋取浙江,曾国荃谋取金陵。金陵是叛军的根据地,而金陵与江浙两省实际上相互依存以成就其强大,所以如果不扫荡江苏的敌军,金陵就不能被坐困;如果不攻围金陵的敌巢,江苏也不能取得胜利。当淮军下上海时,曾国荃与杨载福、彭玉麟等人,谋划水陆协同进军,攻破长江南北两岸的敌垒。四月,曾国荃从太平府沿长江顺流而下,攻克金柱关,夺取东梁山营寨,又进攻克秣陵关、三汊河、江心洲、蒲包洲。五月,于是进军屯驻金陵城外雨花台,这正是李鸿章解除松江包围的月份。所以论这次战役的战功,应当知道湘军能够攻克金陵,歼灭强敌,不是曾国荃一人的功劳,实在是因为李鸿章等人断绝了叛军的枝叶,使其粮饷来源和兵力,形成孤立之势,而根干不得不坐等衰败。淮军平定全吴,建立显赫功绩,也不是李鸿章一人的功劳,实在是因为曾国荃等人捣毁其巢穴,使其雄帅骁卒,有后顾之忧,而军锋不得不受挫停顿。东坡诗句说:“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同治元、二年间,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的一大壮观景象。

李秀成是李鸿章的劲敌,也是敌将中后起的第一人。洪秀全起初起事时,其党中杰出的首领,有东王杨秀清、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当时号称五王。不久冯云山、萧朝贵战死在湖南。杨秀清、韦昌辉在金陵争夺权力,互相屠杀。石达开独有大志,不安于其位,另树一帜,横行湖南、江西、广西、贵州、四川等省。于是,五王全都灭亡。咸丰四五年之间,官军最不振作,而江南的敌势也渐渐衰微了。李秀成起于小卒,位次微末,当金陵割据以后,尚不过是杨秀清帐下一服役的童子。然而最聪慧明敏,富于谋略,胆气绝伦,所以洪氏末年,得以扬起余烬,掀起浩劫,使官军疲于奔命,经过六、七年而后平定的,都是李秀成与陈玉成二人的力量。陈玉成纵横长江上游,在豫、皖、湘、鄂掀起台风。李秀成出没长江下游,在苏、杭、常、扬激起涛浪,等到陈玉成死后,而洪秀全所倚为柱石的,只有李秀成一人而已。李秀成既智勇过人,又有大度,仁爱驾驭部下,能得士心,所以安庆虽然被攻克,而下游糜烂滋长更甚。自从曾军合围雨花台之后,而在江苏地方,及金陵方面的各战,使李鸿章与曾国荃费尽心力,以非常巨大的代价,

仅购得战胜之荣誉者,惟李秀成之故。故语李鸿章者,不可不知李秀成。

译之所以只买到了战胜的荣誉,仅仅是因为李秀成这个缘故。所以,对李鸿章的言论,不能不了解李秀成。

李鸿章自南汇一役,根基渐定,欲与金陵官军策应,牵制敌势,遂定进攻之策。是岁七月,使程学启、郭松林等攻青浦县城,拔之。并发别军,驾汽船渡海,攻浙江绍兴府之余姚县,拔之。八月,李秀成使谭绍▯拥众十余万,犯北新泾。刘铭传邀击大破之,敌遂退保苏州。

其月,淮军与常胜军共入浙江,攻慈溪县,克之。是役也,常胜军统领华尔奋战,先登,中弹贯胸,卒,遗命以中国衣冠殓。白齐文代领常胜军。

是岁夏秋之交,江南疠疫流行,官军死者枕藉。李秀成乘之,欲解金陵之围,乃以闰八月选苏州、常州精兵十余万,赴金陵,围曾国荃大营,以西洋开花大炮数十门,并轰击十五昼夜,官军殊死战,气不稍挫。九月,秀成复使李世贤自浙江率众十余万,合围金陵,攻击益剧。曾国藩闻报,大忧之,急征援于他地。然当时江浙及江北各方面之官军,皆各有直接之责任,莫能赴援。此役也,实军兴以来,两军未曾有之剧战也。当时,敌之大军二十余万,而官军陷于重围之中者,不过三万余,且将卒病死、战死及负伤者过半焉。而国荃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相爱如家人父子,故三军乐为效死,所以能抗十倍之大敌,以成其功也。秀成既不能拔,又以江苏地面官军之势渐振,恐江苏失而金陵亦不能独全,十月遂引兵退,雨花台之围乃解。

