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结论
策,无一非能言不能行。鸿章常与人云:“不图香涛作官数十年,仍是书生之见。”此一语可以概其生平矣。至其虚忄乔狭隘,残忍苛察,较之李鸿章之有常识有大量,尤相去霄壤去。
译翁同龢,没有一件事不是能说不能做。李鸿章常对人说:“没想到翁同龢做了几十年官,仍然是书生的见识。”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他的一生。至于他虚伪矫饰、心胸狭隘,残忍苛刻、明察秋毫,与李鸿章的有常识、有大量相比,更是相差天壤之别。
第十、李鸿章与梅特涅。奥宰相梅特涅,欧洲十九世纪第一大奸雄也。凡当国四十年,专出其狡狯之外交手段,外之以指挥全欧,内之以压制民党。十九世纪前半纪,欧洲大陆之腐败,实此人之罪居多。或谓李鸿章殆几似之,虽然,鸿章之心术,不如梅特涅之险,其才调亦不如梅特涅之雄。梅特涅知民权之利而压之,李鸿章不知民权之利而置之。梅特涅外交政策,能操纵群雄,李鸿章外交政策,不能安顿一朝鲜,此其所以不伦也。
第十一、李鸿章与俾斯麦。或有称李鸿章为东方俾斯麦者,虽然,非谀词则妄言耳。李鸿章何足以望俾士麦?以兵事论:俾士麦所胜者敌国也,李鸿章所夷者同胞也。以内政论:俾斯麦能合向来散漫之列国,而为一大联邦,李鸿章乃使庞然硕大之支那,降为二等国。以外交论,俾斯麦联奥、意而使为我用,李鸿章联俄而反堕彼谋。三者相较,其霄壤何如也?此非以成败论人也,李鸿章之学问、智术、胆力,无一能如俾斯麦者,其成就之不能如彼,实优胜劣败之公例然也。虽李之际遇或不及俾,至其凭借,则有过之。人各有所难,非胜其难,则不足为英雄。李自诉其所处之难,而不知俾亦有俾之难,非李所能喻也。使二人易地以居,吾知其成败之数,亦若已是耳。故持东李西俾之论者,是重诬二人也。
第十二、李鸿章与格兰斯顿。或又以李、俾、格,并称三雄,此殆以其当国之久,位望之尊言之耳。李与格固无一相类者。格之所长,专在内治,专在民政,而军事与外交,非其得意之业也。格兰斯顿,有道之士也,民政国人物之圭臬也。李鸿章者,功名之士也,东方之人物也,十八世纪以前之英雄也。二者相去,盖远甚矣。
第十三、李鸿章与爹亚士。法总统爹亚士,在巴黎城下盟时之议和全权也。其当时所处之地位,恰与李鸿章乙未、庚子间相仿佛。存亡危急,忍气吞声,诚人情所最难堪哉!但爹亚士不过偶一为之,李鸿章则至再至三焉。爹亚士所当者只一国,李鸿章则数国,其遇更可悲矣。然爹亚于议和后,能以一场之演说,使五千兆佛郎立集而有余,而法兰西不十年,依然成为欧洲第一等强国。若李鸿章则为偿款所困,补救无术,而中国之沦危,且日甚一日。其两国人民爱国心之有差率耶?抑用之者不得其道也?
