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交家之李鸿章上
当法事之方殷也,朝鲜京城,又有袭击日本使馆之事。盖华兵、韩兵皆预有谋焉。朝鲜之为藩属为自主,久已抗议于中日两国间,▯▯▯葛未定。日本乘我多事之际,派伊藤博文来华交涉,及方到而法人和局已就。李鸿章本有一种自大之气,今见虎狼之法,尚且帖耳就范,蕞尔日本,其何能为?故于伊藤之来也,傲然以临之。彼伊藤于张邵议和之时,私语伍廷芳,谓前在天津,见李中堂之尊严,至今思之犹悸。盖得意时泄宿憾之言也。伊藤此行,亦不能得志。仅约他日朝鲜有事,甲国派兵往,须先照会乙国而已,所谓天津条约者是也。虽然,此约竟为后此中日开衅之引线矣。
李鸿章对朝鲜之外交种种失策,前章已言之矣。然因此之故,天津条约,遂至变为马关条约。呜呼!庄生有言: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巨。善奕者每于至闲之著,齗齗不肯放过。后有当此局者,可无慎欤!战事至甲午之冬,中国舍求和外,更无长策。正月,乃派张荫桓、邵友濂讲于日本。日本以其人微言轻也,拒不纳。乃更派李鸿章,二月遂行,随带参赞李经方等,以二十四日抵马关,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开议。翌日首议停战条件。日本首提议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为质。辩论移时,不肯少让。乃更议暂搁停战之议,即便议和。伊藤言既若尔,则须将停战之节略撤回,以后不许再提及。彼此磋磨未决。及二十八日,第三次会议,归途中突遇刺客,以枪击鸿中左颧,枪子深入左目下,一晕几绝。日官闻警,来问状者络绎不绝。伊藤、陆奥亦躬诣慰问,谢罪甚恭,忧形于色。日皇及举国臣民,同深震悼。遂允将中国前提出之停战节略押画。口舌所不能争者,借一枪子之伤而得之。于是议和前一节,略有端倪。当遇刺之初,日皇遣御医、军医来视疾,众医皆谓取出枪子,创乃可瘳。但虽静养多日,不劳心力云。鸿章慨然曰:“国步艰难,和局之战,刻不容缓,予焉能延宕以误国乎!宁死无割。”刺之明日,或见血满袍服,言曰,此血所以报国也。鸿章潸然曰:“舍予命而有益于国,亦所不辞。”其慷慨中愤之气,君子敬之。
遇刺后奉旨慰劳,并派李经方为全权大臣,而李鸿章实一切自行裁断。虽创剧偃卧,犹口授事机,群医苦之。三月初七日,伊藤等将所拟和约底稿交来。甫一日,李备复文,将原约综其大纲,分四款:一朝鲜自主,二让地,三兵费,四通商权利。除第一朝鲜自主外,余皆极力驳议。十五日,复另拟一约底送去,即拟请赔兵费一万万两,划奉天南四厅县地方等。日本亦条条驳斥。十六日,伊藤等又备一改定约稿寄来,较前稍轻减,即马关条约大概也。是日鸿章创已愈,复至春帆楼,与日本全权大臣面议,刻意磋磨,毫无让步,惟有声明若能于三年内还清偿款,则一律免息,及威海卫驻兵费减一半耳。
观李鸿章此次议和情状,殆如春秋齐国佐之使于晋。一八七○年法爹亚士之使于普,当戎马压境之际,为忍气吞声之言,旁观犹为酸心,况鸿章历其境者。回视十年前天津定约时之意气,殆如昨梦。嗟乎,应龙入井,蝼蚁困人,老骥在枥,驽骀目笑,天下气短之事,孰有过此者耶!当此之际,虽有苏张之辩,无所用其谋,虽有贲育之力,无所用其勇,舍卑词乞怜外,更有何术?或者以和议之速成为李鸿章功,固非也。虽无鸿章,日本亦未有不和者也。而或者因是而丛诟于李之一身,以为是秦桧也,张邦昌也,则盍思使彼辈处李之地位,其结局又将何如矣?要之李之此役,无功焉,亦无罪焉,其外交手段,亦复英雄无用武之地。平心论之,则李之误国在前章所列失机之十二事,而此和议不过十二事之结果,无庸置论者也。
●第九章 外交家之李鸿章下
△三国代索辽东 中俄密约 李鸿章历聘欧洲任外交官时代 胶州之役 旅顺大连威海广州九龙之役 李鸿章出总署
译正当法事正紧急之时,朝鲜京城又发生了袭击日本使馆的事件。这大概是因为清军和韩军都事先有所谋划。朝鲜究竟是作为藩属国还是自主国,在中日两国之间早已争论不休,纠葛尚未理清。日本趁我国多事之际,派遣伊藤博文来华交涉,等到他刚到,法国的和局已经达成。李鸿章本来有一种自大的气概,如今看到像虎狼一样的法国尚且俯首听命,小小的日本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因此对于伊藤博文的到来,傲慢地对待他。那伊藤在张荫桓、邵友濂议和的时候,私下对伍廷芳说,以前在天津,见到李中堂的威严,至今想起来还感到心悸。这大概是得意时发泄旧怨的话。伊藤这次出使,也不能得逞。仅仅约定日后朝鲜若有事,甲国派兵前往,必须事先通知乙国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天津条约》。然而,这个条约竟然成为了后来中日开战的导火索。