李秀成之围金陵也,使其别将谭绍▯、陈炳文留守苏州。九月,绍▯等率众十余万,分道自金山、太仓而东。淮军诸将防之,战于三江口、四江口,互有胜败。敌复沿运河设屯营亘数十里,驾浮桥于运河及其支流,以互相往来进攻黄渡,围四江口之官军甚急。九月廿二日,鸿章部署诸将攻其本营,敌强悍善战,淮军几不支。刘铭传、郭松林、程学启等身先士卒,挥剑奋斗,士气一振,大破之,擒斩万余人。四江口之围解。常胜军统领华尔之死也,白齐文以资格继其任。白氏之为人,与华氏异,盖权谋黠猾之流也。时,见官军之窘蹙,乃窃通款于李秀成,十月谋据松江城为内应,至上海协迫道台杨坊,要索军费巨万,不能得,遂殴打杨道,掠银四万两而去。事闻,李鸿章大怒,立与英领事交涉,黜白齐文,使偿所攫金,而以英国将官戈登代之。常胜军始复为用,时同治二年二月也。此实为李鸿章与外国办交涉第一事,其决断强硬之概,论者韪之。

先是,曾国藩获敌军牒者,得洪秀全与李秀成手谕,谓湖南北及江北,今正空虚,使李秀成提兵二十万,先陷常熟,一面攻扬州,一面窥皖楚。国藩乃驰使李鸿章,使先发制之,谓当急取太仓州,以扰常熟,牵制秀成,使不得赴江北。鸿章所见适同,同治二年二月,乃下令常熟守将,使死守待援,而遣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率所部驾轮船赴福山,与敌数十战皆捷。别遣程学启、李鹤章攻太仓、昆山县以分敌势,而使戈登率常胜军,与淮军共攻福山,拔之,常熟围解。三月,克复太仓、昆山,擒敌七千余,程学启之功最伟,戈登自此亦敬服学启焉。

五月,李秀成出无锡,与五部将拥水陆军数十万,图援江阴,据常熟。李鸿章遣其弟鹤章及刘铭传,郭松林等,分道御之。铭传、松林与敌之先锋相遇,击之获利,然敌势太盛,每战死伤相当。时敌筑连营于运河之涯,北自北氵国,南至张泾桥,东自陈市,西至长寿,纵横六七十里,垒堡百数,皆扼运河之险,尽毁桥梁,备炮船于河上,水陆策应,形势大炽。

鹤章与铭传谋,潜集材木,造浮桥,夜半急渡河袭敌,破敌营在北氵国者三十二。郭松林亦进击力战,破敌营在南氵国者三十五。周盛波之部队,破敌营之在麦市桥者二十三,敌遂大溃,死伤数万,河为不流。擒其酋将百余人,马五百匹,船二十艘,兵器、弹药、粮食称是。自是,顾山以西无敌踪,淮军大振。六月,吴江敌将望风降。

程学启率水陆万余人,与铭传谋复苏州,进破花泾港

译李鸿章自从南汇一战后,根基逐渐稳固,想要与金陵官军互相策应,牵制敌人势力,于是制定了进攻的策略。这年七月,派遣程学启、郭松林等人攻打青浦县城,攻克了它。又派遣另一支军队,驾驶汽船渡海,攻打浙江绍兴府的余姚县,攻克了它。八月,李秀成派遣谭绍光率领十余万大军,侵犯北新泾。刘铭传迎击并大败敌军,敌人于是退守苏州。

当月,淮军与常胜军共同进入浙江,攻打慈溪县,攻克了它。在这次战役中,常胜军统领华尔奋力作战,率先登城,被子弹射穿胸膛,去世,临终遗命用中国的衣冠入殓。白齐文代理统领常胜军。