第十四、李鸿章与井伊直弼。日本大将军柄政时,有幕府重臣井伊直弼者,当内治外交之冲,深察时势,知闭关绝市之不可,因与欧美各国结盟,且汲汲然欲师所长以自立。而当时民间尊王攘夷之论方盛,井伊以强力镇压之,以效忠于幕府。于是举国怨毒,集彼一身,卒被壮士刺杀于樱田门外,而日本维新之运乃兴。井伊者,明治政府之大敌,亦明治政府之功臣也。其才可敬,其遇可怜,日人至今皆为讼冤。李鸿章之境遇,殆略似之,然困难又较井伊万万也。井伊横死,而鸿章哀荣,其福命则此优于彼焉。然而日本兴矣,然而中国如故也。
第十五、李鸿章与伊藤博文。李鸿章与日相伊藤,中日战役之两雄也。以成败论,自当右伊而左李。虽然,伊非李之匹也。日人常评伊藤为际遇最好之人,其言盖当。彼当日本维新之初,本未尝有大功,其栉风沐雨之阅历,既输一筹,故伊藤之轻重于日本,不如鸿章之轻重于中国。使易地以处,吾恐其不相及也。虽然,伊有优于李者一事焉,则曾游学欧洲,知政治之本原是也,此伊所以能制定宪法,为日本长治久安之计。李鸿章则惟弥缝补苴,画虎效颦,而终无成就也。但日本之学如伊藤者,其同辈中不下百数,中国之才如鸿章者,其同辈中不得一人,则又不能专为李咎者也。
李鸿章之治事也,案无留牍,门无留宾,盖其规模一仿曾文正云。其起居饮食,皆立一定时刻,甚有西人之风。其重纪律,严自治,中国人罕有能及之者。
不论冬夏,五点钟即起。有家藏一宋拓兰亭,每晨必临摹一百
译第十、李鸿章与梅特涅。奥地利宰相梅特涅,是欧洲十九世纪第一大奸雄。他执政四十年,专门施展狡诈的外交手段,对外指挥整个欧洲,对内压制民主政党。十九世纪前半叶,欧洲大陆的腐败,此人罪责居多。有人说李鸿章大概与他相似,虽然如此,李鸿章的心术不如梅特涅阴险,他的才略也不如梅特涅雄健。梅特涅知道民权的利益而压制它,李鸿章不知道民权的利益而放任它。梅特涅的外交政策,能操纵各国群雄,李鸿章的外交政策,连一个朝鲜都安顿不好,这就是他们不可相提并论的原因。
第十一、李鸿章与俾斯麦。有人称李鸿章为东方的俾斯麦,虽然如此,这不是奉承话就是妄言。李鸿章哪里配得上俾斯麦?从军事方面论:俾斯麦战胜的是敌国,李鸿章剿灭的是同胞。从内政方面论:俾斯麦能将向来散漫的列国联合,成为一个大联邦,李鸿章却使庞大辽阔的中国,降为二等国家。从外交方面论,俾斯麦联合奥地利、意大利而为我所用,李鸿章联合俄国反而落入对方的圈套。这三方面相比,他们的差距如同天壤之别。这并非以成败论人,李鸿章的学问、智谋、胆量,没有一项能比得上俾斯麦,他的成就不能像俾斯麦那样,实在是优胜劣败的公理使然。虽然李鸿章的际遇或许不如俾斯麦,至于他所凭借的条件,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各有其困难,不战胜困难,就不能称为英雄。李鸿章自述他所处的困难,却不知道俾斯麦也有俾斯麦的困难,不是李鸿章所能理解的。假如两人互换位置,我知道他们的成败结果,也大概如此。所以持“东李西俾”之说的人,是严重诬蔑了这两个人。
第十二、李鸿章与格兰斯顿。有人又将李鸿章、俾斯麦、格兰斯顿并称为三雄,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执政时间长久、地位声望尊贵而言。李鸿章与格兰斯顿固然没有一处相似。格兰斯顿的长处,专门在于内政,专门在于民政,而军事与外交,并非他擅长的领域。格兰斯顿是有道之士,是民政国家人物的楷模。李鸿章是功名之士,是东方的人物,是十八世纪以前的英雄。两者相差,实在很远。
第十三、李鸿章与爹亚士。法国总统爹亚士,是在巴黎城下议和时的全权代表。他当时所处的地位,恰好与李鸿章在乙未、庚子年间相似。国家存亡危急,忍气吞声,确实是人情最难忍受的!但是爹亚士不过是偶然做一次,李鸿章则是一次又一次。爹亚士面对的只是一个国家,李鸿章则面对多个国家,他的遭遇更加可悲。然而爹亚士在议和后,能凭一场演说,使五千兆佛郎立刻筹集且有余,而法国不到十年,依然成为欧洲第一等强国。如果李鸿章则被赔款所困扰,补救无方,而中国的沦陷危险,且日益严重。这是两国人民爱国心的差别吗?还是用人者不得其道呢?