李鸿章对朝鲜外交的种种失策,上一章已经说过了。然而因此缘故,《天津条约》最终演变成了《马关条约》。唉!庄子有句话:开始时简单,结束时却巨大。善于下棋的人往往在最闲着的棋步上,紧紧不肯放过。后来处于这种局面的人,能不谨慎吗!战事到了甲午年冬天,中国除了寻求和谈之外,再无良策。正月,于是派遣张荫桓、邵友濂去日本讲和。日本认为他们人微言轻,拒绝接纳。于是改派李鸿章,二月出发,随行带着参赞李经方等人,于二十四日抵达马关,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开始谈判。第二天首先商议停战条件。日本首先提议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作为人质。辩论了很久,不肯稍微让步。于是又商议暂时搁置停战的提议,立即议和。伊藤说既然这样,就必须将停战的节略撤回,以后不许再提及。双方磋商未决。等到二十八日第三次会议,归途中突然遇到刺客,用枪击中李鸿章左脸颊,子弹深入左眼下方,一度昏厥几乎断气。日本官员听到警报,前来询问情况的人络绎不绝。伊藤、陆奥也亲自前往慰问,谢罪非常恭敬,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日本天皇及全国臣民,都深深震惊哀悼。于是同意将中国先前提出的停战节略签字画押。口舌所不能争得的,凭借一颗子弹的创伤而得到了。于是议和的第一阶段,略有眉目。刚遇刺时,日本天皇派遣御医、军医来探视病情,众医都说取出子弹,伤口才能痊愈。但即使静养多日,也不耗费心力。李鸿章慷慨地说:“国家处境艰难,和谈之事,刻不容缓,我怎么能拖延而误国呢!宁愿死也不割地。”遇刺的第二天,有人看到血染满了袍服,说:“这血是用来报国的。”李鸿章流泪说:“舍弃我的性命而对国家有益,也是不推辞的。”他慷慨激昂中的愤慨之气,君子敬重他。
遇刺后奉旨慰劳,并派遣李经方为全权大臣,而李鸿章实际上一切自行裁断。虽然伤势严重卧床,仍然口授事务机宜,众医生为此苦恼。三月初七日,伊藤等人将所拟定的和约底稿交来。刚过一天,李鸿章准备回复文书,将原约综合其大纲,分为四款:一朝鲜自主,二割让土地,三战争赔款,四通商权利。除第一朝鲜自主外,其余都极力驳议。十五日,又另拟一份和约底稿送去,即提议赔偿军费一亿两,划出奉天南四厅县地方等。日本也逐条驳斥。十六日,伊藤等人又准备了一份修改后的约稿寄来,比前稍轻减,即《马关条约》的大概。这天李鸿章伤口已愈,再次来到春帆楼,与日本全权大臣面议,刻意磋商,毫无让步,只有声明若能于三年内还清赔款,则一律免息,以及威海卫驻兵费减半而已。
看李鸿章这次议和的情形,大概就像春秋时期齐国国佐出使晋国,1870年法爹亚士出使普鲁士一样,当戎马压境之际,说忍气吞声的话,旁观者尚且心酸,何况李鸿章亲身经历其境。回看十年前天津定约时的意气,简直像昨日的梦。唉,应龙落入井中,蝼蚁困人,老马在马厩,劣马嘲笑,天下气短之事,哪有超过这个的呢!当此之际,即使有苏秦、张仪的辩才,也无用武之地,即使有孟贲、夏育的力量,也无用武之地,除了卑词乞怜外,还有什么办法?或许有人以和议速成为李鸿章的功劳,这固然不对。即使没有李鸿章,日本也不会不和。而有人因此而集中辱骂李鸿章一人,认为他是秦桧、张邦昌,那么何不思考如果让他们处在李鸿章的地位,结局又会如何呢?总之李鸿章这次行动,无功也无罪,他的外交手段,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平心而论,李鸿章误国在于前章所列失机的十二件事,而这次和议不过是十二件事的结果,无需置论。
●第九章 外交家之李鸿章下
△三国代索辽东 中俄密约 李鸿章历聘欧洲任外交官时代 胶州之役 旅顺大连威海广州九龙之役 李鸿章出总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