这年夏秋之交,江南瘟疫流行,官军死者尸体纵横堆积。李秀成趁此机会,想要解除金陵的包围,于是在闰八月挑选苏州、常州的精兵十余万,奔赴金陵,包围曾国荃的大营,用西洋开花大炮数十门,连续轰击十五个昼夜,官军殊死战斗,气势丝毫不减。九月,李秀成又派遣李世贤从浙江率领十余万大军,合围金陵,攻击更加猛烈。曾国藩听到报告,非常担忧,急忙向其他地方征调援军。然而当时江浙以及江北各方面的官军,都有各自直接的责任,无法前往救援。这场战役,确实是战争爆发以来,两军未曾有过的激烈战斗。当时,敌军大军二十余万,而官军陷入重围之中的,不过三万余人,而且将卒病死、战死以及负伤的超过一半。然而曾国荃与将士同甘共苦,共患难,彼此相爱如同家人父子,所以三军乐于为他效死,因此能够抵抗十倍于己的强敌,从而成就功业。李秀成既然无法攻克,又因为江苏境内官军的势力逐渐振奋,担心江苏失守而金陵也不能独自保全,十月于是率领军队撤退,雨花台的包围于是解除。

李秀成包围金陵时,派遣他的副将谭绍光、陈炳文留守苏州。九月,谭绍光等人率领十余万大军,分路从金山、太仓向东进发。淮军各位将领防备他们,在三江口、四江口交战,互有胜负。敌人又沿着运河设立屯营绵延数十里,在运河及其支流上架设浮桥,以便互相往来,进攻黄渡,包围四江口的官军非常紧急。九月二十二日,李鸿章部署各位将领攻打敌人的大本营,敌人强悍善战,淮军几乎支撑不住。刘铭传、郭松林、程学启等人身先士卒,挥剑奋斗,士气一下子振奋起来,大败敌军,擒获斩杀万余人。四江口的包围解除。常胜军统领华尔去世后,白齐文凭借资历继承了他的职位。白齐文的为人,与华尔不同,属于权谋狡诈的一类人。当时,看到官军处境困窘,于是暗中向李秀成通款,十月谋划占据松江城作为内应,到上海胁迫道台杨坊,索要巨额军费,没有得到满足,于是殴打杨道台,掠夺白银四万两离去。事情传开,李鸿章大怒,立即与英国领事交涉,罢免白齐文,让他偿还所掠夺的金银,而让英国军官戈登代替他。常胜军这才重新发挥作用,当时是同治二年二月。这实际上是李鸿章与外国人办理交涉的第一件事,他决断强硬的概貌,评论者都认为是正确的。

在此之前,曾国藩抓获敌军文书人员,得到洪秀全与李秀成的手谕,说湖南北及江北,现在正空虚,让李秀成提兵二十万,先攻陷常熟,一方面攻打扬州,一方面窥视安徽、湖北。曾国藩于是派使者催促李鸿章,让他先发制人,说应当急取太仓州,以骚扰常熟,牵制李秀成,使他不能前往江北。李鸿章的看法恰好相同,同治二年二月,于是下令常熟守将,让他死守等待救援,而派遣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率领所属部队驾驶轮船前往福山,与敌人数十战都取得胜利。另派遣程学启、李鹤章攻打太仓、昆山县以分散敌人势力,而让戈登率领常胜军,与淮军共同攻打福山,攻克了它,常熟的包围解除。三月,收复太仓、昆山,擒获敌人七千余人,程学启的功劳最伟大,戈登从此也敬服程学启。

五月,李秀成从无锡出兵,与五位部将拥水陆军数十万,图谋救援江阴,占据常熟。李鸿章派遣他的弟弟李鹤章以及刘铭传、郭松林等人,分路抵御他们。刘铭传、郭松林与敌人的先锋相遇,击退敌人获得战利,然而敌人势力太盛,每次战斗死伤相当。当时敌人在运河岸边修筑连营,北起北漕,南至张泾桥,东起陈市,西至长寿,纵横六七十里,堡垒数百座,都扼守运河的险要,全部毁坏桥梁,在河上准备炮船,水陆互相策应,形势非常炽盛。

李鹤章与刘铭传谋划,暗中聚集木材,建造浮桥,半夜紧急渡河袭击敌人,攻破敌人在北漕的营垒三十二座。郭松林也进击奋力作战,攻破敌人在南漕的营垒三十五座。周盛波的部队,攻破敌人在麦市桥的营垒二十三座,敌人于是大败溃逃,死伤数万,河水为之断流。擒获他们的酋长将领一百余人,马五百匹,船二十艘,兵器、弹药、粮食与此相当。从此,顾山以西没有敌人的踪迹,淮军大振。六月,吴江的敌军将领望风投降。