第十四、李鸿章与井伊直弼。日本大将军掌权时,有幕府重臣井伊直弼,处于内政外交的关键位置,深察时势,知道闭关绝市不可行,因此与欧美各国结盟,并且急切地想要学习对方的长处以自立。而当时民间尊王攘夷的言论正盛,井伊以强力镇压,以效忠于幕府。于是全国怨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最终被壮士在樱田门外刺杀,而日本维新的运势才兴起。井伊直弼,是明治政府的大敌,也是明治政府的功臣。他的才能可敬,他的遭遇可怜,日本人至今都为他鸣冤。李鸿章的境遇,大概略似于此,然而困难又比井伊直弼大万倍。井伊横死,而李鸿章哀荣备至,他的福命则优于井伊。然而日本兴盛了,然而中国依然如故。
第十五、李鸿章与伊藤博文。李鸿章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是中曰战役中的两位英雄。以成败论,自然应当推崇伊藤而贬低李鸿章。虽然如此,伊藤并非李鸿章的对手。日本人常评价伊藤为际遇最好的人,这话大概恰当。他在日本维新之初,本未曾立过大功,他栉风沐雨的阅历,既输一筹,所以伊藤在日本的分量,不如李鸿章在中国的分量。假如互换位置,我恐怕他比不上李鸿章。虽然如此,伊藤有一件事优于李鸿章,那就是曾游学欧洲,知道政治的根本原理,这是伊藤能够制定宪法,为日本长治久安做打算的原因。李鸿章则只是弥缝补苴,画虎不成反类犬,最终没有成就。但是日本像伊藤这样的人才,同辈中不下百数,中国像李鸿章这样的人才,同辈中找不到一个,所以又不能专门归咎于李鸿章。
李鸿章处理政务,案头没有积压的文件,门庭没有滞留的宾客,大概他的规模一律模仿曾国藩。他的起居饮食,都规定一定的时间,很有西方人的作风。他重视纪律,严格自律,中国人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不论冬夏,五点就起床。家中藏有一幅宋代拓印的兰亭序,每天早晨必定临摹一百
字,其临本从不示人,此盖养心自律之一法。曾文正每日在军中,必围棋一局,亦是此意。
译字,他临摹的字帖从不给人看,这大概是修养心性、自我约束的一种方法。曾国藩每天在军营中,必定下一局围棋,也是出于同样的用意。
每日午饭后必昼寝一点钟,从不失时。其在总理衙门时,每昼寝将起,欠伸一声,即伸一足穿靴,伸一手穿袍,服役人一刻不许迟误云。
养生一用西医法,每膳供双鸡之精汁,朝朝经侍医诊验,常上电气。
戈登尝访李鸿章于天津,勾留数月。其时,俄国以伊犁之役,颇事威吓,将有决裂之势。鸿章以询戈登,戈登曰:“中国今日如此情形,终不可以立于往后之世界,除非君自取之,握全权以大加整顿耳。君如有意,仆当效犬马之劳。”鸿章瞿然改容,舌桥而不能言。
李鸿章接人常带傲慢轻侮之色,俯视一切,揶揄弄之。惟事曾文正如严父,执礼之恭,有不知其然而然者。
李鸿章与外国人交涉,尤轻侮之,其意殆视之如一市侩,谓彼辈皆以利来,我亦持筹握算,惟利是视耳。崇拜西人之劣根性,鸿章所无也。
李鸿章于外国人中,所最敬爱者惟两人,一曰戈登,一曰美国将军格兰德,盖南北美之战,立大功者也。格兰德游历至津,李鸿章待以殊礼。此后接见美国公使,辄问询其起居。及历聘泰西时过美国,闻美人为格兰德立纪功脾,即赠千金,以表敬慕之情。
李鸿章之治事最精核。每遇一问题,必再三盘诘,毫无假借,不轻然诺,既诺则必践之,实言行一致之人也。
李鸿章之在欧洲也,屡问人之年,及其家产几何。随员或请曰:“此西人所最忌也。宜勿尔。”鸿章不恤,盖其眼中,直无欧人,一切玩之于股掌之上而已。最可笑者,尝游英国某大工厂,观毕后,忽发一奇问,问于其工头曰:“君统领如许大之工场,一年所入几何?”工头曰:“薪水之外无他入。”李徐指其钻石指环曰:“然则此钻石从何来?”欧人传为奇谈。
世人竞传李鸿章富甲天下,此其事殆不可信。大约数百万金之产业,意中事也。招商局、电报局、开平煤矿、中国通商银行,其股份皆不少。或言南京、上海各地之当铺、银号,多属其管业云。
李鸿章之在京师也,常居贤良寺。盖曾文正平江南后,初次入都陛见,即僦居于此,后遂以为常,云:“将来此寺,当为《春明梦余录》添一故实矣。”
李鸿章生平最遗恨者一事,曰未尝掌文衡。戊戌会试时在京师,谓必得之,卒未获。虽朝考阅卷大臣,亦未尝一次派及,李颇怏怏云。以盖代勋名,而恋恋于此物,可见科举之毒入人深矣。
以上数条不过偶所触及,拉杂记之,以观其人物之一斑而已。著者与李鸿章相交既不深,不能多识其遗闻轶事,又以无关大体,载不胜载,故从缺如。然则李鸿章果何等之人物乎?吾欲以两言论断之曰:不学无术,不敢破格,是其所短也;不避劳苦,不畏谤言,是其所长也。呜呼,李鸿章往矣。而天下多难,将更有甚于李鸿章时代者,后之君子,何以待之?