程学启率领水陆万余人,与刘铭传谋划收复苏州,进击攻破花泾港

,降其守将,屯潍亭。七月,李鸿章自将,克复太湖厅,向苏州进发。先使铭传攻江阴,敌之骁将陈坤书与湖南、湖北、山东四大股十余万众,并力来援。鸿章、铭传亲觇敌势,见其营垒大小棋列,西自江滨,东至山口,乃定部署,猛进攻之。敌抵抗甚力,相持未下,既而城中有内变者,开门纳降。江阴复。

译(清军)攻下守将,驻扎在潍亭。七月,李鸿章亲自率领军队,收复太湖厅,向苏州进发。先派遣铭传攻打江阴,敌军骁勇的将领陈坤书与湖南、湖北、山东四支十余万人的大股部队,合力前来增援。李鸿章、铭传亲自侦察敌情,见敌军营垒大小如棋子般排列,西起江边,东至山口,于是制定部署,猛烈进攻。敌军抵抗非常顽强,双方僵持不下,不久城中发生内变,打开城门投降。江阴收复。

时,学启别屯苏州附近,连日力战,前后凡数十捷。敌垒之在宝带桥、五龙桥、蠡口、黄埭、浒关、王瓜泾、十里亭、虎丘、观音庙者十余处皆陷。而郭松林之军亦大捷于新塘桥,斩伪王二名,杀伤万余人,夺船数百艘,敌水军为之大衰。李秀成痛愤流涕,不能自胜。自是淮军威名震天下。

敌军大挫后,李秀成大举图恢复,使其部将纠合无锡、溧阳、宜兴等处众八万余,船千余只,出运河口。而自率精锐数千,据金匮,援苏州,互相策应,与官军连战,互有胜败。十月十九日(二年),李鸿章亲督军,程学启、戈登为先锋,进迫苏州城。苦战剧烈,遂破其外郭。秀成及谭绍▯等引入内城,死守不屈。既而官军水陆并进,合围三面,城中粮尽,众心疑惧。其裨将郜云官等,猜疑携贰,遂通款于程学启,乞降。于是学启与戈登亲乘轻舸,造城北之洋澄湖,与云官等面订降约,使杀秀成、绍▯以献,许以二品之赏,戈登为之保人,故云官等不疑,然卒不忍害秀成,乃许斩绍▯而别。

李秀成微觉其谋,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乃乘夜出城去(十月廿三夜)。廿四日,谭绍▯以事召云官于帐中,云官乃与骁将汪有为俱见绍▯,即刺杀之,并掩击其亲军千余人,遂开门降。廿五日,云官等献绍▯首,请程学启入城验视,其降酋之列衔如左:

一、纳王郜云官二、比王伍贵文三、康王汪安均四、宁王周文佳五、天将军范起发六、天将军张大洲七、天将军汪环武八、天将军汪有为

当时,八将所部兵城中者尚十余万人,声势汹汹。程学启既许以总兵副将等职,至是求如约。学启细察此八人,谓狼子野心,恐后不可制,乃与李鸿章密谋。设宴大飨彼等于坐舰,号炮一响,伏兵起而骈戮之,并杀余党之强御者千余,余众俱降。苏州定。鸿章以功加太子少保。

先是,八酋之降也,戈登实为保人。至是闻鸿章之食言也,大怒,欲杀鸿章以偿其罪。自携短铳以觅之,鸿章避之,不敢归营。数日后,怒渐解乃止。

苏州之克复,实江南戡定第一关键也。先是,曾国荃、左宗棠、李鸿章各以孤军东下,深入重地,彼此不能联络策应,故力甚单而势甚危。苏州之捷,李鸿章建议统筹全局,欲乘胜进入浙地,与曾、左两军,互相接应,合力大举,是为官军最后结果第一得力之著。十一月,刘铭传、郭松林、李鸿章进攻无锡,拔之,擒斩其将黄子氵隆父子。于是鸿章分其军为三大部队:其(甲)队自率之。(乙)队程学启率之入浙,拔平湖、乍浦、澉浦、海盐、嘉善,迫嘉兴府。左宗棠之军,亦进而与之策应,入杭州界,攻余杭县,屡破敌军。(丙)队刘铭传、郭松林等率之,与常胜军共略常州,大捷,克复宜兴、荆溪,擒敌将黄靖忠。鸿章更使郭松林进攻溧阳,降之。