吾读日本报章有德富苏峰著论一篇,其品评李鸿章有独到之点,兹译录如下:
支那之名物李鸿章逝,东洋之政局,自此不免有寂寞,不独为清廷起乔凋柱折之感而已。
概而言之,谓李鸿章人物之伟大,事功之崇隆,不如谓其福命之过人也。彼早岁得科第,入词馆,占清贵名誉之地位。际长发之乱,为曾国藩幕僚,任淮军统帅。赖戈登之力,以平定江苏。及其平捻也,亦禀承曾国藩之遗策,遂成大功。及为直隶总督,办天津教案,正当要挟狼狈之际,忽遇普法战起,法、英、俄、美皆奔走喘息于西欧大事,而此教案遂销沉于无声无影之间。迩来二十有五年,彼总制北洋,开府天津,综支那之大政,立世界之舞台,此实彼之全盛时代也。
虽然,彼之地位,彼之势力,非悉以侥幸而得之者。彼在支那文武百僚中,确有超卓之眼孔、敏捷之手腕,而非他人之所能及也。彼知西来之大势,识外国之文明,思利用之以自强,此种眼光,虽先辈曾国藩,恐亦让彼一步,而左宗棠、曾国荃更无论
译每天午饭后必定午睡一小时,从不失时。他在总理衙门任职时,每次午睡将醒,打个哈欠,便伸出一只脚穿靴,伸出一只手穿袍,伺候的人一刻也不许延误。
养生方面采用西医方法,每顿饭供应两只鸡的精华汤汁,每天早晨由侍医诊察,经常接受电疗。
戈登曾到天津拜访李鸿章,逗留了几个月。当时,俄国因伊犁事件,颇事威吓,局势有决裂之势。李鸿章向戈登询问,戈登说:“中国今日如此情形,终究无法立足于未来的世界,除非您亲自掌握全权,大力整顿。您若有意,我愿效犬马之劳。”李鸿章惊愕地改变了脸色,舌头翘起而不能说话。
李鸿章待人常带傲慢轻侮之色,俯视一切,加以揶揄戏弄。唯独对待曾文正(曾国藩)如严父,执礼极恭,有不知其然而然的样子。
李鸿章与外国人交涉,尤其轻侮他们,其意大概视他们如市井商人,认为那辈皆以利而来,我也持筹握算,唯利是图罢了。崇拜西人的劣根性,李鸿章是没有的。
李鸿章在外国人中,最敬爱者只有两人,一是戈登,一是美国将军格兰德,格兰德是在南北美战争中建立大功的人。格兰德游历到天津,李鸿章待以殊礼。此后接见美国公使,辄询问其起居。等到出使泰西时经过美国,听说美国人为格兰德建立纪功碑,便赠千金,以表敬慕之情。
李鸿章处理事务最精核。每遇一问题,必再三盘诘,毫无假借,不轻易许诺,既许诺则必践行,实为言行一致之人。
李鸿章在欧洲时,屡次问人的年龄,及其家产几何。随员或请求说:“这是西人所最忌讳的。宜勿如此。”李鸿章不恤,盖其眼中,直无欧人,一切玩之于股掌之上而已。最可笑者,曾游英国某大工厂,观毕后,忽发一奇问,问其工头曰:“君统领如此大之工场,一年所入几何?”工头曰:“薪水之外无他入。”李鸿章徐指其钻石指环曰:“然则此钻石从何来?”欧人传为奇谈。
世人竞传李鸿章富甲天下,此事殆不可信。大约数百万金之产业,意中事也。招商局、电报局、开平煤矿、中国通商银行,其股份皆不少。或言南京、上海各地之当铺、银号,多属其管业云。
李鸿章在京师时,常居贤良寺。盖曾文正平定江南后,初次入都陛见,即僦居于此,后遂以为常,云:“将来此寺,当为《春明梦余录》添一故实矣。”
李鸿章生平最遗恨者一事,曰未尝掌文衡。戊戌会试时在京师,谓必得之,卒未获。虽朝考阅卷大臣,亦未尝一次派及,李颇怏怏云。以盖代勋名,而恋恋于此物,可见科举之毒入人深矣。
以上数条不过偶所触及,拉杂记之,以观其人物之一斑而已。著者与李鸿章相交既不深,不能多识其遗闻轶事,又以无关大体,载不胜载,故从缺如。然则李鸿章果何等之人物乎?吾欲以两言论断之曰:不学无术,不敢破格,是其所短也;不避劳苦,不畏谤言,是其所长也。呜呼,李鸿章往矣。而天下多难,将更有甚于李鸿章时代者,后之君子,何以待之?
吾读日本报章有德富苏峰著论一篇,其品评李鸿章有独到之点,兹译录如下:
支那之名物李鸿章逝,东洋之政局,自此不免有寂寞,不独为清廷起乔凋柱折之感而已。
概而言之,谓李鸿章人物之伟大,事功之崇隆,不如谓其福命之过人也。彼早岁得科第,入词馆,占清贵名誉之地位。际长发之乱,为曾国藩幕僚,任淮军统帅。赖戈登之力,以平定江苏。及其平捻也,亦禀承曾国藩之遗策,遂成大功。及为直隶总督,办天津教案,正当要挟狼狈之际,忽遇普法战起,法、英、俄、美皆奔走喘息于西欧大事,而此教案遂销沉于无声无影之间。迩来二十有五年,彼总制北洋,开府天津,综支那之大政,立世界之舞台,此实彼之全盛时代也。
虽然,彼之地位,彼之势力,非悉以侥幸而得之者。彼在支那文武百僚中,确有超卓之眼孔、敏捷之手腕,而非他人之所能及也。彼知西来之大势,识外国之文明,思利用之以自强,此种眼光,虽先辈曾国藩,恐亦让彼一步,而左宗棠、曾国荃更无论
也。彼屯练淮军于天津,教以洋操;兴北洋水师,设防于旅顺、威海、大沽;开招商局,以便沿海河川之交通;置机器局,制造兵器;办开平煤矿;倡议设铁路及军事、商务、工业,无一不留意。虽其议之发自彼与否暂勿论,其权全在彼与否暂勿论,其办理之有成效与否暂勿论,然要之导清国使前进,以至今日之地位者谁乎?固不得不首屈一指曰李鸿章也。
译是的。他在天津驻扎训练淮军,教授西洋操法;建立北洋水师,在旅顺、威海、大沽等地设置防务;创办招商局,以便利沿海及河川的交通;设立机器局,制造兵器;经营开平煤矿;倡议修建铁路以及发展军事、商务和工业,没有哪一件事他不留心关注。虽然这些提议是否由他发起暂且不论,权力是否完全掌握在他手中暂且不论,办理是否取得成效暂且不论,但总而言之,引导清国前进,使其达到今日地位的人是谁呢?确实不得不首屈一指说是李鸿章。
世界之人,殆知有李鸿章,不复知有北京朝廷。虽然,北京朝廷之于彼,必非深亲信者,不宁惟是,且常以猜疑憎嫉之眼待之,不过因外部之压迫,排难解纷,非彼莫能,故不得已而用之耳。况各省督抚,满廷群僚,其不释然于彼者,所在皆是。盖虽其全盛时代,而其在内之势力,固已甚微薄,而非如对外之有无限权力,无限光荣也。
中日之役,是彼一生命运之转潮也。彼果自初蓄意以主战乎?不能深知之。但观其当事机将决裂之际,忽与俄使喀希尼商请其干涉弭兵,则其始之派兵于朝鲜,或欲用威胁手段,不战而屈日本,亦未可知。大抵自视过高,视中国过大,而料敌情颇有不审者。彼盖未知东亚局面之大势,算有遗策,不能为讳也。一言蔽之,则中日之役,实彼平生之孤注一掷也。而此一掷不中,遂至积年之劳绩声名,扫地几尽。
寻常人遭此失意,其不以忧愤死者几希。虽然,彼以七十三岁之高龄,内则受重谴于朝廷,外则任支持于残局,挺出以任议和之事,不幸为凶客所狙,犹能从容不辱其命,更舆榇赴俄国,贺俄皇加冕,游历欧美,于前事若无一毫介意者,彼之不可及者在于是。
彼之末路萧条甚矣。彼之前半生甚亲英国,其后半生最亲俄国,故英人目彼为鬻身于俄廷。以吾论之,彼之亲俄也,以其可畏乎?以其可信乎?吾不得而知之。要之彼认俄国为东方最有势力之国,宁赂关外之地,托庇于其势力之下,以苟安于一时,此其大原因也。彼之《中俄密约》、《满洲条约》等事,或视之与秦桧之事金,同为卖国贼臣,此其论未免过酷。盖彼之此举,乃利害得失之问题,非正邪善恶之问题也。
彼自退出总理衙门后,或任治河而远出于山东,或任商务而僻驻于两广,直至义和团事起,乃复任直隶总督,与庆王同任议和全权,事方定而溘然长逝,此实可称悲惨之末路,而不可谓耻辱之末路也。何也?彼其雄心,至死未消磨尽也。
使彼而卒于中日战事以前,则彼为十九世纪之一伟人,作世界史者,必大书特书而无容疑也。彼其容貌堂堂,其辞令巧善,机锋锐敏,纵擒自由,使人一见而知为伟人。虽然,彼之血管中曾有一点英雄之血液否乎?此吾所敢断言也。彼非如格兰斯顿,有道义的高情。彼非如俾斯麦,有倔强的勇性。彼非如康必达,有爱国的热火。彼非如西乡隆盛,有推心置腹的至诚。至其经世之识量,亦未有能令我感服而不能已者。要而论之,彼非能为鼓吹他人,崇拜英雄心之偶像也。