时,敌将陈坤书有众十余万,据常州府,张其翼以捣官军之后背。李鸿章与刘铭传当之,敌军太盛,官军颇失利,坤书又潜兵迁入江苏腹地,出没江阴、常熟、福山等县,江阴、无锡戒严,江苏以西大震。李鸿章乃使刘铭传,独当常州方面,而急召郭松林弃金坛,昼夜急赴,归援苏州。又使李鹤章急归守无锡,杨鼎勋、张树声率别军扼江阴之青阳、焦阴,断敌归路,时敌军围常熟益急,苦战连日,仅支。又并围无锡,李鸿章坚壁固守,几殆,数日,郭松林援军至,大战破敌,围始解。松林以功援福州镇总兵。

先是,程学启围嘉兴,极急。城中守兵,锋锐相当,两军死伤枕籍。二月十九日,学启激励将士,欲速拔之,躬先陷阵,越浮桥,肉薄梯城。城上敌兵死守,弹丸如雨,忽流弹中学启左脑,部将刘士奇见之,立代主将督军,先登入城。士卒怒愤,勇气百倍,而潘鼎新、刘秉璋等亦水陆交进,遂拔嘉兴。

程学启被伤后,卧疗数日,遂不起,遂以三月十日卒。予谥忠烈。李鸿章痛悼流涕。

嘉兴府之克复也

译当时,程学启另率部队驻扎在苏州附近,连续多日奋力作战,前后共取得几十次胜利。敌军在宝带桥、五龙桥、蠡口、黄埭、浒关、王瓜泾、十里亭、虎丘、观音庙等地的十余处营垒全部被攻克。而郭松林的军队也在新塘桥取得大捷,斩杀伪王二人,杀伤敌军一万多人,夺取战船数百艘,敌军水军因此大为衰落。李秀成悲痛愤恨,泪流满面,无法克制自己。从此,淮军的威名震动天下。

敌军遭受重大挫败后,李秀成企图大规模恢复失地,派遣其部将纠集无锡、溧阳、宜兴等地的八万多兵力,战船一千多只,从运河口出击。而他自己率领数千精锐,占据金匮,救援苏州,互相策应,与官军连续交战,互有胜负。十月十九日(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即清同治二年),李鸿章亲自督军,程学启、戈登担任先锋,进逼苏州城。战斗极为激烈,终于攻破了苏州的外城。李秀成及谭绍光等人退入内城,死守不屈。随后官军水陆并进,从三面合围,城中粮草耗尽,军心疑惑恐惧。其副将郜云官等人产生猜疑和叛离之心,于是向程学启通款求降。于是程学启与戈登亲自乘坐轻舟,到达城北的洋澄湖,与郜云官等人当面订立降约,让他们杀死李秀成、谭绍光来献,许诺给予二品官职的赏赐,戈登作为保人,所以郜云官等人没有怀疑,但最终不忍心杀害李秀成,于是答应斩杀谭绍光而另作安排。

李秀成隐约察觉了他们的阴谋,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于是趁夜出城逃走(十月二十三日夜)。二十四日,谭绍光因事召郜云官到帐中,郜云官便与骁将汪有为一起拜见谭绍光,随即刺杀了他,并掩杀其亲军一千多人,于是开门投降。二十五日,郜云官等人献上谭绍光的首级,请求程学启入城验视,投降首领的列衔如下:

一、纳王郜云官 二、比王伍贵文 三、康王汪安均 四、宁王周文佳 五、天将军范起发 六、天将军张大洲 七、天将军汪环武 八、天将军汪有为

当时,这八位将领在城中的部队还有十多万人,声势浩大。程学启既然许诺给予总兵、副将等官职,至此他们要求履行约定。程学启仔细考察这八个人,认为他们狼子野心,恐怕日后难以控制,于是与李鸿章密谋。设宴在坐舰上大肆款待他们,号炮一响,伏兵突起,将他们并排斩杀,并杀死了其余强悍的党羽一千多人,其余众人都投降了。苏州平定。李鸿章因功加封太子少保。

在此之前,八位首领投降时,戈登确实是保人。至此听说李鸿章违背诺言,大怒,想要杀死李鸿章以抵偿其罪。自己携带短枪去寻找李鸿章,李鸿章躲避他,不敢回营。几天后,戈登的怒气逐渐消解,才作罢。