虽然,彼之大横著,有使人惊叹者。彼支那人也,彼大支那人也。彼无论如何之事,不惊其魂,不恼其心。彼能忍人所不能忍,无论若何失望之事,视之如浮云过空。虽其内心,或不能无懊恼乎?无悔恨乎?然其痕迹,从何处求之见之?不观乎铁血宰相俾斯麦乎,一旦失意退隐,其胸中▯恚之火,直喷出如焰,而李鸿章则于其身上之事,若曾无足以挂其虑者。然其容力之伟大,吾人所尊敬膜拜而不能措者也。
若使彼如诸葛孔明之为人,则决无可以久生于此世界之理,何也?彼一生之历史,实支那帝国衰亡史也,如剥笋皮,一日紧一日,与彼同时代之人物,凋落殆尽。彼之一生,以前光后暗而终焉,而彼之处此,曾不以扰动其心。或曰,彼殆无脑筋之人也。虽然,天下人能如彼之无脑筋者有几乎?无脑筋之绝技一至此,宁非可叹赏者耶?
陆奥宗光尝评彼曰:“谓彼有豪胆、有逸才、有决断力,宁谓彼为伶俐有奇智,妙察事机之利害得失也。”此言殆可谓铁案不称。虽然,彼从不畏避责任,是彼之不可及也。此其所以数十年为清廷最要之人,濒死而犹有绝大关系,负中外之望也。或曰,彼自视如无责任,故虽如何重大之责任,皆当之而不辞。然此之一事,则亦彼之所以为大也。
彼可谓支那人之代表人也。彼纯然如凉血类动物,支那人之性也。彼其事大
译世上的人,大抵只知道有李鸿章,不再知道有北京朝廷。虽然如此,北京朝廷对他,必定不是深切亲信的,不仅如此,而且常常用猜疑憎嫉的眼光看待他,只不过因为外部的压迫,排难解纷,非他不能,所以不得已而任用他罢了。况且各省督抚,满朝群僚,对他心中不痛快的人,到处都是。大概即使在他全盛的时期,他在国内的势力,本来已经非常微薄,并不像对外那样拥有无限的权力、无限的光荣。
中日战争,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他果真从一开始就蓄意主战吗?不能深究而知。但看他在事机即将决裂之际,忽然与俄国公使喀希尼商量请求其干涉以止战,那么他起初派兵去朝鲜,或许想用威胁手段,不战而使日本屈服,也未可知。大体上是他自视过高,把中国看得过大,而对敌情的估量颇有失察之处。他大概不了解东亚局势的大势,谋划有遗漏之策,这是不能掩饰的。一言以蔽之,中日战争,实在是他平生的一次孤注一掷。而这一掷没有成功,于是多年积累的劳绩声名,几乎扫地以尽。
普通人遭遇这种失意,不因此忧愤而死的人很少。虽然如此,他以七十三岁的高龄,在内受到朝廷的重谴,在外承担支撑残局的重任,挺身而出负责议和之事,不幸被刺客狙杀,还能从容不辱使命,甚至载着棺材前往俄国,祝贺俄皇加冕,游历欧美,对往事好像毫无介意,他令人不可及的地方就在于此。
他的晚年凄凉衰败到了极点。他的前半生非常亲近英国,后半生最亲近俄国,所以英国人视他为投靠俄国朝廷的人。依我看来,他亲近俄国,是因为畏惧它呢?还是因为信任它呢?我无法知道。总之,他认为俄国是东方最有势力的国家,宁愿贿赂割让关外之地,依托于它的势力之下,以求一时的苟安,这是主要原因。他的《中俄密约》、《满洲条约》等事,有人将其与秦桧事奉金国相提并论,同为卖国贼臣,这种论断未免过于苛刻。因为他此举,是利害得失的问题,不是正邪善恶的问题。
他自从退出总理衙门后,有时负责治河而远出山东,有时负责商务而僻居两广,直到义和团事变发生,才再次担任直隶总督,与庆亲王共同担任议和全权,事情刚定下来就突然去世,这实在可称为悲惨的晚年,而不可说是耻辱的晚年。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雄心,至死也没有完全消磨。
假如他死在中日战事之前,那么他就是十九世纪的一位伟人,撰写世界史的人,必定会大书特书而毫无疑问。他容貌堂堂,辞令巧善,机锋锐敏,纵横自如,使人一见便知是伟人。虽然如此,他的血管中曾有一点英雄之血吗?这是我敢断言的。他不像格兰斯顿,有道义的高尚情怀;他不像俾斯麦,有倔强的勇猛性格;他不像康必达,有爱国的火热激情;他不像西乡隆盛,有推心置腹的至诚。至于他经世济民的识见度量,也没有能让我感动佩服而不能自已的。总而言之,他不能作为鼓吹他人、崇拜英雄心的偶像。
虽然如此,他的巨大横才,有使人惊叹之处。他是中国人,是大中国人。他无论遇到什么事,不惊其魂,不恼其心。他能忍人所不能忍,无论多么失望的事,都视之如浮云过空。虽然他的内心,或许不能没有懊恼吧?不能没有悔恨吧?然而他的痕迹,从何处寻求、看见呢?不看看铁血宰相俾斯麦吗,一旦失意退隐,他胸中的愤懑之火,直喷涌如火焰,而李鸿章对于身上的事,好像曾没有什么足以挂怀的。然而他容纳力量的伟大,是我们所尊敬膜拜而不能置评的。
假如他像诸葛孔明那样为人,那么决无可以久活于这个世界的道理,为什么呢?他一生的历史,实在就是支那帝国衰亡的历史,如剥笋皮,一日紧似一日,与他同时代的人物,凋落殆尽。他的一生,以前光后暗而终结,而他处此境地,曾不因此扰动其心。有人说,他大概是个没有脑筋的人。虽然如此,天下人能像他那样没有脑筋的有几个呢?无脑筋的绝技竟达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可叹赏的吗?
陆奥宗光曾经评价他说:“说他拥有豪胆、逸才、决断力,不如说他伶俐有奇智,精妙地洞察事机的利害得失。”这话大概可以说是铁案如山,无可更改。虽然如此,他从不畏避责任,这是他人不可及的。这就是他数十年成为清廷最重要的人,临死时还有绝大关系,肩负中外期望的原因。有人说,他自视若无责任,所以无论多么重大的责任,都承担而不推辞。然而这一件事,也正是他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他可以说是支那人的代表人物。他纯粹像冷血动物,这是支那人的本性。他做事大
主义,支那人之性也。其容忍力之强,支那人之性也。其硬脑硬面皮,支那人之性也。其词令巧妙,支那人之性也。其狡猾有城府,支那人之性也。其自信自大,支那人之性也。彼无管仲之经世的识量,彼无孔明之治国的诚实,虽然,彼非如王安石之学究。彼其以逸待劳,机智纵横,虚心平气,百般之艰危纠纷,能从容以排解之,支那近代人物,殆未见有其比也。
译崇尚权谋,是支那人的本性。极强的忍耐力,是支那人的本性。头硬脸皮厚,是支那人的本性。言辞巧妙,是支那人的本性。狡猾且深藏不露,是支那人的本性。自信且自大,是支那人的本性。他没有管仲那样治理天下的见识与度量,也没有诸葛亮那样治理国家的诚实,然而,他又不像王安石那样迂腐拘泥。他能够以逸待劳,机智纵横,虚怀若谷,心平气和,面对各种艰难险阻和纠纷,都能从容不迫地排解化解,近代支那的人物中,大概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了。
以上之论,确能摹写李鸿章人物之真相,而无所遗,褒之不过其当,贬之不溢其短,吾可无复赞一辞矣。至其以李鸿章为我国人物之代表,则吾国四万万人不可不深自反也。吾昔为《饮冰室自由书》,有《二十世之新鬼》一篇,今择其论李鸿章者,附录如下:
呜呼,若星氏格氏,可不谓旷世之豪杰也哉!此五人者,指域多利亚、星亨、格里士比、麦坚尼、李鸿章于其国皆有绝大之关系。除域多利亚为立宪政府国之君主,君主无责任,不必论断外,若格里士比,若麦坚尼,皆使其国一新焉。若星亨则欲新之,而未能竟其志者也。以此论之,则李鸿章之视彼三人有惭德矣。李鸿章每自解曰:“吾被举国所掣肘,有志焉而未逮也。”斯固然也,虽然,以视星亨、格里士比之冒万险、忍万辱、排万难,以卒达其目的者如何?夫真英雄,恒不假他之势力,而常能自造势力。彼星氏、格氏之势力,皆自造者也。若李鸿章则安富尊荣于一政府之下而已,苟其以强国利民为志也,岂有以四十年之勋臣耆宿,而不能结民望以战胜旧党者?惜哉、李鸿章之学识不能为星亨,其热诚不能为格里士比,所凭藉者十倍于彼等,而所成就乃远出彼等下也。质而言之,则李鸿章实一无学识、无热诚之人也。虽然,以中国之大,其人之有学识、有热诚能愈于李鸿章者几何?十九世纪,列国皆有英雄,而我国独无一英雄,则吾辈亦安得不指鹿为马,聊自解嘲,翘李鸿章以示于世界曰:“此我国之英雄也。”呜呼,亦适成为我国之英雄而已矣!亦适成为我国十九世纪以前之英雄而已矣!