苏州的收复,实在是江南平定第一个关键。在此之前,曾国荃、左宗棠、李鸿章各自率领孤军东下,深入重地,彼此不能联络策应,所以力量单薄而形势危险。苏州大捷后,李鸿章建议统筹全局,想要乘胜进入浙江,与曾国荃、左宗棠两军互相接应,合力大举进攻,这是官军最后结果中最得力的一着。十一月,刘铭传、郭松林、李鸿章进攻无锡,攻克它,擒杀其将领黄子隆父子。于是李鸿章将他的军队分为三大部队:(甲)队由他自己率领。(乙)队由程学启率领进入浙江,攻克平湖、乍浦、澉浦、海盐、嘉善,逼近嘉兴府。左宗棠的军队,也进而与之策应,进入杭州境内,攻打余杭县,屡次击败敌军。(丙)队由刘铭传、郭松林等人率领,与常胜军共同攻取常州,取得大捷,收复宜兴、荆溪,擒获敌将黄靖忠。李鸿章又派郭松林进攻溧阳,使其投降。

当时,敌将陈坤书有十多万人马,占据常州府,张其翼用来捣击官军的背后。李鸿章与刘铭传抵挡他们,敌军太盛,官军颇受损失,陈坤书又暗中转移部队进入江苏腹地,出没于江阴、常熟、福山等县,江阴、无锡实行戒严,江苏西部大为震动。李鸿章于是派刘铭传独自抵挡常州方面,而紧急召郭松林放弃金坛,昼夜急行,回援苏州。又派李鹤章紧急回守无锡,杨鼎勋、张树声率领别部扼守江阴的青阳、焦阴,切断敌军归路,当时敌军围攻常熟更加紧急,苦战连日,仅能支撑。又包围无锡,李鸿章坚守壁垒,几乎危急,几天后,郭松林援军到达,大战击败敌军,包围才解除。郭松林因功升任福州镇总兵。

在此之前,程学启围攻嘉兴,形势极其紧急。城中守兵,锐气相当,两军死伤枕藉。二月十九日,程学启激励将士,想要迅速攻克嘉兴,亲自带头冲锋陷阵,越过浮桥,用身体贴近城墙攀登。城上敌兵死守,弹丸如雨,忽然流弹击中程学启左脑,部将刘士奇见状,立即代替主将督军,率先登城。士卒愤怒,勇气百倍,而潘鼎新、刘秉璋等人也水陆并进,于是攻克嘉兴。

程学启受伤后,卧床治疗几天,于是病重不起,于三月十日去世。赐予谥号忠烈。李鸿章悲痛哀悼,泪流满面。

嘉兴府收复的时候

,杭州敌焰大衰,遂以二月二十三日,敌大队乘夜自北门脱出。左军以三月二日入杭州城。至是,苏军与浙军之连络全通,势始集矣。

译杭州方面敌军的嚣张气焰大大衰退,于是二月二十三日,敌军主力趁着夜色从北门突围而出。左军于三月二日进入杭州城。至此,苏军与浙军的联络完全畅通,局势才开始聚集统一。

程学启之卒也,鸿章使其部将王永胜、刘士奇分领其众,与郭松林会至福山镇,进击沙山,连战破之,至三河口,斩获二万人。鸿章乃督诸军合围常州,使刘铭传击其西北,破之;郭松林攻陈桥渡大营,破之;张树声、周盛波、郑国▯魁等袭河边敌营二十余,皆破之。败军溃走,欲还入城。陈坤书拒之,敌死城下者不可胜数。三月二十二日,李军进迫常州城,以大炮及炸药轰城,城崩数十丈,选死士数百人,梯以登。陈坤书骁悍善战,躬率悍卒出战拒之,修补缺口。官军死者数百人,鸿章愤怒,督众益治攻具,筑长围连日猛攻,两军创钜相当。经十余日,李鸿章自督师,刘铭传、郭松林、林士奇、王永胜等,身先士卒,奋战登城,敌始乱。陈坤书犹不屈,与其将费天将共率悍党,叱咤巷战。松林遂力战,擒坤书,天将亦为盛波所擒。铭传大呼传令:“投兵器降者赦之。”立降万余,官军死者亦千数,常州遂复,时四月六日也。至是,江苏军与金陵军之联络全通。江苏全省中,除金陵府城内,无一敌踪矣。