要而论之,李鸿章有才气而无学识之人也,有阅历而无血性之人也。彼非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然彼弥缝偷安,以待死者也。彼于未死之前,当责任而不辞,然未尝有立百年大计,以遗后人之志。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中国朝野上下之人心,莫不皆然,而李亦其代表人也。虽然,今日举朝二品以上之大员,五十岁以上之达官,无一人能及彼者,此则吾所敢断言也。嗟乎,李鸿章之败绩,既已屡见不一见矣,后此内忧外患之风潮,将有甚于李鸿章时代数倍者,乃今也欲求一如李鸿章其人者,亦渺不可复睹焉。念中国之前途,不禁毛发栗起,而未知其所终极也。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译上述的论述,确实能够真实地描绘李鸿章这个人的本来面目,毫无遗漏,赞扬他不过分,批评他也没有夸大他的短处,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了。至于将李鸿章视为我国人物的代表,那么我国四万万同胞不能不深深地自我反省。我过去在《饮冰室自由书》中,有一篇《二十世之新鬼》,现在选取其中论述李鸿章的部分,附录在下面:
唉,像星亨、格里士比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旷世难遇的豪杰吗!这五个人,指的是维多利亚、星亨、格里士比、麦坚尼、李鸿章,他们在各自的国家都有极大的关系。除了维多利亚作为立宪君主国的君主,君主没有政治责任,不必加以评论外,像格里士比、麦坚尼,都使他们的国家焕然一新。像星亨则是想要革新,却没有能够完成他的志向。以此来看,李鸿章比起这三个人是有愧色的。李鸿章常常自我辩解道:“我被全国上下所牵制,有志向却没有达到。”这固然也是事实,虽然如此,比起星亨、格里士比冒着千万种危险、忍受千万种屈辱、排除千万种困难,最终达成目的的情况,又怎么样呢?真正的英雄,往往不借助他人的势力,而常常能够自己创造势力。那星亨、格里士比的势力,都是自己创造的。至于李鸿章,只是在政府之下安享富贵尊荣罢了,如果他以强国利民为志向,难道凭借四十年的勋臣老臣的身份,还不能凝聚民心以战胜旧党吗?可惜啊,李鸿章的学识不能像星亨,他的热诚不能像格里士比,他所凭借的条件十倍于他们,而所取得的成就却远远低于他们。直白地说,李鸿章实际上是一个没有学识、没有热诚的人。虽然如此,以中国这样的大国,有学识、有热诚并且胜过李鸿章的人有多少呢?十九世纪,各国都有英雄,而我国唯独没有英雄,那么我们怎么能够不指鹿为马,姑且自我解嘲,把李鸿章举出来展示给世界说:“这是我国的英雄。”唉,他也只是恰好成为我国的英雄罢了!也仅仅是恰好成为我国十九世纪以前的英雄罢了!
总而言之,李鸿章是一个有才气而没有学识的人,有阅历而没有血性的人。他并非没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然而他是敷衍塞责、苟且偷安,以此来等待死亡。他在未死之前,面对责任并不推辞,然而从来没有立下百年大计、留给后人的志向。谚语所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中国朝野上下的人心,没有不是这样的,而李鸿章也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虽然如此,如今朝廷中二品以上的大员,五十岁以上的达官,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这是我可以断言的。唉,李鸿章的失败,已经屡见不鲜了,此后内忧外患的风潮,将比李鸿章时代严重数倍,然而现在想要寻找一个像李鸿章那样的人,也渺茫得再也看不到了。想到中国的前途,不禁令人毛发竖起,而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