自同治元年壬戌春二月,李鸿章率八千人下上海,统领淮军、常胜军,转斗各地,大小数十战。始于松江,终于嘉兴、常州,凡两周岁,至同治三年甲子,夏四月平吴功成。

先是,曾国荃军水陆策应,围金陵既已二稔。至甲子正月,拔钟山之石垒。敌失其险,外围始合,内外不通,粮道已绝,城中食尽。洪秀全知事不可为,于四月二十七日,饮药死,诸将拥立其子洪福。当时,官军尚未知觉,朝旨屡命李鸿章移江苏得胜之师,助剿金陵。曾国荃以为城贼既疲,粮弹俱尽,歼灭在即,耻借鸿章之力,而李鸿章亦不愿分曾之功,深自抑退,乃托言盛暑不利用火器,固辞不肯进军。朝廷不喻李鸿章之旨,再三敦促。国荃闻之,忧愤不自胜,乃自五月十八日起,日夜督将士猛攻地保城山阴之坚垒,险要第一之地也。遂拔之,更深穿地道,自五月三十至六月十五,隧道十余处皆成,乃严戒城外各营,各整战备,别悬重赏,募死士,约乘缺先登,时李秀成在金陵,秀全死后,号令一出其手。秀成知人善任,恩威并行,人心服之,若子于父。五月十五日,秀成自率死士数百人,自太平门缺口突出。又别遣死士数百,冒官兵服式,自朝阳门突出,冲入曾营,纵火哗噪。时官军积劳疲惫,战力殆尽,骤遇此警,几于瓦解兽散。幸彭毓橘诸将,率新兵驰来救之,仅乃获免。

六月十六日正午,隧道内所装火药爆裂,乃雷轰击,天地为动,城壁崩裂廿余丈。曾军将叱咤奋登,敌兵死抗,弹丸如雨。外兵立死者四百余人。众益奋发,践尸而过,遂入城。李秀成至是早决死志,以所爱骏马赠幼主洪福,使出城遁。而秀成自督兵巷战。连战三日夜,力尽被擒。敌大小将弁,战死焚死者三千余人。城郭宫室连烧三日不绝。城中兵民久随洪氏者,男女十余万人,无一降者。自咸丰三年癸丑,秀全初据金陵,至是凡十二年。始平。

金陵克复,论功行赏,两江总督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封世袭一等侯。浙江巡抚曾国荃,江苏巡抚李鸿章,皆封世袭一等伯。其余将帅恩赏有差。国荃之克金陵也,各方面诸将,咸嫉其功,诽谤谗言,蜂起交发。虽以左宗棠之贤,亦且不免,惟李鸿章无间言,且调护之功甚多云。

●第五章 兵家之李鸿章下

△捻乱之猖獗 李鸿章以前平捻诸将之失机 曾李平捻方略 东捻之役 西捻之役

金陵克复,兵气半销,虽然,捻乱犹在,忧未歇也。捻之起也,始于山东游民,及咸丰三年,洪秀全陷安庆、金陵、安徽全省大震。捻党乘势起于宿州、亳州、寿州、蒙县诸地,横行皖齐豫一带,所到掠夺,官军不能制。其有奉命督师者,辄被逆击,屡败衄。以故其势益猖,及咸丰七年冬,其游骑遂扰及直隶之大名府等地,北京戒严。

今将捻乱初起,以迄李鸿章督师

译程学启去世时,李鸿章派遣他的部将王永胜、刘士奇分别统领其部队,与郭松林会合到达福山镇,进击沙山,连续作战击破敌军,到达三河口,斩杀俘获敌军二万人。李鸿章于是督率各军合围常州,派刘铭传攻击常州西北,击破敌军;郭松林攻打陈桥渡大营,击破敌军;张树声、周盛波、郑国魁等袭击河边敌营二十多处,全部击破。败军溃逃,想返回城中。陈坤书拒绝他们入城,敌人死在城下的不计其数。三月二十二日,李军进逼常州城,用大炮和炸药轰击城墙,城墙崩塌数十丈,挑选敢死之士数百人,搭梯子攀登。陈坤书骁勇强悍善于作战,亲自率领悍卒出战抵抗,修补城墙缺口。官军死亡数百人,李鸿章愤怒,督率众人加紧制造攻城器械,修筑长围连续几天猛烈进攻,两军伤亡惨重,不相上下。经过十多天,李鸿章亲自督师,刘铭传、郭松林、林士奇、王永胜等,身先士卒,奋战登城,敌军才开始混乱。陈坤书仍然不屈服,与他的将领费天将共同率领悍党,在街巷中大声呼喝作战。郭松林于是奋力作战,擒获陈坤书,费天将也被周盛波擒获。刘铭传大声呼喊传令:“放下武器投降的赦免。”立刻有一万多人投降,官军死亡也有一千多人,常州于是收复,这时是四月六日。至此,江苏军队与金陵军队的联络完全畅通。江苏全省中,除了金陵府城内,没有敌人的踪迹了。

自从同治元年壬戌春二月,李鸿章率领八千人南下上海,统领淮军、常胜军,辗转战斗各地,大小数十战。始于松江,终于嘉兴、常州,共两年整,到同治三年甲子,夏四月平定吴地大功告成。

在此之前,曾国荃的军队水陆策应,包围金陵已经两年。到甲子正月,拔除钟山的石垒。敌军失去险要之地,外围才合拢,内外不通,粮道已经断绝,城中粮食吃尽。洪秀全知道事情不可为,在四月二十七日,喝药自杀,众将拥立他的儿子洪福。当时,官军尚未察觉,朝廷旨意多次命令李鸿章调动江苏得胜的军队,协助剿灭金陵。曾国荃认为城中的贼兵已经疲惫,粮弹都已耗尽,歼灭在即,耻于借助李鸿章的力量,而李鸿章也不愿分曾国荃的功劳,深深自我抑制退让,于是借口盛夏不利于使用火器,坚决推辞不肯进军。朝廷不理解李鸿章的意图,再三敦促。曾国荃听说后,忧愤得不能自持,于是从五月十八日起,日夜督率将士猛烈攻打地保城山阴的坚固堡垒,这是险要第一的地方。于是拔除它,更深挖地道,从五月三十到六月十五,十多处隧道都修成,于是严厉告诫城外各营,各自整顿战备,另外悬赏重金,招募敢死之士,约定趁城墙缺口率先登城,当时李秀成在金陵,洪秀全死后,号令出自他手。李秀成知人善任,恩威并行,人心信服他,像儿子对待父亲一样。五月十五日,李秀成亲自率领敢死之士数百人,从太平门缺口突出。又另外派遣敢死之士数百人,冒充官兵服饰,从朝阳门突出,冲入曾国荃的军营,放火喧哗。当时官军积劳疲惫,战斗力殆尽,突然遭遇此警报,几乎瓦解溃散。幸好彭毓橘等将领,率领新兵奔驰来救援,才勉强避免失败。

六月十六日正午,隧道内所装火药爆炸,如雷轰击,天地震动,城墙崩塌二十多丈。曾军将士大声呼喝奋力登城,敌军死命抵抗,弹丸如雨。外军立刻死亡四百多人。众人更加奋发,踩着尸体而过,于是进入城中。李秀成至此早已决意死战,把心爱的骏马赠给幼主洪福,让他出城逃跑。而李秀成亲自督率士兵在街巷作战。连续战斗三天三夜,力竭被擒。敌军大小将官,战死烧死的三千多人。城墙宫室连续烧了三天不停。城中跟随洪氏已久的兵民,男女十多万人,没有一个投降的。自从咸丰三年癸丑,洪秀全初次占据金陵,至此共十二年。才开始平定。

金陵攻克收复,论功行赏,两江总督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封世袭一等侯。浙江巡抚曾国荃,江苏巡抚李鸿章,都封世袭一等伯。其余将帅恩赏各有差别。曾国荃攻克金陵时,各方面将领,都嫉妒他的功劳,诽谤谗言,纷纷兴起并发出。即使是贤能的左宗棠,也不能免,只有李鸿章没有非议,而且调护之功很多。

●第五章 兵家之李鸿章下

△捻乱之猖獗 李鸿章以前平捻诸将之失机 曾李平捻方略 东捻之役 西捻之役

金陵攻克收复,兵气减半,虽然,捻乱还在,忧患未息。捻乱兴起,始于山东游民,到咸丰三年,洪秀全攻陷安庆、金陵,安徽全省大震。捻党乘势在宿州、亳州、寿州、蒙县等地兴起,横行皖齐豫一带,所到之处掠夺,官军不能制服。那些奉命督师的,辄被逆军击退,屡战屡败。因此他们的势力更加猖獗,到咸丰七年冬,他们的游骑于是骚扰到直隶的大名府等地,北京戒严。

现在将捻乱初起,直到李鸿章督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